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可心里必定会怪罪我一身侍奉两主,是个贰臣。
“……我可不愿自己的儿孙,沦为蛮夷之人。”徐光启心中暗暗的说道。
第155章 海防 下
见徐光启态度坚决,不像作伪,朱由校暗暗点头,却又想起一事,便考验道:“徐爱卿,你认为,这夷人又该如何防范?”
徐光启一窒,却知道这是自己表明心迹的机会,便低头沉思起来。 朱由校见状,便淡淡一笑,静静地等候。
良久,徐光启才抬起头来,“陛下,臣以为,当兴建水师,驱逐夷人于海上。”
“哦,”朱由校拉长了声音,“说来听听。”
“是,”徐光启连忙解释道,“夷人之国距我大明有万里之遥,他们都是从海上而来。即便这样,他们也要在海上航行达一年之久。
臣听那些天主教的人说,他们在海上需要补给,便在海道上设了很多据点。可即便这样,在大海上也是九死一生,危险极大。
只要我大明能派水师抢了这些补给点,便可以控制海道,让他们俯首称臣。”
朱由校点点头,“要是夷人不服,做起乱如何?”
“陛下,夷人大军远在万里之外,在我大明附近的,都是些偏师。”徐光启慷慨陈词,“只要我们能控制了那些海道,夷人大军来时,就要一个个据点的争夺。我天朝大军,正好以逸待劳,将他们击溃。
至于近海的这些夷人,他们安分守己则罢。如有异动,我大明自可将他们斩杀干净。”
“言之有理,”朱由校微微颔首,却又问道:“徐爱卿可识得张秀成此人?”
“张秀成?”徐光启有点不解,却赶紧解释,“此人是臣的同乡,却入了行伍。前些时,他去寻臣,臣怜惜他的才华,想让他从新参加科考,可他却拂袖而去,再也不和臣联系……”
朱由校暗自点头,看来张秀成没说假话。~~~~想了想,又试探道:“……朕让他去水师如何?”
“水师?”徐光启一愣,忙阻拦道:“陛下,张秀成是新军的将领,在军校学的是骑兵。”顿了顿,又解释道,“……水师看似简单,却有许多学问,这张秀成即便是从头再说,怕也要用很长时间。”
“看来,徐爱卿是不了解这个同乡啊。”朱由校心神大定,气定神闲的笑道。
“陛下,”徐光启不解此意,便尴尬的笑道:“臣出仕后,便极少回家乡。这张秀成,也是他去臣府上时,臣才知道的。可话不投机,说了几句便不欢而散。”
朱由校点点头,不再提起张秀成。而是扭头对内侍吩咐道:“再去看看,黄爱卿情况如何?醒过来了没有?”
小黄门飞奔而去,朱由校才对徐光启说道:“天主教在我大明蛊惑人心,必定有不少人上当。但朕观其教义,却都是好的,便不忍心禁他。只是那个教廷、教皇动向不明,实为祸根。徐爱卿可有办法解决?”
“这,”徐光启一阵无奈,只好摇头道:“这教廷远在万里之外,臣实无良策。”
“可恶,”朱由校顿时便变了脸色,“为何这天主教要有个教廷?为何不像其他教派那样,四分五裂、各自为政。”
徐光启吓得低头不语,却又听到皇上吩咐道:“徐光启,朕交给你两个任务。
其一,选出精干之人,借去教廷学习之名,入欧罗巴打探敌情。若有此勇士,无论成败,朕必有厚赏。
其二,寻一机会,在我大明另立天主教门户,其组织形式可如同释道两教。如何?”
