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道理毛旭还是懂得的。
当下他昂首挺胸道:“老爷这话却是小瞧了我毛旭了,想我毛旭乃是一府生员,堂堂的读书人,哪能不知忠义二字,既然现在为李老爷您办事,那自当是满心里装着的都是李家的利益,又岂会为一顿毒打而胡言乱语!”
不得不说,毛旭人长的帅气,现在他一身狼狈却偏偏昂首挺胸地说话,竟然颇有几分英雄气概,再加上他这些日子跟着李家少爷帮闲,练的就是手眼身法的本事,此时使将出来,别说他那看自己侄子怎么看怎么好的叔叔毛崇了,就连李崇文也不由看得连连点头,“好,好!老爷我喜欢的就是硬汉子!那你说说,你都打探到什么了?”
毛旭见状越发得了意的表演起来,双手抱拳道:“回老爷,小人咬死了牙口只说是路过的读书人,要去拜访朋友的,那沈家蛮不讲理的还是非要扣留,小人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便被他们在柴房里关了这几天,直到昨天晚上,小人眼见他们派的那负责看守小人的两个小厮在一边斗牌喝酒,觉得这是个机会,便悄悄的从窗户里爬了出来,幸而没有被发现,然后,小人本来想就此先逃出来再说呢,却隐约听到一边有喧哗声,心中想着要为老爷打探消息,所以便悄悄靠了过去……”
毛旭跟讲故事似的,力求把自己这个男主角的形象渲染的无比高大,见果然吸引了李崇文的注意力,他发挥的愈加出色,“当时人非常多,许多下人丫鬟进进出出,小人当时真是好悬没被发现,然后您猜小人看到什么了?小人看到那冯家公子正和一个年轻公子一块儿喝酒呢,为了不认错人,小人在去之前特意找了一个认识沈舟的朋友帮忙画了他的画像,所以当时一眼便认出来了,那人就是沈舟!”
这花柳之地酒乐之场毛旭自然是常去的,他倒也聪明,里面说书的本事倒也学了个七七八八,这一个小段子抛出来,顿时让李崇文又是听得连连点头,然后不由得皱起眉头冷哼了一声,“冯郁文竟然和沈家走到一块儿去了?这可是个不太好的消息!唔,你看准了冯家的公子冯郁文?”
毛旭拍着胸脯子道:“千真万确,绝对是冯郁文!”
李崇文点了点头,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又赶紧问道:“你可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毛旭闻言露出一副惭愧之色,叹息一声道:“当时屋子周围进出的人太多,在屋子外面又根本就什么都听不到,所以,小人……,唉,小人有负老爷所托呀,当时小人只是想着,应当把这个消息赶紧回来告诉老爷才是,所以,所以便没有再冒险!请老爷恕罪……”
李崇文闻言想了想,摆摆手道:“你起来吧,这件事做得好,回来报信也是对的,以前我倒是不了解你,早知你如此能干,我早就用你管事了,嗯,你们叔侄俩都是老爷我信得过的人,只要你以后努力为我李家做事,老爷我不会亏待你的!”
毛旭闻言大喜,顿时连声称是,又道了谢,李崇文便道:“好了,下去找个大夫看看身上,别留下伤,另外,去账房上支五十两银子吧,算是给你的赏钱!”
毛旭闻言赶紧又道了谢,得意地躬身退下去了。
等他下去了,李崇文却皱起眉头,看了毛崇一眼,道:“按照你侄子说的,冯郁文亲自到沈家去了,是不是说他们准备要联起手来……”
那毛崇微微点点头,“老爷,照小人看,那冯郁文去沈家未必得到过冯自良的同意!”
“嗯!”李崇文在静静地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沈家那个沈舟还在乡下,桂香那个丫头虽然是上蹿下跳,却没有敢搭理她,本来我想再等几天看看,但是现在,冯家已经出现不稳的迹象,不管冯自良是不是同意了,咱们都不能再等了!”
