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去。
身体的疼痛终究可以被遗忘,以锦衣的坚强,她相信他是可以熬下来的。可是心理上的伤痕却是会牢牢刻进记忆里的。
困在无尽的黑暗里,又不能动弹,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而且知道不会有谁来救自己,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对他?”这一瞬间,心里真的涌上了强烈的恨意。
那是她的锦儿啊,她最最心疼的锦儿啊……
心像是被割开一般疼了起来,疼到窒息,却发不出任何地声音,只有悄然无声的眼泪一直在无意识地滑落。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轻轻地一句,却是如此地无力,而后只是一声轻喃,“我会劝他的。”
然后,轻靠着墙,只是安静地等着,等着……恍惚间好象等了很久,一直到听见隔壁传来的石门开启的声音,呼吸才渐渐顺畅起来,可心里的痛却似乎无止无尽。
禁不住又转头朝那边刑室看了眼,锦衣从里面出来时,低垂着头,看不清楚神情,可那异常苍白的脸色,却真的太过刺眼,让潋绡花了好大力气才压抑住不让眼泪流下来。
回过身来时,神色间早已经沉寂无澜,平静而淡定。
“走吧。”
让她看到这一幕,容则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的,她没有兴趣知道。
可是,从结果上来讲,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如果放在他们面前的只有这么一条路的话,她不会避开的。她倒想看看,当锦衣拥有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力量时,还有谁敢动他分毫!
踏出琼月庄的时候,潋绡发现自己竟然出奇地冷静,心思也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想到曾经怀疑过的,慕睿暗中为锦衣培养的势力,难道就是这琼月庄?那刑室里看到的蓝衣人又是谁?还有容则……
“不知容大人在这琼月庄里是何职务?”
沉默了下,容则才回答道:“这些事,是我自己查出来的,慕睿既然打算好了迟早要让我离开,又怎么可能告诉我这些事情。也正是因此,我才明白,我必须离开。当年,他没有骗我,若是他知道我在查这些事情,如今的他,恐怕真的会生出猜忌之心的。”
“父皇是希望你一直置身事外的,可你却没有。”潋绡十分清楚,这些年容则在宫里留下的力量是多么的强大。他手下的那些侍卫,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她是见识过的。
如果……能将这力量收为己用……
不过,要他完全为她所用,与慕睿对立的话,恐怕也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让我装做听不见看不见。慕睿与蓝鸢……”他似乎是轻轻地叹了声。
潋绡明白容则的心思,所以禁不住冷笑了声,道:“这世间,从来就难有两全之法。”他所做的一切,恐怕都只是徒劳而已。
容则没有回应什么。
片刻之后,隐约见到宫墙的时候,潋绡突然说道:“带我去琥珀苑。”
这让容则疑惑地朝她看了眼,但只是应了声“是”。
既然不可能避开,那就好好地利用起来吧,不论是容则,还是温琅……
所以,当站在琥珀苑的庭院里,又看到那个黑衣妇人时,潋绡轻轻地笑了,但却是目光凌厉,如锋如刃。
第十四章 沉沉旧事
潋绡与容则的出现,让温琅有些意外,但却仍是不动声色。
然后,她似乎写了什么,撕下来,将那纸朝潋绡这里轻轻一送,平展着飞到她面前。这一手功夫,可真是不简单。
那纸飞过来时并没有什么凌厉之气,她该是示意潋绡接下而已。
可是,潋绡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手一挥,却是将那纸拂开了。
“别装了,你根本没哑。”
这回,温琅倒是真的愣住了,怔怔地看了潋绡一会,忽然地笑了,道:“好漂亮的一双眼,好眼神!不愧是战凤公主的后人!”
潋绡对锦衣说,宫里没有这个人的记录。
因为她一开始就没有进宫来,那自然是没有的。这一点,在容则这里已经得到了确认。
但是,潋绡不可能去问蓝鸢或者浮香和茹嬷嬷关于这个人的来历,毕竟,她消失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婴儿。
“你是镜家的人?”