徐光启心中一阵翻腾,他虽笃信天主,可毕竟是读儒家经典长大的,自然不会像西方人那样笃诚。
更何况,徐光启加入天主教时,正是利玛窦在时。
当时,利玛窦提倡中西合璧,试图用儒家经典解释天主教,并根据中国传统订立教会礼仪。他大力促进东西方文化交流,把大量的西方自然科学传入中国。这使利玛窦获得了大明士人的认可,被称为‘西儒’。
可自利玛窦死后,继任为天主教首领的龙华民便一反利玛窦的作法,在中国强制推行罗马教廷的那套礼仪,并反对向中国传授自然科学知识。和中国籍的信徒,更是屡屡在祭祀祖宗问题上发生冲突……
如今,皇上提议另立教门,却无疑是给徐光启指明了一条道路。
“陛下,”徐光启主意已定,便正色奏道:“臣等若是自立门户,却也十分容易。只是自立门户后,再向欧罗巴派出使者的话,”徐光启一阵为难,“怕是行不通啊。”
朱由校一愣,这也是个难题。想了想,道:“这好办,你约了那些大明籍的信徒,借着研究经义的名义,先成立个研讨会,把人组织起来再说。
至于向欧罗巴派出使者,也可以以这个研讨会的名义办,如何?”
徐光启想了想,觉得可行,便点头答应下来,“陛下,这个研讨会叫何名字?是何章程?”
“名字嘛?就叫大明天主教爱国会。章程便以‘自治、自养、自传’为宗旨,如何?”朱由校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臣遵旨。”徐光启急忙答应了下来。
“此外,朕还准许天主教设立经学院,研究并传授天主教经义。”朱由校笑道,“你可以以此为名义,向那个鸟教皇要人,让他们派出精干之人,来大明传教。当然,朕的这个经学院是有条件的。”
朱由校微微一顿,然后强调道,“来这个经学院讲学的,必须要讲数学天文等等。总之,徐爱卿看我大明缺什么,便让他们讲什么……”
徐光启一阵无语,只好应诺下来。
朱由校刚要继续说话,却看到小黄门跑了回来,便急急问道:“怎么样?黄尚书可清醒过来?”
小黄门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喘息着说道:“黄大人醒过来了,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朱由校心里咯噔一下子,难道这黄嘉善出了什么问题不成?
刚要动怒,却听到小黄门奏道:“黄大人虽然清醒了过来,可却好像撞了邪似地,不停地在那里喊着,‘怎么办’‘怎么办’……”
朱由校顿时便愣住了,看来,这黄嘉善收的打击不小啊?不过,受的打击越大,他以后就越会卖力气……
徐光启看皇上脸色古怪,便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黄大人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朱由校古怪的一笑,“徐爱卿,你去开导开导,黄爱卿的兵就会全好了……”
“臣,”徐光启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吃惊的问道,“臣去开导黄大人?可臣怎么开导啊?”
见徐光启一头雾水,朱由校便笑了,“无妨,只要你把你刚才说的。嗯,就是如何对付夷人的那些话,告诉黄大人便可……”
第156章 谁骗了谁?
黄嘉善突然在宫门外晕倒,可谓本朝未有之事。 这就像个晴天霹雳,硬生生的砸在了朝野之上。随后,各种各样的流言开始风传。一些够资格的大臣,也纷纷入宫求见,打探消息。
对此,朱由校哭笑不得,却无可奈何。
但幸运的是,那各种各样的流言版本中,并没有皇上作恶多端,大臣苦劝不听的终极版本。这让朱由校暗自庆幸,悄悄地松了口气。
斟酌再三,朱由校终于决定,要借此机会,引导舆论向海防上发展。于是,京城各大报房,纷纷发布消息,公布黄嘉善晕倒真相。在热情讴歌黄嘉善忠于王事的同时,也在不同程度上,表示了对漕运安全的担忧……
这下子,京城内可就热闹了。
有的要驱逐夷人,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可有人却反驳说,这是掩耳盗铃,大明漕运的安全,不会因夷人离去而改变。相反,等夷人离去后,大明不了解夷人实情,一旦日后开战,必定受到损害。
有的说夷人势单力薄,又远在万里之外,不足为大明之害。可有人反驳说,万里之外的夷人都能跑到大明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并举出建虏例子,上书朝廷要防微杜渐。
突如其来的批判,也吓坏了身在大明的的西方传教士。他们四处奔波,想向大明朝廷解说自己的清白。可政治立场极为坚定地顺天府尹,怎会让这些敌国探子随意走动?一纸文书后,这些远方来的客人,便尽数被抓起来。
幸亏朱由校反应及时,否则,这些上帝的使者便会在大明的大牢里,传播上帝的福音。
在这种情况下,龙华民几乎是哭着喊着,让徐光启成立了大明天主教爱国会,借此来表达自己的爱大明之心。
见龙华民如此上路,徐光启也趁机提出要求,让龙华民同意向大明传授《几何原理》的后几,并和大明士人一起,翻译西方书籍。
龙华民稍一迟疑,徐光启便威胁道:“龙神父,我大明的皇帝,可并不信上帝。你想让圣上同意传教,那就要拿出些诚意来。”
龙华民直气的脸色发青,他对着徐光启恶狠狠地恐吓道:“保禄(徐光启教名)兄弟,你如此威胁一个上帝的仆人,难道你就不想回到上帝的怀抱了吗?”
