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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荒第7部分阅读

    假包换的轩阁书院门人。”雍子仲从后面抢话答道。他一脸正经神色,配上儒雅气质,一派仙风道骨。暗地里,却使劲扯了扯燕引后袍,示意正要辩白的燕引不要插嘴。

    冷面男子似乎没听见雍子仲回答,还欲再问。这时,五伦学堂的组员已经清除所有黄魅,一人上前询问:“曲中意组长,异全部清灭,搜寻之下并未寻到更多同门。”

    “上山。”那人终于不再追问燕引,一旁雍子仲才暗松了口气。

    第二十五章 奇山(下)

    深山郁郁,无溪泉,藏密林。虽靠近城郡,却也是一方巍峨的大脉。曲中意行在最前,面上神色依旧,并无众人面上的焦急颜色。只是越往山上,他脚下便似生风,大步交替却要快过别人。

    山势攀高,山顶位居最深处。一行人往里走去,虫鸟渐声密,空幽境生灵。巨木参天时时可见,松柏坷磊耄耋之颜。淡淡山雾起于林,如浪如潮迎客宾。

    眼前下雾以后,山林中事物便看不真切。更有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洒下金色游丝,混着白雾绿树,晃过青草衔露,真个如临福地洞天。

    燕引与雍子仲几人行在队伍最后方,他现在最是轻松。虽说早已暗下决心,非得入此书院,毕竟仍是独身,这门派荣辱,门人情谊,也不是说有就有的。

    所以这深山美景入他眼,端得神迷见瑶仙。奇葩一草赞声妙,宝脉一树真正好。其间秀色,一至于厮。真比上次取走木中水境地,空灵更甚。燕引左顾右盼,只觉任意一处都是绝妙景色,心下连连称奇。

    其实不仅是他,轩阁书院众弟子同样心头震惊,比之更甚。他们并非燕引,无甚见识,大山大泽到得也不少。寻常地方哪有此山百一灵气,越往深处而行,感受着那木石之上的明动,遍观这云雾之中的飘渺,一种强烈的危机,冲击着各人感识。

    如此情形,谁还敢轻松如燕引。灵景难求,总归一命金贵。人人自危,一时间气氛凝重无比,皆将神经绷紧,警戒着四面八方,险情一出,便要全力相搏。

    小路渐渐隐于木草下,山势陡峭了些,这灵气亦是愈浓稠。众人呼吸间都觉饮了仙露一般。雍子仲一直皱着的浓眉,更加紧了紧。“异将我等挟来此处,难道并非临时所选,却是有所算计。如是这般,此行之凶险,当非比寻常?”他抬头望向身旁的赵开书,两人眼神交汇,均是一片担忧。

    山头遥遥在望,已无多少脚程。众人再次提了提神,行走之间更是小心。忽然,曲中意身形一滞,抬起手来打了个暗语,门中弟子皆识得,乃是就地埋伏的手势。果然,待众修士藏好身形,隐剑藏光之时。前方就来了小队的黄魅,喷着重重的鼻息,急急朝山下赶去。应是之前黄魅久未回归,派作接应查探之举。曲中意灵觉高于众人,于远处听得动静设下了埋伏。

    待那队异行到其中,猛然间天书剑气从两侧涌来。眨眼功夫,六成黄魅横尸山野。五伦书堂三十多个组员纷纷从隐蔽处跳出,乘胜之机,击杀余敌。

    措手不及之下,黄魅遭了灭顶之灾。这些怪物本来性情暴烈,灵智低下的它们被血腥一激,就凶性毕露。再也不听从队伍中,黄魅领的指挥,哄乱一团各自狂地厮杀。领已然控制不住场面,见得对方书修士的厉害后,眼珠一转,便生了逃命之心。趁着混战之中,想移步撤离此地。

    “噗”“噗”两柄天书剑青光灼耀之下,将那欲行偷生之举的黄魅领,透心穿死。赵开书抽出天书剑,递出一个赞许的眼神。雍子仲耸耸肩,小意思嘛,这很容易看出来。

    那些黄魅匆匆而来,赶路之下队形并不散乱,只需稍稍思念,也知有些古怪。不过这次领头的青魍十分聪明,混在黄魅队伍中,如若遇变一齐后逃,端的辨不出来。

    想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地望了那冰冷男子一眼,埋下强士偷袭,确要好过正面相斗许多。不但减少伤亡,更有全歼敌功,隐秘行踪。在强过对方太多的情形下,也能御敌而不骄,滴水无漏掉。五伦学堂,果不负轩阁法剑之名。

