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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剿匪第1部分阅读

    《雪山剿匪》

    作者:伊恩·弗莱明

    第一章 神秘的海滩

    时至九月,但到处是夏天的气氛,好似夏天永远不会离去。

    法国北部长长的海滩上,五英里长的皇家城岛海滨大道彩旗飞舞,鲜艳夺目。

    大道两旁,绿莹莹的草坪上,鼠尾草、庭荠、半边莲争相开放,五彩缤纷。海滩上色彩绚丽的阳伞星星点点,在海边连成一片。扬声器里传来了一首轻快的手风琴华尔兹乐曲,在海滨浴场的上空回荡。突然,广播室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它夹杂在音乐声中,向人们播放着各种消息:一个名叫菲利普·贝特朗的七岁男孩找不到了母亲,请他的母亲听到广播后立即到广播室来;一位名叫约朗德·勒费弗尔的女郎希望她的朋友在进门处的大钟下找她;有迪弗尔太太的电话,请她立即到问讯处来接电话……。海滩附近有三个游乐场,围墙内不时传来孩子们的阵阵欢笑声:“真过瘾啊!”、“哈……

    哈……”、“多蓝的天呀”。随着他们游戏时情绪的跌荡,欢叫声时高时低。

    在海边的沙滩旁,海水正在落潮。一位教健美课程的教练吹着哨子,正在给一群十几岁的学生上健美课。

    如此风景如画的海滩只有在布列塔皮卡第海滩才见得到。一百多年以前,自海滨游乐和海水浴等游乐项目诞生起,海边娱乐的画面就吸引了如布丹、蒂索和莫奈这样的大画家。

    邦德独自一人面对着夕阳,坐在一个用水泥搭成的棚子下。周围的情景使他浮想联翩。童年的岁月好象又出现在眼前:阳光下的沙滩如同绒毛一样细软;海滩上的小石块把自己的小脚扎得生痛,他常常走到海水边,又不得不回去找自己的鞋袜穿上;他怀念孩提时期收集的珍贵的贝壳;头脑中还出现了自家窗台上放着的那些好玩的船模。记得有一次在礁石岩缝间,他发现了一只小螃蟹,自己想去抓,又怕螃蟹咬住手。在那波光粼粼的海水里畅游是那样的愉快。但现在,自己已长大成|人,童年的时光已一去不复返了。现在,童年的画面栩栩如生,使他留连忘返。无忧无虑地游戏玩耍;贪吃带芝麻的牛奶巧克力饼;猛喝柠檬汽水,这一幅幅一幕幕的画面如电影一般在脑海中掠过。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真想重返那遥远的童年,再次享受那无忧无虑的快乐!

    邦德愣了一下神,赶紧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香烟点上,使自己振作起精神。

    他不想再沉溺于往事的回忆。现在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一个无所畏惧、出生入死、颇有资历的老间谍。水泥棚前走过一群满身污垢、衣衫褴褛的孩子。

    他们身后的沙滩上留下了一串串的脚印和一些凌乱地扔着的汽水瓶盖和棒棒糖棍。沙滩边的海水上漂浮着亮闪闪的油污,还掺杂着城里几条大污水沟排出的臭水。

    邦德提醒自己,他来这儿既不是欣赏自然美景,也不是来此见景生情的。他的使命是做密探,暗中跟踪一个女人。

    尽管白天暑气逼人,但夕阳西下,到傍晚时,九月的海风袭来,凉爽怡人。夕阳中,海滩上的人群开始做回家的准备工作。他们收起了遮阳篷,登上台阶,穿过海滩上的小道向自己的家走去。城里的咖啡馆里已经灯火辉煌。

    海边游泳场的播音员不断地催促着游客:“请大家注意!还有十分钟就六点了。我们要关门了。”

    在夕阳的辉映下,晚霞里,海面上有两艘挂着黄|色旗子的救生船正加速驶向上游的港湾。一个如长颈鹿样式的游沙艇正不停地驶进沙丘之间的一个泊位。几个停车场的管理人员也装点自己的物品,骑着自行车穿过拥挤的车辆,朝市中心骑去。潮水此时已退出一英里外了。几分钟后,广漠的沙滩就将成为海鸥的天地。不一会儿,它们会成群结队地飞来,寻觅海滩上人们野餐时扔下的残羹剩饭。