徐光启暗暗一撇嘴,心想,我更怕入不了祖坟,子孙沦为蛮夷。
脸上却装出笑容,假惺惺的劝道:“龙神父,你应当明白一个事实。你所站的土地,是大明的京师。大明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他的领土,比你们整个欧罗巴都要辽阔。而大明的皇帝,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强有力的君主……”
“那又如何?”龙华民气急了,几里咕嘟的的说了一阵鸟语,才醒悟面前的是大明的徐,他听不懂自己的话。
脸上闪过一阵尴尬,龙华民又用汉语恶狠狠地说道:“上帝的选民,是不怕威胁的。”
徐光启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一旁的庞迪我教父看不下去了,他插话道:“保禄,大皇帝需要什么条件,才会答应我们在这里传教?”
徐光启板着脸,冷冷的说道:“圣上没有条件,也没有说过要驱逐我天主教。”
众人一愣,龙华民顿时便斥责道:“你在说谎,皇帝既然没有反对,那为什么有人要把我们抓起来?”
徐光启淡淡的笑道:“圣上只是想提醒大臣们注意海防,并没有反对我天主教的意图。只不过,龙教父不肯听大家的劝,非要去坊间传教,惹起了官员们的不满。”
龙华民一怔,“……就因为这个?”
此时,西方教廷,也就是耶稣会派往中国传教的传教士中,分着两大派系。他们对如何在中国传教,如何对待中国风俗上,有着尖锐的对立。
前传教士首领利玛窦,提倡援儒攻儒,试图基督化儒教。在传教过程中,更多的是针对明朝的士大夫,徐光启便是因此被他感化。而庞迪我神父,原是他的助手,以及重要支持者。
而现传教士首领龙华民不同,主张公开走向社会,发展教徒,要求入教者必须抛弃传统的中国习俗。如此一来,天主教便遭到了大明儒释道三家的一起攻击,致使天主教的传教举步维艰。
徐光启点点头,“对,就因为龙神父一意孤行,才导致有人在背后兴风作浪,鼓动朝廷禁止我等传教。”
“不,你这是诬告,是错误的。”龙华民大声喊道,“在欧罗巴,利未亚(非洲)都是这样传教的。上帝的福音应该广泛的传播到每个人的心头,而不是像你们这样,在极少数人之间传播。”
“可是,”徐光启却毫不退让,“你不该鼓动那些信徒,让他们忘记自己的祖宗。而在大明,这样做的,都是些邪教,是被朝廷明确禁止的。”
龙华民一阵无语,却不知道如何和这些误入歧途的羔羊解释。
在旁边听了半晌的庞迪我连忙劝解道:“既然大明的朝廷有这样的规定,那我们就应该执行。”看龙华民和徐光启还是像斗鸡一样瞪着对方,又敷衍道:“等我们传教有了成效后,自然可以让皇帝取消了这个禁令……”
徐光启淡淡的笑了,“这倒是个好主意。”
龙华民却怒气未消,“可这是违反教规的。”
徐光启懒得理他,直接对庞迪我说道:“如果不强行禁止信徒信奉祖宗的话,我倒有个好主意,可以快速的传播主的福音。”
庞迪我一惊,连忙问道:“什么主意?快说。”
徐光启偷偷的看了龙华民一眼,见他也是一脸紧张的在那里偷听,心中不由得一阵得意。
“黄教的大喇嘛章嘉呼图克图谁负了皇上,要在京师建一个经学院,专门研究黄教的经义……”徐光启抓起茶杯,喝了口热茶,润润嗓子后,才缓缓说道。
“哦,主啊。”庞迪我和龙华民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庞迪我看了看龙华民,才对徐光启抱怨道:“……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徐光启摇摇头,“我认为这是个好消息。”
见庞迪我和龙华民都是一脸不解,徐光启笑道:“在大明,黄教只是一个小教派,他是远远不能和释道两教相比的。如今皇上同意了开黄教经学院,那就必定还会开释道两教的经学院。到时候……”
徐光启故意只说一半,吊起了庞迪我和龙华民的性子。
“到时候怎么了?”龙华民着急地问道。
“我们可以向皇帝请求,开我们天主教的经学院。”徐光启一脸得意的看着两人。
庞迪我和龙华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经学院他们两个都不陌生,而实际上,他们也都是从耶稣会的经学院里出来的。当然,在欧洲,经学院叫神学院。
“保禄兄弟,”龙华民换上了一脸笑容,向徐光启套近乎道:“大皇帝陛下,会答应我们开神学院吗?”
