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的朱轮翠盖车,张公公上了马,太监们打着依仗,侍卫前后拥护,一路直接进了皇宫。
而此时的太后,正坐在慈宁宫西偏殿的暖阁里,一边看着宫女在地上拨弄铜鼎里的炭火,一边捏着手中的‘鹣鲽情深’的玉佩,一边念叨着:“怎么张德禧这老东西还没回来呢?”
“回禀太后——”太后话音刚落,张公公便弓着身子一路小跑进来,在太后做的矮炕前打了个千儿,笑嘻嘻的回道:“老奴才回来了。林姑娘在殿外候着,太后娘娘……”
“快给我请进来哪!”太后听着忙催促道,“你这该死的奴才,素来都是个伶俐的,今儿怎么又迟钝起来。”
“遵命。”张公公高高兴兴的一溜儿小跑出了殿门,对着黛玉躬身说道:“林姑娘快请,太后她老人家已经等急了呢。”
黛玉轻轻一笑,如此殷切之情,在皇室之家想必十分的罕见。于是便对张公公福了一福,轻声说道:“有劳公公带路。”
“得,姑娘请跟我来。”张公公忙答应一声,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儿,引着黛玉往东暖阁里来。
黛玉慢慢的走到太后跟前,在早已经准备好的明黄|色锦垫上磕头请安毕,太后便一叠声的叫张公公看座,“快些给林姑娘看座呀,越来越没规矩,越发的迟钝起来。”
张公公忙转身接过宫女搬过来的绣凳放在太后身边,然后转身请黛玉入座,一边笑道:“林姑娘快请坐吧,迟了,老奴这条老命就保不住了呢。”
“张德喜你快去看看我叫人炖的银耳血燕粥怎么样了?你们这些人都下去!让本宫和林姑娘好好说句话。”太后一挥手,屋子里伺候的个大丫头都躬身行礼,慢慢退出去,连张德禧张公公也答应一声,退出了暖阁。
“林姑娘,果然是你。”太后此时方才放下了太后的架子,徐徐转过身来,仔细端详着黛玉。经过这么多年,黛玉的确长大了,当年那个惹人怜爱的小女孩儿已经长成了袅袅婷婷的大姑娘。不过长大是长大了,她的眸子里闪烁的,还是当年那一种纯净的一尘不染的目光。
“太后娘娘,黛玉惶恐。”黛玉忙欠身,想要站起来给太后回话,不过太后的手一直握着她的,黛玉想站起来却没有成功。
“这里没有外人,咱们别这样说话。哀家觉得,还是当年在你的船上,咱们更加亲密一些。当初若不是幸亏有你,哪里还有哀家和皇上的性命?那时哀家万念俱灰,真的想投江自尽了事。如今哀家虽然做了太后,但却从没忘过那个夜晚。当初皇上即位之后,哀家便下令悬赏寻着玉佩,怎么你都没听见消息吗?”
“回太后娘娘的话,黛玉一直住在荣国府深宅之内,对外边的事情并不知晓。”黛玉忙低头回话。
“是了,是了。你们这些小姑娘家,哪里会知道外边这些事,也是我老糊涂了。没想到这个。你在荣国府住着?荣国府是你家吗?”
“不是,荣国府是黛玉的外祖父家。”黛玉慢慢的低头,此时的她,多么希望自己依然有个家。
“哦,那么荣国府的员外郎贾政是你的娘舅呢?”
“是。”
“嗯,那我就知道了。原来你是元妃的表妹!你在舅父府中住的怎么样?还开心吗?”太后微笑着,拉着黛玉的手叙起了家常。
黛玉也只是谨慎回话,不敢多说一句。
太后正说得高兴的时候,却听见外边的太监高声喊了一句:“皇上驾到!”
黛玉听了,慌忙起身,立在太后身边。
皇上笑意盈盈的进门来,他先给太后请了安,然后看着一边的黛玉笑问:“母后,这是谁家的女儿,长得这么伶俐?”