    那狡猾的青魍着了穿心两剑,倒在了地上再不动弹。开启后的天书剑威力不凡,又是双剑合并,直把这异的胸腔击个通透。煌煌青芒下,骨肉碎烂,决计无生。不想三魄黄魅的生命力甚是顽强,那厮原是假死。迷惑了赵开书两人后,逮了个空隙,地上死气沉沉的尸体突然仰头尖声嘶叫。

    曲中意袖手一抬,一道剑形光影,瞬间青魍咽喉。尖利叫声戛然而止。不过仍是慢了小会,山峦之间余音不息,示警声音已成功传出。他瞥了面带惭色的两人一眼,目光中隐隐有些不屑,才冷声沉气到:“快,赶向山顶!”

    天书修行者,常年修习天书,神气每与天地触合,体质当然已非凡夫俗子。他们全力赶路,可把燕引害苦了。亏得练了强身功夫,燕引喘着哈哈大气,勉力吊在后面,硬是没有跟丢。

    那方山石转过,陡峭处原是一座洞天,自然而生,天然而成。岩壁上青苔翠藓一色苍,入洞处奇花异草全含香。一股股仙灵秀气,自里间喷涌而出,众人迎面观感,只觉寿元增长。

    进得洞天,生机无限,且愈宽广,其中也无岔路,直达内里。一炷香过后,洞中已具广场大小,再无去路。曲中意方才示意停下,他目光扫过,在一处事物上定住了。

    洞内虽大,却无一人,辛苦追踪而来的弟子们都有些泄气。只有赵开书随着那冷冽目光看去,那里恰巧是一个阵势,顿时他眼中惑色尽去,有些颓败地叹了声。洞壁垒垒,脚落处有些砂碎石子,初看并无特别,细观却又不凡。

    眼中冷光一凝,那人向碎石处走去。他拾起一块指头大石物,端详了片刻,又拈了一小撮细沙,慢慢着。摆弄了好一阵,方才站起身来,将粘在指尖的砂粒用力拍落,之后便立在那里不再动弹。

    只徒自小声呐呐:“那些异虏我众多同门作甚?列天书的传送阵,他们用了还罢,为何却有这件事物?”说着他不自觉看向那些碎石,眼眸中冷色凝成重重寒霜。

    “色青纹旋,坚弥金刚,黏若青糖。儒道‘列’类型天书,独有传送阵运转基石。苍门星!”

    第二十六章 死生(上)

    “列”类型儒道天书,修行者极少。列天书中最独特的阵图,便是这传送阵。尽管很高阶的异,也有会摆传送阵的,但是决计用不着苍门星。曲中意用力捏紧了双拳,压下了心底的怒火,平复情绪后,才若无其事地取出一大块方石,正是刚才所见的苍门星。众人听他徐徐说道,“异群已逃走,此次救援未得全功。待我架好传送阵的子回归阵后,回师门复命。

    苍门星蓦然放出紫青色光芒,隐隐成柱状冲天而起。随即整片划满复杂符文的地面,也陡然亮起,整整一大圈紫青色光芒,煞是迷眼。轩阁门人五个一组踏入其内,极光过后便不见其踪,端得神妙奇异。

    巫清诗兴冲冲地跳进阵图内,也忘了现在正冷脸给人颜色瞧,睁大那双娇俏美目,惊叹着游离周身的梦幻紫青。待到那紫青光芒骤然耀眼,冲淡了里间一袭娇艳的红颜,石洞内仿佛依然听得到低声银铃笑。

    众人由子回旧阵一批批传走,雍子仲和赵开书排在最后。直到站在阵图中时,两人才松了一口气。此刻曲中意也没问及燕引何在,应是忘记了,毕竟他也不是多么引人注目。曲中意将两人神色看在眼里,轻蔑地一抿嘴。幺麽把戏,也欲瞒我?他抖了抖袖袍,将方才划阵时沾染上的微尘弹落。转身便朝洞外走去。

    洞天入口依旧灵气沛然,花草含香处自有彩蝶飞舞。燕引立在洞外几十步远,人如木桩,动弹不得,一脸郁闷无奈模样。他算了算时间,该有大半个时辰了。思绪不禁飘飞到了进洞时候。