徐光启略一沉吟,却傲然的回答道:“别人提议的话,肯定不行。可如果我去说,那就有六成的把握。”
“六成?”龙华民一阵失望,摇头苦笑道,“六成不行,一定要十成,一定要建立起神学院。”
庞迪我也急忙帮腔道:“保禄兄弟,你再想想办法,一定要十成把握。”
徐光启心中一阵好笑,这两个西洋人,还真的和陛下说的那样,对经学院十分感兴趣。不过也怪,我和这些夷人想出那么久了,怎么还没有皇上了解他们的习性?
心中犹豫不解,徐光启面上却仍是一副为难神情。
等过了好久,徐光启才苦笑道:“其实,不是我说不动圣上同意,而是即便皇上同意了,这经学院也不容易建起来啊?”
“为什么?”庞迪我、龙华民齐声问道。
“其他的宗教,教徒都是以千万、百万计算的。可我们天主教,一是人少,二是和那些官员矛盾重重。”徐光启一脸的无奈,“……那些朝廷官员,一定会反对的。”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吗?”庞迪我有点失望。
“办法倒是有,”徐光启倒给出了一个主意,“那些士人,对欧罗巴的历史、图书、以及数学几何什么的都非常感兴趣。我们可以借助给他们讲数学、几何、天文、历史等知识,吸引他们讲课。而我,”徐光启停顿了一下,强调道:“可以向皇上请求,专门开设一个这样的学校……”
“可以讲历史吗?”庞迪我喜道。
“当然,”徐光启点点头,却不明白庞迪我为什么这样高兴,而是继续诱惑道:“我们可以在给学生讲学时,帮他们接受主的福音……”
庞迪我却不再听徐光启解释了,他看向龙华民,“答应吧,只要我们同意向他们授课,便可以得到许多羔羊……”
龙华民也是一脸狂笑。在西方,欧罗巴的历史便是上帝的历史、教会的历史,能获准向大明传授,他怎不喜出望外……
“保禄兄弟,”龙华民一脸兴奋的拉住了徐光启的手,“你快去向大皇帝请求吧,只要能够获准开设这样一个学校,我就立即向教廷写信,让他们派遣学识渊博的教士过来……”
徐光启一时摸不着头脑,顿时便惊疑不定起来。过了好久,才勉强说道:“……这学校的优秀学生,是否可以去教廷拜会教宗?”
“当然,”龙华民更是兴奋,“保禄兄弟,你可真是上帝的福音……”
ps:今天有点事,下一章到晚上了
第157章 台湾
顺利完成了皇上交代的任务,徐光启十分高兴。 他急匆匆的赶回家中,准备好笔墨纸砚就想写奏章。可老管家却来禀报,兵部尚书黄嘉善黄大人求见。
几日不见,黄嘉善脸上的皱纹又多了许多,头发更是花白了大半。徐光启看着一阵心悸,却知道黄嘉善最近压力很大,快速衰老也是难免之事。
“黄大人,”徐光启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几分试探,“……你可是有事?”