“不错,确切地说,我是战凤公主的人。当年,是公主救了我,又将我送去习武。”她朝容则看了看,又接着说道,“后来,属于江湖的‘墨剑’退隐了,只有镜家的温琅。镜元帅与战凤公主守卫边疆,而我替他们护卫着少主和夫人,就是你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再后来,又随着你母亲回了王都。”
然后,温琅注视着潋绡,轻轻一笑,道:“还想知道什么?”
潋绡仍只是冷冷的,未透露出什么心思来。
“当初是为什么突然消失的?又为什么一直藏在宫里?”
闻言,温琅却是又朝容则看了看,问道:“又是容则告诉你的?”
潋绡没有回答,而一直沉默的容则也禁不住皱了下眉头。
“其实,我一直是知道的,容则在查我。当初,还真的带来了一些麻烦。不过,很不幸的是,我不能动他,因为蓝鸢和青鸾都会不高兴的。那时候,害得我做事费了不少手脚。”
这时,潋绡才沉着声,说道:“过去的一切,我不关心。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接近锦衣,更不要告诉他任何他不该知道的。”
“我不明白公主在说什么?”温琅只是漫不经心地回了句。
可潋绡并没有跟她兜圈子的打算,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的意思是,不要告诉锦衣,他不是父皇和母后的孩子!”
“你知道?!”温琅的脸色稍稍一变,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难怪昨天晚上见到我时,反应那么奇怪。”
然后,她略有些嘲讽地一笑,看着容则,道:“又是你说的?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没想到,居然连那件事你也知道。”可她突然地一怔,盯着潋绡,目光有些惊异,“不对!那件事,就算是容则告诉你的,你也不该认识我的。但昨天晚上,是确实认出我了,对吧?可是你不可能见过我的。”
潋绡只是一声轻哼,道:“我怎么认出你的,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小公主,你可真是令我意外呢。”温琅似乎是真的很高兴的,目光和语气里,透出的明显是愉悦之色。
潋绡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而后温琅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但话锋一转,“不过……公主跟我学武如何?”
“不必了!”潋绡又是很干脆地拒绝了,“容则可以教我。”
闻言,温琅怔了下,朝容则看了看,忽然地一笑,道:“公主若是学了容则的轻功,再配合我的毒术,即便是武功天下第一之人,也奈何你不得。”
说完,她只是看着潋绡,目光自信而笃定。
潋绡没有说话,可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动心了。以她的身份,这轻功和毒术,可比剑术刀法之类的要有用得多。
所以,她迎上温琅的目光,沉默片刻后,浅浅地露出一抹微笑,道:“好。”然后,又漫不经心的问道,“那……锦衣到底是谁的孩子?”
温琅的脸色稍稍沉了下,才回道:“如今,殿下是皇子,将来会是太子,是皇帝。这就是唯一的事实。”
“你是唯一知道锦衣真正身份的人吧?”跟温琅确定这一点,潋绡也是为防万一。
“不错。”
潋绡忽然地一笑,语气却是有些森冷,道:“那……你死了,不是更好吗?”
这话却没有引来温琅丝毫不悦,事实上,她反而是笑了,然后说道:“公主跟我当年想的一样呢。”
潋绡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我并不是装哑,事实上,五年前,我的声音才恢复的。那时候我中了毒,命虽然救了回来,却哑了。”
“是……茹嬷嬷?”潋绡并不太确定。
“怎么可能!她就算要害我,也不可能那么傻,会去用毒。这天底下,还没有人能毒到我。”
潋绡忽然地一怔,又道:“是你自己?!”
温琅朝潋绡看了看,又是一笑,点了点头。
“为……”潋绡想问为什么,却又没问了。
为什么?理由再简单不过,只有她死了,锦衣的身世才能彻底被埋藏起来。真的没想到,这个温琅,竟是忠心至此。可是,她忠的,到底是谁?