    桔红色的落日不久将缓缓落入大海。海滩上马上就会空寂无人。待到夜幕降临时,一对对情侣会偎依着来到海滩更衣棚和海堤之间的阴暗处,尽情地寻欢作乐。

    在邦德前面布满了脚印的沙滩上,有两个身穿显眼的三点式泳衣的金发女郎正在开心的戏耍。她们相互追逐着,先后跑上台阶,来到邦德面前。她们停下来,不停地说笑,故意向他卖弄自己的身段,想看看他是否有意。当她们发现对方毫无反应时,便手牵着手慢悠悠地朝城里走去。邦德突然发现法国女孩儿的肚脐要比其他国家女孩的突出。这是什么原因?莫非法国的妇产科医生想增加女婴未来的性感而故意把它弄大的?这样等她们长大以后,比如在这种穿三点式泳装时候,显得格外注目?

    海滩的救生员吹响了下班号。游泳场上空的音乐声也嘎然而止。一时间,广漠的沙滩空无一人。

    一百码以外的沙滩上,实际上还有一位姑娘脸趴在一条黑色条纹的浴巾上。一小时前她来到了这儿,趴在那条浴巾上,可现在她仍然一动不动地伸开手脚,躺在幽静的沙滩上。她的位置正好在邦德的视野之中。她的存在给寂静和空荡的沙滩增添了紧张感。邦德在那儿等待着她去干什么。更准确地说,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只是在监视她。直觉告诉他,她好象处于某种危险之中。也许只是一种预感。

    他也弄不清楚。他感觉到,自己不能让她一人留在这儿。

    但邦德并不知道,在这空寂的海滩上,除了他们两人外,还有其他人。

    就在他后面的海滨咖啡馆里,两个穿雨衣戴黑帽子的人坐在靠街边的一张桌子旁,一言不发。桌上放着他们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子。他们坐在那儿,透过店里的花玻璃,直盯着邦德和躺在沙滩上的那位姑娘。当然,他们的主要注意力还在邦德身上。他们冷漠无语,装束不合时令,谁见了都会感到不安。

    服侍他们的侍者好象没有这种感觉。咖啡店马上就要关门,但他们俩仍无离开之意。侍者看着这两个倒霉的家伙,巴不得他们赶快离开咖啡店。

    桔红色的落日下降到海面,象是提醒了姑娘什么似的。她慢慢站起身来,用手梳理了头发,迎着落日向一英里外水边的浪花走去。这时,黄昏降临了。

    人们会猜想她久久不愿离去,也许这是她假日的最后一天,是她最后一次游泳吧。

    邦德心里却有不同的看法。他迅速起身,跑向沙上,快步紧跟着她。咖啡店里的那两个穿雨衣的人好象也被某种念头触动。他们中的一位往桌上扔下几个硬币,两人迅速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穿过人行道来到沙滩上,踩着邦德的脚印,紧紧地跟在邦德后面。

    在这空旷的沙滩上,这几个奇怪人的动作很惹人注目,而且令人恐怖。

    几个人的前后跟踪显得十分别扭和神秘。前面是穿着白色浴衣的姑娘,一位青年紧随其后,两个矮胖子紧跟不舍。这情景象似死神的追踪!咖啡馆的招待员收起硬币,望着远处的人影。在落日的余辉下,他眼前所能见到的一切,就是这几个晃动的人影,但他并没有当回事,更没有做过多的联想。

    邦德加快了脚步。他估计他能在她到达水边时追上她。他在考虑怎样与她说话。

    他总不能提出“我觉得你想自杀,所以我跟在你后面来阻止你。”

    或者“我在沙滩上散步时,看到了你。游泳后,你想喝点什么饮料吗?”这类十分可笑的问题。想来想去,他最后决定还是先喊她一声名字:“哦,德蕾伊霞!”

    等她转身过来时再说:“我正为你担心呢。”这样说至少不会产生令人厌恶的情绪。

    太阳已落入海面。海水变成了一片古铜色。微风吹来,把大陆上的热气吹到海上。海面上微波荡漾,成群结队的大洋海鸥在姑娘周围缓缓地飞来飞去,在天空中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海边的细浪舔舐着岸边,发出啪啪的声响。

    淡蓝色的黄昏给空荡寂静的沙滩和海洋增添了忧郁的情调。海水好象离那被称作“白色海滨女王”的著名皇家城更遥远了;城里灯火通明,不时传来一阵阵节日般的欢笑声和吵闹声。邦德希望能把这姑娘带回到明亮的灯光下。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穿着白色浴衣、体态轻盈的金发姑娘,心中估算着她透过海鸥的叫声和大海的嘈杂声需要多长时间能听到他的喊声。快到水边时,她的脚步放慢了,浓密的秀发披在双肩上,头微微低垂着,既象是在沉思,又象是疲惫不堪的样子。

    邦德快步跑去,在她后面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嗨!德蕾伊霞!”