    “还未入得内里,已有此般仙境,真不知里面作何模样?”燕引贪婪地吸了两口灵气,搓了搓手便要跟五伦学堂众人,踏进这方奇妙洞天。身后赵开书一把将他拉住,急急小声道:“跟我来。”洞口外侧,四人聚在一起,相识有场缘分,此刻当是行告别之礼。雍子仲只说此间应该事了,方才对曲中意打了诳语,带他回书院必要穿帮,只好出此下策,几人悄悄道别。

    燕引心头盘算,一来一回几天时间,韩将酒到底生死未卜,还是好生牵挂。此番别离已是必然。待全了自己担心,再做书修士也不迟。他望向身前几人,将心中念想说了出去。雍子仲哈哈一笑,打趣道:“明年冬月初,便是轩阁书院五年一次的大选之日,到时候天下有缘之士皆可来得。立秋时节,我们相约回风城老茶楼,势必会给燕引公子行个大方便,如何?”

    燕引听了,禁不住欢愉,也不作答。双拳一捧,向三人打了个礼,笑道:“如此,我们便后会有期。”雍子仲与赵开齐齐拱手还道:“再会。”唯那巫清诗却无甚表示。

    待燕引面带惑色瞧去时,只见她负后,微仰臻,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窘迫之余便听得清音传来,仿着他的声调,像模像样:“如此,我们便后会有期咯。燕引小师侄!”

    风亲飞,再次回过头看,三人的身影刚好消失在洞口。犹自搓了搓空空如也的手指,燕引觉得无剑在手非常不习惯。他甩了甩头,想将强烈的难受摆脱,只是这几日的奇遇,宛如眼前,反复重演。

    那弘剑芒从天而降,我便再也看不清曾经的平静和遥远的安宁。守候在改变命运的路口,日落圆寂,才晓得剑刃的流光,要美过沉木香棺。

    “怎么样,做书修士的感觉很好吧。天书在手,象化宝剑,唰唰划开,甚是爽快。嘿嘿。”小眼圆面,嬉皮笑脸。一个矮胖少年突然从旁窜出,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偏偏全是燕引的心声。

    那小胖子未等燕引答话,趁着他愣神时分闪电出手,制住了其身形。偷袭之后居然仍是一副熟稔模样,还笑着说道:“我是五伦学堂的陈乾,曲中意他让我留你一会。嘿嘿,兄弟可别怪我先斩后奏哟。”

    燕引翻了翻白眼,毒手你都下了,才说这些。突然反应过来:“曲中意?他怎么会找我?莫非是。”想着便有些心虚道:“留下就留下,你禁我身体,又是何故?”

    “小胖子我腿短,不禁住你,跑了可就追不上了。此举真乃,呵呵。情非得已呀,情非我愿呀。”这厮竟是嘴上嘻嘻,下手狠着,他遭那定身之法定住,端得动弹不了。心底愤恨不已,却也无甚妙计。

    燕引被迫打断了回忆,非常郁闷地叹了口气,将皱得紧紧的双眉,又向里挤了挤。僵硬的身子骨,也是更加难受得紧。却是那胖子不停地在耳边呱噪,让他痛苦至极。“自言自语到这层次,也是一种境界啊。”惨烈的摧残下,唯一的听众无奈地想到。

    忽然,他眼底闪过一丝紧张,那人来了!含冰眉,凝霜目,还未近得身前已然觉得冷了。来人正是,曲中意!

    果然,那烦人的小胖子慢吞吞解了自己身形,站到旁边去。正主一来,终于听不见不绝于耳的叽里呱啦。燕引使劲捏了捏肩肘,酸痛总归减弱了些。他狠狠地瞪了小胖子一眼,换来对方个乐呵呵的笑容后,他才想起应该无视这人存在。

    曲中意已到燕引身前,没给他恭声询问的机会,就冷冷出声:“清风院雍子仲的天书,你已用过。却并非轩阁门人,亦无自己的天书。”燕引心头大慌,果然是为此事,念头急转就欲辩言。

    “如此。”曲中意根本不给他解释机会,微微侧了侧身子,伸出了大袖下的右手,低声自语道。

    燕引越看身前之人的姿势,越像杀敌前的姿态调整,右眼皮一跳赶忙问:“如此,如此要哪般?”一道光刃“咻”得流于曲中意掌上,旁边一直无话的小胖子陈乾,似乎觉得好笑,呵呵道:“当然是如此这般,只得取你性命咯,真够笨的呢。”