“黛玉参见皇上。”黛玉转身给皇上跪下,因为此时她终于此刻有时间可以给皇上见礼了。
“起来吧,母后能和你聊天聊得这么高兴,也是我的造化。母后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呢!”皇上歪着头仔细打量着黛玉,然后连连点头,又对太后笑道:“母后到底是从哪里寻来的这么标致的姑娘?朕可没见过慈宁宫有这么好看的宫女。”
“她怎么会是宫女呢?皇上怎么会不记得她了呢?再好好想想,想想咱们从哪里见过她。”太后含笑看着黛玉。
“咱们?咱们??”皇上听了太后的话十分的奇怪,太后既然说咱们,那就是自己和她母子二人。皇上的思绪便由此延伸到多年前自己和母后被流放的日子。
沉思良久,皇上终于想到了那天春寒料峭的江边,自己躲在母后的怀里冷的发抖,后来被人请到船上的事情。
“你是那个小姑娘?”皇上此时已经坐在太后对面,黛玉站在太后身侧,微微低着头,皇上一抬眼正好能看见她的容颜,“不大像啊!”
“皇上,你真是的,难道你忘了,那可是七年前的事情了,难道人家小女孩儿不能长大的吗?就是皇上你,当初不也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太后微笑着看皇上,眼睛里面似乎是别有深意。
黛玉见皇上一再的看自己,便有些不自在,于是轻轻侧身,把脸转向一边。
“皇上啊,难得你今天清闲,不如就陪哀家用午膳吧,正好也替哀家好好谢谢林姑娘呢。”太后煞有其事的看着皇上问道。
“呃,午膳嘛,朕刚刚还说把水溶叫到宫里来一起用,顺便问他些事情呢。”皇上若有所思的说道。
“水溶?既然叫他进宫来,那就一起用膳好了,先皇在时,也极喜爱这个外甥的。北静王太妃可是先皇唯一的妹妹呢。”太后呵呵笑着,又转头看看黛玉,对皇上说:“一会儿午膳,我和林姑娘在里间,你便和水溶在外边好了。这样既方便,又热闹,是不是呢?”
“是,那就依母后之言。”皇上忙点头答应。
原本他和北静王水溶之间也无非是要劝说水溶担任实职,出来为自己分忧解难。早些时候,水溶这家伙说什么也不肯出来做事以替朝廷分忧,只知道自己在家享清闲。
前儿北静王太妃进宫给太后请安遇见皇上,便求皇上多多开导开导水溶,北静太妃的恳求正好合了皇上的心意,于是想叫水溶进来再好好说说他。恰好今天太后设宴,也正是个好机会。多个人帮自己劝说水溶,总比自己一个人对那个混小子讲道理好。
破茧成蝶 第18章 趁人之美姻缘起
养心殿里摆了满满的两桌子宴席,桌案之上无不是珍馐佳肴琼浆玉液。两桌宴席之间设一道苏绣的渔樵耕读四幅的屏风。屏风之内是太后和黛玉二人,屏风之外呢,则是皇上和北静王水溶。
屋子里几十个奴才全都屏息而立,每一个敢大声喘气。
“太后您慢点。”张公公搀扶着太后一步步走来,身后跟着一身宫装的黛玉,而黛玉身上的宫装,却是太后特地从织造司进贡的衣服里挑选出来的。月白色绣折枝芙蓉花锦缎面,白狐皮为里的对襟褙子,桃红色的百褶裙,看上去娇艳欲滴,楚楚动人。
而水溶也应皇上之诏准时入宫,太后一入座,他便进来,给太后请安。
“水溶啊,几日不见,怎么看上去你好像是瘦了许多啊。”太后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水溶。
水溶的确是瘦了几分,这全都是因为对黛玉的相思之故。自从见过黛玉之后他总是夜不能寐,知道自己要求来黛玉为妃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别说自己身为郡王,婚姻大事向来不是自己做主,即便是太后娘娘不给自己指婚,那也要母妃为自己选一门亲事求太后娘娘指婚。林姑娘那里——恐怕是不好办的。
婚姻大事向来不能由自己做主,此事对水溶来说,便是最大的悲哀。
“回太后娘娘,前几日水溶因为贪杯,吃醉了着了凉,昨儿才好些,所以有些清减。水溶谢太后娘娘垂怜。”水溶一边给太后磕头,一边回话,只是不经意间,抬头看见立在太后身侧的黛玉,一时愣住了,头只磕了两个,便没有再磕下去。
“嗯?”太后惊讶于水溶的失态,顺着水溶的目光看向身侧,发现水溶正是看着黛玉出神,年轻人的心思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于是太后不由得乐了。