黄嘉善一阵苦笑,心想,若是没事,我来做什么?却知道自己已成不祥之人,徐光启有所忌讳也是难免之事。
“徐大人,黄某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还请大人帮衬一二。”黄嘉善一脸真诚的看着徐光启,徐徐道出了来意,“黄某新做了一份计划,想让徐大人看看是否妥当……”
徐光启眉头轻皱,这个黄嘉善,怎么这般没趣?你兵部尚书的计划,是我一个管农业的能看的吗?想起自己和夷人牵涉颇深,已经被皇上盯上了,徐光启更是不敢多管闲事……
“黄大人,”徐光启打了个哈哈,推辞道:“……这行军打仗,你是行家,就不要为难我了。”说罢,便举起茶杯,来了个端茶谢客。
黄嘉善心中一阵恼火,却觉得十分无奈。
自己身为大司马,主管一事,又何曾有人给过自己这种脸色。更何况,自己是科场前辈,而徐光启仅仅是一个管农事的幸臣。
可是,说让自己处境尴尬呢?想想那报纸上对自己品行的赞美,再想想皇帝那日对自己能力的指责,黄嘉善觉得很不甘心。 自己半生宦海沉浮,素以精干示人,总不能到老了,却落个昏庸无能的评语致仕……
想到这里,黄嘉善深吸了一口气,向徐光启赔笑道:“阁老,不是有关军事的,是一份移民的计划……”
“移民?”徐光启惊道。他主管农业生产,而移民开荒正是他的职责,可冷不丁从黄嘉善口中听到移民二字,徐光启却觉得十分惊讶。
“对,移民。”见徐光启一脸惊讶,黄嘉善暗自好笑。小徐啊,小徐,后生晚辈,做事就要谦虚点,不要在老夫面前卖弄。
那天,徐光启被皇帝质问的时候,黄嘉善正在昏迷,而宫中又被皇帝下了禁令。因此,外人一直不知道,徐光启也被皇上训斥,正是步步小心、处处惊心之时。
见黄嘉善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徐光启才小心的问道:“黄大人,你这移民计划,是何章程?需要移民多少?移向何地?有需要多少种子牲畜?……”
徐光启一连串问了许多,却又叹息道:“黄大人真是光启之楷模,心系黎民、忠心王事,真让徐某汗颜。”
在徐光启看来,黄嘉善正处于风雨飘零、地位难保之时,却不想着如何谋身,而关心起黎民生计,真是圣人子弟、圣贤门徒。
黄嘉善用右手扶了扶左袖,那里面藏着一份奏章,正是他这次前来的本意。可考虑半晌,黄嘉善却停住了动作,并没有把奏章取出来。
“徐大人可知,”黄嘉善举起茶杯,轻轻的喝了口热茶,才徐徐说道:“福建以东,有一大岛,名唤台湾?”
“台湾?”徐光启是南方人,早年也曾在福建广东、广西等地游历,怎会不知道台湾之名,“台湾本国初之东番也。福建沿海多有穷困之人,投海奔东番开荒,因海难颇多,可谓九死一生,便称为‘埋冤’。因其土音和台湾相似,便被附会,东番也就成了台湾。
到了万历年间,朝廷绘制坤舆图。福建布政司以‘地形如弯弓,浮海如平台’上奏,逐定名为台湾。”
徐光启借着讲解台湾之名,大发了一番感叹,向抬头看向黄嘉善。
“黄大人的意思是,向台湾岛移民?”徐光启问道。
“正是,”见徐光启知道台湾岛,而岛上更是有大明子民繁衍,黄嘉善心里一阵高兴,忙向徐光启解释道:“此台湾岛位于福建一侧,拦腰将我大明海域斩断,实为兵家必争之地。黄某便想,是否可以向该岛移民,以巩固国防。”
徐光启微微颔首,心想,我就知道,你另有打算。却也放下心来,不再对黄嘉善的目的疑神疑鬼。
又考虑了一番,徐光启才回道:“福建山多地少,百姓早已不堪重负,能向台湾岛移民,也是件功德无量之事。”说着,徐光启向黄嘉善一拱手,“大人关心黎民生计,徐某佩服。”
黄嘉善一喜,忙问道:“……那,阁老可愿和我一起上奏陛下?”