    “咔”地一声宛如雷击,燕引一时间竟然惊得呆滞,百般感觉涌入心头,只觉得一切事物镜月飞花,到底真假,难晓难清。浑浑厄厄间,又听得一声轻哼,方才清醒过来。

    曲中意不满身旁之人多话,皱下眉头冷冷一哼。将燕引从浑噩中惊醒,给他一次做明白鬼的机会。生死关头,他也没了对高手的敬意,喝问道:“曲中意!你取我性命,也要有个言由。不然,莫说书修之士便可肆意作歹。”

    “‘本门天书,不得借予未修习天书,且身具灵力者。一旦现,为保门人实力,废其灵脉!’门规如铁,律令早言。灵脉若是破坏,你生再无缘我道,便是废人一个。你我一面之缘,本欲痛快予你,如今你欲存生。也好,也好。”

    曲中意解释得意外详细,虽然仍旧冷言冷语,却也不同寻常。想是燕引说那书修士肆意作歹,刺激了他。亦或是,为了门规毁掉有道缘之人,并非如他表面一般清冷随意。

    芒光骤起,显于掌,实中虚。华彩过处,燕引眼睁睁地看着那人,那剑,却是无法阻逆。可知人体内皆藏八数灵脉,暗蕴九九灵,若觉一二,便是道缘。如今端得破坏贻尽,曲中意亲手将他灵脉断绝,红艳四溢间,真个生不如死。燕引仰躺在地,绿意盎然的草木,碧云高游的苍穹,似乎变得灰暗。难忍的疼痛下,他想动一动身子,却已连半根指头都控制不了。

    命运便是这么残忍么,芸芸众生明了不得,逃脱不得,意逆不得,反抗不得,就得糊涂一世,默默一生。尽处喟然长叹,准我话些苦楚。

    第二十七章 死生(下)

    金丝压边的一袭袍袖翻去,全了轩阁之功,废了无辜之人。此间事已了,那冷公子再无言语,转过身走去洞天内,终是出了燕引视野。突然,一只胖蠕蠕的手掌盖了上来,于他眉目处向下一抹。耳际同时听到声响:“咦?难道是死不瞑目?”

    脸上现出惊异神色,小胖子陈乾蹲在燕引身侧,假意摆弄起他的“尸身”。蓦然有样事物混入口中,模糊间感觉应是丹丸无错。“回灵引,一可牵灵,二可续脉。福兮祸兮,全凭你造化咯。”此句话音比蚊细,堪堪听得半清,还想细辨却已来不及,剧痛袭来瞬间便昏迷了。

    “方才你在作甚?”曲中意冷冷问道。停下了脚步,盯着陈乾。小胖子面不改色,呵呵一笑:“无甚无甚。助人瞑目安息罢了。”却见对面人仍是淡淡望着自己,他心头微微一虚,忙掩饰道:“走喽,走喽,早些回书院,饭饱好困觉。”说完一溜小跑窜进了洞内。

    袍襟被微微山风吹过,立在洞口的曲中意,从片刻沉思中回神。他将目光,从倒在地的血躯上收回,寒眉轻轻皱了皱,便再不理会,大步跟上了前面那个摇摇晃晃的胖影。

    山是好山,脉是宝脉。绿树红花,苍青一色有点缀。兽语禽音,莽莽一山归万灵。只是日暮西沉,天色渐暗。云闭高穹,天色渐阴。山中下起了雨,滴在峦头土地,滴在瘦枝肥绿,仙秀之上更添几缕生机。

    燕引脸上的水珠,卷走伤躯凄艳的鲜红,洗涤后看去,这人仿若溺水,固然湿透倒也干净。微微一个冷颤,些许寒意挑拨着麻木的神经。

    山中不晓日月长,百年姑且算浮光。燕引从昏痛中醒来,木木地向上望着。天已经黑了,不过并不知道自己,无知无觉地躺了多长时间。洞穿自己的厉芒,已有些暗淡,那刻的恨意与不甘,也化作云烟消散了。

    无能与天争,唯我力不高。涛涛恨于悔,一度任风飘。凡人竭受难,不思量自力。徒怨他人之法,当无所成。须臾中,他似乎明白最应该掌握的东西,并非怨艾叹息,也非恨意仇情,无非长吾之功,不动御万宗。

    青青野草遭了雨水拍打,草叶儿一阵乱摇。划过燕引的面庞,居然生了麻痒之感,受伤后只剩痛觉的身体,竟开始缓缓恢复。突然,体内八处地方猛然涌出温热强流,偏偏直往他心胸冲去,又是一阵昏厥之感迅袭来。迷蒙前夕,恍惚忆起有只胖手,假借查探之故,拍了一颗丹丸入口。