“那咱们这就开始动手?但是,那些小户们还没被咱们挤到成色呢,他们手里还有余力,再说了,还有冯家这个变数,要是再加上沈家,小人怕……”毛崇问道。
“怕什么,沈家沈舟在乡下,只有那个丫头是不管用的,至于冯家,哼,冯自良不敢!动手吧!老爷我可布希望落到别人的套子里,抢先一步,就是我说了算!”
章十七 闪电战,暗勾连(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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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府,书房。
冯家的管家怯怯地在屋外转着圈儿,就是不敢敲门进去,直到屋里老爷子喊,“来人哪,还没把郁文叫过来吗?”
管家愁眉苦脸地硬着头皮答应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请安之后,他根本不敢抬起头来,“回老爷,大爷他一早起来就去了场子里了,因此……,因此,小人没有找到他,您别急,小人马上亲自到场子里叫他回来!”
冯老爷子把茶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顿,“胡说,就算是去场子里,怎么早上起来也该过来请了安再去,再说了,昨儿晚上也没见他人!你老实说,他到底去哪儿了?”
管家低着头,急得一身大汗,“呃,这个,老爷,大爷他真的是去了场子里了!”
老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慢悠悠地道:“你行啊,大爷接手家里的事情了,我说话就不管用啦,是吧?”
那管家听得这话顿时吓得一下子跪了下来,冯老爷子在外面人看来慈祥和缓,都没人见他生气过,但是作为跟了他二十年的老管家,自己可是清楚老爷子的手腕有多狠哪!
“小人不敢,这,可是这……”
老爷子又哼了一声,突然伏下身子小声问:“他是不是去了沈家在乡下的庄子?”
那管家闻言吓得一抬头,张口结舌道:“这个……,您都知道了?大爷那也是为了家里的生意着想,老爷您……”
啪地一声,茶碗在他面前摔了个粉粉碎,迸起来的琉璃茬子水珠子茶叶沫子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顿时吓得他一边闭上眼睛一边低下头,“老爷,小人错了,小人错了!小人马上带了人出门把大爷叫回来,然后,小人就听凭您的发落!”
老爷子冷哼一声,“一帮蠢货!总以为做生意有什么难的,哼,一开始就想当然耳,三年了,还是想当然耳!一群纸上谈兵又不知进退的废物!”
老爷子站起来走了几步,逐渐平静下来,“不用去叫他了,他爱怎么折腾就随他去吧,你去帮我把场子里家里所有的管事都找来,我要宣布,从即日起,这个家还是由我亲自来管!”
“啊?”那管家吃惊地张大了嘴,老爷子这竟是要,竟是要收回放给大爷的权力!
他顾不得地上到处都是琉璃茬子,膝行几步道:“老爷,这使不得呀,这样一来大爷必然威信扫地,这样一来,以后……”
“哼!以后?以后等我死了再说,到时候随他怎么折腾去,是福是祸他自己承受!现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我一生的心血给毁了!”
那管家张口结舌,跪在地上急得什么似的,却偏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还不快去!”老爷子坐下来,怒气犹自未熄。
那管家无奈地答应了一声,毕竟他还要在这个宅门里活下去,老爷子的话,就是天呦!
他刚站起来,却听得门外有人说话,“老爷,出事了!”
老爷子闻言眉头一皱,那管家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让人进来。
那人先是给管家请了个安,然后赶紧过去给冯老爷子请安,起身才说:“老爷,出事了!”
“出什么事儿了?”老爷子很快就又恢复到了波澜不惊的模样,好像刚才气得摔茶杯的人并不是他似的。
“回老爷,李家的织染场子突然下手,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就威逼利诱的收下了城南的八家织染场子!”
“啊?”冯老爷子闻言大惊,一下子站了起来,再也无法保持他的平静,“收购了城南八家?这是真的?”
“是啊,老爷!千真万确!咱们的人刚得到消息就回来报信儿,但是还没等小人过来禀报您呢,城里其他三十家织染行的人都已经到咱们家门口了,现在正在咱们客厅里等着呢,说什么都要见您一面,请您给主持公道,出个主意!”
