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会议前到达弘德殿。随后片刻,魏忠贤也跟着来到。
“……辽东粮价的消息回来了吗?”朱由校淡淡的问道。七八月份,正是辽东收成时节,朱由校曾分派锦衣卫、东厂,派人员乔妆打扮进入辽东核查粮价,却一直没有得到消息。今天事到临头,才记起询问。
“这……”骆思恭有点犹豫,唯一侧身,却感觉到魏忠贤那阴狠的目光,又想起皇上前些时提起的本分二字,心中一凛,忙小声禀道:“请陛下屏退左右。”
朱由校闻言,心中就是一突儿,看看身边伺候的内侍,便一挥手,让魏忠贤带着内侍们鱼贯而出,只留下君臣二人。
“启奏陛下,”骆思恭害怕皇帝从东厂问出实情,便一不做二不休,把宝全压在了皇上身上。“臣分派了数拨细作赴辽东察看,并有意使他们隔断联系,最终得出辽东粮价,实为每石六七钱。”
“多少?六七钱?”朱由校好悬没栽倒地上,连忙长吸一口气,稳稳心神,然后作出不经意的样子,问道:“那些细作都是怎么回报的,你详细讲讲吧。”
“臣遵旨,”骆思恭知道已经把辽东都司、以及和辽东有关系的人全部得罪死了,便抛开顾及,给皇上详细讲解起细作所见所闻来。“因各拨人马,都只知有其他人,但却不知道对方姓名,俱老实查探。”
“……辽东各卫所收粮时,故意用大斗收粮,每石只合关内三四斗,卫所军官尚不满足,并百般刁难,逼迫屯田兵卒交纳现银。”
“……其间粮商,均是卫所官员家人所开。其收粮也用大斗,但每石可合关内四五斗,比官价稍高,以示卫所军将之恩。”说到这里,骆思恭悄悄抬起头,看了眼皇上,却见皇帝脸色如常,忙低下头去,如实禀报:“粮商收粮,约为每石六七钱,但收购之后,却并不转运,而是囤积当地,待到春黄不接之时,才高价卖出,牟取暴利。”
“讲完了?”朱由校问道。“没有补充的了?”
骆思恭一惊,连忙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并无遗漏,才摇头道:“……没有补充的了。”
“你先出去等候,”朱由校不动声色,“让魏忠贤进来。”
骆思恭连忙退了出去,心神不定的看着魏忠贤进去汇报。
片刻之后,朱由校带着魏忠贤走了出来,看到骆思恭还等在那里,便似嗔似笑的看了骆思恭一眼,“……这次算你过关了。”
“陛下,”骆思恭长松了口气,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臣一片忠心,不敢欺瞒陛下……”
第八十九章 粮食配给制
到了巳时一刻(上午九点十五),沈飗终于姗姗来到,御前会议正式召开。
“朕欲加恩辽东,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刚把辽东巡抚袁应泰的奏疏和东厂锦衣卫关于粮价的报告传阅一遍,朱由校就冷不丁的开口道。
“什么?加恩?”王安一愣,这不是正在商量从辽东都司官员那里抠粮吗?怎么又想起给辽东加恩了?老内相有点转不过来弯儿……
“辽东小民,俱吾皇赤子,吾皇欲加恩于其,正是皇恩浩荡……”沈飗反应很快,立即明白了皇帝意思,谄媚道。
“只怕辽东都司积重难返……”方从哲则是忧心忡忡的提出了加恩辽东军民的困难。
见三位重臣反应各异,朱由校也觉得好笑,暗自评价道,这也是他们性格、经历的最好体现了……
不过此时,朱由校无心评价大臣,他心事重重,只想把自己的一番算计抛出来,让三人帮着完善一下。便重重的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道:“三位爱卿,朕是这样想的……”
王安三人连忙打起精神,看皇上如何加恩辽东。
“……辽东军民苦无粮久已,朕决不能坐视子民陷于饥寒而不顾。”朱由校开张名义,先给自己扯了张虎皮,“因此,朕想在辽东实施仁政,施行有户籍者既有粮。”
“啥?”王安三人都傻了眼,对于皇上给自己扯了一个仁政的外衣并不意外,可皇上说什么?有户籍者既有粮?可这粮食从哪里来啊?……
