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呼,因为她看出,德娴的神色充满疑问。
“对,我是路过。”金汉久沉声回答,目光一直停留在馥容身上。
他明白馥容这一声“老师”的意思,然而他好不容易能见到馥容一面,他顾不得旁人的眼光!
“小姑,这位是我出嫁前习画所拜的老师,金汉久,金大人。”她不得不与德娴介绍。
“金大人,您好。”德娴眼中疑虑稍除。
金汉久微微点头,目光仍逗留在馥容身上。
见他不顾德娴在场,一直痴望着自己,馥容只好对他说:“老师,时候已晚,馥容与小姑必须赶快赶回府,以免家人挂心,馥容必须先告辞了。”
话说完,她握住德娴的手才刚跨步,金汉久却自怀中取出一卷画轴——
“这是要送给你的画,你收下。”他对馥容说。
馥容愣了一愣。
他忽然当着德娴的面送画,她犹豫着,是否该收下?
但是馥容没有机会犹豫太久,因为见她迟迟不收画,金汉久似有将画轴打开的意思。
“禀贞,还不快收下老师赠送的画。”她沉着地吩咐禀贞。
“是,小姐。”禀贞连忙上前收下画。
德娴眼里的疑虑又升起了……
这看来不像是偶然相遇,因为没有人会将那样一副长画轴无时无刻收在怀中,就等某日与某人相遇,再将之取出赠与。
“我有话与你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不等馥容再开口辞行,金汉久先道。
与之相处五年,馥容了解他。
她知道他是一个执着的人,绝对不会因为德娴在场,或者因为她拒绝而轻易放弃。未免引起德娴误会,她只好对德娴说:“小姑,老师有话交代我,您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德娴迟疑一会儿,然后点头。“好,嫂嫂请自便。”她相信馥容的为人。
虽然仅短短半日相处,她对自己的嫂嫂已经有了好感,因此愿意相信馥容。
馥容因此跟随金汉久,到不远处说话。
“我让你为难了,是吗?”他第一句话便这么问。
馥容没有回答。
“原谅我,我心里堵了满腔的话,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与你单独说话,我相信你能了解我的苦处。”
“您想对我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但是,也请您了解,馥容已嫁为人妇,不能与您独处太久。”她坦诚地对他道。
金汉久愣了片刻。“我明白。”然后落寞地答。
他悲伤的神情,让她不由自主感受到他的难过……
然而,她什么也不能做。
“我只想将这封信交给你。”他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看过后,你会了解我的心意。”
馥容凝望他,并未伸手去接信。“这信我不能收。”她这么对他说。
他怔忡片刻。“为什么?”
“您明白为什么。”
“不要再对我用‘您’字,我们之间,没有这么生疏的关系!”
馥容吸口气,告诉自己,心必须放硬一点。“您是我的老师,馥容会永远敬重您。”
“我不必你敬重,我只要——”
“请您不要往下说了。”她严肃地看着他。“请您慎之,倘若不能克制,放纵自我,您与我都将不再有立足之地。”
因为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痴迷,她没有办法对他太残忍,至少在拒绝之前,她必须把话对他说清楚。
“你明知道我的心意,所以才会这么对我说,是吗?”
馥容别开眸子,不看他的眼睛。
“你不收我的信没关系,但是,信里的话我一定要对你说!”他很固执。
她屏息。
“我永远不可能忘记你!”他已径自往下,坦言自己的感情:“也许将来有天,我会老到遗忘了你的容颜,但是却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你将永远在我心里,这样的感情你懂吗,馥容?”
她无语,却不能否认,深受震撼。
“我知道,你懂。”金汉久笑,他的笑容很凄凉。
她为他那悲伤的笑而动容,却无能为力。
是她错了,她将思念想得太容易,将他的感情看得太浅。
她以为她可以办到,可以硬起心肠,冷漠地去对待一个开怀自己的男人,可直到面对了,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做不到。
幸福,原来会伤害人。
她的幸福,对他来说是一种伤害,她如何能安心?