老爷子失魂落魄地坐下去,口中喃喃地说着,“李崇文疯了!疯了!”
“是啊,”那人继续说道:“现在那三十多家的人都说,李家这是要把大家往绝路上逼呀!这个时候,大家也只有来找您了,说是现在整个苏州只有您才能镇住局面,只要您一句话,大家愿意听您的,跟他们李家对着干!”
老爷子恍若未闻,只是一个劲儿叹息,“一大一小加一群,有主有次有辅,这是多好的局面哪,他怎么就不愿意怎么就不能安安生生的赚几年银子然后养老呢?只要我冯自良不帮忙,那沈家就算是有什么金彩提花缎,他们的脚插不进来这苏州织染行里来,可是现在,可是现在……,唉……,李崇文的心也太大了!”
老爷子在那里自言自语,下面管家和那回事的人都干听着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子,那人小心地问了一句,“老爷,那些人,您见不见?”
老爷子叹息一声不说话,反而闭上了眼睛,这时那管家见状不由得说:“老爷,少爷那句话说的有道理呀,咱们忍他们李家已经忍了十几年了,不能再继续忍下去了!这一回您要是不出手的话,李家就把整个苏州织染行给吞啦,到时候咱们冯家也无法幸免哪!而现在,李家众叛亲离,正是咱们出手最好的机会呀!老爷……”
老爷子摇摇头摆摆手,“你们不懂,沈家那个小子,是条狼呀!李崇文做第一,我不担心,他手再长,也根本就遮不严整个苏州,所以,咱们闷声赚钱就是了,但是沈家那个小子……,不行,不能把他这条狼放进来,但是……,但是要和李家对抗,又偏偏少不了他手里的金彩提花缎,没有那东西的话,就是双方硬拼,这样一来,两边都不免要元气大伤,整个大明朝的市场那么大,咱们一伤,马上就有人补上咱们的地位啦!唉……”
老爷子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屋顶,“二十年了,李崇文的眼光怎么还是只放在苏州这一小块地方呢?”
他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对那管家摆了摆手,“你们去吧,去告诉他们,就说我正在病中,不便见客!”
那管家愣了愣,老爷子眼下这个样子,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与回事人对望了一眼,两人齐齐答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他们走后老爷子却是叹息一声,“沈舟啊沈舟,你这可真是好大的一局棋呀,而且下的真好!唉……,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可就好喽!”
章十八 十八家,三大家(上)
冯家管家出来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怎么忘了问一声了,这下面的管事们还去不去叫了?老爷是不是还非得要把大爷的权给收回去?
他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出了这样的事情,老爷子哪还有心思再去收拾自己儿子去,再说了,听老爷子说话那个意思,是准备打开闸门放那条“狼”进来了?
这样一来少爷这趟去乡下就不能算是白去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到了前面客厅,苏州城里三十多家小织染场的主事人都在那里等着呢,离得老远就听见里面跟开了锅似的,众人大声小声的议论着,发泄着,咒骂着,苦恼着,害怕着。
管家摇摇头叹息一声,当先走了进去。
众人一看管家来了,根本就没心思关心他身上怎么又是水又是琉璃茬子的,都忙着纷纷问好,又问老爷子呢?
管家清了清嗓子,大家知道他要说话,便马上都安静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这时管家才从容地说道:“诸位老爷,你们所说的那件事我们家老爷都知道了,但是呢,大家也都知道,我们老爷他这两年身体不太好,早就已经不问事啦,更何况昨儿老爷多吃了几嘴糕点,结果下半夜这肚子里就不舒服,这不,早上都没吃饭,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实在是没有精力见各位!”
这话一出来,刚刚安静地落针可闻的客厅哄的一下又炸了锅,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
“老爷子不能不见我们哪!他不能见死不救!……”
“管家,您去告诉老爷子,咱们是唇亡齿寒哪!我们都被李家给收了去,你们冯家到最后也得不着好儿!”
