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堡内的大街,小队的步卒已经开始来回喊传着号令,驱赶一些堡民回家闭门。一些军司马则带着部下收拢着俘虏,收缴着他们的兵器,并把他们向堡内的校场驱赶。随军的主薄也开始带领属下着手赶往库房,那是攻打坞堡的最终目的,一切都有经验的有条不紊的展开了。
审言虽然被护卫和私兵们拼死保护,但在情急之下的弩手矢雨下,并不幸运,胳膊中了一箭,近距离的劲道直接把胳膊射穿,留下了一个不停冒血的。当他被带到冉强面前时,血虽然被孙威下令随军军医拿药止住,并有布包裹了,但疼痛让他仍旧额头渗出了汗珠。
冉强打量着面前的审言:不到五尺的孩童身高,右胳膊耷拉着,却挺立不驼,脸庞因为保养得当,依旧白胖的象个少年,一股傲然之色显露出来,似乎他不是俘虏,丝毫不在意众将惊讶看着他的目光,他反而象是三公在看着庶人。
“你就是邯郸审家的家主审言?”,冉强问道。
“不错,我是审言!”,审言傲然的答道。
“远智一身才华,魏王甚为看重,何不归顺魏王,一展心中抱负呢。”,一直站在旁边的许相,灵机一动,想要在魏王面前表现表现,这次可不比上次那样危险,于是肥胖的脸上堆起了笑容,开口劝告道。
“呸!你这个懦夫!出卖我审家于反贼,还有何面目在此说辞?”,没想到审言愤怒的双眼瞪着许相,不留情面的骂道。
许相尴尬的看了看魏王,然后盯着审言的双眼有些恼羞成怒:谁还比谁高尚些?为了家族,哪个家主背后没有作过背信失义见不得人的事情?难不成你们邯郸审家的家产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一个区区豪杰,兵败被俘,还敢在此大言不惭,口出污言!”,同样性格傲气的王泰,见不得有人竟然表现的比他还高人一等的样子,冷冷的出言表示不屑。
“我邯郸审家世代书香,乃远近大族,岂是你区区一武夫所能评议的!”,审言傲然一笑,不屑的说道。
[仓啷]一声,大怒的王泰把配剑拔出了半截,想一剑把面前这个矮小的家伙砍成两节,在被和他交情深厚的征虏将军吕护悄悄的拉了拉衣袖后,冷静下来,看了看魏王的脸色,轻轻的把剑插了回去。
“我看先生精通兵法,本应该用来杀戮胡人,为何反要和我作对呢?”,冉强并没有把自己摆的高高的,而是以[我]做自称,抱着希望想把审言收归自己属下。
“你就是反贼冉闵?”,审言先是仰头惊讶的打量了下冉强,随即却微微的偏了偏头,轻视之意表露无疑:“你弑君之徒,毫无忠义,残暴之人,毫无仁德。想要我邯郸审家归降,除非天崩地裂,海水干涸!”
“大王,此等豪杰,向来轻视大王,留在身边将来只怕会有心腹之祸。”,王泰躬身抱拳,劝谏道,自己不能用剑泻怒,但也不能允许审言真的被魏王收服在身边。
“哈哈,不错,即便我现在归降,也一定会毁你基业,让你难以安寝!”,审言大笑了两声,竟然表示赞同王泰的话。
看着这个一心求死的人,冉强终于感觉到了这个时代还遗留着的一些士大夫气节,无论有这种气节的人是否行为正确,但它却表现了一个人视死如归的气概。冉强无奈的摆了摆手:“带他下去吧,斩。”
被两个刀手拥着向外走去的审言,忽然又转了回来,傲气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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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书(一)
“审言临死之前,有个疑惑想请教。”,审言竟然拱了拱手,不理睬众将惊讶、狐疑、鄙视的眼光,然后开口问道。
“先生是想问堡门那一声巨响吧?”,冉强很快猜到了审言的疑惑,见审言点点头,于是道:“那是新兵器造成的,不过国之利器,恐怕不能让先生看了。”
审言怔了怔,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冉强打断了:“我也有个疑问想要请教先生。-----先生是怎么知道昨日临阵,前面有陷坑呢?”