徐光启笑容不变,却坚决的拒绝了黄嘉善的好意,“黄大人,此事你一人上奏即可。陛下垂询时,徐某一定会据实上奏,无需大人担心。”
黄嘉善的笑容顿时便凝住了,“阁老,你这是何意?”黄嘉善大声问道,可声音中却带着一丝颤抖。
难道,他已经得到确实消息,我真的要丢官罢职不成?黄嘉善心中大骇。
在他看来,自己是兵部尚书、朝廷大员,能主动向徐光启示好,他便是不想和自己结为奥援,也当以礼相待才是。可如今,徐光启却是硬生生的拒绝了自己,这岂不是……
见黄嘉善脸色大变,徐光启也猜到了他一点想法,不由得一声叹息,向黄嘉善解释道:“黄大人,非徐某不愿,实不能啊。皇上欲整顿海防,所用的借口却是夷人。可我,”徐光启一阵苦笑,“徐某信的,可是夷人的教门啊……”
黄嘉善一愣,随即也醒悟了过来,徐光启既然和夷人有染,那就绝对不会再牵涉到军权之上。可想起徐光启开解自己时,所说的建港口扼制海道等等,心中一阵惋惜。
“原来是这样,倒是黄某错怪阁老了。”黄嘉善心中一动,就向徐光启深深地拜了下去。
徐光启连忙避让,又真挚的对黄嘉善说道:“黄大人,你我都是陛下的臣子,自当一心报效才对。只要你我尽心竭力,圣上终会明白你我的苦心的。”
“谨受教。”黄嘉善脸色一整,又向徐光启施了一礼,“黄某这就进宫,向陛下进言。”
“正当如此。”徐光启连忙鼓励。
第158章 私访 上
黄嘉善心中寻思,如自己没有处理好海防,被夷人钻了空子,袭扰了京畿,那只是个渎职无能的罪名。 便是皇上怪罪下来,也不过是丢官罢职,却与宗族无关。可徐光启信奉夷人宗教,也和夷人来往密切、关系颇深。这要是弄个不好,便是个里通外国、诛灭九族的下场……
想到这里,黄嘉善看向徐光启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探究、几分怜惜。可突然间,黄嘉善心头一动,却暗叫一声不好。
“这大臣府邸之外,都有厂卫坐探在盯梢,自己却大摇大摆的进来。这要是落入小人眼中,在皇上嚼了舌头,岂不是……”刹那间,黄嘉善的头上便冒出了丝丝冷汗。
偷眼看了看徐光启,见他没有察觉,黄嘉善的心才放了下来。可再也不敢和徐光启闲聊下去,便趁个时机,起身告辞道:“徐阁老,今日天色尚早,正好入宫求见,也好了却一件心事。黄某告辞了。”
徐光启不疑有他,便起身相送。黄嘉善却急着入宫向皇上表白心迹,也不等徐光启把自己送出府门,便急匆匆的向外走去。
见黄嘉善如此不顾大臣体统,徐光启心中大为惊讶,却不知道黄嘉善是在发哪门子疯。只好抬起老腿,紧紧地跟在后面相送。
黄嘉善低头猛冲,只想着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可刚一出客厅门口,便听到前面一身断喝,“什么人?站住。”
伴随着喊声,还有着一声尖锐的钢刀出鞘之声。
黄嘉善心中一凛,抬头看时,却发现一个身穿飞鱼服的精壮男子,正手提着一把绣春刀,冷冷看着自己。而男子的身后,几个同样打扮的男子,也是一副凶神恶煞般的看着自己,大有一言不合,便刀剑伺候的架势。
“锦衣卫?”黄嘉善大声失色,心中却疑云四起,这锦衣卫,跑到这里做什么?
黄嘉善猛的停在那里,可他身后的徐光启却没有收的住脚。一个措手不及,便撞在黄嘉善的背上,两人当场滚做一团。
“两位爱卿,你们这是怎么了?”徐光启、黄嘉善两人刚想挣扎起来,便听到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就不怕地上凉,受了风寒吗?”