三人面面相觑,却一时不好出言反驳皇上,只好静静等待皇上的下文。
“朕做过测算,一丁每月可食粮三斗(375斤),妇女儿童亦有定量,但都需要食用油盐,方能耐饿。”朱由校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对照着念道:“令辽东居民,不拘男女老弱,是否在(军)籍,均可到巡抚衙门登记造册,领取凭证。该凭证以一家一户为单位,详细记录该户人丁数目,并以邻里做担保。准许其按月平价定量购粮,购油盐……”
“朕把这个法子叫做‘粮食配给制’,如何?”朱由校宣读完毕,得意洋洋的问道。
“陛下之意是先造黄册,然后按照黄册售粮。可对?”和前些时的设爵卖爵一样,朱由校的这个法子也并没有超出明朝人的认识,方从哲稍一思付,便开口问道。
“对,先造黄册。”朱由校暗骂自己,什么脑子啊,直接说黄册不就成了,还解释了半天。可突然想起一事,忙道:“这个名册,可不能叫黄册。无论外边怎么说的,朝廷决不能承认。”
“这是为何?”王安有些不解。
“会让人怀疑的,”朱由校简洁的说道,“朕不想让辽东都司的人起疑心。”
王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皇上早有改边地为布政司的打算,忙应诺道:“陛下放心,老奴一定守口如瓶。”
方从哲和沈飗见状也连忙表示不会事先声张。
朱由校这才笑道:“三位爱卿也不必在意,朕只是不想多动手脚而已……”
一语带过后,朱由校这才转回话题,“这施行粮食配给制,有两个难题,让朕斟酌再三,却不敢轻易定论。还望三位爱卿帮着斟酌一下。”
“陛下请讲。”
“一是,由谁来卖粮。”朱由校笑道:“按规矩,朕是不能与民争利的,这卖粮也应当交给民间商户。可是,大家也都看到了,那些辽东商人实在可恶,囤积居奇不说,还竟然大斗进小斗出。朕又怎能忍心让辽东子民方出狼窝,又入虎口,这一时就犯了难。”
“陛下所言甚是,”方从哲连忙奏道:“商人重利,实在可恶,这么重要的事情,决不能让那些辽东商人掌管。”
“朕也有心想成立一家商行,专司卖粮。可这主持之人,朕也做了难。”对方从哲的话,朱由校微微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嘲弄。“朕有心让文官去管吧,又怕他们不上经营,也耻于做着下贱之事。让内官去做吧,朕又想耳边清净。这也是左右为难。”
“陛下,”王安见状,坐不住了,连忙奏道:“这粮行是施恩于辽东臣民之举,陛下千万不可轻视啊。”
“那依大伴之见呢?”朱由校问道。
“自古有言道,恩自上出。”王安正色道:“还是由宫里派人监管吧,也好向辽东臣民彰显皇恩浩荡……”
“嗯,言之有理。”朱由校点点头,却没有答应下来,而是问沈飗,“沈爱卿怎么说呢?”
沈飗一阵头痛,按他本意,他是不愿得罪宫中的,可当着当朝首辅的面,他也不敢得罪文官啊,他还想着有朝一日,做做首辅位置呢。便敷衍道:“微臣还没有想好,还是让首辅大人说罢。”
方从哲气的狠狠地瞪了沈飗一眼,却无从逃避,便道:“这个粮行,是陛下惠民之举,切莫办成一个衙门,这倒有伤皇上本意。至于如何开办,让何人出面办理,还请陛下容臣稍思。”
朱由校听得暗自佩服,回过头来,却又看到曹化淳在那里跃跃试试,心中一阵气馁,看人家人臣,一个个说起话来四平八稳,太极打得多好。而你们这些内臣,一个个见了好处便上,一点含蓄都没有……
实在觉得气恼,朱由校便一指曹化淳,“小曹,你是司礼监秉笔,你来说两句……”
“这……”猛然间,被推倒大家面前,曹化淳有点不适应。站在那里愣了半天,才开口奏道:“陛下,咱宫里过的苦啊,自从内承运库给了户部不说,皇上想花点钱都不容易,都要受户部苛责,奴才这心里,难受啊……”
“你这奴才,”朱由校哭笑不得,没见过你这样栽赃的啊,我什么时候钱不够花了?便斥责道:“你有话说话,提朕干嘛?”