“不需要为我难过,能把心中的真话对你说出来,我已经很满足了!”看出她犹豫的神色,他反过来安慰她。
他的安慰让她心里更难过。“谢谢,您赠我的画。”只能蹙涩地这么对他说。
“那幅画,是昨日在翰林府见面后,我漏夜为你画的。”画布上,他传神地画出她初为嫁娘的娇羞。
他看得见她的幸福。
尽管她的幸福让他内心充满苦涩,他却依旧为她画了这幅画。然而,他没有告诉她的是,同样的画他画了两幅。因为私心,他将其中一幅画赠她,另一幅私自留下了。
馥容不知还能说什么。
如此情深意重,是她负他。
“我的话说完了,现在你已明白我的心意,你……可以走了!”他为她着想,虽然心里并不想与她分离。
呆在原地,她忽然沉重地难以抬起脚步。
“快走吧!再不走,我怕自己会做出冲动的事!”他警告她。
侯在一旁的禀贞,已急忙走过来握住小姐的衣袖。“小姐,话说完就快走吧,格格还等着呢!”
馥容回过神。“那么,馥容先离开了。”她最后再看金汉久一眼,语重心长地叮嘱:“请您一定要多保重。”
金汉久没有答话。
禀贞赶紧拉着小姐走开。
金汉久就这么杵在原地,目送馥容的身影离开,直至再也看不见。
回府路上,德娴虽然没问什么,可是却显得沉默。
馥容明白德娴心里疑惑,但却不能对德娴解释什么,只怕越解释越糊涂。
离开竹林不久,在回府的小径上,明珠指着前头忽然说:“咦?格格,那不是贝勒爷身边的敬长吗?”
馥容与德娴一起抬头,果然见敬长垂首恭立在小径旁边。
“敬长,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明珠上前问他。
“贝勒爷遣奴才迎少福晋、格格回府。”敬长答,目光掠过格格身边的少福晋,然后垂下。
“原来是我阿哥遣你来的!”德娴回头对嫂嫂笑了笑。
“夫君回府了吗?什么时候回府的?”馥容问。
“贝勒爷近午时回府。”
“阿哥出门了吗?”德娴问嫂嫂。
“对,夫君昨日出门了。”
德娴点头。“那么,咱们快回府吧!阿哥一旦不见您,必定想您了,不然何必遣敬长来接人呢?”她笑着说,仿佛已忘了刚才在竹林边发生的事。
然而馥容明白,德娴绝不可能这么快便忘记刚才的事。
“走吧,嫂嫂,咱们快点回去吧!”德娴牵住馥容的手,拉着她往王府的方向走。
顺着德娴,馥容与她一道往回走。
现在,的确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馥容心想,只要她的行为与内心是端正的,就不需要内疚,等回到王府之后,她会找机会跟德娴解释。
况且,经过一日观察,她知道德娴不仅是一名多情的女子,而且蕙质兰心,必定能懂她难以拒绝金汉久的原因。
是的,她会对德娴说实话。
她不会隐瞒德娴。
因为她相信,要使一个人信任自己,最好的方法不是欺骗,而是真诚。
回府后,馥容先往渚水居略做梳洗。
“格格,金大人的画,您要瞧一瞧吗?”禀贞问。
“先把画收到箱子里。”她嘱咐。
“小姐,您不看看吗?”
“现在不看。”
禀贞欲言又止,想再说两句又不敢对话,只得依小姐的吩咐把画收妥。
馥容表面冷静,事实上,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刚才在竹林边发生的事,金汉久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忘不了。
人世间的事,谁也道不尽、说不透,人与人间便是情字构筑的网,一个情字,岂能轻易了断?