“我并不知道前面有陷坑,不过败而复来必有诈,故而我知道那是你诱敌之策。”,审言解释完,转身昂首离开了。
冉强看着那矮小却高傲的身影,慢慢的远去,心里暗自希望,但愿中国人遗留的这点气节,永远不要失去……。
一轮明月斜斜的挂在天空,银色的月光轻柔的笼罩着大地,圆盘似的月亮,象块玉壁一样晶莹,望去,给人一种清新凉爽的感觉。难得的是今晚还没有太多的块云,使得整个圆盘能够尽情的独享着天空。
“多谢夫人。”,冉强看着添酒的酒夫人显得明亮的眼睛,今晚是八月十五,亲人团圆的夜晚,他不由自主的就又来到了酒夫人这里,因为只有这里才能给他和亲人团圆的感觉。
酒夫人抿着嘴没有说话,草堂里还有七个孩子在等着她授课,她不明白魏王为什么夜晚跑这么远还来这里喝酒,如果说是为了赏月,那很多月份的这个时候月亮都很亮很圆,为什么偏偏非要挑今晚?但她不得不出来迎接,因为从律法上讲,怠慢大王是重罪。何况这次魏王又特地带来了十几本成册的书籍。
远处明显多了一些暗暗辍辍的身影,自从上次在这里遇刺后,略微留心点的人都会发现,附近官道每天都开始多了几队巡逻的官军,即使是夜晚也不例外。虽然大多数人并不明白缘由,但住在附近的人还是感到十分高兴,这意味着这里将会十分安全。
“请大王用酒。”,酒夫人添完酒,起身轻盈走回草堂。
冉强看着娇小但却倔强的身影,无奈的摇了摇头,酒夫人是酒夫人,不是他昔日的女友,他无法强要她留下来陪着他看月亮,即使他心里很希望。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慢慢消失在草堂门口的酒夫人的身影,似乎把他心里那一点温暖也带走了。他看着亮亮的月盘,灌了一口酒。
草堂内读书的声音在寂静的晚上,很容易几钻入了冉强的耳内,“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这种古奥的文字,现在就传授幼童,让冉强感到不可思议,至少他自己年幼的时候,绝对记不住这类东西。酒夫人的声音轻柔但却严厉,偶尔还能传来几声她的训斥。
倍感孤独的冉强仰望着月盘,很快又把碗里的酒喝完了,张口就想喊酒夫人添酒,却被传入耳内的读书声止住了。他叹了口气,远处肃立的张亮和亲兵人影虽多,但他依旧感觉心里空荡荡的。这个特殊的节日,让久封心底的回忆在月光下,不可抑制的涌现了出来,只有这里,看着酒夫人那善良而又倔强的眼神,他才能感觉自己还曾经是冉强。
“坊内的酒已经不多了,大王还是慢些用吧。”,不知道什么时候,酒夫人已经轻盈的走到了他旁边,跪下为他倒上了一碗酒。眼睛里有一丝同情,她的善良之心又泛滥了,看到冉强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忍不住过来给他倒了碗酒。
“多谢夫人”,冉强在酒夫人面前总感觉很轻松,虽然这种轻松还隔着一层礼数。
“大王看起来很忧愁,莫非在为国事劳心?”,酒夫人这次没有立即起身离开。
“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多亮,每逢佳节杯思亲啊。”,冉强孤独的感觉消失了,就连月光也似乎从冷浸浸变成了暖洋洋。这让他似乎回到了和女友在楼顶,带了一瓶葡萄酒和几块廉价月饼一起赏月的那个晚上。
“佳节?今日不过是中秋,大王怎么说它是佳节?”,酒夫人的好奇心不比任何一个女人差,暂时忘记了一直忧虑在心的事情。
“这个,哦,是这样的,有一本古书上记载说,在远古的时代,后羿曾从西王母那里要来一颗不死药,交给了妻嫦娥保管,谁知八月十五这日,后羿外出,嫦娥被一恶徒趁机逼迫,她情急之下把不死药吞了下去,飞升到了月宫。后羿回家之后,知道了缘由,十分怀念妻子,于是每年的八月十五,都摆下食物,遥遥和妻子向望。所以我就把今日作为了怀念亲人的佳节。”,冉强看着酒夫人好奇的眼神,不得不开始编造起来,连用词也没加注意。