“啊,水溶失礼,请太后恕罪。”水溶被太后一声轻笑,立刻回神,于是忙磕下头去,伏地不起。
“罢了,你起来吧,你又没对我失礼,尽管对着我磕什么头?还不去给林姑娘赔礼?林姑娘今儿可是哀家的座上宾呢。”太后拿着帕子掩嘴轻笑,这两年她的耳朵都被北静王太妃给磨出茧子来了,整天闲着没事便是求太后给他们家儿子指一门合适的婚事,而水溶这小子,又偏偏信誓旦旦的,说自己年轻不愿纳妃。这母子两个为了婚事把太后的头都吵晕了。这还是今儿第一次见水溶转性呢。
“是,水溶谨尊太后娘娘慈训。”水溶此刻忙从地上起来,走到黛玉跟前,对着黛玉深深一躬,口中连连陪着不是,“林姑娘,请恕小王失礼了。”
“王爷多心了。”黛玉忙轻身一福,早就羞得一脸红云,转过身去。
“哈哈哈……好啦,皇上怎么还没来?哀家都饿了。”太后呵呵大笑,一把拉过黛玉,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水溶忙告退,转身去屏风之外,此时皇上也正好进来。水溶对皇上行礼请安后,二人按君臣之礼做好。太后吩咐一声:“开宴。”执事太监忙上前来,替众人捡菜。
一桌珍馐佳肴,一壶陈年佳酿。太后吃的心满意足,她一想着自己可以给黛玉安排一个更好的归宿,又可以把水溶这个外甥的心事了却让他以后尽心为社稷做事,为皇上尽忠,又能阻止北静王太妃以后每天来自己耳根子前聒噪,便觉得自己心情极为舒畅。这可是一举三得呀!
黛玉和水溶二人,则没那么神情怡然了。黛玉呢,从来没有陪着太后用膳,且和皇上王爷一同用膳的经历,此时坐在太后身边,自然是事事不能放开。无奈太后连连劝说,非要黛玉多吃些,又让水溶替皇上敬酒,以谢黛玉当日援手之恩。
而水溶则正在暗中祈祷着太后给自己个机会呢,可巧这机会就来了。他自然要好好地把握这个机会,于是借着太后娘娘的吩咐,亲自执了银壶上前来给黛玉斟满了酒,又给自己的酒杯也斟满,方举起酒杯,对黛玉微微一笑,说道:“林姑娘,小王奉太后娘娘之命,敬姑娘一杯。”
“王爷言重了,黛玉何德何能,敢接受太后敬酒,王爷之言,真是折杀黛玉了。”黛玉忙离席起身,对着太后一福,然后又对着水溶稍微低头,表示她不敢饮此一杯。
太后微笑摇头,但笑不语。水溶一愣,方又微笑道:“既然姑娘如此说,那小王就借花献佛,敬姑娘一杯吧。”
“黛玉多谢王爷抬爱,只是黛玉一介草木之人,王爷身为皇亲贵胄,这敬酒之说,黛玉是不敢当。”
“林姑娘刚才说不敢当太后敬酒,小王也深感赞同。只是如今又以此为借口拒绝小王,这有些说不过去吧?难道小王在林姑娘跟前,连这么个面子都讨不来?”水溶微微笑着看着黛玉,他此刻真的好想黛玉再次拒绝,这样他就可以多看黛玉两眼。
“咳咳!”皇上坐在那里,看见水溶直勾勾的盯着黛玉看,心中不觉好笑,原来这俗话说,一物降一物,果然妙得很。于是便轻声的咳嗽了两声,含笑道:“水溶,今儿林姑娘若是不喝你这杯酒,可就是你没本事了。”
水溶一听,忙又对黛玉施礼笑道:“林姑娘可听见了?姑娘若是不喝,皇上可是要置我的罪呢。溶还请姑娘多多帮忙。”
“原来你们在一起饮酒,却还有这许多说法。”黛玉微笑摇头,只是不喝这杯酒。在她看来,这是水溶和皇上之间的事情。他们男人家做耍也就罢了,何必拉上自己给他们当笑料。于是不论水溶怎么劝说,黛玉铁了心不喝这杯酒。
“罢了,你们两个别在推来让去的了,水溶,你一个男儿家,就是替林姑娘喝一杯酒又能怎么样呢?”太后有心赐婚,于是吃了一口杯中的酒,微笑着给水溶递眼色。
“溶早有此心,只是不得太后恩准,不敢随意而为。”水溶忙答应着,一仰脖子,把黛玉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宫女忙上前来,接了酒杯下去又给黛玉换了新的上来。
皇上和太后哈哈大笑,水溶和黛玉又重新落座。
太后十分的高兴,这一顿饭可以说是开怀畅饮。饭后太后又叫张公公把准备好的给黛玉的礼物拿出来。太后赏赐之物,自然样样都很珍贵。黛玉忙起身谢恩。而皇上见太后有赏赐,也吩咐随身的太监把茜香国女王进贡来的香水还有香珠各取了两件拿来,赏给黛玉。
黛玉只得再次谢赏,然后婉言告退。
“嗯,你去吧,这宫里规矩多,没得倒是拘谨了你。咱们娘们儿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太后别有深意的看了黛玉一眼,又看一眼水溶,接着说道:“水溶啊,林姑娘是哀家的客人,今儿哀家就给你个差事,替哀家把林姑娘送回去,一路上要好好照应她,切莫有什么闪失。”