一旁的王安听了皇上这话,心中猛地翻起白眼,“咱宫中的爷们,如不靠皇上,不随时把皇上摆在嘴边,外臣有谁理咱啊……”
王安是这样想,曹化淳则是这样做。他受了皇上斥责,不再提皇上钱不够花了,而是提起御马监来,“……陛下,咱宫中的御马监不是管着皇庄、粮店的吗?干嘛还要新开粮店啊,让御马监把粮店开过去,不就成了?”
方从哲被曹化淳的无耻给气坏了,他起身呵道:“……陛下欲行先帝(万历)旧事吗?”
大殿内的人都惊呆了,朱由校万万没想到,一向以老好人面貌出现的方从哲竟然也有雷霆大怒之时。随即,他又觉得一阵羞怒,‘是我想让内廷掌管粮行吗’?对方从哲也不免有些怨怼……
深吸了一口气,朱由校笑道:“……这个粮行事关重大,朕需要一个万全之策,来制约粮行不成害民之举。沈爱卿,”朱由校转向沈飗,“你把设立粮行这个消息,放在《真理报》上,让大家议论一下。集思广益,想出一个好的办法来。”
“陛下,”沈飗惊道:“这国家大事,岂能任小民恣意评论。”
“无妨,”朱由校淡淡一笑,“士林不是有种说法,‘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既然读书人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觉悟,那朕怎能逆了民意呢。”
“陛下,臣等……”见皇上冷不丁提起东林学院大门的这幅对联,方从哲、沈飗两人都懵了,不约而同的跪拜到底,却不知如何向皇上解释。
“两位爱卿做什么?”朱由校佯作惊讶,忙让曹化淳扶起两人,“士人热心国事,欲为朕效力,这不是好事吗?”
方从哲和沈飗相顾无言,皇上这是真傻啊,还是装愣啊。一时间,摸不清皇上意图……
到了最后,百思不得其解的沈飗索性拉下脸来,问道:“陛下,这期《真理报》如何出版,还请陛下示下。”
方从哲也摸不清头脑,只好装傻装楞,在一旁莫不出声……
把开办辽东粮行、施行粮食配给制的消息放在《真理报》上,只是朱由校灵机一动的想法。按照他原本的想法,是和几个重臣商议之后,派重臣去辽东宣召,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强行推广,打辽东都司世袭军将一个措手不及。
可方从哲、沈飗两人和王安等内廷势力的争夺,让他明白了,这是一块肥肉,是人都想啃一口。而且,自己原先的想法也有很大弊端,如果朝廷不能达成共识,势必弹压不住辽东军将的反弹。到时候,辽东必将糜烂……
眼看自己绞尽脑汁的救民良策化为一场泡影,朱由校便心一横,索性要大闹一场。反正,主意是朕出的,也是一个一心为民的好主意,谁也不能说朕坏话……
想到这里,朱由校便笑道:“这件事情,有两个难点,一个就是谁来开这个粮行;另外一个是,粮行所销售的粮食从何而来。”说着,朱由校诡异一笑,“反正,朕怎么做都会有人不满意,就让大家议一议,集思广益嘛……”
第九十章 号外
朱由校的解释并没有让方从哲感到心服,作为一个传统的士大夫,他本能的反对那些所谓的‘清流’评点朝政。可皇上如今的做法却偏偏要太阿倒持、授人以柄,这让他怎么也想不通。
方从哲的眼睛都有点红了,他踏前两步,急切的奏道:“陛下,君不密,则失臣。这朝廷大事,岂能让那些草莽之人做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说罢,便长揖不起。
沈飗虽然投皇上之好开办了报房,可对东林党动辄聚众评议朝政也是一向不满。如今,见皇上突然提起东林党的著名口号,要让那些在野之人关心‘国事、天下事’,心中不由得担心起来,皇上是不是想改弦易辙,重用东林党人?