“似乎《准南子·览冥训》曾记载过此事,不过,《准南子·览冥训》里记载后羿之妻乃姮娥而非嫦娥,且后羿妻乃是窃得不死药而入月宫。不知大王是从何书看得的?”,酒夫人秀眉微微皱着有些不确定的努力想着自己的记忆。
“这个,是一卷叫做《神传》的古书记载的,可惜已经丢失了。”,冉强心里起了一丝顽皮之意,带着笑容看着酒夫人认真听讲的样子,开始胡编乱造起来,严格说,他也不知道嫦娥奔月的传说是在什么书上记载的,之所以还记得其中一个传说,是因为他那晚赏月时,也曾经用一个胡编的书名把女友唬的大为佩服他博览群书。
“《神传》?真是可惜了,古书散失的太多了。”,酒夫人一脸惋惜之色,根本没有发觉这完全是杜撰的一本书,很快被这个事例给引到了另一个念头:“很多珍贵的古籍都在散失,大王既然已有制书之法,若是能收集古书,并把它们制成书册流传天下,将是功德一件。”
不如你跟我回去做这件事吧!-----冉强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来,不过迅即他冷静了下来,这里是唯一能让他感到平和的地方了,如果没有了这个地方,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一丝以前的自己。当然,他并不知道,酒夫人其实并不欢迎他到这里,虽然自从他在这里喝过酒后,酒夫人的酒已经供不应求-----很多邺城的大小官员有事没事的都跑过来喝酒。但,她更害怕招惹是非和闲话。
说到书册,冉强就想起印刷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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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书(二)
印刷坊已经扩大到了十间,月印《论语》八百册,《诗》二百册,其他三百册,随着人员的熟练,和铅字的增加,可以预见速度会越来越快。四个月不到的时间,工部属下的印刷坊已经印制了三千多册《论语》,耗费绢近五千匹。对于如此耗费的事情,却出奇的没有多少官员反对。
“恩,夫人说的是。终有一日,天下每个人都有书读,这也是我的愿望。”,冉强点了点头。
酒夫人白皙的脸上挂起了笑容,看的出,她这次笑的很真心:“大王有此善政,士民岂不拥戴?”
天下人都有书读,真的就能改变中国一直走老套路吗?冉强心里也没有底。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在后世已经争论了很多年,但依旧无法得到一个正确的结论出来。他望着远处的夜色,不由自主的轻轻叹了口气。
“大王为何叹气?”,酒夫人好奇心又起来了,原本打定主意少和魏王交谈的想法,已经忘的一干二净。
“你说,天下人都有书读,真的就能让天下不再动乱,士民富足吗?”,冉强看着酒夫人那让他从心底勾起回忆的眼神,完全回复到了原来的自己,连称呼也下意识的用了[你]字。
“必然如此。”,酒夫人觉察出了冉强看着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头,微微垂了垂头,却十分肯定的回答道:“读书可以明智,明智则知书达理,人人知书达,自然相互无争,那还不太平了吗。”
冉强哑然失笑,见酒夫人说的头头是道,垂着头只留下了头上的灵蛇髻在自己眼里,就又故意问道:“世上的官吏多为读书明理的人,那为何还那么多贪官污吏?”
