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这罐凝脂虽然远不及恒香斋的金贵,但对寻常百姓人家来说却很重要。卖凝脂的小哥将它送给你,也希望有人会好好待它、用它。你确定你会用芝麻油吗?”楚溪十分认真地看着楚佳音。
蓦地,楚佳音想起了李晓香的那双手,忽然觉得自己占了这凝脂不用好,似伤着李晓香了一般。她将陶罐按入楚溪的怀里,憋着气道:“我既然给了你,你便要好好待它,用它!”
“那是自然。”楚溪微微一笑,手掌覆在陶罐上,指腹缓缓抚过。
再说李晓香他们,虎妞对李晓香白送凝脂给楚佳音表示很不开心,“为什么要送她啊!这不是拿来卖的吗?五文钱呢!可以买好多芝麻糖了!”
李晓香笑着捏了捏虎妞的脸蛋,“小傻瓜,做生意都讲究个开张彩头。今日我们一直都没开张,那罐凝脂就当做彩头吧!”
“对啊,讨个吉利!”江婶也点头。
果然,一位年纪与江婶相仿的婶子挎着菜篮在不远处看着李晓香与楚佳音说话,等到楚佳音抱着陶罐走了,她便来到他们面前蹲下,“这是什么?真是用在脸上的?刚才那位小姐买走的就是这个?”
楚佳音就是活生生的广告,有谁能想到像她那样的大家小姐竟然会买小摊上的东西呢?虽然大婶看得不真切,没弄明白凝脂其实是李晓香送的。但江婶的脑子却转得飞快。
“是啊,你看看我,平日里都在田里忙活,脸被日头烤的都起皮泛红了,抹一点凝脂,第二日起来,脸上就不红了,还清清凉凉的,舒服的很。”
“能试试吗?”这位大婶有些动心,但却真没见过凝脂,生怕上当受骗。
“当然能试!”江婶赶紧取出一只小罐,这就是李晓香所谓的“试用装”,“你沾一点,抹在手上。”
大婶照着江婶所说,将凝脂抹在了手背上,晕开之后,淡淡的野山银花香和着薄荷的清新令大婶深深吸了一口气,抚过的肌肤也并不感觉油腻,反而一股清凉渗入。
“这是什么啊,好像和香脂不大一样……”
“婶娘,再过些日子,就越来越热了,若再将香脂抹在脸上,那岂不是成大油田了?可我们做的凝脂可不一样,这里面只是加入了少许芝麻油,最主要的还是让皮肤水润清凉的药草挤出来的汁水。”李晓香赶紧解释。
“可……五文钱也太多了吧……”大婶犹豫了起来。
“我说,女人用在脸上的东西哪里能省?无论年岁到了多少,都得护着咱们的脸,不然被家里男人说成‘黄脸婆’,心里边儿多伤啊!你看看那些香脂铺子里的的香脂香膏,没有十几二十文钱哪里买的着。试着用用,你觉得比我们做的凝脂还好舒服吗?”江婶和大婶的年纪相近,所以更了解她的心思。
大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面色有些沉郁。
李晓香趁热打铁,“大婶,五文钱也就买几把菜,你买一罐儿凝脂回去,不但让自己好看起来,也让大叔多看看你,这五文钱也不亏啊。”
第20章 专业顾问
“好吧!五文就五文!来一罐儿试一试!”大婶一副肉疼的感觉。
李晓香取了一罐给她,嘱咐道:“婶子每日早晚以清水洁面之后,抹上凝脂,千万别省着,半个月这凝脂可能就会坏了。”
“什么?只能用十几天?”大婶又将五文钱收了回去。
李晓香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解释:“婶子,我们都是良心人。这东西能用多久当然得给你说明白,若是成心要诓你买,也就不告诉您了。凝脂里含有几位擦药,清热解毒,可你想想,熬出来的药怎么可能几个月放着。既然里面有草药,当然要在草药没坏之前把它用完了。如果您觉着不值当,我们也不强要婶子买。婶子的心意如何?”
大婶想了想,又将五文钱掏了出来,“吃亏也就是五文钱的事情,我且试一试!”