    他突然的喊声并未使姑娘转过身来。她犹豫了一下,停住了脚步。一阵波浪翻滚袭来,拍打着她的双脚后又退了回去。她缓慢地转过身来,身体直挺挺的,眼中含着泪水看着邦德。

    “什么事?你要干什么?”她无精打采地问道。

    “我刚才很为你担心。不知你在这里来干什么?”

    姑娘把握紧的右手放在嘴上。她嘟囔了几句,但由于邦德离得太远,一点也没听清楚。

    突然,一个声音从邦德身后不紧不慢地冒了出来:“别动!给我跪下去!”

    邦德转过身来,蹲了下去,垂着手,屏住气息,牙缝间发出一阵嘘嘘声。

    两个面无表情的人瞪着他;两个发亮的枪眼对着他。他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不慌不忙,既不显得紧张,也不显得激动,似笑非笑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邦德一生中曾多次见过这样的面孔了。毫无疑问,这些人是某人派来的职业杀手。

    邦德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在为谁卖命,为什么要跟踪他。

    灾难临头时,人总是忧心忡忡。他有意使肌肉放松,排开脑中的问题,听其自然地站在那儿。

    “把手放到头后面去。”一个地中海人南部的口音慢慢地传来。这声音使人觉得如同看见了那一地区的人的脸一样:粗野横蛮、疲惫不堪、面色褐黄。也许他是马赛人或意大利人。难道他是黑手党人吗?这样的脸色只有秘密警察或极凶恶的杀手才有。邦德的脑子象一台电子计算机一样,飞快地转动,想着对策。他和那些地方的什么人结下过仇恨?莫非会是布洛菲尔德的人吗?

    目前的危机时刻,需要沉着应战,要表现出一种大无畏的精神,至少应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邦德对着那个讲话的人笑着说:“我想,你母亲是一定不愿知道今天晚上你所干的事的。你是一个天主教徒吧?我听你的摆布。”

    邦德把手紧扣在脑后。那人的眼睛闪了一下,好象是被感动了。

    那人站到了旁边,枪口一直对着邦德。他的帮手从邦德皮带上的枪套中取出他的手枪,双手熟练地顺两侧摸下,从手臂到腰间,一直到他的大脚内侧。然后他退了几步,把邦德的手枪装进口袋,然后又掏出了自己的手枪。

    姑娘站着,没有说话。她显得既不惊讶,也不恐惧。邦德向她看了一眼。

    她背对这些人,面向着大海,一副轻松自如的样子,好象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情。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也许是一个诱饵,那么她又是为了谁干呢?现在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他不知道他是否会被杀死,然后尸体被仍进大海里再被潮水卷回岸上。看来这是唯一的后果。当然,他们四个人绝不可能一同走过这一英里长的沙滩,然后在大道边很有礼貌地相互道别。不会的,只有死路一条。若不是这样,又会是什么呢?在深蓝色的暮色中,北方传来了一阵马达的嗡嗡声。邦德发现海面上一层厚浪袭来,紧接着出现了一艘救生船。这是一个平底的充气橡皮船,船尾装有一个驱动引擎。看来,他们已经被盯上了!也许是被海岸警备队发现了,有救了!

    他妈的,等他们被伸到警察局时,他一定要好好整治一下这两个刺客!可这个姑娘该怎么办呢?