虽心中惊疑不定,可沈飗也知道,此时决不能后退,忙踏前一步,和方从哲并肩站了,高声喊道,“权柄操与上,此乃千古明训。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见两位大臣反应如此强烈,朱由校愣了,忙把探究的目光转向王安。
王安素与东林交好,其门客汪文言便是东林之人。对东林尊崇道德、恢复理学的作为更是敬佩不已,可他毕竟是内臣,一身荣辱皆在皇帝身上……
见皇上目光转向自己,王安连忙起身奏道:“陛下,东林党初起之时,便立下会约,禁谈朝政,只想着研读四书,恢复理学。只是后来人数渐众,良莠不齐,才引起偌大争论,还请皇上明见。”
‘恢复理学’?朱由校一愣,你王安为东林张目,朕不管。可你也要看看场合啊?朕问的是东林讲什么课吗?……便问道:“大伴,你就讲讲朕广泛征求民意,对不对?”却又转换概念,把登报纸说成了征求民意。
“启奏陛下,当初,顾宪成创办东林学院时,并无以在野身份挟制朝政之意。只是有部分部分官僚上书言事,和执政不和,其又多在东林读书、讲学,方被称为东林党。还请皇上明见。”王安却知道,如果不和皇上讲清楚,东林必将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好,好,朕明白了。”朱由校腹诽不已,政治是看当初的理想的吗?不,是看造成的后果的。北宋的王安石变法,不就成了害民之举嘛。再说,后世早有公论,东林党是江南士绅,和东南的大商人、大手工场主,和地方实力派的结合体。而现在,东林党反对收商税,那就是我的敌人……
见皇上敷衍了事,王安虽心头焦急,却也不便再说,只得奏道:“陛下如有征求民意之心,可便召朝廷官员,询问其意见。亦可召开大朝会,令百官讨论。只是这,”王安抬起头,对着皇帝正色道:“登报纸,令民间清议,此恒古未有之事。还请陛下慎重。”
好嘛,仨人齐声反对。朱由校嘴角噙着微笑,转眼看了看曹化淳,见曹化淳正跃跃试试,却不想再培养一个权阉,便华丽的无视过去……
“……朕只想问一句,”朱由校不想和这仨人讲什么大道理,也不想和他们举什么例子,而是直接把问题摆在仨人面前,“朕一旦令百官讨论此事,民间清议又该如何?会不会群情纷议?”
“会,”方从哲有心说不,但也无法否认,只好承认。却又道:“此时秋闱刚过,,直隶士子云集京城,仍未散去。陛下可令士子上书,讨论此事。但万万不可在报纸上刊登,以免造成混乱。”
见方从哲态度有所退让,朱由校却尚未满足,便又紧逼道:“无论登不登报纸,京城士子都会讨论,对吗?”
“对。”方从哲一愣,却知道自己掉井里面了,只好撩起祖制,“直接在报纸上刊登朝廷信息,令臣民讨论,并无前例……”
“按规定,臣民所上奏章,不都要刊登在地报上吗?”朱由校却不以为然,“令通政司抽派人手,专司此事。将相关奏章一一摘录后,抄于报纸上,朕直接看报纸,不就成了。”
“可皇上御览奏疏前,通政司并无察看之权。”方从哲抓住皇上的漏洞,连忙反驳道。
“那内阁就派人去监督。”朱由校连忙弥补道。
方从哲、沈飗面面相觑,最后不得不提出最后底线。“……只有内阁商议,请旨令臣民进言后,报纸方能刊登。”
“准。”朱由校目的达到,便给了两人一个面子。
虽然心中不情愿,可方从哲身为首辅,却不得不考虑,此诏书颁布后的各方反应。他斟酌再三,才开口言道:“陛下,在辽东设立粮行,施行粮食配给,虽是善政,可毕竟有损辽东军将利益,不得不防啊。”
“方大人说的对,”沈飗也进言道:“辽东军将孤悬关外,二百年下来,早已是盘根错节,混然一体。其争相盘剥小民,更是已成惯例。陛下如今加恩与辽东小民,却也有损其利益。如果建虏j细再一挑拨,只怕会激起兵变啊。”
见两位重臣都能看到其中情弊,朱由校也不再遮掩,便开诚布公的说道:“这点,朕也有所预料。起初,朕是想和三位爱卿商议后,便派人赶赴辽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通过此事……”
“此议不妥。”方从哲、沈飗惊道。
“朕也知道不妥,只怕那些军将必会事后捣乱。”朱由校点点头,心中却诽谤道,‘朕连一个人都派不出去,还谈什么设粮行?推行新制度?……’
话锋一转,朱由校却又道:“无论朝野议论如何,这粮食配给制,朕是一定要在辽东实施的。因此,一些前期工作要做起来……”
“待会儿,方爱卿可以召集阁臣开会,务必要让内阁通过,分派统计署精干人员去辽东统计人数、制造花名册,以作后期所用。”朱由校想了想,决定加点私货,便道:“干脆就在辽东巡抚属下,设一个统计厅吧,专司统计数据之用。”
事先派人打前站,做好准备,这本是应有之意,方从哲便答应下来。可沈飗却对皇帝所说的统计厅起了好奇之心,他稍作思考,便道:“陛下,辽东地域广阔,共有二十五卫之多,是不是在统计厅下,分设二十五个统计局,以作统计之用?”