“是啊,这一回李家是真的下了狠手啦,冯家要是再不出手,将来李家对付你们的时候,你们后悔也来不及!”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冯老爷子是什么人,你们说的这些个道理他会不知道?他会想不透?咱们这不是求人家来了嘛!管家呀,烦劳您再进去回禀一声,您就跟冯老爷说,只要冯家肯出面拉我们大伙儿一把,这条件哪,由着老爷子来开,我们认了!”
众人闻言一静,却又很快附和道:“对,我们认了,请老爷子开条件就是了!”
管家见状有些左右为难,“大家都知道,我们老爷子说话从来都是一言而决,绝对没见松动过一回,再说了,这也不是我们老爷不帮你们诸位,实在是他身体不好,见不了客人啦!诸位,等我们老爷子身体好了,一定请诸位吃酒,向诸位老爷们赔罪!”
“我呸!等你们老爷身子好了,咱们大家伙不定还活不活着了!”
“胡老三,别说浑话!那,管家呀,你们府上的大少爷呢?大少爷总没病吧?我们见不到冯老爷,见见冯大少爷也好啊,您能不能……”
“我们大少爷昨儿中午吃完饭就带着人出门子啦,还不定多暂回来呢!”
众人闻言不由得又是一静,然后就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冯家这是见死不救啊!”
“对,说不定这回是冯家和李家商量好了要挤死咱们哪!咱们怎么他妈求到阎王跟前来了!”
那管家一听这话有点急,想要开口解释,却是很快就被淹没在大家众口一词的声讨声中了。
这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冯家不帮忙,那沈家呢?沈家不是说有那个金彩提花缎吗?咱们要不要去沈家看看?”
“沈家管什么用,他们不过是个开胭脂铺子的,就算是生意再好,能有几个钱?扔在织染行里连个水漂也打不起来,他们凭什么家底儿跟李家对着干?生丝的价钱比平常高了三倍,现在天杀的李家又把绸缎的价钱拉下来了,比平常低了三成,这个价钱谁都亏不起呀!他们沈家,一样没用!”
“也不一定,前些日子桂香小姐亲自登门,我看未必是人家没实力,不是也去你们家了吗?俗话说病急乱投医呀,试试都比不试好吧?万一人家愿意出手救咱们一把呢?”
“要么,咱们去试试?”
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全然不把站在一边的冯府管家放在眼里了,说着说着,便有人提议现在就去沈家试试,当下大家都觉得试试还有点希望,否则只能被李家挤死,于是便都纷纷说着话离开了客厅,连一句告辞的话儿都不说了,那冯府管家也只能无奈地看着这一切。
※※※
吴江,沈家乡下庄子。
沈舟和冯郁文很随意的对坐着,杏儿在一旁拿着纨扇扇着炉子里的火,小火炉上坐着的一壶水眼看着疙疙瘩瘩地冒起了白汽。
等水开了,杏儿拿过早就准备好的两个茶杯和一个精致小巧的紫砂壶,往里面放了一点贵到令人咋舌的极品“吓煞人香”,然后拎壶倒水,顿时水激茶旋,一室茶香。
冯郁文轻轻地嗅了一鼻子,“好茶呀!沈老弟的日子可真是逍遥之极呀,令人羡慕,令人羡慕啊!”
沈舟笑了笑,“我说冯兄,你我都是明白人,咱们之间说话,也就没有必要兜圈子了,入股冯家,我不会同意,而苏州织染行需要的也不是你们冯家跟李家的双雄会,是你、我,还有李家,咱们三家的三足鼎立!”
“三足鼎立?呵呵呵,沈老弟就这么自信,你真以为就凭着这么一个金彩提花缎,你就能跟我们冯家还有李家比肩而立?”
沈舟笑而不语,冯郁文微微地向前探出身子,“不是我冯郁文小瞧你沈大少,织染行这碗饭没那么好吃!你手里有金彩提花缎是不假,但是只要我冯家和李家一起关门,你就进不来!据我看来,现在你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手里的金彩提花缎跟我们冯家合作,我可以做主给你两成的红股,这还不行?”