你爱我,我不爱你……
他爱你,你不爱他……
她心里有感叹,却不能表现出来,怪也只怪人心,人与人的心,即便再贴近还是互相猜疑,即便再相爱,仍然有空隙。
梳洗过后,馥容才到书房来见丈夫。
在书房门口,她又遇见敬长。
“少福晋。”敬长神色显得有些惊慌。
“贝勒爷还在书房吗?”馥容问他。
“是,贝勒爷在。”
“你辛苦了,当差很累人吧?”她问。
敬长一愣。“不,奴才给爷当差,一点都不辛苦。”
馥容对他微笑。“听说你的媳妇儿刚生了一个胖儿子,恭喜你了。”
“这……少福晋,奴才家里的事,您怎么会知道的?”他犯傻。
“姥姥对我说的,她一直夸那胖孩子,笑得甜、逗人爱。”
敬长脸红了。
“对了,”她回头对禀贞说:“早上上街买的东西,拿来给我。”
禀贞赶紧自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红袋。
馥容取来后,将小红袋交给敬长。“收下吧。”
“这是?”敬长愣愣问。
“这是给你孩子的礼物。”她笑着对他说:“只是一片小小的如意锁。”
敬长呆住,手都抬不起来。
见敬长不取走,她回头将那只小红袋交给禀贞。
禀贞会意,把小红袋往敬长手里塞——
“小姐给你的,你就快收下呗!”
“这,这奴才不能收,哪有主子给奴才送礼的道理?”敬长怔道。
“这不是送你的,是给孩子的。”她淡淡道。
话说完,馥容转身进书房。
敬长还愣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只小袋,良久回不过神来。
第4章
一跨进书房,她便见到坐在案前的丈夫。
站在门前,她凝步而立,凝视着专注在案牍上的兆臣……
这里是他的书房,是他经常待的地方,走进这里就象是跨进他的私人天地,这让她内心产生一种奇异感觉。
这奇妙的氛围直持续至他抬眼,发现站在门前的她。
“你什么时候回府的?”她柔声问。
慢步至他身边,回忆着他专注于公务的神情,她浅浅地对夫君笑。
“午时过后才回府。”他凝视妻子娇美的容颜,“一回府,就听说你出门了。”
“我一直与小姑在一起。”来到他面前,她才看清桌上有一只锦盒,“这趟出门,是为公务吗?”凝视着锦盒,她问。
“我没这么说过。”他道。
伸手,将站远的她拉近。
他力道不轻,馥容瞬即跌进他怀中。
“兆臣?”
“告诉我,早上去哪?做了什么?”
箝住她水软的腰,他的掌有些专横。
他让她惊讶。
不知为何,他忽然将自己抱得这么紧。
“我陪小姑到火神庙祭祀,然后一起逛了几间商铺而已。”她隐瞒了女儿国的事。
关于女儿国,那是女子的秘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他将妻子的小脸抬起。
“该有别的吗?”
“如果有,全部对我说。”他问得专制。
她凝住他。“包括对火神爷爷说过什么,炉上插了几炷香,这些,也全要跟你说吗?”
他沉眼,定睛看她。“你想说,我会听。”
那口气也专制。
她忽然有些失笑了。“你担心自己的妻子?”
他眼色略黯。
“因为担心我,所以遣敬长来接我,对吗?”
他眸光变得沉敛。“对。”
“那么,我该谢谢你的关心?”她微笑,声调甜柔。
“往后出府,记得带上府内家人。”他脸上没有笑。
那警告,是认真的。
“我不是娇贵的格格,禀贞与我会照顾自己,何况还有小姑与明珠同行——”
“你身份已不同,现在的你,需谨言慎行。”他眼色有些严峻。
谨言慎行?
这话让人难懂,至少,现在她尚未想懂。
“听见了?”他沉声问。
她凝望他,不明白他的警告是为什么?
但他的眼色是低沉的,她看不出里头有可轻纵的成分。
“好,我会记住,往后出门会请家人跟随。”半晌,她轻声承诺。
得到她的允诺,他脸色稍霁。
伸手打开锦盒,盒内躺着一支通透碧绿的翠玉簪。
“美吗?”他问她。
“很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玉簪。”她屏息,这是实话。
只是,眼里看着玉簪的美,她的心沉甸甸,想着刚才的事。
“你喜欢?”