方从哲听得一愣,这不是让统计署在辽东设置分支机构嘛,难道要成为定制不成?正犹豫着,便听见皇上应允道:“准,具体可令袁应泰酌情设置。”
沈飗顿时便明白了,皇上分拆户部,是想分地方官员之权啊。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地方官,操那心干嘛?便安定主意,日后要借机进言,帮皇上完成宏愿……
朱由校却不知道有人看破了自己的用心,而是吩咐道:“……令熊廷弼、杨涟、袁应泰、骆养性小心防备,稳定辽东军心。”想了想,朱由校又做出了最坏打算,“如果辽东糜烂,准许四人撤离辽东。”
“陛下……”大殿内的人都惊呆了,却都没有想到,皇上会出此不吉之言。可转念一想,却都明白了皇上的为难之处,辽东原有军将,都参与囤积粮食颇深,这一下子端掉了他们的饭碗,这不是逼人造反吗?
见众人惊骇,朱由校不得不安慰道:“大家也不必担心,辽东毕竟还有其他地方调拨去的客军呢。况且,熊廷弼等人具有大才,必能不失朕望。”
方从哲等人这才稍稍宽心,可又听到皇上说道:“令宁远、广宁各卫严守关口,禁止辽东溃兵入境;选派大臣赴山海关整饬防务;蓟州、京师兵马做好赴山海关准备。”
方从哲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过了半晌,才勉强说道:“陛下不必太多担忧,熊廷弼等人俱为大才之人。更何况,此乃加恩于兵卒之举,纵有小乱,也不伤大雅。”
朱由校点点头,也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却道:“……还是小心为上。”
“陛下,”一旁的曹化淳憋不住了,他插话道:“要不,这粮食配给制还是以后再说吧……”
“不行,”朱由校断然拒绝,“辽东军进攻乏力,辽事必然历日旷久,如不解决辽东粮食问题,朝廷国库必定会被其拖垮……”
众人虽一直认为,建虏已经被挡在抚顺关外,辽事已有好转,可也无法违背圣意,只好点头称是……
随后,方从哲出面召集内阁阁臣会议,草草商议后,便以博采众议为由,行文各地各衙门,征求对‘粮食配给制’和开设粮行的意见。
次日,《真理报》和《京华日报》同时发行‘号外’,将皇上准备在辽东施行‘粮食配给制’的计划公布于众。更设置专栏,广邀名家点评其中利弊。同时,还设置读者来信栏目,将民间士子的各种建议罗列其上,供世人阅读。
为方便世人明白何为‘粮食配给制’,朱由校还亲自撰文,刊登于报刊之上,令遍及京城的报博士,对平民进行宣讲,以正视听。
此后,京中其他报房也随之参与进来,模仿《真理报》和《京华日报》方式,进行宣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参政议政机会,在京城秋闱后,尚未离去的士子热情高涨。一时间,‘粮食配给制’和如何开设粮行便成了京中热议话题。
第九十一章 勋贵反应
和那些低品文官、赶考士子欢呼雀跃,齐声高呼吾皇圣明不同,大明朝最顶尖的那些人物感觉到的却是深深地危机感。
首先是朝廷大政公开在报纸上征求意见,这可是恒古未有之事。以前,也不是没有皇帝下诏令大臣议事的,可那些议事的都是什么人?至少也得是个七品县令。而如今,皇帝一声令下,布衣也可上书议政。这让秉政大臣感到阵阵失落外,更感到一丝恐惧——利用民意,再也不是自己的专利……
其次是在辽东开设粮行,推行‘粮食配给制’。能在辽东开设粮行,牟取暴利的都是什么人?辽东世袭军将。可那些世袭军将身后,那个不牵连着一个或几个朝中大佬。这些大佬平时拿人钱财,如今却不能为人消灾,这让大佬们情何以堪?