酒夫人显然从来没有去考虑过这些复杂问题,抬起了头,张了张小口,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似乎又不愿意服输;“这,这自然是大王劳心的事,民妇给大王打酒去。”,自从知道冉强的身份后,酒夫人就再也没有自称过[奴家],她匆忙站起来,逃也似的轻盈的急步向草堂而去。
酒夫人最后的话,恍然让冉强想起来自己过来是赏月的。抬头看去,月盘还是那样亮晶晶的,没有一丝浮云去遮掩它向大地撒下的柔和光线。冉强举碗饮了一口,让那种凉凉的微甜的味道充满身体,酒夫人离开了,他似乎也从刚才的暖意被拉回了孤独,月下对影成两人,倍思亲。
张亮和亲卫们依旧肃立在远处,没有丝毫的怠懈,远处还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巡哨,游走在夜幕中。他们都只为了一个人,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都必须守在自己的位置。这就是权位的啊,冉强又饮了一口酒,似乎置身事外的看着这一切,世上有多少人能够受得了它的诱惑呢,心里默默的想到。
酒夫人忽然提着酒又轻盈的走了过来,虽然冉强的酒碗里酒还没空,却跪下依旧为他添满:“大王说的贪官污吏,并非读书之过,那只是他们读书未明事理而已。”,她原来是还挂记刚才的失败,想来刚刚在草堂里想好了对词,所以急忙出来借口添酒,把觉得能让冉强信服的话说了出来。
酒夫人带来的淡淡香气,赶走了冉强心里刚刚冒头的孤单感,还有那双带着不服输并且要以理服人的眼睛,让他回到了和女友争论问题的时光:“那你说怎么样才能作到读书明事理呢?”,他笑着问道。
“那自然是要读圣贤的书,遵圣贤的礼。”,酒夫人显然刚才在草堂想好了,回复的很流利,明亮的双目里信心满满,连冉强看她的眼神也不回避了。
“那如何让人读圣贤书,遵圣贤礼呢?”,冉强笑着追问道,他喜欢这种气氛,没有多想,随口赶话似的接了下去。
“那自然是大王要劳心的事情,大王今有制书之法,又身居大位,一定可以让天下人都能读上圣贤书。”,酒夫人似乎觉得自己胜卷在握了,振振有词的说道。她对面这个人言谈口吻象是她亲朋一样,这让她没有了胆怯,丝毫没有发现话题又绕回了开头。
看着酒夫人白皙脸庞的冉强,被酒夫人的话拉了回来,很快意识到自己问的不对头了,急忙转口道:“昔日汉灵帝自幼也读圣贤书,但却宠信中常侍,以至于天下大乱。这是怎么回事呢?”,从历史中抓事例是他的强项。
“那是j宦蒙蔽天子,并非读圣贤书的造成的。”,这显然没有难住酒夫人,何况这重事也是天下贤愚都知道的原因。酒夫人微微怔了下,随即辩解道。
冉强看着酒夫人理直气壮的样子,饮了口酒,看着期待他肯定的秀目,笑道:“这么说,即使读了圣贤书,也会被人蒙蔽了?那怎么还能说读书明事理呢?”,这显然有些诡辩了,但一直享受着这钟温暖的冉强并没有意识到这种辩论开始被他引到毫无意义的方向了。
面对诡辩,酒夫人很明显不擅长应对,姣好的面庞有些不甘但又似乎迷茫了,连冉强碗里已经没有酒了也没注意到,白皙的玉手把酒瓮抓的紧紧的:“那,那。”,但却没说出话来。
冉强看到酒夫人因为善良的愿望被打击,而显得有些迷茫的眼神,忽然感到了一阵怜惜,急忙收起了故意的诡辩,笑着道:“天下人都能读圣贤书自然是好的,虽然未必能明事理,但若不读书,就永远难以明事理。”
对啊,或许教育不能让天下人都能经世致用,但起码能让一部分人经世致用,或许总有一天,不能经世致用的人只能占了少数。子不教父之过,民不教官之过。自己何必拘泥于完美呢,冉强恍然而悟,本来仅仅为了安慰酒夫人的话,忽然让他放下了心中那份疑惑和迷茫。
“大王说的对。”,酒夫人被冉强的话打消了迷惑,因为心中的那份理想没有被打破而有些高兴,声音也变的轻快起来,当然,终于也发现了对面空着的酒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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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书(三)
酒夫人倒酒的纤纤素手让冉强觉得万分清爽,心底那份从月亮升起时就生出的对父母的想念,也平复了很多,没有丝毫注意到刚才还朗朗入耳的读书声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了下来。若是没有酒夫人那埋藏在他心地的相似,他大概是现在唯一在中秋节倍感孤独的人了。
酒夫人本来微微下垂的灵蛇髻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向草堂门口看去,引得冉强也转了头:五、六个或大或小的脑袋,挤在门边,童稚或幼少的一双双大眼好奇的盯着这边。孩子们已经不读书了,挤在门口一脸的好奇。
酒夫人轻轻的皱了皱眉,疑惑的道:“他们怎么还没来呢?”