当大婶带着凝脂离开,李晓香呼出一口气来,与江婶相视而笑。李晓香继续吆喝,她的声音没有虎妞响亮,虎妞就像只大喇叭,李晓香喊什么,她就原封不动地复述,喊得可起劲儿了。
虽然大多数人都只是看了看路过,但有一个与李晓香年纪相仿的少年在她们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
当他蹲下时,李晓香才看清楚他的长相。眉如墨画,眼中似有琉璃,宛如秋月皎洁,李晓香甚至怀疑该不会是哪家姑娘着了男装偷跑了出来。
但听他说话的语调还有高挺的鼻梁以及略有棱角的眉骨,李晓香还真没办法肯定他真是个少年。
“凝脂,抹在脸上清热解毒,润肤如水。”李晓香也是个颜控,对着长相俊美的少年存了好感,将试用的罐子打开,“要不要试一试?”
“嗯。”少年点了点头,沾了少许,却是在掌心中抹开,又嗅了嗅,缓声道,“你这凝脂中用的除了芝麻油之外,好似还有象胆的浓汁……山银花液,夜息香……”
李晓香呆了,她知道象胆指的就是芦荟,夜息香就是薄荷,野山银被蒸馏之后能这样轻易辨别出来李晓香也是没有想到。至于最后的仙人掌汁,李晓香不相信他能闻出来。
“还有……你还添入了什么?”少年抬起头好奇地问。
“我若告诉你了,你会买下吗?”李晓香好笑地问。
“一言为定。”少年抬起头来,黑曜石般的眸子让李晓香微微一震。
“龙舌。”
江婶正要去捂李晓香的嘴,她已经说出了口。
“晓香,你怎的把配制的方子都说出来了?”
“无妨,这位公子闻一闻就知道我用了哪些花草,我不说,他只要再细想也会知道。”
少年眯着眼睛似在思考,忽然拍手道:“姑娘的凝脂卖五文钱实在太冤了。象胆凉血解毒,兼除肺腑热结,可涂疮。野山银性甘寒却不伤身,清热毒,芳香祛邪。而夜息香清轻凉散,芳香通窍,有祛风透疹止痒之功效。至于龙舌,散瘀消肿,可愈痈疖肿毒。姑娘这番配比,实在巧妙。只是在下不明白,何以这凝脂中没有丝毫药渍?”
李晓香愣了愣,“你喊我什么?”
“姑娘。”
“你没见我身着男装吗?”
“姑娘就是姑娘,穿着男装也是姑娘。”
李晓香扶额,叹了口气道:“我已经将配方都告诉你了,至于凝脂的工序,那是秘密,断然不能说与你听。不过你答应过,如果我告诉你最后一味药材是什么,你就会买我的凝脂,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少年点了点头道:“君子也不强人所难。姑娘既然为难,我便不再问了。这里是五文钱,姑娘的凝脂在下定会早晚涂抹,不会白白糟蹋姑娘的心血。”
说完,少年就要离去,李晓香拽住了他。
“你可是很懂草药?”
“略知一二,家父乃十里药坊的大夫。”
“怪不得,我有一事想求教公子。”
“姑娘且说。”
“有什么草木的香味持久,不易消散?”
“檀香、麝香……”
“檀香木难得,麝香就更是奢贵……公子可晓得其他易得的草药?”
“广藿香如何?”
李晓香愣住了,她怎么把广藿香给忘记了?
广藿香浑厚温良,广藿香精油的挥发度也是慢板,而且不像其他草木,它的气息如同酒一般越陈越香。前一世,李蕴曾经听母亲与同事的对话中提及过,广藿香在香水制作中是相当优良的定香剂,且能与大部分香料的味道相融合。
广藿香添置在护肤品中,可以促进皮肤再生,杀菌消炎,紧致肌肤,延长护肤品的使用期限。最最重要的是,与许多花草提炼的精油对皮肤具有一定的刺激性并且不适用与孕妇不同,广藿香没有任何毒性。
李晓香看着眼前的少年,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公子可否告知姓名?”