沈舟笑笑接过杏儿递过来的茶,不顾那茶还滚烫,便抬头一口饮尽,放下茶杯道:“冯兄,我要的,不止是银子!”
章十八 十八家,三大家(中)
冯郁文一愣,“不止是银子?除了银子,你还想要什么?”
沈舟笑笑不答,伸手让冯郁文喝茶,冯郁文憋了一肚子疑问,此时却也只好端起小小的茶杯一饮而尽。
两个人都没有喝茶的心情,所以,再好的“吓煞人香”也都不过是浪费罢了,沈舟摆摆手命杏儿下去了,笑着说:“冯兄,你们冯家当然是会关门的,李家也会关门,不过,我却可以进得去。因为苏州织染行里除了你们两家,还有四五十家织染场子呢!”
冯郁文闻言不由一奚,“就凭他们?他们哪一家有实力跟你沈大少合作?谁能撑得起金彩提花缎?再说了,就算是加上你沈大少的力量,有人能撑得起,但是他们谁敢呢?”
沈舟又笑了笑,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一家撑不起,十家呢?二十家呢?我想,一条河冲不垮堤坝,那十几条河汇聚之后,这堤坝也就拦不住了吧?”
冯郁文愕然,“十几家?沈大少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收上十几家场子?”
沈舟不说话,冯郁文一副“这个想法真是不可理喻”的表情,“收十几家破烂的场子有什么用?还不如完全自己建呢,别不说你就是去收也没人卖给你,就算是人家卖给你了,十几家零零碎碎的场子,买过来有用吗?沈大少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沈舟继续装酷,“山人自有妙计!来,冯兄,喝茶!”
冯郁文叹了口气站起来,“多谢沈大少盛情款待,这茶我就不喝了,这会子说不定家父正命人四处找我呢,我还是要赶紧回苏州的。反正我已经把我的意思告诉给你了,我冯家随时欢迎你上门来谈合作,只不过,沈大少啊,你可要考虑好了,等你登门的时候,可就不是现在这个条件啦!”
沈舟哈哈大笑着站起身来,“多谢冯兄提醒,小弟知道了!”
冯郁文一看合作的事情根本谈不拢,当下也不多做停留,直接告辞而去,沈舟一路送到门口看他在小码头上上了船,渐渐的行远了,这才转身回府里去。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管家交待,“预备船,通知他们收拾收拾,今天下午咱们也动身回苏州!”
※※※
杏儿的心情有些低落,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不知不觉就微微撅起了小嘴儿。
沈舟看见了不由问她:“怎么了?怎么不高兴?”
杏儿转身强自笑了笑,“没事儿的,婢子只是觉得爷即便到庄子上来也整天的考虑事情处理事情,一天通总算下来也休息不了多大会儿,可是婢子又不如桂香姐姐般能帮着爷料理些什么!”
沈舟闻言不由莞尔,他一边把书案上这几天和苏州的通信都拿过来递给杏儿,一边说:“两个都是桂香,那谁来照顾我饮食起居?没有你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岂不早就饿死了!所以说,你们各有各的好,根本就不用这个那个的胡思乱想!至于我忙,也就是这一段吧,等把这些事忙完了,以后也就松快啦!”
杏儿自然知道少爷这是安慰自己呢,就算没有自己,自然还有旁的什么桃儿梨儿的来伺候,哪里就会饿死少爷了呢!不过她还是特别享受这种被少爷软意蜜哄的感觉,只有这个时候,她才突然觉得自己心里是满满当当的,都被一种满足和幸福填满了,再也盛不下别的什么了。
当下她对着沈舟甜甜一笑,一边把那些信接过来一边问:“这些信收到哪里呢?要不先装个小匣子里,回去再和以前的书信都总到一块儿去吧?”
沈舟摆摆手,“不用,全部烧掉!”