“是,水溶谨尊太后懿旨。”水溶此刻心花怒放,忙跪下去领旨。
黛玉和水溶一起在太后面前告退,出了养心殿,黛玉上了马车,水溶的随从也牵过了他的马。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然后水溶才上马,头前引着黛玉的马车往荣国府而去。
水溶再次送黛玉回府,荣国府上下又是一番折腾。待黛玉回到潇湘馆安静的歪在软榻上之后,已经是黄昏时分。
贾政等人陪着水溶用了茶才送水溶离去,而贾母等人终于明白,黛玉的确是得到了太后的喜爱,已经果然不是当年的黛玉了。况且北静王说了,中午太后赐宴请黛玉,连皇上和北静王二人都在场作陪,这等荣耀,试问何人有过?
黛玉自打进荣国府的大门开始,脸色一直是阴沉的,她此时最想知道的一件事就是,如今的贾府众人接下来会如何对待自己,潇湘馆里王夫人派来的那四个奴才又会如何。不过黛玉进潇湘馆之后,除了平时伺候自己的那几个奴才之外,周瑞家的派来的那四个奴才果然已经不在院子里了。而张公公留下来的那四个侍卫,也随着水溶一起离开。
黛玉一身劳累,自然没什么心思理会这一切,况且这一切都被一个消息给冲淡了。那就是潇湘馆中的人已经得到消息,王嬷嬷病逝三日,后天五日之时,王沐晖会把母亲的棺木运到城外的寺庙寄存,待有朝一日回南边去的时候,再送母亲的棺木回南,和父亲合葬。
黛玉劳累了一天,被这个消息一惊,一下子倒在软榻上,伤心欲绝再也坐不起来。
“姑娘,姑娘喝点水。”紫鹃端着热茶过来,一手把黛玉扶起来揽在怀里,一边把热茶递到黛玉的嘴边。
黛玉喝了两口热茶,心神稍微稳定,眼泪方才渐渐流出来。只是她一行哭一行气凑,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哭了一个晚上,最后哭累了,黛玉方渐渐睡去,晚饭也没吃一点,只是勉强着被紫鹃喂了半碗参汤。
第二天一早,黛玉便从梦中惊醒,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叫紫鹃进来伺候梳洗更衣,要立刻去王沐晖家,拜祭王嬷嬷。紫鹃全说了好多都没用,只得服侍黛玉换了素服去前面回老太太。
破茧成蝶 第19章 为私利婆媳合心
老太太也不同意黛玉去拜祭王嬷嬷,不过是个||乳|母而已,多赏几两银子罢了,何必亲自去拜祭。于是贾母便拉着黛玉说道:“你身上也不好,昨儿刚从太后那里回来,也劳累的很,你有孝心是个好的,虽然她是奶娘,也不过是主仆之情罢了。你身子要紧,还是不要去了,你不放心,我叫你凤姐姐打发几个管事娘子过去瞧瞧罢了。”
黛玉却泪流满面,徐徐跪倒在贾母面前,哭道:“老太太说不过是主仆之情,但奶娘对黛玉却不是一般的主仆。即便是母亲当年在世的时候,也从没把奶娘当下人看。若是奶娘死了黛玉都不能去看一眼,那黛玉他日也没脸去地下见母亲了。”
贾母听黛玉如此说,只得长叹一声,摆摆手道:“罢了,琏儿可在家?让他来送林丫头过去瞧瞧,立刻就回来也就罢了。不许多呆,林丫头身上弱,那种地方不干净,不能久留。”
凤姐儿忙在边上回道:“在家呢,只是这会儿恐怕是跟东府的珍大哥哥在一起,要使个人过去说一声方好。”
贾母便连声说去叫来,吩咐凤姐儿打点一份奠仪叫黛玉带去。
黛玉方替奶娘谢老太太的赏,然后带着丫头出了荣庆堂,往外边走去。
贾母看着黛玉象牙色折枝绣花的对襟长袄的身影袅袅婷婷的消失在软帘之外,若有所思。
“老太太安。”王夫人进屋来给贾母请安,却见贾母呆呆的坐在那里,也不与人说话,便有些莫名其妙。
“啊,你来了。我正有事要问你呢。”贾母回神,淡淡的看了王夫人一眼,叹了口气说道:“这个家交给你这么久了,想不到竟会发生周瑞家的那种事。你也太过分了些,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家,不说当初她来的时候带来了那许多银两如今都被咱们用了,她就是果然分文不带投靠了来,你们总要看她母亲的几分情面收留她,哪里就嫌弃到这个地步?竟然让宫里的公公撞见。这种事若是果然传到太后和皇上的耳朵里,贵妃娘娘只怕也不好回话吧?人家会说我们府上连个尊卑都不分了,况且你的名声也更加不好,有心人还不要给你加上一个‘不慈’的帽子?”