“在下柳熙之,家住十方药坊。姑娘若得了空闲,可来与在下探讨草药之属性。”
李晓香高兴得就快飞起来了,这柳熙之对草药十分熟识,为人也谦和有信,百分之百的上好“专业顾问”啊!要是靠她李晓香想要弄懂所有植物的属性,简直就是瞎子摸黑一把抓。况且前一世,托那孽障的洪福,她连农大还没来得及上就被水晶灯砸到这个地方了,脑子里相关知识就快用光了。纵然她熟知制作工艺,可对于用料也必须通透啊,不然想要在这个地方闯出一片天地,简直比登天还难。
“柳公子,我能跟你修习吗?我不学针灸之道,也不学治病问诊,只想通晓各种药材性理……我会付给你学费的!”
江婶惊讶地看着李晓香,一时之间忘记说话了。
“在下才疏学浅,若论行医问诊,在下实在无法指教姑娘。但说药材性理,姑娘若是愿意,在下愿与姑娘讨论一二。”
“好,我这次回到家中便与父母商量,如若他们答应了,我便经常来向柳公子讨教。”
柳熙之点了点头离去了。
江婶终于说上话,“晓香,你可想好了呀?平日里你连女红都不肯学,你爹会让你跑去药坊学医理?最要紧的是,你要去做女大夫了,我们的凝脂和香露可怎么办啊?”
江婶想起王氏曾经说过,担心李晓香没有定性,难道真是知女莫若母,被王氏料中了?
“婶子瞎想什么呀。我们制香用的都是些花花草草,这些花草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药性。有的清热解毒,有的消肿散瘀,有的闻着清香扑鼻但却能让人胸胁气闷,甚至一个不小心要人性命。世上女子虽然皆爱美,但需要解决的问题却各有不同。有的是面有痘疮,有的则是需要改善肤色,还有的则想要去除皱纹焕发容光。不同的药材能达到不同的效果,婶子,难道我不应当去学习吗?”
江婶恍然大悟,“还是晓香你计算得长远。”
剩下的凝脂约莫半个时辰就卖完了。江婶抬头看了看天空,对李晓香道:“婶子知道你还想去恒香斋看看,但……只怕回去的晚了,你娘担心……”
李晓香点了点头,心想怎么着也得赶在李明义父子之前回去,“恒香斋下次再去吧,婶子,我们回去吧。”
三人收拾了东西,行向城门的方向。
这一次入城,挣着不少钱,虎妞叫嚷着饿了,江婶也没做多想给她买了杏仁糖、芝麻饼,甚至于一文钱才一只的大肉包子,也给李晓香与虎妞一人买了一只。虎妞吃得满嘴油光,李晓香却将肉包掰开,与江婶分食。
“丫头,你多吃一点,今日走了这么多路,只怕饿坏了!”江婶将肉包推了回去。
“婶子比我累多了,婶子不吃,那我也不吃了,都给虎妞罢!”
“别别别!虎妞今日吃了太多,再吃多些只怕肚子要撑坏了!”
最后,江婶还是与李晓香分吃了包子。
日斜云影没,小摊小贩们正在收拾,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起来,寿仙阁却热闹非凡。
韩将军之子韩钊今日二十岁生辰,设宴寿仙阁,所邀的宾客不过十几人,大多为韩钊挚友,但寿宴上起舞扬乐助兴的,却是飞宣阁几大台柱。
楚溪来到寿仙阁前,老板亲自相迎,“楚公子可算来了!你若不来,少将军都不肯开席!”
楚溪笑道:“老板莫要诳楚某,这时间楚某赶的可是刚刚好,倒是我那四弟……他一向不怎么守时,只怕此刻还在家中午睡吧。”
话音刚落,楚溪身后响起一阵清脆的男声,“三哥又拉我做垫背的了!”
楚溪回过身,只见一身着墨色斗篷的俊挺少年从马背上下来。少年年约十五,眉目英挺,风华气盛。
“陆公子也到了,苏公子也在里面候着二位,这样一来,少将军最看重的贵客就到齐了。”
这位陆公子名叫陆毓。别看年纪轻轻,却阅历非凡。十岁不到,便跟随自家船队见识了大夏许多风土民情,十三岁那年跟随父亲去到滇南、充鱼等国,习得许多地方的语言。而陆家,在大夏也是赫赫有名,被称为大夏的船王。
陆毓与楚溪并肩行入寿仙阁,一边走,陆毓还不忘调侃楚溪。
“三哥,我听佳音妹妹说,你似是有心上人了?终日想着她,心里念着她,良辰美景不入,歌舞升平不闻。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倾国倾城,迷了我三哥的眼啊?”