冉强回过头:“晚上还有谁要来?”,他心里忽然有了些不舒服,难道酒夫人约了其他人赏月?
有些粗心的酒夫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冉强的表情,自顾自的向两边看了看,边回道:“每晚这个时辰,孩子们的父母该来接孩子的呀,怎么一个也没到呢。”
冉强不由自主的心里吁了口气,刚才的不舒服消失了,略微一想就明白了问题所在,他略微提高了声音:“长明!”
远处肃立的张亮应声急步过来,躬身抱拳:“在!”,然后又对酒夫人微微躬了下身,自从随着魏王多次来过这个简陋的酒坊后,他和属下的亲卫们对酒夫人开始变的尊敬有加。或许不久,这位夫人就可能会成为自己的主母吧,他和属下们暗暗猜测着。
“询问下,有人来接子女否。若有,放他们过来。”,面对张亮,冉强不由自主的心态改变了。
张亮应诺下去。
没有出乎冉强的猜测,很快,七八个农夫打扮的人,从东边的夜色中,在月光的映射下走了过来。显然,他们被外面守卫的亲卫们的盘诘吓住了,脸上有些惊慌和不安。他们这个年龄,经历过胡兵抢掠和杀人,从内心里对携刀持矛的军人有一股恐惧感。即使现在能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胡人,都一口正音,老老实实的,并且再也没有了兵丁抢劫,但他们心里留下过的恐惧依旧无法消除。
孩子们没有父母那么多的忧虑,见到亲人来了,顿时把好奇心抛开了,纷纷从草堂门口跑了出来,迎向了自己的亲人。
父母们有些局促不安,月光下,虽然他们看不清冉强的装束,但外围的亲卫们让他们明白这个人应该是个大官,是的,普通世家子弟是不可能有这么多人保护的。他们有些迟疑,不知道该怎么做,磕不磕头?
最后还是一个农夫带头过来,恭敬的对酒夫人说道:“夫人,那俺带孩子回了。”,其他农夫见状,纷纷跟随着向酒夫人告辞。只留下了小卢新规规矩矩的偎母亲身边。
酒夫人点点头,默默的看着孩子们被他们父母拉着手走向夜色。忽然一个中年农夫拉着孩子又走了回来,月光下的脸色有些不安和惭愧,声音却十分恭敬:“夫人,俺家孩子明天以后就不来了。”
酒夫人惊讶不已:“怎么了?”,她不明白,她教授这些孩子读书识字,并没有收取任何钱财,这农夫怎么突然不让孩子来读书了。
看的出来农夫对酒夫人很尊重,但迟疑了下,还是说道:“俺家孩子快十一了,认识些字就行了,反正读了书也做不得官,不如早点让他回家帮俺种种地。”
酒夫人白嫩的脸庞在月色下,显得有些黯然,没有再说话。这个父亲说的是实情,这些孩子即使读了书也一样做不得官,对靠种田生活的农家来说,十一岁的男孩还真的应该回到家里帮忙干活了,她下意识的把求助似的目光看向了冉强,虽然她心里根本没有盼望冉强能帮助农家,因为她就是世家出身的。
“晚上过来读书识字,应该耽误不了帮家里种田吧?”,冉强没有看到酒夫人求助的眼神,他一直看着显得老实巴交的农夫。
农夫见是冉强问话,有些慌乱,不由自主的跪了下来,甚至于磕了两个头:“俺家晚上还要编些草鞋,俺家小子晚上能编一对呢。”
“你是听谁说孩子读了书也做不得官?”,冉强好奇的问道,即使现在是九品中正法,但一个农夫似乎也不应该对这些有多明白,否则天下哪里还有寒门子弟。
“是俺们这里许大公子说的,他说象俺们这样的草民,读书识字也是白读,不如老老实实的把田种好。”,农夫倒也老实,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那其他人为什么没有让孩子回家种田?”,冉强压了压心里的怒火,他忽然有些痛恨这个时代的富人,虽然他现在自己也算是富人。但很快,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时代虽然变了,但,穷人和富人依旧分属于相反的两类人,是的,他从来没见过善良的人成为富人的。