“可是,那时候,被阿茹发现了。她居然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给自己解毒,她就去找蓝鸢来。”温琅笑了笑,又道,“很不幸,这个威胁,我没办法无视。然后啊,我就想,这毒,我根本没把握解。若真能解了,那就当是天意如此吧。然后,结果就是我真的活了下来,大概是老天爷觉得我命不该绝吧。”
潋绡若有所思地低了低头。也许,锦衣的身世之谜,埋在这个人的心底会更安全一些。当有第二个人知道时,所谓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那当年的漠北一役,你可知道又是怎么回事?”皇极殿里,与锦衣偷听到的,原丞相口中所谓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提到的,慕睿对镜夫人的愧疚又是何意,仅仅只是因为镜元帅的战死?
但是,出乎潋绡意外的是,温琅的目光里突然闪出阴冷之色,那样锋利的恨意,直接地袒露在脸上,森冷的杀气,一瞬间逼了过来。
同一瞬间,容则将潋绡挡在身后,握着剑,神情戒备。
不过,仅只是片刻之间,温琅便收敛了杀气,只是脸色依旧有些冷淡。
“不用如此防备,我不可能伤害公主的。”她这话是对容则说的,但他并没有依言放松戒备。
然后,温琅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她身上流着战凤公主的血,我怎么可能对公主的后人出手,就算……就算也有……”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突然转身离开了。
潋绡却是猜测着那未尽的话语,就算也有什么?
血……
除了战凤公主的血脉,她还继承的,就是慕氏皇族的血脉了。
而且,她不会弄错的,那杀气是冲着她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慕氏皇族?
温琅是因为漠北一役而恨着慕氏皇族?为什么?
真相,漠北一役的真相又是什么?
潋绡忽然地想到了一个词,心猛地一沉,功高震主!
太祖皇帝驾崩,先帝即位,镜家的卓越功勋忽然地突显出来,平衡被打破。恐怕,当时镜元帅与战凤公主是为避开锋芒才离开王都的吧,而将独子及养女留在宫里,只怕,是作为人质,或者是为了安抚帝王的猜忌吧。
答案,已经是呼之欲出了。
先帝并不是太过宽宏之人,又有原鸿楼那样的人在身边,还有,慕睿对镜夫人的愧疚,温琅的恨意……
恐怕,当年那漠北一役只是一场……
回苏芳苑的途中,潋绡若有所思地一路慢行,而容则只是随后跟着。
“容大人对当年漠北一役知道多少?”潋绡忽然地这么问了句。
容则稍稍沉默了下,才回道:“皇上即位后不久,就封了所有关于漠北一役的资料。所以臣跟公主知道的差不多。”
“你就没去查过?”
容则似乎轻叹了下,才说道:“公主其实太高看微臣了,终究只是个江湖草莽,所能做的,不过是培养些忠心而能干的下属。臣所能查到的,终究有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意味。
“容大人太过妄自菲薄了。”潋绡只是漫不经心地回应了句。
不过,容则的话倒也有些道理。当年,他可以派人监视温琅,最后发现了她们调换婴儿一事,却对锦衣的身世完全无从查起,他能够查到温琅隐匿在宫中,却不知道当初温琅是如何消失的。而那一战,毕竟是十九年前的旧事了,又被刻意掩藏了起来,难寻蛛丝马迹。
确实,他终究不适合这个地方。这么多年了,依旧没折了那份矜傲便可知道,他根本不可能放下属于那个银霜剑客该有的骄傲,不愿让双手沾染这个世界的污秽。不然,入宫十三年,以慕睿对他的信任,以他的职位,要想只手遮天也不是难事。
潋绡终究只是无声地一叹,没再问什么
靠近苏芳苑,隐约看见站在门口左顾右盼的侍女萝铃时,容则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潋绡只是轻轻侧了侧头,并未在意。