第21章 龙骨香
楚溪摸了摸鼻子,好笑道:“那丫头的胡话,你也信?”
“信?我为何不信?三哥的亲妹妹,就是我的亲妹妹。妹妹说的话,哥哥岂有不信的道理?”
“我看再过两年,我向娘亲说道说道,将佳音那丫头嫁到你们陆家,她每日都会与你说许多话,你想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贤弟意下如何?”
“如此甚妙!亲上加亲!”陆毓傻笑了起来。
楚溪无奈地摇了摇头,跨步入席,陆毓追了上去。
“三哥,你怎的行这么快?方才你说将佳音许给我,是真还是假?”
“当然是耍弄你的。”楚溪不给陆毓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朝主宾席上的韩钊恭贺生辰之后便落席了。
主座上的韩钊,身着一身青墨色长衫,背脊挺拔,肩宽摘要,眉如飞刃入鬓,眼若寒星。他的五官不如苏流玥细致,也比不上楚溪的俊逸,但却有股不同寻常的气势,稳重内敛自持,不愧是苏、楚、陆三人的结拜兄长。
而宾位设与主座两侧,苏流玥、楚溪以及陆毓的席位离韩钊最为接近,其他人一看便知这三人在韩钊心目中的地位。
酒菜送了上来,宾客们举杯为韩钊祝酒,韩钊的唇上终于隐隐看见一抹笑容,淡声道:“大家既然来了,便不要拘谨。韩某也只是以生辰为机,与大家一聚。”
陆毓是众多宾客中第一个举起筷子吃菜的,其他人望着他的方向,他却极为无辜地抬头道:“大哥不是说了吗?不用拘谨!”
众人不再言语,谁不知道韩钊跟随父亲征战沙场,治军严明,对军纪法制最为看重。
主未动,客先动,即便陆毓是韩钊的结拜兄弟,所有人还是为他捏了把冷汗。
“嗯。”韩钊点了点头,“知道你喜爱桂鱼,趁热吃吧。”
韩钊这番话令所有人放下心来,纷纷抬起筷子。
乐声渐起,宛如空山凝云。一位女子款款而来,舞袖回旋之间,一股香气飞逸而出。
陆毓摸了摸鼻子道:“好香呀……这香味真是独特,既不是檀香,也不似花香……”
起舞者便是飞宣阁三大台柱之一的沈松仪。她的舞姿并非以妩媚闻名,而是举手投足之间的宛如冬日梅花般的婀娜,卓然之间又有一丝矜持与傲骨。
韩钊微微点着头,苏流玥斜过身来,对一旁的楚溪道:“大哥就是偏爱沈松仪这样的女子,如水般柔情之中又有些难以掌控。”
楚溪以胳膊肘抵开苏流玥,沉声道:“二哥,酒可以乱喝,话不能乱说,小心大嫂砍了你的脑袋。”
“呵呵……”苏流玥干笑了笑,韩钊的发妻廖氏为镇远侯之女。镇远侯长期驻守大夏边疆,他的女儿也是在边疆长大,没学会女红,也不懂琴棋书画,倒是舞刀弄剑外加摆阵布局把许多男人都给比下去了。
韩钊娶廖氏的时候,苏流玥与陆毓二人还十分担心,怕廖氏这百炼钢会让韩钊不悦,毕竟哪个男人不喜欢自己的妻子是小鸟依人似水柔情。就在苏流玥与陆毓打赌韩钊必然在三月内休妻时,这位新嫂子却极得韩钊心意,韩钊终日陪伴在爱妻身边,连着三个月没见过兄弟一面。
然后没过多久,韩府传出喜讯,廖氏有孕了。这让苏流玥与陆毓惊讶到下颌都合不拢,倒是楚溪淡定的很。
如今廖氏身怀六甲,这样的酒宴自然是不方便来了。苏流玥还与陆毓打眼色,意思是嫂子有孕碰不得,大哥憋了半年只怕要对沈松仪动凡心了。
谁知道一舞终了,沈松仪曲身行礼,韩钊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道:“多谢沈姑娘悉心编排此舞。”
沈松仪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斟了一杯酒至韩钊面前:“小女子恭贺少将军寿辰,少将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谢姑娘。”韩钊极为有礼地抬起酒杯,一饮而尽,面容如故,眼神中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沈松仪向后退了两步之后,离去了。
苏流玥叹了一口气,“当真浪费了沈松仪的一片痴心啊。”
陆毓却像只小狗一般伸长了脖子不知道嗅着什么。他年少俊朗,这有些不雅的动作再他做来却显得有几分可爱。
“真的好香,到底是什么香味……二哥,你没闻见吗?”