可是,推行‘粮食配给制’的消息已经广为传播,又是以皇帝加恩的方式刊登在报纸上。即使大佬们能够联手阻止,可传讲出去,岂不是让世人唾骂自己不顾百姓死活?一时间,大佬们左右为难,一筹莫展……
※※※
成国公朱纯臣换好衣服,就要出门会客。却被一个小丫鬟叫住,“……太夫人请公爷过去说话。”
朱纯臣认得这是母亲张氏身边的丫鬟,便点点头,随丫鬟进了内宅,去见自己的母亲。
“……你这是要出去见客?”放一见面,张太夫人便看到儿子身上穿着出门的大衣服。
“几个勋贵下了帖子,请孩儿过去吃酒。”朱纯臣不敢怠慢,向母亲行了礼后,郑重的回道。
“为了何事?”张太夫人却不满意儿子的回答,逼问道。
感觉到母亲有些异常,朱纯臣有点诧异,便笑道:“母亲,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闲话了?”
“自从你袭爵后,老身便从不过问你在外面的事儿。哪怕你作好作歹,都是成国公府的当家人,见识岂是老身一个内宅妇人所相比的……”见儿子起了疑心,张太夫人便徐徐说道。
“母亲言重了,”朱纯臣不安的挪了挪身子,只好乖乖的回道:“……皇上下了圣旨,要在辽东开办粮行,推行‘粮食配给制’。孩儿便是和人去商议此事。”
“那你又是怎么打算的呢?”张太夫人点点头,却出乎意料的问道。
“母亲,”朱纯臣更不是摸不着头脑,便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呢?”
见儿子含糊其辞,张太夫人便叹了口气。“老身知道,辽东那几家每年都要孝敬不少东西,你有心回护也是理所应当。可是,”老封君有点急了,“你不要忘了,你是成国公啊。这个爵位虽然是祖宗留下来的,可如果你执意和皇上拧着干,那后果……”
老封君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最后化成一声长叹,“……老身可只有你一个儿子。”
“母亲教诲的是,”对于母亲的担心,朱纯臣突然觉得一阵惭愧,忙低下头,掩饰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因嫉妒英国公一系世代得到皇帝宠信,朱纯臣袭爵之后,便一心想着和英国公府一别苗头,对出身英国公府的母亲也不如以前亲近。只是掩饰得好,才不被外人察觉。
可知子莫若母,对儿子的表面亲近,内心疏远,做母亲的岂能不察觉。冷眼旁观了一番之后,发现儿子的心结是在英国公府上,张太夫人便忍耐下来,从此不再过问家中之事,只在后院设了佛堂,潜心祷告。
如今,朝廷波澜又起,正是又一波勋贵站队之时,张太夫人最终按捺不住对儿子的担心,从佛堂中走了出来。
“……我成国公一系虽然显贵,可与皇家的关系却日渐疏远,令人堪忧啊。”见儿子低头,张太夫人便指点道。
“母亲的意思是?”朱纯臣眼前一亮,自己的母亲出身显贵之家,又在成国公府主持中馈,见识极为不凡。只是自己一直和母亲闹别扭,才让老封君在家中一言不发。如今见母亲有意指点,朱纯臣可谓喜出望外。
“当世文贵武贱,即使我辈勋贵之家,也备受限制。当今天资聪颖,设军校练新军,正是我儿大有作为之时。”张太夫人眉头一挑,尽显武将家风,“如能得到陛下信任,到沙场上走上一走,也不枉我儿活着一世。”
“孩儿明白了,”朱纯臣只觉眼前豁然开朗,连忙向母亲躬身施礼,“儿子这就去求见陛下。”
“我儿此去,可要记得谦诚二字,唯有此,方能让陛下相信我儿,托付以军国之事。”张太夫人连忙叮嘱道。
“孩儿记得。”朱纯臣应了一声,便急匆匆向外走,力争在其他人尚未明白过来之前,面见皇上……
※※※
弘德殿内
“……臣已经写信去辽东,嘱咐那几位好友,让他们主动交出粮行,配合熊大人、袁大人推行‘配给制’。”朱纯臣站在下面,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谦恭模样。
“朱爱卿忠心可嘉,朕心甚慰。”朱由校喜出望外,这才几天啊,便有勋贵主动投靠,来表忠心了。嗯,朕不能寒了忠臣之心。。。想了想,却不知道该如何嘉奖,便道:“……中宫久闻张老封君德隆望尊,有心想和老封君亲近一下,却不知?”