“公主!”看见潋绡时,侍女萝铃禁不住露出惊喜之色,“公主,您可回来了。”跟在潋绡身边的人都知道,只要做好份内的事,不多嘴多舌的话,潋绡还是位不错的主子,不会任意责罚。
潋绡只是轻晃了她一眼,浅浅地一笑。
“公主,殿下过来了,在书房等您呢。”她没有问潋绡去哪了。虽然潋绡贵为公主,但毕竟还只有九岁,作为近身侍女,事实上,萝铃若问一下也是在理的。可是,苏芳苑内,没有人敢将潋绡当做一个九岁的孩子来看。向来沉静安然的潋绡,没有人能看透她的心思,不动声色间的一眼,常令人生不出违抗之心。
“恩。”潋绡只是应了声,便径自走进了苏芳苑。
萝铃赶紧跟了过去。
可是,渐渐地,潋绡慢下了脚步,莫名的烦乱层层叠叠地压上心头,让她有一种透不气来的感觉。
朝身后的萝铃挥袖一示意,她便停了下来,不再跟随。
独自缓行,呼吸却仍是有些凌乱,带着微微的窒息之感。怎么也止不住的烦躁让潋绡禁不住攥紧了拳头,手微微有些颤抖。
“姐姐!”突然听到锦衣的唤声时,潋绡禁不住身体一僵。
目光一扫,才发现自己已然来到书房门前,那边趴在窗口的锦衣笑颜璀璨。
下意识地迎上笑容,往前走了几步,便推门而入,轻笑着问道:“怎么又跑来了,父皇给你的功课做完了?”话一出口,潋绡自己却是一怔。
不过,锦衣似乎也没察觉,只是懒洋洋地回道:“就因为功课太多了啦,头疼死了,就跑姐姐这来了。”
潋绡淡淡地将目光从锦衣的脸上滑过,神色间,未发现丝毫异样,也难怪她从来没有察觉了。从什么时候起,锦衣已经将隐藏情绪的功夫修炼得这般如火纯清了?
心像是被什么忽然地刺了下。
“姐姐,怎么了?”察觉到潋绡突然的沉默,锦衣禁不住问道。
潋绡只是浅浅地一笑,淡淡地嗔了句:“头疼该是找御医啊,我这又没药。”可心里却是一震,蓦然醒觉,锦衣瞒着她许多,她又何尝不是?
“姐姐~~~”锦衣软着声唤了句,带着些央求的意思。
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书桌前,取过案前的毛笔,手一顿,抬头便轻轻地横了他一眼,道:“愣在那干嘛,还不过来。”
这一瞬间,潋绡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两个人,一个依旧沉静浅笑,眉眼之间、目光深处,柔和安然,她只是喜欢宠着锦衣的好姐姐,另一个则是清醒而冷酷地看着这一切,心泛着钝色的痛感。
“就知道姐姐最好了。”知道潋绡答应了自己的要求,锦衣一下笑了开来。
而锦衣的要求,其实只是让潋绡帮着做功课而已。只有锦衣知道,潋绡有一手摹仿字迹的绝活。央着潋绡帮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从未被谁发现过。
执笔,低头,潋绡在一瞬间封起了所有神色,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自以为了解锦衣的一切,却原来只是一泊镜花水月而已。
而她,又是为何将所有的秘密藏在心底,不愿轻启?
没来由地,心底泛起一阵寒意。这个冷透了人心的地方,没有锦衣的温暖,怕是度日如年吧。
到底,是谁需要谁?
稍稍有些出神,手在无意识间一沉,乍然惊觉时,提笔已是不及。
“姐姐!”锦衣一下惨叫了声。
慕睿给他的功课,是拿一些奏折给他看,让他自己做主处理。当然,既然是功课,之后慕睿定是要看过的。
可刚才潋绡这一不小心,奏折上被毛笔蘸了一朵墨渍,异常醒目。
“姐姐,不用这么害我吧。”锦衣苦着脸叹道,“要挨骂了。”
斜睨了他一眼,潋绡拿起笔,便将那墨渍画开,寥寥数笔,苍松屹立,又在旁边题上“父皇,阿绡画得如何?”
随后拿起奏折朝锦衣示意了下道:“好了,没事了。”
锦衣只是愣愣地朝她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嘴角一撇,自顾自写了起来。
等到潋绡取过第二张来时,刚想落笔,却被锦衣一拦,问道:“这回不会是想画梅了吧?”