    当邦德转过身看着这两个人时,他立即明白,他猜想的局面是不可能出现的。

    他们两人把裤腿挽到膝盖上,一只手拎着鞋,另一只手拿枪,镇定自若地等着橡皮船开来。这橡皮船根本不是来营救他,而是绑架谋杀的工具。

    事到如今,就别管他们是什么人了。邦德侧身向着正在浅滩停下的船,弯下腰,照他们样子卷起裤腿。在脱鞋袜时,他摸到了鞋子后跟上的一把刀子,并迅速把它转移到右边的裤袋中。

    谁也没有说话。姑娘最先上船,跟着是邦德,最后是那两人。那两人上船前在船尾将船推入水中,发动了马达。开船的人看起来象外地的渔夫。他笨拙地换档,把船朝前开去。海风吹来,那姑娘的金发被风吹得飘扬起来,轻轻地拂过邦德的面颊。邦德抬头看去,船已离岸,快速地向北方驶去。

    “你会着凉的,德蕾伊霞。把我的外衣穿上吧。”邦德脱下自己的外衣。

    她伸出手,让邦德把衣服穿在她身上。在穿衣过程中,她的手在邦德的手上紧紧地捏了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邦德慢慢地向她靠近。他感觉到她用身体回答了他。他瞟了那两个人一眼。他们背着风坐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们。船后面是皇家城岛的灯光,象一串闪闪发亮的项链渐渐离他们远去,最后在地平线上只留下了一个金色光点。邦德右手摸到了口袋里的刀子,用拇指试试其锐利的刀刃,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他仔细地考虑发生的一切,思绪又回到二十四小时以前。他仔细筛选着事实,分析着每一细节。

    第二章 兰西亚赛车

    二十四小时之前,邦德正开着他那辆陈旧的本特莱汽车在公路上疾驶。

    他驾驶着这部汽车在阿布维尔和蒙特勒伊之间乏味的一号高速公路上已经跑了三年。这条路是他从图盖机场或是从布伦或加来乘船回家乡的必经之路。

    他以时速八十至九十英里的高速向前行驶着。车上装有专为赛车手安装的自动换档器。他可以不必为换挡而操心,可以把全部心思放在起草向英国皇家情报局辞职的信上。

    他给 局长的信是这样写的:尊敬的先生:虽然我对我的请求抱以歉意,但我肯求您马上允许我向您辞职。

    需求辞职的理由如下:一、一年以来,我一直从事着“00”组的工作。您经常对我完成的工作表示满意,为此我表示十分感谢。当然,我自己也享受到了其中的乐趣。但是,使我懊恼的是,刚一顺利地完成“雷球行动”,我就得到了您的指令,要我集中全部的精力无限期地追捕布洛菲尔德及其同伙,以及有可能死灰复燃的“魔鬼党”成员。

    二、您该记得,我当时是很勉强地接受了这一任务。我曾经说过,这纯属一件调查工作,完全可以由我局里其他部门担任,应由地方警察局协同对外情报机构或国际警察组织来处理。我的建议最后完全被推翻。这一年来,我已经开展了遍布全球的日常侦探活动,而所有的事实都已证明这种行动是毫无意义的。我没有发现过布洛菲尔德的任何踪迹,也没有发现一个复活了的“魔鬼党”成员。

    三、我曾多次请求免去这项令人厌烦又毫无结果的任务,但是,就连我给您本人写信,我的请求也同样不是被忽视,就是被轻描淡写地打发。对布洛菲尔德,我一贯的看法是,他已经死了。根本毫无必要在整个地球上去追踪一个已经埋入黄土里的人。

    四、这种莫须有的使人厌烦的情况在我前些时候执行你的命令,追踪一只根本不存在的野兔时达到了顶点。这个畜牲叫做什么布劳恩费尔德尔,是一位还颇受人尊敬的从事葡萄栽培的德国公民。他把摩泽尔省的葡萄嫁接到西西里葡萄藤上,提高了意大利萄葡的含糖量。你知道,西西里的葡萄过去很酸。他的辛勤劳动改变了人们对西西里萄葡的坏印象。在调查此人时,我一直把他看作是黑手党的党徒。让我费神费力地调查,而最后灰溜溜地离开了西西里至少可以说我充当了一个极不光彩的角色。

    五、尊敬的先生,综上所述,尤其考虑到有才能的人,尽管自己谦虚和任劳任怨,也不该被滥用,请接受我的辞呈。“00  组”的工作虽然有挑战性,而且报酬也多,它过去曾很适合我,而现在和我的期望的差距太大,我不得不提出辞职。

    您忠实的仆人007 当邦德驾驶着汽车行驶在一条之字型路上时,他又想到,他的信有许多地方需要修改。信写夸张了一点儿,不免有一两处漏洞。后天他回到办公室时,他要向秘书口授信中的要点。如果她不愿意这样去做或者忍不住哭起来的话,根本不要去管她。他要说得到就做得到。所谓追踪布洛菲尔德的任务已使他厌烦透了,抓“魔鬼党”也是如此。“魔鬼党”已被打跨了。既便还会有象布洛菲尔德那样有能耐的人,也永远不可能使这个组织起死回生。