“夫人是大好人,不要俺们钱财就教俺们小子读书识字,俺们都很感谢夫人大恩,他们都没脸让小子们回去干活。”,农夫虽然心里有些着急回去,但却不敢不回答问话,似乎觉得自己有些惭愧,急忙接着辩解道:“俺本也没脸拉孩子回去,只是家里婆娘天天唠叨,俺、俺就……”
“没事没事,你就带他回去好了。”,酒夫人同情之心大发。
农夫觉得自己心里的石头落下了,显得十分高兴,磕了几个头,不管怎么说,自己心里对不起夫人那份善心的担忧,终于在今天放了下来。他爬起来,拉起孩子就要准备走。
“你不用让孩子回去编草鞋了,留在这里跟着夫人读书识字,只要他们读的好,将来可以作官。”,冉强打断了农夫的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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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书(四)
泾渭分明的两群人,列坐在台下两边,虽然穿的都是宽大衣袖的衫服,但一侧是或绸或缎或锦织成的上等衣裳,另一侧则是暗淡无光的粗麻布织成的布衣。一侧显得趾高气扬,相互频频拱手作礼,或低声交流着什么,而另一侧则安静的却满脸兴奋和激动的望着台上,彼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冉强默默的注视着台下,心里却依旧显示着在酒坊那农夫,听到自己那句[继续读书,读好了可以作官]的话时,那狐疑却不敢反驳的神情,很明显,他根本不相信这句话。只有酒夫人,虽然没有说话,但弯弯的红唇却表露出了她的高兴,她不懂国事,所以她也不明白,想要作到这点,是多么的难。
邺城的太学,终于正式开始授学了,冉强下令旨复设五经博士,并且特地选择寒门子弟百人、世家子弟百人为学生,入太学就学。为了表示重视,冉强和五个大学士特地亲自到太学观礼。
两队礼部吏员,身着红色宽袖衫,两人为一组,分别抬着几案放在了两边,很快差役抬着一箱箱东西放在了地上,很快一册册线订的五经书本,整齐的的按类摆放在了几案上。干净|||||乳|白色样式奇特的书册,很快吸引了列坐着的太学生,就连一些原本展开着纸卷装模做样读书的世家子弟,也紧紧盯向了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礼部主事上前请过令后,带人开始按五经弟子,分发书册。
世家子弟群里,惊讶之声不觉于耳,纷纷好奇的的相互交流着书册的奇怪模样,原本被当做炫耀物的纸卷,寂寞的缩卷着躺在了身侧,没有人再去理睬。另一侧的寒门子弟,显得安静,书册样式的冲击力远没有带给世家子弟的大,他们如果是能有几卷竹简或木简的书籍,就已经是珍贵无比了。他们略略翻看了书册后,十分谨慎的抚摸着书册,他们都没有怎么细看里面的内容,能够进入太学,各自修学的经书内容,都已经熟背于胸了。
世家子弟那边,已经声音越来越大了,不再惊奇书册样式的他们,开始纷纷争论里面那画符一样的东西是什么,有的说是天书,有的说是镇书法符,有门第高的则干脆四下转头寻找自己授业的博士,以求得正解,但迎面看到台上跨刀肃立的亲卫后,很快回过神来:今天有魏王和五个大学士到场,于是迅速垂下了头不再言语。
礼部主事心里十分恼怒这边世家子弟吵吵嚷嚷的样子,想要以官位呵斥维持下场面,却怕得罪里面有些高门地出身的子弟,若是任由这样下去,职责所在,又怕台上的魏王不悦之下,治自己的罪,他偷偷的向台上的魏王看去。
“胡大人,-----就由你代孤家勉励这些子弟吧。”,冉强看了看应命过来躬身的韦謏,吩咐道。他并不喜欢[孤家]这个词,但看着邺城大臣们听到这个称呼后的恭敬和认真的表情,他不得不习惯了这个词。