朱纯臣喜出望外,自己的母亲刚刚说自家和皇家关系淡漠,这皇上就提出了这个要求,真是求之不得。他连忙奏道:“臣母也一直想入宫拜见娘娘,只是担心娘娘事烦,才不敢讨扰。既然娘娘愿意召见臣母,臣一定转告家母,送臣母觐见。”
“如此甚好,”见夫人路线起效,朱由校心中一阵喜悦,却又想起一事,便道:“……辽东那几位军将,如能尽心王事,朕也不能亏待了他们。”稍微思考一下,又道:“事过之后,爱卿可保举一下。”
“臣谢主隆恩。”朱纯臣大喜,这样也可以堵住那些人的嘴了……
又和皇上闲谈几句,朱纯臣便知机告退。
可刚走到乾清门,却迎面碰上武定侯郭应麟,正和武定侯世子郭培民在那里等候传见。
这一照面,三人都有些尴尬,只得闲扯几句,然后各行其是……
第九十二章 辽东四巨头
沈阳,辽东经略府
面对突如其来的朝廷密信,熊廷弼一时间左右为难,只好召集杨涟、袁应泰、骆养性等人商议。万幸的是,袁应泰巡视辽东各地后,正在沈阳城内,辽东四大巨头正好聚首。
“……事情就是这样,大家都议一议吧。”熊廷弼高坐主位,环视四周后,缓缓说道。
大厅内一阵死寂,杨涟等人都默不作声,就连袁应泰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道奏章,竟然引来这样一个后果。
迟疑了半晌,杨涟才抬起头,徐徐说道:“这‘粮食配给制’确为良策,辽东本是边地,以军法发粮也未尝不可。陛下所担心的,也只是那些军将从中作梗而已。但只要我等应对得当,必无大碍。”
“那依杨大人之见呢?”见杨涟打了保票,熊廷弼连忙问道。
“公文上曾言,已经加强了宁远、广远和山海关的守卫,这想必是朝廷对辽东兵变做出的防范。”杨涟缓缓说道,“可朝廷却实在是太过杞人忧天了,粮食从关内运来,是直接发放至军兵手中,还是开设粮行,令士卒平价购买,俱应由官府决定,岂容那些兵卒质疑?”
“唯有可虑者,是辽东军将俱开设有粮行,从中谋取重利。经略大人可以召集辽东军将宣示圣意,令其约束部众,莫要生变。并许诺会代其向圣上进言,提高售粮价格,作为缓兵之计……”
“杨大人,此言不妥。”袁应泰一听杨涟要用缓兵之计,顿时便摇了头,“这提高粮价,又该提高到何种地步?如果那些军将要价和朝廷准许的相差甚远,那又该如何处置?”
“那袁大人的意思呢?”熊廷弼有点头痛,千里做官只为财,为了敛财,他也纵使家人开有粮行,从中牟利。如今,朝廷这突如其来的来这一杠子,岂不是要扰乱辽东军心?坏自己好事?暗自唾骂起给皇上出主意的人来。
袁应泰也有点头痛,当初是他给皇上进言,说辽东有粮的,可皇上紧跟着便出了个马蚤主意。可在辽东开设粮行,粮食又从何而来?如果是从外面运粮进来,成本实在太高,国库实在不能支撑,也只有从辽东就地征粮了。可这辽东的粮食是好征得吗?