苏流玥细细品了品,“好似南川那边的香料,价值恐怕不菲……可惜大哥不懂欣赏。”
“是南川的龙骨香。”楚溪执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南川毗邻南海,海中有一种长约百尺的大鱼,以大鱼的骨髓炼制出来的香料,高贵雍隆,再辅之以其他香料,温水调开,冬日入冰窖保存,来年春暖花开时,此香便如同绕指柔,不止撩拨人心,且久久不散。”
陆毓吸了一口气,“原来那就是龙骨香?怪不得我差点追着沈松仪出去了!”
苏流玥低声笑了起来,“你这呆子。枉你自称游历大江南北,我久居都城闻不出来就算了,你竟然也不知道?”
陆毓哼了哼,“这是香料,我对香料又不感兴趣。倒是三哥,你怎的对龙骨香……不对,是香料这般了解?”
楚溪淡声答道:“曾经有一位朋友出生于制香世家,听她提起过罢了。”
“真的?真的?”陆毓的脑袋伸了过去,“难道不是因为三哥钦慕某位女子,为了讨对方欢心所以……”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楚溪随手拎起桌上吃剩的羊骨作势要扔过来,陆毓知道楚溪的准头,赶紧闭了嘴。
酒宴上又是一轮觥筹交错。
“大哥,不是说请了飞宣阁的柳小姐献舞蹈吗?”苏流玥饮下一杯酒,笑问韩钊时,眼睛的余光却是看着楚溪。
陆毓也拍手道:“是呀,大哥!柳小姐怎么还没来?众位宾客一定都很想见识柳小姐的雪润千峰,这一回有李乐师和他的学生们为柳小姐编曲,定能艳惊四座!而且听闻二哥为了见到柳小姐,经常一掷千金!闹得大家就是想要欣赏柳小姐的舞姿都被二哥挡了门路!今日总算能让众人得偿所愿了!”
众人都知道苏流玥经常去飞宣阁欣赏柳凝烟的舞,都道他对柳凝烟动了心,但注意到他每次都会将楚溪也拉上的人却很少。
陆毓还要取笑苏流玥,苏流玥将喝空了的酒杯掷向陆毓的脑袋,陆毓反应倒是极快,抬手便接住了苏流玥的酒杯。
“四弟休要胡言乱语!小心吃鱼的时候被刺卡了喉咙!”
陆毓委屈地看向对面的楚溪,只见对方面容沉静,执着酒杯的身姿随意洒脱。
李乐师带着他的六七名弟子来到韩钊面前行了个礼,退至一旁,丝竹声起。
楚溪半睁着眼睛,手指扣在桌面上和着节拍。
一名身着浅青色裙纱的女子悄然而至,身形如春水涤波,柔而不媚,优雅轻灵。
一时间宴席安静了下来,诸位宾客纷纷仰起头,不约而同发出赞叹声。
今日的柳凝烟,清丽脱俗,眉眼间每一丝细微变化,牵动人心,但却无人知晓她的忐忑。当她来到寿仙楼之后才知晓沈松仪一掷千金买来了南川的龙骨香,这种香气味清雅高贵,实则暗含几分催|情之效,牵动人心,欲罢不能。而柳凝烟所用的,却是连一两银子都不足的花香。
她后悔了起来。江婶不过乡野村妇,她带来的东西如何登得大雅之堂。这般重要的酒宴,自己就算用不得龙骨香,也当使用恒香斋的香料!