韦謏自冉强下令选百名寒门子弟入太学以后,内心就一直对太学表现的十分冷漠,他并不赞同魏王现在在太学里选入寒门子弟,一个岳山就已经惹的中原名门世家私地下的抱怨个不停,如今本为名门聚集地的太学,竟然出现了一百名寒门子弟,切不说自己,谁敢保证世家大族们会不会对魏王起异心?但魏王的吩咐让他忽然把这些念头抛的无影无踪了,代魏王勉励学子,无论往大里说,还是往小里说,这都是前无古人的荣耀。
韦謏无论是年龄还是资历,在邺城都是屈指可数的,文官里威望是十分高的,他向前走了几步,站立在侧面,要知道,没有人敢背着站在魏王面前。他努力的控制住脸上得意的表情,表现出正色,拂着须看了看礼部主事。
礼部主事不得不壮了壮胆,提高声音喝了声肃静,台下没有眼色的世家子弟安静了下来,目光看到台上一脸不满拂着须的韦老大人,他们从书册的惊奇中恢复过来。
韦謏说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进了堂内太学生的耳内,韦家无论从家世还是官位,都让台下的世家子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更重要的是,老大人是代魏王勉励他们。至于寒门子弟,眼里除了尊敬外还加杂了敬仰。
讲完话的韦謏撤回身复了命回到案后,冉强得到了台下众太学生们的拜礼,声音整齐而响亮,很容易看的出是经过编练过的:“大王万岁,大王万岁。”
台下自然分成的两列,让冉强心里有些无奈,士庶之间的隔阂,他也无法强行把他们混在一起,这是几百年积累起来的隔阂,这种隔阂中深深带着藐视和敬仰,是的,一方是藐视,而另一方很奇怪,不仅没有相对的藐视,反而表现出了对对方的敬仰。冉强想到了岳山:“三师,-----你给他们讲下吏部如何选官。”
起身应命的岳山很快明白了魏王的意思,他看了看台下已经开始满脸炙热神情的寒门太学生们,这是自己以后的希望和支持力量,他又转眼看了看另一边的的世家子弟,他看到了十几个没有掩饰的不满目光。
“吏部选官,唯才以举,不论门第。”,岳山语气平静,但一开口却让世家子弟心里大为不满,这句话他们感觉到了一丝下马威的味道,本来已经十分不满的情绪,开始流露出来,他们没有注意到另一边大为兴奋的寒门太学生们,看着岳山的目光十分的崇敬和热烈,那是他们的心目中的理想所在。
“岳大人此言差异,以九品中正选官乃是正途,若是不论门第,何以分辨士庶?何以让天下名门大族心服?”,一个世家太学生站了起来不服气的大声问道。虽然岳山是内阁大学士,位同汉以来录尚书事的权臣,但在他心里仍不过是一个小人得志,以寒门出身蒙蔽魏王,遂居高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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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书(五)
这个世家太学生的话吸引了堂内所有人的目光,当面反驳从一品大学士的话,并且是在大学士丰魏王令旨的情况下,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不是一个太学生可以做的,即便他是高门第出身。
站在台上的所有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都变了,不少随侍大臣偷偷的转头看向了魏王的脸色:他们看到了冷意。一股寒意顺着脑袋冷噤噤流向了他们后背,阳平许家、邯郸审家的遭遇是前车之鉴。更令他们不安的是,昨日广陵的军报已经传报到了内阁,并从几位老大人那里传了出来:广陵西边六家坞堡已经平定,所有非庇荫户的十岁以上男丁全部被斩,女幼被卖为奴,家产没入官库。