闻言,潋绡禁不住一笑,回道:“当我是你啊,就知道玩。”
锦衣这才放心了。
“锦儿,当年漠北一役,你知道多少?”潋绡突然静静地问道。话音落下时,自己却是不知道该无奈还是该自嘲。不论她与锦衣之间藏了多少秘密,要她放任危险置于他身边,终究是做不到的。
“啊!”听到锦衣一声轻呼,潋绡转过头去,却见他手中的折子上,亦是染了一朵墨渍。轻轻地笑了声,心里却是难言的冷意。是被她这个问题惊到了吗?为何?
“这回真该画梅了。”潋绡轻笑着调侃道。
锦衣脑袋一耷拉,叹了口气,提起笔时,却忽然问道:“姐姐问这个做什么?”清清泠泠的声音里,听不出藏着什么,但他只是微顿了下,便接着道,“十九年前,边境异族作乱,镜元帅带兵围剿。在乱事渐渐平息时,却传出某处还有余孽未除。因为对方人数不多,镜元帅只带了三百人,但那都是随其征战多年的精兵良将,都是以一抵百的好手。可是,两天后,有一人回来求救,可话没说清楚就气绝身亡了。战凤公主立刻率军支援,可赶到时,那三百人已经无一生存,包括镜元帅。”
“那战凤公主又是为何自刎?那些所谓的余孽又在哪里?”
“不是说殉情吗?至于那些余孽,好象是与镜元帅他们同归于尽了吧。”如此敷衍的答案,可不是潋绡想要的。
“锦儿!”潋绡沉着声唤了句,“皇极殿上,原丞相的那些话,我是与你一起听到的,你居然还那这些来敷衍我?”
锦衣讪讪地笑了笑,似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十五章 漠北一役
锦衣低着头,只是静静地写着。潋绡也没再追问,同样安静地等着。
许久之后,锦衣才说道:“当日皇极殿上,原丞相的话太过惹人疑窦了。虽然,父皇若知道了怕是不悦,但既然与我有些关联,总不能放着不理了。若是哪一天反受其害,可就后悔莫及了。”
“所以你去查了?”潋绡随意地接了句。
“恩。”锦衣应了声,却是没再说下去,沉默片刻,转头看着潋绡,问道,“可是,姐姐为何认为锦儿会知道那所谓的真相?姐姐,锦儿还只有九岁,即使有心要查,未必能查出什么来的。”
潋绡怔了下,那双幽蓝清澈的眼眸里,透着逼人的光芒。下意识地,她避开了他的目光。
若是以前,也许她未必会那么想,可经过了琼月庄一事,她几乎是已经笃定了。
可这要她如何解释。
但锦衣倒也没为难她,而且,似乎没察觉到潋绡的回避,甚至好像自己没问过那样的问题一般,只是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当年漠北一役,我确实知道的比别人多些。”语气里透着些许的淡漠。
此时的潋绡,却是禁不住心一颤。
也许,她该将所有坦言的。
“这事,说来话长,当年,太祖皇帝也曾说过的,这慕氏王朝的江山,有一半是镜元帅与战凤公主打下来的。他们三位,虽然我未曾见过,但想来,也该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吧。可正因为他们的光芒太过耀眼,当时的先帝,与他们相比,实在是渺若微芒。”锦衣如此毫不避讳的语气,让潋绡禁不住轻轻一皱眉,但并没有说什么。
“太祖皇帝在位若能更久一些,倒也不会有后来的那么多事了。先帝即位时,正值年少气盛,初时,与镜元帅和战凤公主摩擦不断。后来,还是他们两位退让了。上书请命,离开王都镇守边关。那个时候,先帝很爽快地应了下来,但同时也提出了将他们的独子留在宫中的要求。”说到这时,锦衣的目光稍稍地一沉。
“人质吗……”潋绡轻叹了声。
“只可惜,镜元帅和战凤公主在朝中的人望实在太高了,先帝如何也放心不下。当年的漠北一役,实际上是一箭双雕之计,一切,都是先帝与原丞相谋划的。”
听到算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潋绡并没有太过吃惊。只是这所谓的双雕,另一雕又是指什么人?