王夫人忙低下头,连连自责:“媳妇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个周瑞家的向来是个周全之人,那天想必是有什么缘故才那样。媳妇想着,她也是无心之过。不过老太太放心,即便是无心之过,媳妇也不曾饶恕了她。当日林姑娘一进宫去,媳妇便责令管事的婆子打了她二十板子,割了她半年的银米,一个月不许她出门。”
打板子,割银米,禁足。
三项处罚一起施加到周瑞家的身上,不可谓不重。
贾母叹了口气,点点头说道:“你平日里就是太仁慈了,才纵容的家人这样放肆。若你早这样惩罚,那天也不至于险些酿成大祸。”
“媳妇管家不严,请老祖宗责罚。”王夫人此时不敢多说,要知道太后若真是怪罪下来,那可不是贾府一家子倒霉的事情,恐怕连自己的娘家也会受到牵连。
“嗯,罢了,只要宫里没事,我又责罚你做什么?这两天你都忙什么了?听凤丫头说,宝姑娘和宝玉的事,已经放定了?”
“回老太太的话,昨天我刚与那边姨太太拟定了纳吉的日子。便是三日之后。”王夫人忙欠身回道。
古代男女婚嫁都讲究一个“六礼”。即是: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
纳吉,便是男方家问名之后,已经卜的吉兆,男方家仍以大雁作礼物请媒人通知女方家,决定缔结婚姻。
贾母沉默不语,王夫人也不敢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丫头们全都漫无声息的退出去,连向来不离老太太左右的鸳鸯也悄悄地出门,然后将房门带上。
“有件事情,我知道你一直不同意。你留着你妹妹带着儿子女儿在我们家住了这几年,你的心思我也不是不知道。宝姑娘那孩子很好,我也很喜欢。只是玉儿怎么办呢?早时你们嫌她无依无靠,是一个孤女,对我们家族没有帮助,我也不跟你们争辩。可是如今,玉儿深得太后的喜爱,若是她能跟了宝玉,正是我们家族的幸事。如今她也十三岁了。论理也不小了。今儿正好说起了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思。”贾母沉着脸,不看王夫人一眼。
太后喜欢黛玉的事情,王夫人不是不清楚,昨日黛玉回府,太后竟然让北静王护送而回。这种礼遇本朝上至太祖皇帝都未曾有过。若是黛玉能成为贾门的媳妇,那将来太后的这种恩泽还不都是宝玉的?况且自己这几年用了林家给黛玉留的嫁妆,少说也有十多万两。若是黛玉果然聘出去,自己怎么也要拿出一两万银子来陪嫁。而如果黛玉跟了宝玉,这一笔银子自然又省下来。王夫人不傻,面对这种好事,她又岂会不动心?
“老太太的话很是,林姑娘从小伶俐,才貌俱佳,和宝玉也合得来。她们两个能长久的在一起,自然能够百年好合。只是薛家姨太太那里,我们又怎么去说呢?毕竟薛家也是皇商,在京城里也有几分脸面。我们这样做,让宝丫头以后怎么见人呢?”王夫人低着头,宝钗是她自己选好的儿媳妇,就这样放弃她实在不甘心。
“哎!我又没说和姨太太家的这门亲事不算!”贾母皱起了眉头,这个儿媳妇素来只是装傻,怎么这会儿倒是真的傻了?