    回灵引,轩阁书院大宝丹之一。作用甚少,唯两法尔。一则接引有缘法之人,代宗收子弟,列入我门墙。二则保全重要门人,受断经之难,全续脉之功。轩阁书院之人,一生之中只可得此丹一粒。且多有刁难、苛刻要求。最低者,也需有那三阶修为方可。

    回灵引由口入腹,停留些许时辰后,终于药效作,引那八处断脉灵力,续那九九八十一点灵生机。可是,究竟差了太多。这丹原本用来引导凡人之体,将其灵根开窍,有九三脉之功便是极致。若用续脉,也得高人护持,接全四脉算是大幸。

    燕引只是凭借莫名之法,凑巧开了半段脉基,一二窍。曲中意冷面执法,将他所知的八脉源处,九九位尽数毁坏,端的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手段颇狠,绝无存其一二之心。如今丹药之功差强人意,便怪这厮破而后立下,尽开了人之潜能。

    脉损,虚受补。灵药相激后,已是燕引完好根脉的最后契机。生,方全气全神。死,则永痛永衰。可是,世间又有何仙丹神物,医得了这体内周天。

    冥冥天公有曲意,福祸双栖长相依。回灵引不足以补全身体,只因量能不够,世间却多有大灵之物,苦无这奇法。二者相合亦无作用,全因药性相斥。不过,业已昏睡的燕引身体,却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缘由便是有死复活、骨生肌奇效,一方正品仙物的三清三仙丹。

    那夜巫清诗渡给燕引,仙丹将他灵能补满,便无任何冲突。三清三仙丹是可以复活亡骨的,不仅神秘,而且暗含灵能之博,远非常人揣度。只是神物便是神物,依靠丹中神通,端得温和无匹,养灵回气时候,竟然没予宿主半分伤害。

    千年参万载芝,但凡晓得常识之人,也不会消化他们全部效力。更别说丹力浩瀚的仙品之物,岂料其丹性之醇厚,大虚受补之下燕引独独受益,养满了气力,真个恢复得全气全神。至于他体内多余的无匹巨灵,没了丹性控制也无害处,反而修炼岁月见会慢慢改善身体,存芜去垢,安神养灵,终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今次所有潜藏体内的丹力,都了。在回灵引的功用下,周身哪处灵感之物不显出原形。三清三仙丹,便是由它挑拨起来,终于一不可收拾。去一存九的澎湃灵能,从燕引百骸之中瞬息喷涌而出,无甚控制之下变化混世魔王,只欲放肆狂妄。

    一粒正品仙丹,到底凝结了多少精华。一粒正品仙丹,到底凝聚了多少心血。坎离汞中那阴阳乱,混沌炉里文火长。七七不算高年岁,万万才炼真仙丹。这万载的天地之气一股脑放出,凡人的小身板自然受不住。

    “噼里啪啦”好一阵沉声,燕引皮肤之下居然泛起大量暗红,先是一团团宛如花开,而后迅蔓延,整个肤皮下尽皆变成妖异颜色。片刻之后,他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无不渗出鲜血,面容之上殷红一片,闭合的眼皮里同样血色凄凄,真比曲中意痛下歹手时候,也要凄惨百倍,骇人至极。

    草上露成红,花茎刺滴血,漫流肆山道,方圆竟修罗。昏迷中的燕引,也逃不过这寸寸碎断的痛楚,当疼痛剧烈到纠缠灵魂,即使没有了意识,脸上的狰狞也会诠释,最深处的无法承受。

    许久,连灵魂都受不得这般折磨,终究失去了最后的识觉。他静静地睡在艳红荒野地,仿若死去多时,了无生机。又过了好一阵,那具“死尸”突然起了变化,也许失血过多,也许真将逝去,他那被鲜血浸透的皮肤,慢慢变得淡了,淡得虚无。

    直到已成了透明颜色,皮肤便如一层薄茧。天上微光透下来,穿过面上肤皮,头骨血管看得真真切切。再仔细看去,头骨上满是裂纹。消得端详便会知晓,这颗头骨,业已片片尽碎。红丝纠缠的两颗眼球,在碎烂的框骨之中一动不动。绕过的血管,密布的痕线,鬼怪若是望去了,只怕也是大悚。

    燕引受了回灵之功,本来可以苟且一生,平凡一世。如今却遭横祸,死相弥足凄惨,简直难提。那三清三仙丹的灵力确实澎湃浩瀚,怎料没能与前物相合,以取长补短。反而压碎宿主百骨千脉,一身精血逝尽,此景十死无生。