“是女子,都会喜欢。”她轻声答。
他将玉簪拿起,往她发上插。“没有其他女子,这是送你的。”
她轻摇螓首。“这么名贵的玉簪,你应该送给额娘——”
“额娘喜欢的是金簪。”
“那么就送给小姑——”
“以后,她的男人自会送她簪子。”他将玉簪插在她绾起的青丝上。
她怔然,心发酸。
忽然的好又忽然的冷峻,她实在摸不透他的心。
“我买的簪子,只送给我的女人。”他这么对她说。
这话又拧痛她的心。
“谢谢你。”她轻声说。
眸子低低敛下,她忽然不敢看他的眼。
那眼神象匹狼,她知道他此刻心里想什么……
“你真美,这么美的女子,竟是我的妻。”他低语,长时间的笑。
碧绿的玉簪正好映衬她雪白的小脸,她美得象一朵春嫩的鲜花。
“我,我想照镜子。”她有些不安。
他的凝视总让她心慌。
无论已缠绵过多少回,她永远都不习惯。
“屋后有铜镜。”他慢声道。
撇起嘴,他低笑,看透她的慌张。
她正想从他怀中站起来,他却抱起她。
“兆臣?”她惊喘。
“我抱你到镜前。”他道。
她无语,只能依偎在丈夫怀中,红着脸,默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那双抱紧他的小手,还有那贴在他胸膛前的温软身子,这纯挚的柔情,象世上最轻软的丝缎将他包缠住……
他快步将她抱至镜前。
柔情烫手,他俊脸略僵。
来到镜前,她见到镜里,自己的容颜。
“喜欢吗?”他瘖哑。
她点头。“喜欢。”
回身抱住丈夫,雪白玉臂柔情似水地缠绕在他精壮腰腹间,此时,她忽然想抱他。
他怔住,不防她有此招,竟主动将温软身子送上。
可在她而言,这是亲爱拥抱。
她感谢他,这玉簪,是心意,这馈赠,是情意。
“谢谢你送我玉簪,我定会好好珍惜。”她感激,玉手抚着丈夫的背。
他眸浊。
那小脸没有春情,压根不知,他是男人,不是宠物。
“我公务繁忙,恐怕今夜也不能回渚水居陪你。”他粗声道。
这柔媚,太勾人。
“原来又是为公务。”她叹息,柔声叮咛:“可你总要歇息,不能累坏了身子。”
那温软的嗓音,包含了浓浓关心。
他敛眼,缓缓吐气。
“你见到了,书房后堂有软榻,要是累,我会在榻上歇息。”他道。
她这才思及,进后屋时,她确实看见软榻。
“既然如此,那么,我不打扰你处理公务了。”她细声说。
离开丈夫怀抱前,她靠在他怀中,依恋他片刻。
他不动。默声,眼沉。
单手掌住她,避免太沉沦。
“答应我,别让自己太累。”她柔柔叮嘱。
他感动了她。
一只小小玉簪,让她开始依恋他的怀抱。
“好,我答应你。”他沉声答。
她靠在丈夫胸前,倾听着他说话时,胸膛传出那震鸣声……
她竟有些舍不得走,慢慢才发现,自己依恋这温存。
他听着妻子温软的语调,胸前贴着她柔情似水的娇躯。
他悄悄撒手,阴鸷的冷锋划过他眸底,取代平淡压抑的眼色,不笑的俊脸覆满了深沉。
然依偎在那温存中的馥容,却一直未发觉,背上那双大手的温暖早已离自己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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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勒爷。”少福晋离去后,敬长叩门回到书房内。
兆臣坐在案后,手上握着一卷文册。
他沉眸阅卷,看似淡定专注,未抬眼看敬长。
“还有话说?”