“烧掉?”杏儿闻言愣住。
沈舟伸手捏捏她挺翘圆润的鼻尖,触手是一种滑腻的感觉,“回去让桂香把咱们回的信也烧掉,我可不想万一哪一天这些东西被其他人瞧见,而只有彻底消失了的,才能成为秘密!”
※※※
突然的,三十多号人拥到了沈府门口。
而沈府的管家章潜竟像是早就已经做足了准备在等着大家过来一般,径直的带着人到一家轩敞的大客厅里坐下了,又命人上茶。
客厅了烧了地炉,本就暖和,再加上几口热茶一激,不一会儿穿着厚衣裳的众人脸上便密密匝匝的沁出了一层细茸汗。
前些天沈家的桂香小姐登门拜访时,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都是连见也不肯见,只派了下面一个管事出去见一见就打发了的,现在却上门来求人家来了,便不免有些讪讪然,因此等了有一会子,还没有人好意思开口说话,却与在冯府客厅时的喧闹激动绝然两样。
不一会儿,就听得后堂有脚步响,众人心里一紧,纷纷地抬头往一边侧门的布帘那里瞧,谁知掀帘子出来的却是总管章潜。
他走进来一拱手道:“诸位,你们也都知道,现在我们府上是姨奶奶在管着生意,我们大爷是只读书不管这些的,刚才我给诸位回禀去了,姨奶奶知道诸位来了,说是马上就过来,请诸位稍等。”
众人闻言却是纷纷的客气几声,并没有人好意思开口催促。
一时间房里热、茶热、身上热,人心里又急,便有人开始正经地淌起汗来,不停地拿手帕擦着,又没有人说话,客厅里的气氛也愈发的沉闷起来,这一沉闷,大家的心里也便越来越急。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听得窸窣一阵,仿佛有一阵雪梅幽香随风轻漫,帘子被一只白嫩的小手挑开,帘后转出一名襦裙轻袖、绣绫裹肤的华贵丽人来。
她个头不高,身段却颇为修长,梳着蓬松俏皮的坠马髻,纤细的皓腕上佩着一只羊脂玉镯,袖管下露出的一截白嫩小臂看上去竟显得比镯子还要腻润些。
她肩头的肩披好像是薄纱所制,不过看上去却更像是睡前闲坐的闺阁服色,原是见不得外客的,但此时穿在她身上,却丝毫不显闺阁气,反而露出一丝令人肃然起敬的贵气来。
只是这个做派神韵,已经让厅中众人看得目眩神迷,一时间脸蛋儿长得如何倒没有人去注意了。众人只是觉得,单单这通家的气派神韵,已经是见所未见了。
“这桂香小姐……真是好大的派头!”
众人心中忍不住纷纷想到,只是不知为何竟无一丝反感,只觉心中突然安稳了一些。
章十八 十八家,三大家(下)
众人为桂香的气派所慑,一时间只有纷纷站起的声音,竟然没有人敢开口说话。直到桂香微微笑了笑,伸出手来,“诸位东家掌柜的,请坐!”
众人这才想起来乱嚷嚷的问好道谢,然后又都纷纷坐下。
桂香端起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小女子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本来是不该抛头露面的做这些事情的,只是家道艰难,我家少爷又是个只喜欢读书的人,所以才勉为其难出来支撑局面而已,却也并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因此呢,我们手里虽然有金彩提花缎的方子,却也只是准备开家场子,平平淡淡的做些小生意罢了,承蒙诸位东家掌柜的如此看重登门拜访,实在是愧不敢当!”
众人闻言先是面面相觑,然后才有几个人开口客气了几句。
桂香脸上始终挂着恬淡的笑容,好像是对大家脸上的拘谨和期盼视而不见,“李家拉低丝绸价格,并且强行收购了几家织染场的事情,小女子已经知道了。原本呢,我们的场子正是因为李家的刁难这才迟迟的没能建起来,所以当时小女子与现在诸位的心情是一样的,诸位的难处苦处,小女子感同身受!”
说到这里,大家想起当时人家登门拜访的时候自己拒而不见的事情,不由得面上都有些讪讪。
这时桂香又说:“不过呢,诸位也都是知道的,我们沈家连这一行的门槛还没进去呢,可有什么能帮诸位的呢?所以,小女子只能说一句无能为力啦!”