“那?”王夫人眼前一亮,老太太的意思,不会是让宝钗和黛玉二人都嫁给宝玉吧?这——虽然于祖宗家法没有什么不合,可薛家会同意吗?想来薛家那边自己好好去解释一番,幸好宝钗原本就是姐姐,二人一同嫁给宝玉,宝钗自然也会为大的,但太后会同意黛玉做二房吗?
不过王夫人的迟疑并没有太久,太后不同意?太后忙着呢!太后她老人家又不是月老,哪里管得找一个小女子的婚姻之事?再说了,黛玉从小依附于荣国府长大,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黛玉没有了父母,舅父舅母便等同于父母。她的婚事也只能也只有自己说了才算。就算是太后不同意,到时候生米煮成了熟饭,再去求了娘娘,在太后面前说几句宝玉和黛玉从小感情就好的话,想必太后十分欢喜也不一定呢。
王夫人在贾母的提点下,终于想通了这一切,于是忙喜笑颜开的站起来,对着贾母一福身道:“还是老太太想的周全。这‘娥皇女英共事一夫’的事情,自古就有先例的。如今宝丫头和林丫头二人共同服侍宝玉,倒是宝玉一生的造化了。”
“我统共一个宝玉,不疼他又去疼谁呢。哎!”贾母长叹一声,想起宝玉,她便奇道:“宝玉今天怎么没上来?是不是昨天出去受了风?”
“回老太太的话,昨晚上宝玉回来的晚了些,身上有些发热,袭人打发人来我这里取药了。我叫他多躺一会儿,中午好些再起来。”王夫人忙回道,其实是她怕宝玉知道黛玉的奶娘死了,要闹着去祭奠,所以才吩咐袭人把他看住了,不许他出。然后又找借口来贾母跟前搪塞。
“哎!我就说嘛,他老子天天不是逼他读书,就是带他出去访客,整日这样跑来跑去的,怎么能不生病呢。”贾母听说宝玉身上不好,又急得坐不住了,非要去园子里瞧瞧他。
好在王夫人劝住了,又问了些黛玉和宝玉之事如何提起等话,和贾母二人好好地商议了一通,直到凤姐儿进来了,二人方又把‘娥皇女英共事一夫’的话说出来,让凤姐出出主意。
凤姐儿原来和黛玉走的也近,听了这样的建议,心中以为有些不妥,但此时贾母和王夫人二人难得异口同声,自己再说不行,那不是找不自在吗?于是凤姐又锦上添花一番,贾母和王夫人便更加觉得此事很好。
黛玉此时在王嬷嬷的灵前哀哀欲绝,却不知自己的终身大事被人家算计的滴水不露。
哭了一阵子,王沐晖的妾氏容姨娘带着丫头把黛玉劝住了,然后请到静室奉茶毕,黛玉便问起了容氏这几日家里忙的怎样,需不需要再增添些人手之类的话。
“多谢姑娘费心想着。老爷他原本就不喜欢和那些同僚来往,所以我们老丧事,也十分的简朴,明儿把棺木送到城外的水仙庵停放,之后待老爷有机会外放到姑苏,再将棺木送至祖茔安葬。所以也没什么用人之处,姑娘今儿能来,想我们老奶奶在天之灵也能含笑了。姑娘一个人住在那深宅大院里,想来也不得什么自由,倒是请姑娘多多保重身子要紧,别为一些可有可无的事情带累了身子才好。”容姨娘坐在黛玉的下手,殷切的劝说着黛玉。
“嫂子这番苦心良言,我定会谨记在心。哥哥从小读书,家中基业有些浅薄,嫂子跟着哥哥东奔西走,倒是难为了嫂子。”黛玉看着容氏的头上连一件像样的首饰也没有,心中越发的不忍,于是回头对紫鹃道:“原来我准备的那些金器嫂子是用不上了,你倒是把我当年的那些首饰带来了没有?怎么还不拿出来给嫂子?”