    正是遁入鬼门关,偏走峰回路转弯。一阵温润亮光自燕引体内放出,灰蒙蒙地流转不息。穿过透明似茧的皮肤,穿过血染红艳的衣衫,在夜的微弱光线下格外耀眼。旦看清楚时,方晓得是他身体里碎成千块万块的骨片,不知受了哪轮日月光华,竟然散出了泽泽灰芒。

    第二十八章 洞天(上)

    骸下蕴藏着灰光,映耀出一副灰芒的人形骨头。只是全无一根完好,皆是碎裂成片,端得好生怪异。那灰光又是一转,流动间愈变愈暗,愈往左边偏行,最后霍然全部涌向左方,再无一丝光线从右半骨骸里间放出。而流入左边的灰光,已变幻了色彩,一涌一浪时候光泽更加深几分,直至成为泼墨黑色。

    黑色的光芒,凝练出了厚重,也让那些许碎骨,清净流转的光彩,愈缓慢。泞中行脚,泥里覆屐。比夜色还要深邃的泽光,些子转动后停下来。抬眼望去,原先碎骨哪里有存,一汪凝实的墨华,半具完好的骨骸,黢黑漆亮,沉静的深邃里,如蕴如藏道机。

    奇未完,迹未散。突兀得那半具泽黑骨头,泛起冲天豪光。本来歇停的沉实墨采再次冲涌,缓如蜗爬般,向无光无华的右侧流转去。一过临界,瞬起七彩,赤紫消失后,方显本源。蓦然是那圣洁魁的纯白。

    墨色光华一入右侧骨骸,生生七彩运转,便成一片洁白。自颅顶,过颧弓,沿下颌,转锁肋,缘肩脊,旋在盆胫,一通足心。右半身千万碎骨,由得那白蒙通体,终究完好如新。圣白华采,耀耀烁芒光,天意其中藏。

    些前时,都还节碎骨,抽血如枯。此候看,竟然一耀一光,墨华洁采依傍,三分神仙相,七分道德纲。

    黑白光芒同时亮起,一沉一跃色彩大放,竟然恒久不消,反是更加明亮起来。“嘭”地一声后统统逆转,以燕引骸骨模样向上空一丈地方,映射了一副光影。正是左黑右白双色骨相。

    光影在空中亮了一亮,也不消停,忽慢忽快,忽顺忽逆地转动起来。直至慢慢去了原来形状,且先成方,后盘旋生圆,最后形态愈真切,凝眸看去正是那:

    混沌甫开成破立,鸿蒙初判道中基。

    先于阴阳清浊生,浑圆一体大太极。

    观那阳仪在右,阴仪在左。正合下方黑白骨相。只是太极轻轻一转,便逆行了阴阳。燕引骸骨也是随他而易,换做了圣白在左,墨黑在右。虽然突然生变,不过这时看去,方才觉得恰是如意。光影聚成的太极,阴阳换位后终于不做动作,直直往地上之人身体落去。一声轻响后融进了间色骨头内,再不作其他。

    那熠熠的光华,也不再夺人眼目,越暗淡微弱,最后消散仅余一丝隐芒,不见踪迹。就那最末的轻光,竟然以它荧光之色,飘飞到半空中,纠结起了一个莫名之象。普通人自不识得,若是叫那宿老书修士瞧见,必定目瞪口呆。

    燕引的黑白两色骸骨之上,由微光勾勒出的怪异图像。似叫两个“三”字,重叠而成六横,不过每一横中间,被等距离截断,端端化作了十二笔小“一”。应生巧合,左边六笔也是白色,右侧六画亦为黑光。此间形象真个奇怪得紧。

    只有那古老人物且许识出,正是:乾为用九,坤为用六。消失在传说中的神秘文字,易文字,坤。

    光影的坤易文,结于身骸之上,甚是微弱。不见华光,不见亮色,仔细瞧去,偏生感到无与伦比的厚重。燕引便在这玄之又玄的奇文下,肉眼可识地变化了。周身早已混乱的血脉经络,皆受妙法,各自归位。最是他体内的八处灵源,居然浴了仙光,死后重生。九九灵更是轰然洞开,躯中灵能完全激,莫名生机盎然其上。