“先帝的目标并不仅仅在于镜元帅,另一个目标是一支十分神秘的异族。关于那支异族,就得从战凤公主的出身说起了。她的父亲是中原人氏,母亲却是那异族的公主,那一双蓝眸,便是由此继承而来。”
锦衣说得轻描淡写,潋绡却是一怔。
对于锦衣的蓝眸,潋绡早已经猜测过多半是异族血缘,这点并不意外。可是,她是知道的,锦衣并不是蓝鸢的孩子,那又是从何继承这蓝眸的呢?
“当年,太祖皇帝征战南北时,因为战凤公主的关系,得过那一族人颇多援助。据说,那些人武功自成一脉,极擅暗杀之术,夜探大军也可以如入无人之境。不过,他们似乎不愿意交往太深入,多半是不露面的,有什么事,也是由战凤公主代为传达。也因此,镜元帅是不认识他们的。”
说到这,锦衣突然地一顿,嘴角微微一动,略有些嘲讽地一笑。
而潋绡也已经大概猜到了,禁不住目光一黯,轻叹了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锦衣接着说道:“先帝想要做的是削弱他们两人的力量,若有可能,自然不会放过那一族人。恐怕,那一族人当初也是因此才不太愿意来往频繁的。其实,王朝初建,天下局势渐渐安定时,那一族人便退出了这些纷争。但为防万一,太祖皇帝将他们的隐居之地,那座隐在山中的漠北孤城,画成了地图,留了下来。而在明面上,也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此地方圆百里之内,王朝军队绝不踏入。太祖皇帝虽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但他一生鏖战,打下这万里江山,哪里容得这小小异族如此高傲,竟是想画地为城。所以,虽然不至于为此对他们下手,但那所谓的承诺,又怎么可能真的告知旁人,甚至于全军公开。难道,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这江山,不是靠金戈铁马、沙场鏖战得来的,而是得益于暗杀之类的行径吗?怎么可能!”锦衣又是嘲讽地一笑。
“那地图,太祖皇帝留给了先帝?”潋绡轻声问了句。
“是。”锦衣亦是轻应了声,带了一些无奈。
潋绡几乎已经可以猜到接下来的事情了:“然后,那一场异族作乱中,那一族人被当作了所谓的余孽被镜元帅带兵围剿。镜元帅根本不认识他们,而那些人,隐世已久,少了一些人情世故,若再自恃胜高,再加上因为当初太祖皇帝的承诺,他们见到王朝军队时已经生了怒意,只要在当时镜元帅带的兵里安插个人,从中挑拨一下,或者先下手攻击,便能轻易挑起双方的对战。”
锦衣也跟着说道:“那是一场两败俱伤,几乎是同归于尽的战斗。等到战凤公主赶到时,一切已经晚了。对她来说,两边都是亲人。所以,于她的打击是最大的。可是,即使已经猜到设计这一切的人是谁,她也不能报仇。那个人,是她最敬佩的哥哥的儿子,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不论于公于私,她都不能报仇。更何况,她根本承受不起代价,报仇的结果,是赔上整个镜家,甚至有可能连累这些年跟随他们夫妻征战沙场的那些兄弟。所以她什么也不能做。”
“所以,心灰意冷之下,追随镜元帅而去。”潋绡轻叹着言道。而后又禁不住想到了如今的镜家,微一皱眉。
当年镜元帅与战凤公主亡故后,先帝会让他们的独子接下元帅之位,是因为他还没有威胁,但到今天,镜家多年来虽然收敛锋芒,可这赫赫战功却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镜家虽算不得权势滔天,但在军中的威信,只怕,是连皇帝都无法比拟的。