他淡问,声调听起来波澜不惊。
只有敬长明白,他的爷语调越冷静,就越是阴鸷危险。
“是。”敬长戒慎恐惧地问:“奴才想问爷,少福晋那里,是否还需奴才跟着?”他问的,是暗中跟随少福晋之事。
这事已进行两日,打从少福晋回府,他就得到主子的指示,暗地里跟踪少福晋,无论少福晋做了何事,事后立即回禀。例如刚才少福晋进书房前,他已经跟主子禀报过,少福晋在竹林里见过金汉久之事。
阖上文册,兆臣抬起眼。
他的眸色果然阴暗冷沉,里头没有一点暖光。
敬长畏缩了一下,心里发寒,然他仍然壮起胆子,既然已经多事开口,就不能再怕杀头了。
“你说呢?”兆臣仅仅寒声问。
敬长喉头缩紧,两肩一沉,就地跪下来了——
“奴才明白了。”他伏跪在地上,赶紧答话。
他是奴才,自然最清楚主子的眼色。
敬长知道他本不该问这问题,向来主子说一他便做一,不敢犯二,若非少福晋待他好,他也实在没这个胆开口问他的爷。
兆臣冷凝的眸,盯住跪在地上的敬长。
“出去。”
半晌,他淡声低斥。
“嗻。”敬长垂着头,心口这才松开,赶紧退下。
门又阖上。
书房内,兆臣的眼色始终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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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五日,王爷与侧福晋玉銮总算回府。
王爷可没想到,回府那日,他那善嫉的妻子桂凤,竟然亲自来到大门前迎接。
桂凤笑脸迎人的模样,连玉銮都看得愣住了。
“王爷,您回府了。您一路都辛苦了。”桂凤笑吟吟地问候丈夫。
见妻子竟然好言相向,还有说有笑,保胜都看呆了。“你,你没事吧?”他呐呐地问。
“事?臣妾能有什么事呢?”桂凤圆睁着眼,状甚无辜地答。
保胜瞪大眼睛。
他想不透,离府之前才与他争吵,大闹脾气的妻子,怎么这会儿却象变了个人似的,既温驯又和顺,怎教他不感到怪异莫名?
“没事你怎么突然——”保胜刚到嘴边的话突然噎住,环顾周遭正瞪大眼观看的家仆一圈,他咳了一声,“咳,没事就好,我先见额娘去了。”
既然没事就算了——
他想,妻子的脾气本来就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也别没事找事,弄不好母老虎心情又变,可是他倒霉。
再者,家事摆不平,也让向来爱面子的保胜,不愿在众人面前重提前几日的窝囊事。
丈夫一走,桂凤撇嘴偷笑,低哼一声。
她当然没忘,前几日丈夫让她受气的事。
此时她心想着,现在她可是听媳妇的话,暂时先忍气吞声,往后才叫你们好看。
玉銮在一旁,正用疑惑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桂凤。
她跟王爷可不一样,以女人的感觉估量,她直觉桂凤这回跟往常不同,怪里怪气的,一定有古怪。
“我说姐姐,”玉銮笑嘻嘻上前去,亲热地抱住桂凤的手臂,“这趟出门,妹妹心里可记挂着您了。您瞧,妹妹出门还不忘给您挑一只翠玉环呢。”话说完她便使个眼色,叫丫环取出礼物。
桂凤看到玉銮,心头一股怨气便往上升,可她忽然想起媳妇的叮咛,于是勉强扯开笑脸,压着性子对玉銮道:“我说玉銮哪,咱们做姐妹这么多年了,姐姐喜欢的是金子不是翠玉,怎么你还不清楚吗?”