    当他穿过树林中的直路时,路上发生了一件他没预料到的事。他正边考虑信中的内容边驱车向前开时,突然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他车旁响起。

    一辆放下车篷的白色双座兰西亚轿车擦车而过,快速地超到他的车前,一溜烟地消失在远处。那车的排气管发出一阵富于性感的突突声,在树林中回荡。

    驾车的是一个姑娘。她头上扎着一条耀眼的红头巾,头巾的一角在身后随风飘扬。

    除了玩弄枪支外,生活中还没有什么能真正吸引过邦德,但这位姑娘的飞速超车一下子使他入迷。直觉告诉他,象那样超速行驶的姑娘应是非常漂亮的。他耳边还回荡着吓人的喇叭尖叫声。他下意识地去掉了自动驾驶仪的控制,集中精力,开始用手操纵车辆。他抿嘴笑了笑,踩足油门,牢牢握住方向盘。车子紧紧追赶着前面的那辆车。

    时速表的指针不断地向前跳动。一百英里……一百一十英里……一百一十五英里……。他仍觉得不够快。邦德倾在仪表上,拨动了一个红色的开关。

    突然,马达剧烈的轰鸣声震击着他的耳膜,身体似乎向上飘起,车子似飞一般向前冲去。表针指向一百二十英里。他的车子与前面车子的距离不断缩小。

    五十码……四十码……三十码。他已看得见前面车子反视镜中反射出的姑娘的一对大大的眼睛。这段笔直的公路快走完了。一个表示危险的惊叹号标志从他的右边掠过。车子爬上坡后,前面出现了一个教堂的尖顶。陡坡下一个房屋密集的小村庄和一个表示弯路的标记出现在他的眼前。两辆车都放慢了速度。九十英里……八十英里……七十英里……。邦德看见她车后面的刹车灯闪了几下,接着她的右手几乎与他同时伸向换档杆,换成了低档。然后,他们都上了用鹅卵石铺的之字型路。他气愤地看着她的后轮上那根驱动轴使她的车顺利地通过那粗糙的路面,而他得不停地刹车,左右旋转方向盘,使得车在路面上跳跳蹦蹦,难以控制。走出村子,她的头巾又飘了起来,象一只出笼的小鸟一样,沿着笔直的坡路飞驰而上,而他的车又拉开了五十码。

    这场赛车又开始了。邦德虽然在直路上缩短了一点距离,但在穿过村子那条粗糙路面时又落后了许多。他也不得不佩服她的驾车技术和镇静自若的本领。前面的指示牌上写着“至蒙特勒伊五英里;至海滨皇家城十英里;至普拉格十五英里。”他不知道她将开向什么地方,心里剧烈斗争着,不知是否应该忘掉皇家城的事和那晚在娱乐场所做的许诺,而不论那姑娘到哪里,就跟踪到那里,一直要比个输赢才行。

    最后,他终于决定继续追踪。蒙特勒伊是一个危险的城镇,鹅卵石铺的弯曲的街道上跑着许多农用车。在郊外时,邦德和她只隔五十码远,可在通过马车停车场时,他那辆大型汽车却始终追不上那灵活轻巧的兰西亚车。出了城后,穿过交叉路口时,她已无影无踪了。通往皇家城的拐弯出现了。邦德看见,前面弯曲的路上尘土飞扬。他立即转了弯,追了上去。他自信就要见到她了。

    他又一次倾身向前,按下红色的开关。增压器的轰鸣声消失了,车内一片寂静,车子继续朝前驶去。他放松一下紧张的肌肉,心里担心这样增压会把马达烧毁。在总局车库学驾驶时,一个专家给他的车子上安了一个磁离合装置控制的增压器,他知道,他的教练罗尔斯一再警告过他们不要这样去做。

    他曾反复说过:曲轴的负荷不能额外增加。当邦德承认自己的所做所为后,教练深感遗憾,并生气地不再管这个学徒了。这次是他头一次打破一百二十五英里的记录,计数器已超过红色危险线。邦德检查了一下温度和油,都还可以,机器也没有多大噪音。这样总使他放心了一些。

    邦德在路上慢慢行驶着,穿过了一块海滩和一片香味浓郁的松林后,他开始盼望着夜晚的到来,并记起了上次在此地的旅游。当年他与勒希弗尔在桌上的一场打斗他仍然记忆犹新。从那以后,他走过了一条很长的路,躲过许多子弹和死亡,爱上过许多姑娘。他对那种特殊的戏剧性般的探险怀有一种强烈的感情,使他每年都回到皇家城和夜总会。

    现在,在这美丽的九月傍晚,皇家城对他意味着什么呢?一次胜利?一次惨败?他的对手就是那个美丽的姑娘?