“是皇上,”黄嘉善一愣,当即便听出了声音主人的身份。“皇上怎么来了?”黄嘉善心中一紧,却不敢怠慢,忙和徐光启一起行了大礼。可心中却还是忐忑不定,“这徐府,今天真的是来错了……”
不管黄嘉善心中怎么想,朱由校只是绕过了二人,在客厅主位上坐定后,才淡淡的吩咐道:“徐爱卿、黄爱卿,平身吧。”
朱由校今天出宫,是因为刚接到陕西的奏章。据陕西官员联名上奏,今年入冬以来,陕西干旱少雨,明天大灾已成定局。朱由校心中郁闷,便想出来散散心,又想着徐光启精于农事,便寻思着过来看看,讨个主意。
至于黄嘉善在徐府出现,朱由校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同僚嘛,在一起聚聚,也是常事……
黄嘉善却不知道皇上所想,他只觉得自己被皇上撞个正着,实在晦气。站起身后,也不等皇上问话,便开口奏道:“启奏陛下,臣此次前来拜访徐阁老,乃是有正事相商,还请陛下明察。”
朱由校一愣,心中寻思着,我也没说什么啊?难道,这大明朝,不允许大臣私下往来?
心中琢磨着,朱由校却一脸好奇的问道:“哦,是吗?什么事啊?说来听听。”
“是,”黄嘉善心中一喜,忙将自己的来意道出,也好在皇上面前开脱自己和徐光启的关系。“前些时,微臣受陛下指点,知道了海防空虚,漕运危悬一线,臣便寻思着如何筹备海防。”见皇上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黄嘉善更是来劲,“这几日,臣终于有了点眉目,可有一事不明,便来向徐阁老请教……”
“黄爱卿忠于王事,朕心甚慰,”朱由校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却满口嘉奖的问道:“却不知,爱卿寻得了什么门径?又向徐爱卿请教何事?”
朱由校前番敲打黄嘉善,本就是杀鸡儆猴,以引起国人对海洋的重视。可朱由校心中却知道,如今的大明朝远非二百多年后的满清那样不堪。
明朝虽有海禁,却并不严格,南方出海经商者甚多,士人中放眼世界的更不在少数。至于那些西方殖民者。一事初来东方、立足未稳,二是国力尚弱、霸气未成,在面对大明这庞大之物时,还有着几分敬畏之心。
而不是像满清那样,国困民乏,从皇帝到大臣都愚昧不堪,一直数百人的舰队,就想挑战老大帝国的权威。
但朱由校却寻思着,此时正是大航海初起之时,地理大发现的尚未过去,世界格局也未形成。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国家,大明应当掠取自己的那份利益,至少要确立在东亚的霸权。
可想分的利益,就要参与到这场瓜分世界的盛宴中去。想参加这场盛宴,就要有一支强大的海军。想建立强大的海军,就要培养国人的海洋意识。可把一个陆地意识强大的民族转向海洋,又岂是易事?
无奈之下,朱由校便想起了危机公关,想通过给大明找一个海上敌人,来引发国人的忧患意识,建立海军。因此,朱由校才把夷人说的无比强大,大明的海防,说的务必空虚。同时,还引发舆论,借着批判夷人之机,引导士子去关注海洋。
可朱由校万万没想到,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自己引发的关注海洋的舆论尚未达到,黄嘉善便想出了巩固海防的办法。
带着几分急切,朱由校催促道:“黄爱卿,你有何良策,还不快快讲来。”
“臣遵旨,”黄嘉善脸色一整,从容奏道:“臣听得徐阁老讲,兽有兽道,鸟有鸟痕。这海上行船,也必须要依照海道行使。否则,便会迷失方向,因缺少淡水食物而死。”
黄嘉善先讲了一番道理,又接着讲道:“微臣细观海图,却发现夷人都是从南面而来,据岛而居,心中便有了定计。”黄嘉善抬头看了看,见皇上一脸凝重,正在细听,便又讲道,“臣请在台湾设镇,以阻夷人北上,袭扰京师……”
台湾?朱由校一愣,顿时便暗暗自责起来。我怎么把祖国的宝岛忘了?这台湾不但是中华第一大岛,更是后世国人心中的一个隐痛,我怎么把他给忘了个干净?只不知,现在的台湾情况如何?荷兰人可曾在上面设置殖民点?