此言一出,人群中不免一阵马蚤动,这时有人忍不住站起来道:“桂香小姐,前次您亲自登门上门时,在下没有见您,而是派了下面管家见的,这是在下我的大不是,在下这里给您赔罪了!”
说着,他兜头就是深深一揖,桂香不避不让,手中端着茶杯平静地看着他。
“上一次只怕不止我,很多人都是这么做的,为什么呢,并非是我们存心轻视您,实在是李家我们惹不起呀!”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桂香仍是一言不发,静静地喝着茶。
那人又继续道:“可是我们谁都没想到,这李崇文做事也太绝了!原本他的目的并不只是要逼得桂香小姐你们沈家无法进入织染行,他还要把整个苏州的织染行都收归自己旗下!”
“现在在苏州织染行里,李家最大,冯家其次,余下的我们这些不过都是小蝼蚁罢了,平常都是要看这两家的眼色行事的,可是既便如此,李家竟还是容不得我们!而偏偏的,冯家竟然也坐视不管!桂香小姐,你们沈家手里既然攥着金彩提花缎这个大元宝,那将来自然也是要进入这个行当的,李家现在挤的不止是我们,还有沈家呀!”
桂香笑了笑,“我们的场子是一定会建的,李家虽然财大气粗,但是他们能控制得一时,却不可能始终控制下去,所以,我们等一等也就是了。”
“这……”那人闻言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叹息一声道:“是,您说的没错,但是我们等不起呀!您固然可以不出手就我们,我们这帮短视之徒死有余辜,可是等我们都被李家冯家给吞了,您再想开场子,可就是孤立无援了呀!”
众人听他说到妙处,顿时又纷纷附和,然后眼巴巴地盼着桂香开口,恨不得她这就开口同意出手支援大家。
桂香看起来好像是被他说动了一样,她微微地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你们想怎么样?”
那人闻言又是叹息一声,“在下等已经是被逼得没有主意了,所以,所以这才来求您不是!只盼着您开开恩,拉我们大家一把吧!”
桂香笑了笑,“这我可不敢当,我一个妇道人家,可是谁都拉不起!”
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要小女子出来跟李家打对台,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们沈家可不会平白无故的去援助谁,诸位……”
“知道,知道!”那人听见桂香似乎有了松口的迹象,慌忙抢着答道:“我们也自然不会让沈家白白的出来救我们,您有什么条件就尽管说!不管是什么代价,只要让我们还能干下去,我们都认了!”
桂香点点头,在大厅里环视一周,“诸位,你们呢?”
众人闻言一咬牙,顿时又纷纷地站起来表态,甘愿唯沈家之命是从。
桂香仔细地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笑着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既然诸位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小女子就勉强提出一个建议来供大家斟酌!”
言罢她转身对章潜道:“章总管,把那份东西拿给大家看看吧,一人一份!”
章潜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桂香的表演,到现在就连他也不得不佩服沈舟的眼光,更是不得不不承认桂香这丫头真是天生就是个做生意的材料,此番对众人心理的拿捏实在是恰到好处。
当下他闻言答应一声,转身到后面去了。
众人翘首以待,过了一会儿,章潜手里拿着一叠文书走进来,桂香摆了摆手,他便挨个的分发起来,还没等人手一份呢,便听见有人大喊了一声,“这是合同?这是卖身契呀!”
“啊?”还没有看到的人心急如焚,顿时也不顾什么面子了,纷纷主动站起来到章潜手里领了一份,回去一看,顿时心里凉了半截。
这时突然听桂香笑了笑,“早就提醒诸位了,我们沈家不会做亏本买卖的……,不过,诸位还是往下看吧,这可不是卖身契!”
众人闻言又纷纷往下看,看着看着,逐渐有人忍不住轻咦出声,“这……,这是……”
身体不舒服,今天只此一章,明天三更补回来,致歉!