    他想到了那儿的赌博。今天是星期六晚上。皇家城夜总会将开始这个季节最后一夜的活动。这该是件大事,到时会有比利时和荷兰的旅游者以及巴黎和里尔的富豪到场。按老传统,他们会为所有的合同签定人和赞助者敞开大门,免费提供香槟酒和简便的流动餐室,以酬劳城里人在这个季节的工作。

    那将是一个盛大的狂欢宴,一直将持续到第二天早晨。人们那时会团团围住桌子,一边吃着喝着,一边赌博。

    邦德现有一百万法郎。虽然是旧法郎,大约只值七百英镑,但他总是以旧法郎来统计自己的私有资金,这样可以感到自己很富有。可是他在填写工作支出时,总爱使用新法郎为单位,那样可使数字看起来小些,这样往往使总局的会计不屑一顾。一百万法郎!今天晚上他可以当一次百万富翁了,虽然只能当到明天早晨!

    他驶上了英国大道,不够豪华的标准的帝国旅社就在这条大道上。突然,他发现,在台阶旁边的砾石路上停着那辆小小的白色兰西亚卧车。一位身穿着条纹背心和绿色围裙的搬运工人正把两个手提箱从阶梯搬到进口处。

    邦德把车开进了停车场里,叫来那个刚从兰西亚车那儿收到了一笔盈厚小费的搬运工,让他提着包,自己径直朝接待处走去。大堂经理走过来,露出金牙向邦德问好。他不敢怠慢邦德,总想给这位警察留下一个好印象,使他对这里产生好感,以便有机会在巴黎国防部情报处美言几句。

    “莫里斯先生,顺便问一句,刚才进来的驾驶白色兰西亚的那位女士是谁?她在这儿住吗?”邦德问。

    “就住在这儿,先生。”那殷勤的微笑又露出了另外两颗隐藏着的金牙。

    “这位女士可是鄙旅社的常客。她父亲是南方的一位大企业家。她是德蕾伊霞·维琴佐伯爵夫人。先生大概在报上读到过关于她的文章。伯爵夫人是一位……,我该怎样说呢?”经理神秘地笑了笑说,“我们可以这样说,她是一位生活得很充实的女士。”

    “哦,谢谢你。这个季节生意怎么样?”

    经理一边寒喧,一边亲自陪邦德上了电梯,把他引进一间床上铺有玫瑰红被罩的灰白色豪华套房里。他很有礼貌地同邦德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离开了房间。

    邦德有些失望。对他来说,这姑娘太红了。他不喜欢任何形式上的大众情人,如电影明星。他喜欢只属于自己的姑娘。这样他能向她展示自己,并完全占有她。他承认在这种事上他与常人的虚荣眼光恰恰相反。这类姑娘意义不大。因为名声太大,不容易得手。即使得手,也难于真心交往。

    他的两只旧皮箱送来了。他打开箱子,慢慢的整理起来。冰镇饮料送来了,是他在客房服务都要的一瓶白葡萄酒。他一口气喝下了四分之一瓶,然后走进盥洗室洗了一个冷水澡,清洗掉身上和头上的尘土。然后,他穿上深蓝色薄毛呢裤,白色海岛棉织衫和线袜及黑色便鞋,走到窗边坐了下来。他眼光掠过帝国大道眺望大海,心里想着该在哪儿吃饭和吃点什么。

    邦德对吃并不讲究。在国内,每次吃饭时,他总是随便吃点烤鱼、鸡蛋和土豆色拉之类的东西。出国旅行就不一样了。一般他都是自己开车,所以一天中的几顿饭是他的一种休息,是一件使人想往的事,是冒险后放松一下的机会。实际上,经过文蒂米利亚和意大利边界的三天长途跋涉之后,他已经对那些特为旅游者做的骗人的食物腻味透了。风俗各色的美味佳肴他都一一尝遍。他还吃过所谓的名厨师的拿手好菜,但那些只不过是一些油腻的奶油酱、葡萄酒和几个小磨菇盖着的劣质鱼肉。他胃口好,酒量大,但用餐时慢条斯理,很有风度。