可她太过相信江婶,只带了几瓶青幽兰,真正是骑虎难下。
但柳凝烟毕竟也是飞宣阁三大台柱之一,即便心中如同捶雷,面上却淡然自若。
当她随着乐曲起伏起舞时,荷衣欲动,影度回廊,言而欲语,止而欲行,颠倒众生。随着她的舞动,一股香味缭绕而出。
睁着眼睛欣赏的陆毓再度摸了摸鼻子,“二哥……二哥……我又闻到一股香气……”
“怎么,不好闻吗?”苏流玥半睁着眼睛,目光随着柳凝烟的轻纱浮影而动。
“好闻,好闻极了!方才的龙骨香虽然袭人又令人心动,可总让人觉着像是刻意让人心旌动摇把持不住,可……这阵香气一下子就让人的心绪不受束缚,逍遥于云端一般。”
“你到底是赏舞呢,还是品香?”苏流玥好笑道。
“赏舞!当然是赏舞!”
此时的柳凝烟刻意没有看向楚溪的方向,直至一曲终了,她一个后飞燕退回原位,片刻的寂静之后,韩钊鼓起掌来,这才令众人大梦初醒。
宾客们纷纷赞叹,苏流玥笑道:“柳小姐的雪润千峰果然登峰造极。见过柳姑娘的舞姿,再看旁人的,索然无味。三弟,你说是不是?”
柳凝烟心如捣鼓,等待着楚溪的回答。
“确实是。数日不见,柳小姐的境界又高了一重了。”
楚溪虽未夸赞,但语调平稳,仿佛只是出于礼节。
柳凝烟不免心中空洞了起来。她为了方才那支舞练了多少遍,与乐师一切将曲子改了多少遍,她自己都数不清楚,换来的只是楚溪简单的一句话而已。
“柳小姐,今日乃少将军生辰,你是否也该敬他一杯?”
第22章 入城拜师
“那是自然。”心中虽然有憾,但柳凝烟绝不会让自己失了礼仪,她斟了一杯酒,来到韩钊面前,刚要说出心中贺词,却未料到韩钊先开口了。
“柳姑娘身上的香料气息独特,随舞而散,无意争春却任群芳失色。”
柳凝烟愣住了。沈松仪使用如此昂贵的龙骨香都未曾令韩钊开口称赞一句,自己身上的香气却引起了韩钊的注意。
“小女子所使用的不过寻常香料而已。”柳凝烟颔首浅笑,谦虚内敛。
陆毓却忍不住了,“若是寻常香料,我等怎的辨别不出来?这香味与柳姑娘的舞蹈相得益彰,没有丝毫喧宾夺主之感,却又如陈年好酒一般回味无穷。”
陆毓的意思很明显,沈松仪虽然使用了龙骨香,可这香味却过分撩人,众人被龙骨香吸引了过去,反倒忽略了沈松仪的舞姿。
倒是柳凝烟,她身上的香味并不引人注意,可偏偏在她舞姿动人之时,香气隐隐送来,正当众人寻香而去时,柳凝烟的舞律却变换了起来,捉摸不透。
在场也有擅长品香的世家子弟,其中之一便是石川候,他闻了闻,略带探究意味地说:“似是石蜡红……可又比石蜡红多了几分清幽高贵……还有最初闻到的那一瞬的清朗气味……着实想不透是什么花竟有如此香韵……”
“是柚香。”楚溪开口道。
“柚香?”陆毓愣住了,好奇地伸长了胳膊,“三哥,你没弄错吧?我怎么从未听闻过以柚子来制香的?”
“而且用的是青柚。”楚溪扯起唇角,望着柳凝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制香之人心思十分巧妙。青柚并不似熟柚的香气那般外放,既拨散心雾又承接了其后而来的石蜡红的香氛,而石蜡红的花香配合柳姑娘的舞姿,令在场的诸位心驰神往。当众人心绪斐然之时,君影草的尾韵令诸位从云端落入幽谷。”
石川候拍手道:“听楚公子这么一说,确实还有几分君影草的幽香!没想到楚公子竟然能将这几种香料一一辨别出来!”
“楚某能辨别出这几种香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倒是柳姑娘颇通用香之道。当一位舞姬翩然起舞之时,主角是这位舞姬,而非她身上所使用的香料。再好的香料,如若喧宾夺主而非锦上添花,也是毫无意义。”
柳凝烟呼出一口气,心中窃喜起来。
她本以为自己的风头被沈松仪盖过,没想到这青幽兰却帮了自己一把。
柳凝烟敬过韩钊水酒,便退离了。
她望向楚溪的方向,而楚溪却在与韩钊交谈,仿佛她的离去对他而言无关痛痒。柳凝烟叹了一口气,出了寿仙阁,马车已经在门前等着她了。
她正要上车,有人唤住了她。
“柳姑娘且慢。”
柳凝烟回头,看见的是楚溪的贴身侍从逢顺。
“柳姑娘,我家公子最近对香道有了几分兴趣,对今日柳姑娘所用的香料颇感兴趣,不知姑娘可否割爱,让与我家公子一些?”