而这,是最危险的。
更何况,按照那天在皇极殿内,原丞相的话中可以听出,当年漠北一役的真相,并不是那么的隐秘,镜家是有人知道的。
当年的慕睿或许会有所愧疚的,如今的慕睿却是必定会防着镜家了,特别是他在坚持要立锦衣为太子的情况下
听到这所谓的真相,潋绡有些惊讶,却并不意外。
在这种集权制度下,皇帝的地位必须是绝对性的,他希望自己的臣子皆为能人,但并不代表他们可以拥有超过皇帝的威信,所有可能威胁到统治的因素,必定会被毫不犹豫地剔除。
譬如说如今的镜家……
锦衣笔下依旧不停,神色淡漠,言道:“当年镜夫人……”他稍稍一顿,许是为这称呼犹豫了下,“待父皇视如己出。可是,镜家人似乎都太过聪明了。”语气里带着叹息的味道,却不知这话到底是褒是贬,“既然父皇能看出来,母后又怎会不明白。镜夫人……他们夫妇怕也是知道的吧。其实先帝虽然心胸不够开阔,却并不是愚笨之人,他是非常了解的,那样的人,即使有心报仇,也会一切以国为重。当时边关乱事不断,他们不可能置之不理的。因为那也是镜元帅与战凤公主誓死捍卫的一切。”
“当初先帝答应父皇随他们去边关,怕也是一种试探吧。那么多年相安无事下来,先帝倒也渐渐放心了,可原丞相却是一直防着镜家的。当年母后进宫,反对最激烈的便是原丞相了,他本是太子太傅,在立后一事上,怕是父皇与其对抗最直接的一次吧。”
“镜夫人已经去世多年,父皇也早已不是当年的太子,‘江山为重’四个字,早已经刻进骨血。姐姐,镜家与我们何干,担心那些做什么!”锦衣这最后的一句,让潋绡一下愣住了。
“我……”张了张口,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没了镜家,那锦衣真的是没有丁点退路了,只能往那御极之位走去,丝毫退不得。有镜家倚仗,他或许他可以掌握一些自己的命运。
“这些年来,镜家不是一向明哲保身,置身事外的吗?”锦衣忽然冷冷地一笑,“还指望他们能为了我卷进这纷争里来吗?他们避都来不及呢?”
“只怕,由不得他们了。”潋绡轻叹了句。
“那又如何!即便保住了镜家,当真能成为我的助力吗?”
潋绡一时间无话可说。
锦衣,终究是太过倔强的性子,将来,怕是难免会吃亏啊
一室安静,默默无语。
各自执笔,只听得微不可闻的写字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直到日落西山,天色渐沉,终于都放下笔时,才忽然地打开静默。
“居然错过了晚膳啊。”锦衣轻笑着感慨了句。
他这么一说,潋绡才觉得是有些饿了。想到之前萝铃在屋外转悠了好一会,估计是想来询问用膳之事吧。不过,那丫头向来懂得察言观色,许是察觉到屋内气氛有些异样吧,所以才一直没有出声。
“萝铃。”
轻唤了声,屋外便立刻有人应道:“在。”
透过窗户,潋绡看了看天,真的很晚了。
“传膳吧。”
“是。”
潋绡又转头对锦衣说道:“吃过了再回吧。”
“恩。”锦衣只是浅浅一笑,“一会还得把姐姐写的那些看一遍呢,不然,父皇要问起来,答得乱七八糟可就麻烦了。”
潋绡只是笑了笑。
因为心里挂着事,草草地吃过饭后,便打发锦衣回他的紫净苑了。
他倒也十分难得地没有反驳什么
潋绡独自坐在书房内,只是静静地坐着,却不知为何,思绪纷乱。
想到今日在琼月庄所见,恍惚间一些念头闪过,隐隐有些担忧,锦衣当真如看起来那般若无其事吗?