    前天的晚餐使他与法国的饮食文化彻底决裂。当时,他是想避开奥尔良那种死气沉沉的城市气氛,才在卢瓦尔河的南岸选择了一个布列塔尼式小客栈停下车来。虽然客栈窗台放着那些杂乱的花盆箱,房顶上架着粗糙的横梁,墙上挂着拙劣的图画,他选择这一地方是因为它正好座落在卢瓦尔河畔。这条河也许是邦德在这个世界上最喜爱的一条河。他冷冷地瞟了一眼丑陋的铜制加热锅和其他挂在门厅进口处的古旧的炊具,把箱子留在房间里就走出门去,沿着缓缓地流淌的卢瓦尔河惬意地散步。餐厅那边鸣起钟声,表明就餐的时间到了。他走回了客栈,找了张桌子,在桌边坐下来。房间的电壁炉上方挂着一个彩色的石膏象,上面现出了令人生畏的词语:“这里就是法兰西。”

    所有的盘子,包括那些粗鄙的本地产品,都发出那种恼人的丁当声。

    “别闲着,过来拿酒。”一位粗暴的侍者疲惫不堪地端着一份刚做好的所谓的拿手好菜来侍候他。这是本地唯一的传统菜:奶油小母鸡。看见了这盘热气腾腾的菜,邦德的心一下子就凉了,美好的期望顿时变为巨大的失望。

    他只好闷闷不乐地用一杯清水洗这道肮脏的名菜,而在第二天早晨,送来了一张高达五英镑的帐单,算是对他的报复。

    邦德不愿让这些不快的记忆困扰自己。他坐在窗前,一边饮白葡萄酒,一边琢磨着去哪家饭馆,把钱花在什么菜上最好。最后他选中了一家餐厅。

    它座落在正对火车站的地方,陈设很朴素。他给老朋友贝科德先生打了电话,要求为自己订了一张桌子。两小时后,他开车回到夜总会,肚子装着刚刚下肚的比目鱼汤、穆斯林风味菜和他一生中所吃过的最好的烤斑鹑。

    半瓶五十三度的罗斯柴尔德酒、一杯贮藏十年的苹果酒和三杯咖啡使他精神倍增,充满活力。他兴致勃勃地走上拥挤的夜总会的台阶,坚信这将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夜晚。

    第三章 赌场豪情

    邦德坐着的汽船绕过被水的撞击发出悲哀声响的浮标,顺着皇家城河一颠一簸地逆流而上,驶向快艇停泊的港口。系船池里的灯光显示出右岸上的道路。这使邦德的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等到船驶进系船池的时候,他用小刀刺穿橡皮船的侧部和底部,然后钻进水里游上岸去。他仿佛听到子弹在耳边嗖嗖飞过,落入水中的声音。人们往往要在看见光亮时,才能恢复理智,想出办法。可是,这样的急流,这姑娘能游过去吗?邦德感到身上一股凉气。

    他向她靠得更近了些,头脑中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竭力要理出个头绪来。

    邦德走进了门厅,走了很长一段路,路过了陈放范·克利夫、郎万、赫耳墨斯和其他人塑象的玻璃柜,在一排公文柜旁停了一下,出示了身份证,然后付了赌厅门票钱。进口处的电脑对每个入场的人进行了面貌检查。站在门边的侍者,身穿华丽的制服,对走过的顾客点头哈腰。不一会儿,邦德走进了这个富丽堂皇、飘香扑鼻的赌场中。

    在钱柜处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大厅里群情激动的人们的各种动作,然后,又慢步穿过门边的一张牌桌,来到陈设豪华的酒吧。酒吧里,他看见了负责赌博大厅的总管波尔先生。波尔先生对一位侍者说了句什么,邦德就被带到了一张牌桌的七号座位。这里的一切全是由计算机安排的。侍者很快把桌面擦了一下,擦亮了烟灰缸,为邦德拉出一把椅子。邦德坐下后,看了一眼在三号座上的鞋形置牌器,这时他感到精神饱满,轻松愉快。货币兑换人过来,取走了他的十万货币,把它们换成十枚各一万的筹码,并把筹码整齐地放成一叠,摆在桌上。每张桌子上方,挂着表示赌注金额的牌子。邦德看见,每一赌局的赌金至少要一百新法郎或一万旧法郎。他注意到,实际上每个庄家都以大约五百法郎为基数下注。这意味着每次开局的赌金至少要四十英镑。