本来拂须呵呵而笑的韦謏也变了脸色,岳山是奉有大王令旨的,此子如此公然反驳,难免会被一些寒门官员为了迎合岳山,而群起攻击此子有谋反之意,若是出现这样的情况,恐怕此子的家族也必将受到牵连。
“不得无礼!”,本来心里有些幸灾乐祸的胡睦,在偷偷看到了魏王的脸色后,起身大声呵斥了正在台下洋洋得意,容貌俊秀的那个世家太学生。刚才拂须呵呵笑容的韦謏让胡睦十分不受用,他终于抓到了一个迎合魏王的机会。
岳山依旧脸色平静,身为内阁大学士,实在不可能和太学里的太学生在众人面前辩论,那只会让世家出身的官员更加看不起,作官作久了的他,已经渐渐明白了这些东西。当然,他也不能就这么沉默的站在台上,他微微的向台下已经有些情绪激昂的寒门太学生那里点了点头。
“昔日周文、武王得姜子牙,遂有八百年之大周。商汤拔伊尹于奴隶,遂使得以商代夏。诸如此例,多不胜举。如此贤臣大才,未闻出自何名门大家,也未听说周文、武王,商汤讲什么门第。这位公子难道认为周文武王、商汤不是贤王?”,一个寒门太学生站了起来,大声反驳被胡睦呵斥的有些手足无措的世家太学生。
这个寒门太学生的话赢得了周围寒门太学生们的共鸣,纷纷点头,有些则低声连赞着:“说的好,说的好。”。世家太学生们则没有人再起身说话,门第之分为世所公认,若是平日里相见,即便己方无理,也会不屑与对方辩解。如今这个寒门太学生讲的却是古代圣贤,无可辩驳。
“岳大人奉大王令旨出来讲解吏部选官,这位公子竟然驳问岳大人,难道是想不尊大王令旨吗?”,另一个寒门太学生见台上岳山没有制止同伴说的话,魏王及其他几位大学士也没有表示呵斥,担子于是大了起来,站起来大声反问道。
拂须不语的韦謏有些不悦,自己担忧的事情终于出现了,他急忙起身环顾了下台下,拂了拂须:“今日乃太学开学之日,有什么见解以后多问问你们各经博士。你们都坐下,听岳大人继续讲。”
冉强没想到寒门子弟里也有这样的狠人,竟然很快把这么大罪名扣在了那个世家太学生的头上。不过他没有出声,岳山需要寒门的支持,更重要的是:自己也需要。
岳山依旧一脸平静,似乎刚才的辩论和自己无关。看到双方有些敬畏的坐下,才不紧不慢的继续道:“刚才我所说的,乃是总括,细则日后会再择日细说。你们还有什么疑问?”
“大人,小子有密事禀报!”,一个寒门太学生站了起来,拱手躬身后大声道。见岳山点了点头,接着道:“小子闻听工部员外郎张则伙同东安胡常,私自盗卖书册。”,不知道是被魏王刚才的默许鼓舞了胆气,还是想借此出人头地,这个寒门太学生竟然在这种场合讲了这种事情。
堂内顿时一片寂静,官品略为大点的大臣,谁不知道魏王是如何看重这些书册的?连工部那些不入流的工匠都因此大获赏赐,如今竟然有人举报工部官员和世家合伙盗卖书册,魏王会怎么做?会不会因此大加株连?目光纷纷聚在了刚坐下不久的胡睦身上,东平胡家,正是胡睦出身的胡家。连岳山心里也吃了一惊,一时没有作出反应来。
胡睦已经满脸苍白,但多年的官场沉浮让他很快镇定了下来,起身走到冉强面前,跪下俯身:“大王明察,臣得大王授予内阁重任,诚恐诚慌唯恐不能为大王尽力,久已经不曾理会族事,若是查的族内真有胆大妄为之徒,臣愿领罪。”
“若是此事与你胡家无关,孤自然会为老大人洗清名声。”,冉强已经极度愤怒,为了开设太学及将来的各县学,甚至于他梦想中的乡学,他已经改变了原来的主意,太史元已经建造好的几艘大船,他也仅仅是下令先以丝、绸、陶、瓷、纸及旧矛等物前往高句丽等地商换粮食,而原来打算高价的书册则积存了起来。如今竟然有人竟然盗卖,他顿时起了杀意。
“臣叩谢大王厚恩。”,胡睦听出来魏王语气中的杀气,本来已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