柳凝烟微微一愣,随即唇角勾起,“那是当然。”
说完,便从车中取出一只小瓶,送入逢顺手中,“这便是我所使用的香露,名曰青幽兰。”
“逢顺记下了,多谢姑娘。”逢顺朝柳凝烟行了谢礼,目送她上了车这在回去。
车中的柳凝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她终于得到了楚溪的青睐,哪怕只是为了小小的一瓶青幽兰。
此时的李晓香正在桌上刨着饭。虽然白日在飞宣阁吃了好些点心,出城时江婶也买了些小吃给她和虎妞,但行了两个多时辰的山路已经耗空了李晓香,现在就是给她一头牛,她都能给吞下去。
李明义略微皱起了眉头,在他看来,李晓香的仪态实在不雅。
李宿宸神色淡然地敲了敲李晓香的桌面,“你都快赶上饿鬼投胎了,吃慢一点吧。”
李晓香这才注意到李明义的目光,肩膀顿了顿。王氏知道李晓香为何狼吞虎咽,夹了些石耳到她的碗中,“香儿最近似乎长高了点,得添置些新衣了。”
意思就是,李晓香在发育呢,吃得快吃得多都是因为身体需要,劳烦当爹的别一副忍不了的模样。
李明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确是。后日就是晓香的生辰了,除了新衣,不知晓香还想添些什么?”
李晓香知道在李明义的心中,始终李宿宸要重要一些。毕竟有机会科举中第的是李宿宸,登堂拜相的也是李宿宸,就是光宗耀祖还是李宿宸,不关她李晓香半毛钱的事情。所以她李晓香只需要乖乖在家待着,别惹是生非,能学学女红就最好,等到了年纪就找个男人凑一凑八字嫁掉了。所以李明义能开口问她生辰时想要什么,确实出乎意料之外。
李晓香也吃得半饱了,她放下了筷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
“爹,女儿没什么想要的,只是有个请求……望爹应允。”
难得李晓香一副如此正经的模样,别说李明义了,就连李宿宸都停下了筷子。
“何事?若是不想学女红,为父是决计不答应的。可是为父不答应又如何,你还不是做了甩手掌柜?”
“这女红……女儿确实是学不来。所以女儿求爹让女儿去都城里的十方药坊学一点草药医理。”
“什么?你想学岐黄之术?”李明义皱起了眉头,大部分修习医道的都是从五六岁开始,以李晓香现在的年纪才接触歧黄之术,实在太晚了。
“……女儿也知道现在修习医道必定落人于后,但女儿只想修习药草性理,再图其他。况且修习医道并不是要与人比试谁的医术高明,而是女儿自己想要学。”
李明义顿了顿,忽然觉着自己的境界反倒不如女儿了。听着李晓香说要修习医道,李明义首先想到的是李晓香能学到什么程度取得怎样的成就,能不能成为医女为大户人家的女眷问诊,反倒是李晓香的想法单纯许多。
“为何是十方药坊?”
“江婶时常去都城卖菜,认识了十方药坊的老板。她说如果我真想学,她可以试着说服十方药坊收我做学徒。”李晓香低下头,有些心虚,自己扯谎又将江婶给编进去了。
谁知她一低头就瞅见李宿宸的浅笑,自己的谎话又被这家伙看穿了。
李明义望向王氏,“娘子觉得呢?”
王氏早就明了李晓香的想法,自然帮她,“我觉得挺好。这丫头既然不好女红,愿意去学一些歧黄之术也是好的。无论学得多少,也好过身无一技之长。”
“嗯,那娘子就与江婶好好说道说道。若是江婶能说服十方药坊收下香儿,也是香儿的造化。”
李晓香在心中嘀咕,她其实不过想和柳熙之学学关于药材的知识,根本不会上升到施针问脉的高度,但愿自己哪天说不想学了,她爹可别失望。
“拜师礼也是万万不得少的。娘子,为夫觉得还是要前去拜望十方药坊的柳大夫,亲自将晓香交托与他。”
李晓香在心里咯噔一下,这也太正式了吧,连逃课都没戏了。
但有压力才有动力,否则自己又免不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李宿宸斜着眼睛看着李晓香,“我说,如果真拜师成功了,你就没懒觉睡了。天不亮就要跟着我和爹进都城,你这只懒猫,起得了榻?