章十八 十八家,三大家(四)
怨不得大家惊呼出声,实在是沈舟起草的这份合约太诡异。
合约一开篇给人的感觉正如那位老兄所说,简直就是一张卖身契,但是看到后来,却会给人另一种感觉,即便是卖身,也值了。
合约一共有五页,条目繁多,很是细琐,但是归总起来,其实最重要的也就是那么几条——
第一,凡是愿意与沈家合作的,将免费获得由沈家提供的金彩提花缎的技术支持,原料也由沈家统一提供,而生产出来的金彩提花缎,则将统一包装统一挂上桂记的牌子,全部交给沈家,由沈家负责包销,与此同时,负责生产的各家则可以在大家一致认可的生产成本之上加上五成的利润,从沈家领钱。
第二,各个场子在每个月下旬根据自身实力申报下个月产量,由沈家综合各种情况,例如市场需求,例如各家不同的生产质量等,给出一份生产任务,这份生产任务一旦下达,那么各家必须照做,多做了沈家不要,而且还不能卖给其他商家,只能烂在自己仓库里,少做了则要交纳罚款,下个月任务酌量下调。
第三,就是各种保障措施了,一是强调了沈家对各家的宗主地位,各家一旦加入这个大联盟,那就没有退出的权力了,并且一旦发生机密外泄或者说是自己走货等背离联盟的事情,将会有各种严厉之极的处罚,二是强调了沈家的责任,沈家必须保证按时付款等等。
大家看着看着逐渐议论起来,而且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桂香却是面带微笑地坐在那里喝茶,好像眼前的喧闹与自己无关一般。
对于大家来说,这条件价钱和待遇当然称得上优渥二字,一旦加入沈家,那就绝对是稳赚不赔的,虽然有各种限制,从此要仰沈家之鼻息,但是这份利润太厚了呀,而且只要按照数量把东西生产出来交上去,就能拿到钱,这下子根本就不用担心销路了,收入自然稳定。
让大家在平日里费劲了心思的筹措原料,策划销路等事,现在只要签了合约,就一下子全都解决了,把包袱甩给了沈家,有什么事情还有沈家在头上顶着,自己只需要踏踏实实做活捞钱就行了,这个诱惑不可谓不动人。
当然,大家也都明白,这份合约在给了自己很大利益的基础上,也同时禁锢了自己的生产自由性,而最厉害的一点就是,自己的前途如何,已经完全的寄托在了沈家的身上。
沈家发展得好,自己就跟着水涨船高,沈家赔了,虽然按照合约沈家不能短了自己的钱,自己依然有钱赚,但是前途却是生死未卜。当然,在大家看来,沈家手里有金彩提花缎这个杀手锏,即便是对上李家,胜负也是五五之数,更何况金彩提花缎走的路子与李家的普通丝绸也未必是一条路,甚至将来双方在市场还打不起来呢,那就更好!
与此同时,如果沈家看重自己,自己就能多拿到生产任务,就能多赚钱,可要是得罪了沈家,他们卡住生产任务,那就只能少赚甚至不赚。
其实说白了,沈舟就是想用这么一纸合约,让整个苏州十分之三的丝绸生产力变成他旗下的来料加工工厂。甚至可以说,签了这份合约之后,这些家东主掌柜的之类的,就都变成沈家的下属了,而原本他们辖下的场子,则变成了沈家的子公司。
这时那位刚才站起来说话的人又站起来,“桂香小姐,这份合约……,实话说在下有些心动,可是这限制也太厉害了点,如此一来,我们固然是得以托庇与沈家门下,但是,这和卖给李家有什么区别呢?”
桂香闻言一笑,“诸位都是聪明人,有没有区别,还用我一个小女子再出来为诸位解释吗?”
顿了顿又道:“这份合约仅供诸位参考,愿意的呢,马上就可以签字,所有的事情就都可以交给我沈家了,合约上明明白白写着,如果是因故不开工的话,下属所有的机工都可以获得最低的生活费用,而这份费用由我?br />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