    前来参赌的人来自不同的国家。在牌桌周围,除了邦德外,还有三位穿着西服的纺织界巨头;几个戴钻戒胖比利时妇人;一位如英国小说家克里斯蒂写的小说中人物模样的小个子英国女人,她不声不响,局局得手,她可能是一所别墅的主人;两位穿黑上衣的中年美国人,他们看起来兴致很高,略有醉意,大概是从巴黎来的。旁观者和临时下赌注的人把桌子层层围住。但竟没有一个姑娘!

    这场赌局相当冷酷。鞋形置牌器顺着桌子慢慢地移动着,每个庄家都胆战心惊地面对着那可怕的第三张牌。要是不想输掉,唯一可行的就是必须打破格局。每次轮到邦德时,他都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服从格局。每次第二张牌时,他就把他的赌注递了过去。在将近一小时的赌局里,每一次他都固执地对自己说,格局会打破的,幸运之神总会降落在他的身上;纸牌是不会认人的,这次该来好牌了。而每次他都象别的庄家一样,抽了第三张牌。

    鞋形置牌器停了下来。邦德把钱留在桌子上,站起身来在赌场中踱踱步,希望能在其他桌子前看到那个姑娘。下午她驾驶着兰西亚车超过他时,他仅看到她的秀发和她那冰清玉洁和傲不可侵的侧影。他知道,不管她在哪里出现,他一眼就能认出她来。但愿动物磁性说的无形绳子能把他们俩捆在了一起。然而,赌场上却没有她的影子。

    邦德又走回到赌桌前。主持人正把六叠纸牌收集到椭圆形区内,让牌自动滑进鞋形置牌器。邦德离主持人最近。主持人便给了他一张无关紧要的红牌来开牌。邦德把牌放在指间小心地揉着,谨慎得有些可笑,将它滑出,正落在他所估计的区段里。主持人对他的审慎微笑了一下,双手灵巧地把红色牌投入鞋形置牌器。鞋形置牌器还未分完牌,第七张牌就把牌局停了下来。

    主持人大声地宣告:“先生们,本赌博结束了。六号得胜。”侍者们把在远处游动的赌客叫回到他们的座位,第二局又开始了。

    邦德信心十足地和坐在他左边的里尔纺织界的巨头叫注。用一点小资本赢了一大笔钱。他把赌注翻了一倍。他现在已有二千新法郎,即有二十万旧法郎的资本了。他接着又赢了几笔。现在又来了张好牌,他转而参加竞牌!

    他以一张九很自然地获胜。这次的赌本上升到了八十万。虽然这次难度增大,他以六点对五点,但他又赢了!他决定小心行事,好积累点资本。他从自己的一百万零六百旧法郎的赌本中抽出六百法郎开叫,留下了一百万。他又赢了。他又以一百万开叫,想赢上一大笔钱。赌桌周围的其他赌客要凑这笔赌注是很难的。他们已对邦德另眼相看,都开始提防这位不动声色玩法诡秘的英国人。他那种似笑非笑的自信显得相当冷酷。他是什么人?从什么地方来的?是干什么的?桌子周围的旁观者开始兴奋地交头接耳。邦德也在考虑自己的处境。是保住自己的现有财产不再竞牌呢,还是继续下去?牌桌上的事千变万化,谁也拿不准。但邦德认定,既然牌没有失败的记忆,也就不会有胜利的记忆。他将赌本滚了三次,每次都在他的赌库中增加了一百万。这时,那位一直把机会让给别人的小个子英国女人参加了进来,要了牌,准备倒十番。邦德朝她笑了笑,知道她想跟着分赢。结果在这一盘中,她仅用一张一点打败了邦德的花牌。

    桌子四周发出了一阵叹息。人们松了一口气。不可战胜的神话终于被打破了!尽管如此,在邦德前面,珍珠嵌饰的筹码几乎堆了有一英尺高,约值六十万法郎,合三千多英镑。邦德拿起了一个一千新法郎的筹码,递给了主持人。主持人向他致谢:“谢谢,先生。”接着赌博继续进行。

    邦德点燃了一支烟,?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