“带来了,姑娘一进门便拉着姨娘说话,奴婢哪里能插得上嘴呢。”紫鹃答应着,捧出了一个小檀木盒子,放到黛玉的手里。
破茧成蝶 第20章 求荣华嫡母让女
“这些原是我早时替父母戴孝的时候用的首饰,如今我父母孝期已满,这些首饰也用不大着了。嫂子若是不嫌弃,便拿着用吧。哥哥跟前多亏了嫂子照应。虽然哥哥不喜欢那些官场上的来往,但起码的礼仪还是有的,嫂子也少不了跟那些官家的太太奶奶们打交道,这些东西虽然不怎么名贵,但也多少拿得出手。嫂子别多心,若是嫌弃或者错会了我的心意,那我就无话可说了。”黛玉真诚的看着容氏,细声说道。
容姨娘哪里还会嫌弃?于是忙起身离座,对着黛玉深深一福,谢过黛玉的赏赐,方亲手接紫檀木的盒子,打开看时,里面除了上等的银质簪环便是南洋珍珠穿成的珠花项链等物,样样精巧细致,名贵不凡。于是容姨娘忙又行礼道谢,只说太贵重了,不收又怕拂了姑娘的心,收了心中又不安。黛玉还想再说什么,外边小丫头在门口回道:“回姨奶奶话,贾府的二爷在外边催林姑娘回府呢。”
黛玉一听这话,眉头又皱了起来,容氏忙劝道:“姑娘不必伤心,等俾妾这几日忙完了大事,收拾完了家里。自然会去给姑娘请安的。姑娘且先回去,虽然我们老爷和俾妾心里很舍不得姑娘回去,这里房舍窄小,也不是姑娘能常久坐的地方。”
“嗯,罢了,我且先回去吧。等你忙完了,一定记得来瞧我。”黛玉点点头,便缓缓起身,扶着紫鹃的手,慢慢的出了屋子。
黛玉这里出王家的二门,上马车准备回去,容氏带着丫头送至门口,王沐晖也站在车前,只是有碍于男女有别,他只在一群婆子之外站着,贾琏一脸的傲气,有一搭无一搭的跟王沐晖说话,而王沐晖却眼不错见的看着黛玉稳稳当当的上车,只不时的提点一下赶车的仆从,根本不看贾琏一眼。
再说荣国府今天果然忙的很。这里贾母刚打消了去看宝玉的念头,外边的婆子忽然回道:“南安太妃打发管家娘子来给老太太请安。”
南安太妃如何会打发人来给老太太请安?贾母王夫人和凤姐儿三人都是明白人,皆想着黛玉进宫得太后的优待,定然是瞒不过南安太妃的。再说,南安太妃那日临走时别有深意的看了探春一眼,说不定她依然决定从贾府选一个女孩儿认作干女儿呢!果然这样,那荣国府的地位岂不是更加稳固了?
“快请进来!”贾母急忙挥手说道,丫头们一叠声的对外边喊道:“快请!”
两个四十多岁的婆子穿着讲究,衣服料子甚至比王夫人的一点不差。石青色棉绫长裙上的刺绣功夫也十分了得,就连身上穿的点翠色大毛皮袄也不是俗物。二人进屋来只对着贾母轻身一福,口中称一声:“老太太安。”便稳稳当当的站在那里。
“两位娘子快请坐,老身给太妃请安了。”贾母忙客客气气的说着,又对凤姐儿道:“快看茶!”
凤姐儿亲手接过丫头们手里的茶杯,放在两个管家娘子座位中间的高几上,然后垂手立在王夫人身边。
“老太太,奴才两个今儿是来给老太太道喜来了!”坐在上手的管家娘子满脸堆笑,先端起茶来浅尝了一口,然后说道。
“不知老身喜从何来?”贾母心中虽然已经猜到了不离十,但人家的话未出口,她表面功夫依然要做的。
“我们太妃说,贵府上的三小姐天资聪颖,贤淑端正,兰心蕙质,品貌极佳,所以要认了去做干女儿。只是不知老太太舍得舍不得?”那管家娘子口齿十分的伶俐,说起话来连珠炮儿似的,比凤姐儿差不了多少。
贾母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终究是三丫头争气,能为家族争得一份荣光。但随之而来的,也是她心中的不舍。总归是自己的亲孙女,养在身边十几年,花儿一样的年纪,美玉一样的容貌,一旦被南安太妃认了去,在家的日子便不多了。于是贾母的心中一酸,便落下泪来。
“老太太,莫要伤心,这是三丫头的福气。”王夫人见状,忙起身相劝,只是她自己也要做出一副舍不得的样子来。自古嫁女尚且要流泪,况且女儿要去和亲?自然要哭几声的。
“老太太放心,三姑娘的房舍我们太妃都叫人收拾出来了,比我们家郡主的屋子都精致呢,老太太不信,只叫人跟着奴才们去瞧瞧罢咧!况且三姑娘也不是以贵女的身份出嫁,我们太妃凭着我们家王爷的战功,替三姑娘求下了‘郡主’的封号,将来出嫁的时候,连太后都有一份嫁妆赏赐下来,老太太和太太还不放心吗?”那管家娘子舌灿莲花,一味的含笑说着她们家太妃的贤良慈善。
贾母也不好再哭,便渐渐的止了眼泪,方问和亲启程的日期。
王夫人暗暗的打算探春之事,既然探春是以太妃之女郡主之名和亲南藩,那么自家的这一份嫁妆又省下了。再说了,就算是自己准备了,只怕也用不上,两个国家之间的和亲,哪用得着自己一介臣子之家胡乱掺和?想至此时,王夫人的脸色又好看了一层,于是忙道:“我们老太太素来是最疼这个孙女的,如今这一说要出嫁了,心中自然舍不得。有太妃为我们三姑娘做主,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老太太,是不是啊?”