    两靥生色神采奕,一息吞吐气绵长。虽然仍没能醒转,不过整个人的气色,简直不凡。只为用了下天书,便无端端遭了横祸,险些性命不保。后来更是恶象连连,皮开肉绽,都是些许小伤,骨碎脉断,精血逆肆,直将昏过去的燕引,都痛得死去活来。不过终究是苦尽甘来,今次被两大宝丹折腾够了,破而后立,生生造就了,他燕引空前绝后的,人工八脉灵体!个中好处,实在难以估计。嗟呼一声,真道这:

    福兮祸兮始未料,一夕雀窝换鸾巢。

    三灾渡过受五劫,死中结缘遇大道。

    八脉俱满有几人,九九开得全真。

    待到岁虚无生灭,好个全气又全神。

    东方天际渐渐亮了,朝霞要比晚霞更多勃勃生机。旭日之光,初阳之芒,总是温和美好。一束晨风压青冠,树枝摇摆间,飘落下稀数叶子,其中一片恰巧滑过燕引鼻尖,惊醒了他。施施然醒转,揉了揉眼角。记忆中有些场景仿若虚梦,此刻更像大觉刚起,身体没了半分异样。

    无论是好是坏,燕引都不会觉察到。坏处自是没有,昨晚莫名神通后,他的身体已成就后天八脉,真个浑圆如一,羡煞世人。好处亦没有,虽然这副炉鼎好到极致,不用也无甚好处。如今他仍是有一点灵力的凡人,这天大甜头,现在岂会尝得到。倘若真正无缘天书之道,只有暴敛天珍了。

    扯着衣襟袖口看了半晌,竟没找着半滩血迹,不是无甚忆事缺陷,燕引真怀疑长剑刺过来,鲜血飞溅的痛,是假的。揣测片刻未果后,他就放弃了,毕竟重重诡异,岂能一一猜着。长吸口山中清新空气,辨了来时方向,便抬脚下山去了。

    蓦然一震,燕引抬起的脚,硬生生地转了向,居然向那处仙灵洞天,迈出一大步。他怔怔地望了过去,心里头有种最深切的渴望弥漫,仿若听到了召唤,仿若灵魂在牵引。总之,情不自禁地走向了内里。

    第二十九章 洞天(下)

    洞天之中,仍旧灵气滚滚,却是远没有轩阁门人,行走时候冗长。燕引迷迷糊糊地走着,权且随着那呼唤而寻,慢吞吞的几脚迈开,竟行了百来步路程,着实怪异。飘飘忽忽间,感觉终于到了,正是之前曲中意,列那子回归阵的地方。

    然而景物一转,全部变了一般模样,并且没有了山洞形象,更像一处郁郁葱葱的山谷。不过孰实孰虚,燕引也不晓得,踏进这方土地,他才从一阵迷蒙中清醒,哪里弄得懂个中缘由。

    命里济时,运不随人。一饮一啄,总归因果。“界于生死之间,立于三灾雷限。人间不扰,修界不晓。吾居此山洞天,合该六万一千余年。觅万古有缘人,传一二之小法。万载顾,今方现,幸甚,幸甚!”浑厚庄重的声音传来,似尘封了悠悠岁月,甫一开合便有如此沧桑。

    那声音略微沙哑干涸,但洪亮如重钟。燕引捂紧双耳,痛苦地皱着眉毛,却也明白了事情始末。原来是这说话之人把他当做了有缘人,还不是一般普通的,听那话中所述,乃是万古有缘人!

    啧啧,他砸了砸嘴,心道:“有缘人都找了数万载,却将我给掳了进来,真要传那劳什子小法,不是绝世天才哪里学得会。我就一凡夫俗子,莫要是那人看花了眼,不然哪有此等好事。”

    燕引念头一转,有道是天上不落大馅饼,越觉得此事玄乎,就生了走为上策的想法。哪料刚想移步,竟然动弹不得,分明和那小胖子手段一样,定了自己身形。禁不住暗骂,时运怎生如此不佳,刚脱了狼爪,又入了虎。

    “小家伙真是笨球,这么好的事你也想溜,莫不是,方才我声音里的正义之气,将你吓得胆怯心惊?”先前声音沧桑浑厚,蓦然听来,还真以为是哪方前辈高人,不想居然是装出来的。

    燕引愣了一下后,气道:“什么正义之气?你那声音简直就像,犀牛嚎春,势大力沉,我是想避开些,以免双耳失聪。什么正义?简直是好生脸厚!”他被这人制住身体,又有那前车之鉴,心中本就愤怒不甘。此时听他话语,并非像宿老前辈,便逞回口舌之利,也好平衡些。