思前想后,袁应泰只好将事情和盘托出,“诸位大人有所不知,这粮行所需的粮食,怕是要在辽东就地征收一部分了……”
“什么?”熊廷弼大惊失色,“袁大人何出此言?”
熊廷弼的头更疼了,虽然他家人开设的粮行里,卖的都是克扣下来的军粮。可他心里清楚,那些辽东世袭的军将,谁家卖的不是本地的粮食?谁家不是大斗进,小斗出,盘剥士卒?……
袁应泰一阵尴尬,当初他邀名心切,想撺掇皇上在辽东废都司设布政司,便草草的收集了一些辽东军将不法之事上报。可如今圣旨来了,却是让他和辽东的这些土皇帝近身搏斗,这不是让他送死吗?有心上疏劝阻此事,又怕舆论,坏了自己一世之名……
见袁应泰低头不语,熊廷弼有些不满,便低喝一声,“袁大人?”
“啊,”袁应泰吃了一惊,忙抬起头来,却听见熊廷弼又问道:“朝廷有意在辽东征收粮食,袁大人是从何得到这个消息的。”
一旁,杨涟也帮腔道:“是啊,我等如今同舟共济,袁大人如有确凿消息,可不鞥隐瞒啊?!”
袁应泰心中有鬼,只得在那里支支吾吾。一旁的骆养性看不下去了,他‘啪’的把手中的茶杯放在桌子上,吸引了众人目光后,才淡淡的说道:“……前些日子,有人奏明皇上,说辽东有粮,只是军将盘剥,从中牟利,才导致辽东米价居高不下。皇上起初不信,还曾派人前来打探。”
“骆千户为何不早说?”熊廷弼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皇上派的人在辽东转了一圈,又走了。自己这个辽东经略却一无所知,这不是笑话吗?对骆养性的感官也差了许多……
“说什么?”骆养性却不鸟熊廷弼,他故作惊讶的问道:“什么时候,厂卫办差,还要向熊大人请示一二?”
“你……”熊廷弼大怒,指着骆养性就要开骂,却被杨涟拦下,“好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大家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如何应对吧。”
虽然一度和熊廷弼并肩作战,对熊廷弼豪迈的性格颇为赞赏。可日子长了,骆养性也渐渐发现,熊廷弼自持才高,根本就看不起人,更看不起武人,对自己这个锦衣卫出身的更是百般挑剔,生怕沾了自己,会惹了一身马蚤似地。骆养性世家出身,哪受得了这个,和熊廷弼的关系便淡了下来。
可骆养性毕竟不傻,知道自己已经得罪了熊廷弼、袁应泰,就不想得罪杨涟了。见杨涟从中缓和,便粗声粗气的解释道:“……皇上派来的都是密探,我也是时候才知道的。”
杨涟点点头,缓缓说道:“如今,在辽东开设粮行。推行‘粮食配给制’的消息已经传开。我等如果上书阻止、或者推行不力,必定会遭受万人唾弃,身败名裂。也只有想办法推广了。”
“可朝廷就不怕辽东糜烂吗?”熊廷弼有点不死心。
“那正好斩你我人头示众。”杨涟冷冷说道。
熊廷弼一愣,却无法反驳,只好长叹一声,“……也只有如此了。”
见再无退路,熊廷弼也拿出了素日豪情,“这样吧,熊某负责调度军队,约束军将,并防御建虏偷袭;杨大人带领宪兵巡视各地,负责侦缉不法,各方策应;而骆千户,就负责打探各方情报,监视各地军将。如何?”
杨涟、骆养性微一思付,便点头应是。唯有袁应泰张口结舌,呆呆的问道,“……那我呢?”
“袁大人要唱主角,我们只是你的后盾。”熊廷弼微微一笑,给袁应泰戴上了高帽,“袁大人一边可以安排人手,四下登记名册。一边召集辽东大小粮商集会,让他?br />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