“哎!理是这个理,这女孩儿长大了,终究是要嫁出去的。只是想不到迎丫头刚嫁出去,又要嫁探丫头了!用不了一二年的功夫,我这老婆子面前,可就没几个孩子说笑了!”
“老太太放心,虽然孙子孙女都长大了成家了,但总还会有重孙的嘛!只怕将来老太太闲闹得慌还不一定呢。”南安王府上的管家娘子果然了得,一句话便把贾母的悲伤引开。
众人便都换了笑颜,说说笑笑一阵子,王夫人方问起何日要送探春过南安王府上去,这管家娘子忙道:“我们太妃的意思,自然是越快越好。”
“如此就过四五日吧,我们总要为这孩子准备些随身用的东西。”王夫人巴不得探春早日去南安王府,如此那体面尊荣也来的早些。而且探春走了,那赵姨娘也只会更加收敛些,原来这老仗着探春管家,没少出幺蛾子,原来也是看在探春的面子上不跟她计较,等探春一走,王夫人可要好好地跟赵姨娘算这笔账了。只是想到宝玉和宝钗的纳吉就在三日之后,要送探春,怎么也要先办完了宝玉的事情。
“是了,我们太妃说了,一切依照太太的意思。”
如此大事一定,两个管家娘子便起身告辞。王夫人等忙带着婆子丫头送至门外,看着两个婆子上了车,正要转回屋里,却听门外一声爽朗的笑声,回头一看,却是两个相熟的官媒。于是笑道:“什么风儿把二位吹来了?”
“哟,我的太太,怎么大冷的天站在这风口里?可是哪家的诰命夫人刚走?或者是应付宫里的贵人来着?”官媒的口角更是了得,一上来便拍王夫人的马屁。
王夫人其人,在面对太妃王妃以及比自己诰命品级高的那些命妇们自然是谨慎小心,处处机警应对的,在面对这些官媒的时候,可就无需用那么多心思了,于是淡淡一笑,一边转身给凤姐儿使了个眼色,让她回去给贾母回话,一边往自己房里去。且边走边道:“你们向来是无事不登门的,又是跟我提起那些小姐来了?”
“唉哟哟我的太太!您家的宝哥儿已经定了亲事,这个我们知道了!我们今儿来呀,不是跟您提及哪家小姐的,我们是来给您府上的表小姐提亲的!”传绛红色皮袍子的官媒一边侧身看着王夫人紧跟着她的脚步,一边献宝似的笑道。
“表小姐?既然是表小姐,那我就管不到这等事了,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做主,我只管得了我们家的几个姑娘也就罢了。”王夫人心头一冷,这些官媒也太没眼色了,虽然宝钗住在这府上,但这官媒也不打听一下,自己一直点拨她们,说宝玉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且是亲戚,她们怎么就不明白呢?还嫌这里不够乱吗?
“我的太太!您且听我把话说完哪!奴才说的这表小姐不是您说的那位薛大姑娘,而是您府上的林姑娘!”
王夫人原本疾走的脚步呼的一下子停下来,吓得一直紧跟的媒婆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在地上。
“你说什么?”王夫人吃惊的看着这官媒,黛玉住在府上七年之久,从来没有一个媒婆上门提亲,不是黛玉姿色不好,而是外边的人都知道,这位林姑娘身体很弱,一年四季都离不开药,试问哪个公侯官宦之家愿意娶这么个媳妇回去?可是黛玉昨儿刚进了宫,今天便又官媒上门提亲,王夫人心中思虑,到底是谁的消息这么灵通?又打着太后的主意上门提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