    “唔。不错,不错。不枉我辛苦寻觅万载,士气盎然,精气神俱是上上之选,凭得越看越顺眼啦!”一阵开怀的哈哈大笑,燕引便觉全身一松,,已恢复了自由。

    他循声望去,一个大汉,中年模样,正往燕引走来。那汉子脸上鬓角有些深,却打理得还算整齐。一头精赤的寸许短,狮鼻方唇,极硬的脸部线条,蓦然一看,确实不是j猾狡诈之辈。不算上他唇角一缕隐笑,两点揶揄眼光,生生一副忠厚耿直的正义形象。

    “小家伙,你敌意这么重。难道认为,我会欺负你这小辈吗?”那大汉见得燕引与他初次见面,便是戒备不浅,心头着实郁闷,觉得自己亲和力不尽人意。转念又是一喜,他嘿嘿轻笑,小声自语:“有敌意好啊,不然言听计从的呆货,岂非大大的无趣。”

    燕引哪里相信他,不会以力服人,强迫他人留下的手段才用了。料想也不是手软角色。不过,这人虽说要传些小法于我,他也没讲,就必须留下来学。他打量了那中年男子几眼,短时间也判断不出,这人心意被拂逆,会不会羞恼成怒。便小心道:“可是你亲口说了,不欺凌小辈,我要离开这里,不学那法术。你总不会恼怒出手吧?”

    蓦地一下,大汉脸上笑容一收,面沉似水。刚刚望过去的燕引,心头一紧,暗呼糟糕,这人变脸凭得迅。喜转怒,只是眨眼间功夫。他确实猜得很对,中年大汉变脸真够快,沉下脸来只是一瞬间,不想弹指间隙,又浮起一缕促狭笑意。丰富的表情转换,直如蜻蜓点水,一触则变。

    “随意,随意。我也没强留下你,要来要去全凭个人意念。”他捏了捏下巴,那儿有密密胡渣生出,想是不久又该修理了。直直的看着燕引,他眼里的好笑神色藏也藏不住。“全凭个人意念。”听到这几个字,燕引心头“噔”地一震,方才迷蒙间,便来到了这洞天,全是从了心底最深处的召唤,也即是说,真的凭着个人意念而来。此时又走,岂非与本心相斥。

    “不过万事皆要有个因缘,我与他素昧平生,怎会有什么高人,无端跑出来,说什么传授法术予你这般好事。须知事出有异必为妖,此地不宜久留!”燕引想清始末,总归性命最重要。便不怀他念,礼貌告辞,转身朝谷外方向而去。

    中年大汉捏着下巴,玩味地看着燕引双脚交替着,越行越远。他小声数着,数到一十一步时,他终于开腔了:“你很想修习天书?”此话真如急律令,那行走之人一听便住了脚,不由停愣下来。

    “你很想变强,那么,便可以守护。你很想变强,那么,便可以心安。你很想变强,那么,便可以肆意。你,很想变强,即使,只为你自己。”

    声音恢复了浑厚严肃,听起来凝沉而又沧桑。山谷内回荡这厚重的话语,山风吹卷起,送入燕引双耳。一句话便化作暮鼓晨钟,惊响在他的心灵最深处。背影从失神慢慢变化成凝聚,燕引缓缓转过身来,看到了肃穆庄严的面容。那个人,再无半分玩笑姿态,一双虎目望过来,亮起炯炯神光。

    谷内树静风止,万籁俱静,是所有声音的葬礼。两人都没有再出声,只是互相盯着。似乎这次才认真打量起对方,似乎都想看清楚,一些玄实至极的莫名。直到,燕引从那人双目炯炯的光芒下,骇然现一丝深深掩盖的悲苦,仿若幻觉。

    浑厚的嗓音,才再一次传来,“若是你想,那么,我便教你!”

    “若是你想,那么,我便教你!”只听得心在突突起跳,还道这,真有缘法一场。是在脚步提起的一霎那,便纠结了因缘,还是要数到,最不可知的很久以前。燕引大踏步朝中年男子走去,仿佛穿过了茫茫时空的迷雾,甫一到身前,他激动得就要下跪来拜。

    只为这封匿在记忆深处的话语。不晓得是谁说的,只晓得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那术业相授,情恩如父,尊上之师。师者,合该我拜。

    见燕引要拜自己,面上肃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汉一翻手,凌空托住他双膝,忍不住呵呵笑道:“莫跪,莫跪。不要拜错人了,小家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