眉头一皱,忽然地焦躁起来。
轻叹了声,终究还是起身出了屋子,离开苏芳苑,朝紫净苑走去。
其实,潋绡很少来紫净苑的。因为平时锦衣一有空便会往她那跑,其他时候,也基本是不在的,她自然不会过来了。
遇到茹嬷嬷的时候,她似乎也没想到潋绡会突然过来,稍稍愣了下,随即没等潋绡问什么,便说道:“公主是来找殿下的吗?殿下已经睡下了。”
潋绡这才察觉,原来,不知不觉间,夜已经深了。
“没什么事,我只是来看看。”潋绡终究有些放心不下,不看看锦衣,怕是今晚睡不着了。
说完,她朝茹嬷嬷一挥手,示意她退下,便朝锦衣的寝室走去。
轻轻推开门,正如茹嬷嬷所说,锦衣该是睡了。
借着些许的月光,朝榻前走去。
可是,走到近前时,却察觉到稍稍的异样。
锦衣背朝外躺着,隐约地,似乎轻轻颤着。
这让潋绡禁不住心一惊,手抚上棉被时才确认自己并没有眼花。
“锦儿。”轻唤了声,却没有得到回应,他该是确实睡着了。那是在做噩梦吗?
这时,锦衣突然翻了个身,让潋绡差点以为他已经醒了。
可看到紧闭的双眼时,才知道他仍未清醒。
但是,此时也清楚看到了那如纸苍白的脸色,额际些微的冷汗,蜷着身不住地轻颤着。突然涌上心头的刺痛感,让潋绡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猜测着,是否是因为今天被关黑牢的关系,致使睡得如此不安稳,亦或者,是否有可能他向来如此少有安眠,所以才常常在夜里跑来找她。
“锦儿,锦儿!”唤了好几声,才见他轻轻睁开了眼,目光却是有些迷离,似乎并未完全清醒。
他这个样子,怎能叫潋绡不心疼啊。
窝进被子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抚道:“姐姐在这里,别怕,睡吧。”
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听清楚,但倒是听话地闭上了眼,渐渐呼吸平稳,也不再如之前那般轻颤了。
潋绡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是,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压不下去。
若不是生在宫廷,以锦衣的天资,习得上乘武艺,逍遥江湖,那是何等的风华灼灼啊。
是啊,他本就不需要接受这一切的。
潋绡不知道是否该怒斥一句命运何其不公,让这个孩子埋没在宫廷之中
一夜无眠。
等到渐渐有些睡意时,该是晨光已近了。
因为,隐约间察觉到锦衣已经醒来了,该是到他起来练武的时间了。然后,听到他有些惊讶地唤了声:“姐姐!”
潋绡没睁眼,只是模糊地应了声。
之后又听得锦衣轻声地一句:“姐姐睡吧,还早呢。”
其实,潋绡意识已经渐渐清醒,只是有了些睡意,便懒得睁眼了,更懒得说话了。
一些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传来,那是锦衣唤了侍女进来为他更衣。
许久之后,屋内没了旁人的声音,那该是锦衣准备出去了。
但是,轻轻的脚步声渐渐近了,然后便听到锦衣一声低语:“锦儿该如何才能知道姐姐心中所思所想呢?”略有些暗哑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郁色。
在潋绡听来,却是乍然一惊。
锦衣心里藏着的苦已经够多了,潋绡不希望连自己都成为其中沉沉的一笔。
霍然睁眼,目光清亮,哪里有半分意识模糊的痕迹。
显然这是锦衣没料到的,呆了下,突然退了步。
一时间,两人竟是都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突来的沉默。
许久之后,倒是锦衣先放松了神色,轻轻地笑了,眉眼柔和:“姐姐,我们不要瞒着对方任何事,好不好?”
这话让潋绡禁不住目光一晃,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却听得锦衣接着说道:“分明是一样的岁数,可似乎从我有记忆开始,姐姐就比我懂得多,好象看得比谁都清楚明白。所以,一直以来,锦儿总是想赶上姐姐,想让自己快点长大。”顿了顿,他才接着说道,“姐姐,我会知道漠北一役的真相,是因为早在一年前,父皇就将属于皇室的暗影交给我了。不过,目前我还未能完全控制那一切。但要查当年那些旧事也算不得什么难题。”
潋绡没想到锦衣会突然说出这些话来,怔怔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姐姐想知道什么尽管可以问,锦儿是绝不会瞒着的。”他轻轻地垂下目光,“所以,不要像昨天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