“哼,便是设置了又如何?我一定要把他抢回来。”朱由校暗暗下了决心。
心中胡乱想着,可朱由校的耳中却没闲着,黄嘉善正向皇上讲解着台湾的种种好处。
“台湾地处福建以东,扼守南北海道,位置十分险要。陛下只要在上面派兵驻守,就可以防止夷人北上。况且,台湾地广人稀,良田无数,正好从福建移民,以缓解福建地少人多之困……”
黄嘉善好不容易讲完后,又给了徐光启一个眼色,示意他帮衬一二。
徐光启会意,便上前奏道:“陛下,台湾虽孤悬海外,可物产丰富。其北端可一年两熟,而南端却一年三熟,可谓肥沃之地。而福建无地之贫民,也多有在岛上开荒者。黄大人提议在岛上设卫所,开垦荒地,此官民两便之事,还请陛下明鉴。”
“设卫所?”朱由校一愣,对于台湾的种种好处,他心中虽没有准确数字,可也十分相信。可对于在岛上设卫所,却让他有点为难。
这台湾和奴儿干不同,奴儿干是荒凉之地,野人部落众多,加上气候寒冷,单独的开荒是不成的,只有以军垦的方式进行,等站稳脚步后再说。可这台湾是肥膏之地,设置卫所能成吗?
只怕是刚见成效,那些军户的土地便被军将、豪门尽数占去……
思虑再三,朱由校终于下了决断,“徐爱卿、黄爱卿,依朕之见,这台湾还是不要设置卫所为好。”
“陛下,”黄嘉善一愣,连忙问道,“这是为何?”
“如果朕没有猜错,爱卿提议在台湾设置卫所,是想借机巩固海防,对吗?”朱由校看着黄嘉善,淡淡问道。
黄嘉善点点头,“正是,除此之外,卫所垦荒,见效极快,只需两三年便可。而民户垦荒,事务繁杂不说,还见效极慢。”
朱由校一阵默然,这农业社会的弊端,就是社会组织力差劲,百姓自由散漫,官吏畏惧事烦。
可想了想,朱由校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决定,“黄爱卿,卫所垦荒,虽见效极快,可也容易滋生弊端。而按照本朝惯例,这卫所垦荒,往往兴盛不到五十年,便尽数被毁坏殆尽。台湾是海防重镇,朕不想日后有此回复。”
见皇上摇头否决,黄嘉善有点着急,“陛下,这台湾孤悬海外,如不给军士授田,又该如何驻守?”
“黄爱卿,你先说说现在的台湾是如何驻守的吧?上面可有朝廷官署?”朱由校淡淡问道。
“启奏陛下,”黄嘉善连忙奏道:“这台湾岛孤悬海外,并无官府设置。只是前些年闹倭乱,分派了一些兵卒分驻在淡水、基隆二港。不过”见皇上脸色不善,黄嘉善又急忙解释道:“在澎湖,却设有游击,在春秋两季防守……”
朱由校一阵苦笑,这大明的朝廷,对海岛还真是漠不关心啊。想了想,又问道:“黄爱卿,你又准备如何驻防呢?”
“在岛上设置卫所,令军户一边耕种,一边防范海寇。如夷人侵犯,那就坚守待援,不让夷人上岸。或者,诱夷人上岸后,将其围剿。”黄嘉善侃侃而言。“此外,在福建厦门设置台厦兵备道,统管台湾和厦门防务。”
“没有水师吗?”朱由校一愣,随即苦笑起来,这个黄嘉善,朕还以为他有多大长进呢?原来,还是一个土豹子啊。
想了想,朱由校又提点道:“如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师,台湾必不可守。即便是岛上军心民心向着朝廷,也会因海峡相隔,而与朝廷生分。”
黄嘉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自然,却马上跪伏在地,“陛下圣明,非臣所能及。这台湾岛,没有水师还真不行……”
朱由校心中一喜,连忙问道:“那,这水师又如何设置?”
黄嘉善垂下头,想了想后答道:“设在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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