李晓香瞥了他一眼,心里想的是关你毛线事。
“还是夫君想的周到。只是准备什么作为拜师礼呢?”
“十方药坊的柳大夫,为夫早有耳闻。柳大夫医术高明却大隐于市,并非唯利是图之辈,拜师礼不在贵重,在乎心意。”
想来李明义是真看不惯李晓香终日在家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真的打定主意要李晓香学点什么了。
韩钊的寿宴散去,楚溪乘着月色回到了楚府。
他照例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把玩着瓷瓶。
闭上眼睛,楚溪安静地体会着瓶中慢溢而出的香味,手指的指尖在瓶口滑动着,画出一个又一个轮回。
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青柚的香气如此熟悉。
她和其他女同学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扬长而过,她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仿佛在说:看吧,我终于把你甩掉了。
她的短发飞扬,空气中是淡淡的青柚香味,未及成熟不知如何表达的味道,却让人想要狠狠抓住,牢牢拽紧。
他的心里发酸。她之前都是和他一起坐公车回家的,可她却骑起了单车。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楚佳音的声音。
“哥——哥——你在吗?”
“我当然在。”楚溪略微皱起了眉头,将瓶子盖上,推到一边。
“哥,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呢?”楚佳音笑得很甜。
“你也知道晚了?男女授受不亲,你还跑来我这里。”
楚佳音嗅了嗅,“哥,你书房里是什么味道啊?真好闻!”
“喜欢吗?”
“喜欢。不过和恒香斋里的香膏味道不一样。”楚佳音眼尖,立马就看到了楚溪桌边的瓷瓶。她对楚溪书桌上的摆放了若指掌,自然猜到屋内香气很可能就是来自这只瓷瓶。
“因为本来就不是香膏。”楚溪只是浅浅地勾起唇角。
“那到底是什么啊?”楚佳音踮起脚尖,就要伸手去够那只瓷瓶。
谁知道楚溪却将瓷瓶挪到更远的地方去了,甚至还坏笑了起来,“你就是这样,看着稀奇的东西就想要。得到手了又不珍惜。”
楚佳音蹙起了眉头,“怎么总觉得哥哥你若有所指啊?”
“为兄的意思很简单。东西的贵重不在于材质,贵乎心意。所以这瓷瓶里的东西,为兄不能给你。”
楚佳音愣了愣,她的兄长又露出那样的表情了。沉下目光,收敛了所有的笑意。
虽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但不知何时开始,楚佳音发觉他的兄长内心仿佛有另一个她不曾踏足也丝毫不了解的世界。他不会让她走进去,而他也不会轻易走出来。
“君子不夺人所好,这道理我懂。”楚佳音哼了一声跑走了。
第二日李晓香正睡得天昏地暗就让王氏唤醒了。
王氏亲自为她穿衣梳发,一切打点妥当,李明义与李宿宸就带着她前往都城。
李晓香快哭了,天边连一丝丝光亮都没有呢,乌漆墨黑的,李晓香就是上辈子也没起这么早过!难道她以后都要过这样的日子吗?
看着桌上香喷喷的玉米面小馒头,李晓香当真一点胃口都没有。谁凌晨四点多爬起来吃早饭啊……打个嗝还留着昨晚韭菜鸡蛋的味道呢……
胡乱塞了两口,李晓香就跟着李明义他们离了家。李宿宸本就习惯了路程,再加上他腿长,行走得自然比李晓香要快上许多。一路上,李宿宸免不了调笑李晓香几句。
“晓香,越看你越像村头老刘家养的乌龟,背着壳儿慢慢悠悠,一辈子都没从村头爬到村尾。”
“关你啥事儿!”李晓香气鼓鼓地哼一声。
倒是李明义,虽然经常停下来等待李晓香,却未曾有半分不耐烦。这?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