玉銮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过呢,瞧在你这么有心的分上,我这个做姐姐的,当然满心喜悦地收下你的礼物了。”
桂凤脸上笑着,嘴里咬着牙叫丫头:“还不快把姨奶奶给的玉环收下了。”
“是。”丫头赶紧上前,取走玉环。
玉銮见桂凤与平常见她如见仇人的表情截然不同,心里觉得疑惑,可又说不上是哪儿不对劲。
“那就谢过妹子啦。”桂凤也不与她啰嗦,见丫头取走玉环就离开了。
“可怪了,这只醋坛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了?”瞪着桂凤的背影,玉銮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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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过后,一家人在厅里喝茶。
馥容伺候着府里的长辈,将茶水一一敬上。
桂凤手里接过媳妇呈上的茶,与媳妇换过眼色,便开口说道:“是这样的,”她清清喉咙,
引来其他人的注目。“我打算带着玉銮妹子,自明日起开始吃素,为兆臣与媳妇儿祈福,祝祷上天让他们两人,早日为王府添一男丁。”
一听桂凤开口说出这话,不仅事前未被告知的玉銮错愕,留真更是吃惊。
留真不懂,桂凤明明不喜欢新妇,又何必说要吃素,为新妇祈福?
“吃素祈福?”玉銮皱起眉头,抢先开口:“姐姐立意是不错,可玉銮向来只听说晚辈吃素为长辈祈福,几时听说有长辈吃素,为晚辈祈福的道理?”她讪讪凉道。
玉銮向来极重饮食。
她虽不似老祖宗嗜肉,可身为王府的侧福晋,她可挑嘴得很,吃就一定得吃的精细,餐餐精馔美味不在话下,这养成了极刁的食性,如此娇贵,叫她茹素,她打死也不愿意。
“我说玉銮呀,你说这话就不对了。”当着老祖宗面前,桂凤义正辞严地训起丈夫的侧室:“为了咱礼亲王府的兴旺,只要能给府里添子添孙,咱们做额娘的人,莫非就连这么点牺牲也不肯为吗?再说,就是将来兆祥娶了媳妇,我也一样会为兆祥与他媳妇茹素。额娘,您说说咱们是不是该这么做的?”话毕,她回头还不忘带上老祖宗。
问到头上了,老祖宗瞪大眼,连连点头,“是呀,为咱们王府添福添丁,义不容辞,我媳妇儿桂凤说得极是,就是这个理了。”
“就是嘛,额娘。这世上就您最明理,媳妇儿刚才还教玉銮妹子给怨得,您瞧瞧做人多难呀。媳妇儿揪心啊。”
玉銮一听,这还得了。
“这,这我不过说了两句话,哪里敢怨姐姐了?要不,王爷,您刚才也听见了,我是不是只说了两句来着?”她赶紧澄清。
“是呀,我确实只听你说了两句。”保胜喝茶,悠哉回话。
这回可没他的事。
“唉哟,”桂凤剜了丈夫一眼,脸上还笑眯眯的。“这么听来,敢情妹子是支持姐姐的做法了?”
“这是当然的呀。”玉銮脸笑眼不笑。“姐姐这么好的提议,妹妹自然支持都来不及了。”
她嘴上不能拒绝,还得陪笑,心里老大不痛快。
“是嘛?”桂凤冲着她笑一声。“这么说来妹子必定也接受初一、十五禁食,初二、十六辟谷,如此为孩子们祈福了?”
玉銮眼珠子霎时瞪得如铜铃大。
“初一,十五禁食,初二,十六辟谷?!那不就是得饿肚子了?”她捏着嗓子尖叫。
“是呀。”桂凤也拔高嗓音,“刚才我话没说完,只说了一半呢。这禁食与辟谷,可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祈祷心法,是为表诚来着,这可关系到咱们王府的子嗣哩。这不必我这做姐姐的说,妹子你必定也清楚吧?”
“我!”玉銮憋住气。
见老祖宗与王爷四只眼睛都瞪住自己,正等着答案哩。
“我我我……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她嘴角抽搐。
德娴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想笑。
站在旁边的馥容,忙扯德娴的衣角。
“唉呀,这可好哩。”老祖宗眨着眼,忽然有些阴阳怪调地道:“祈福可是好事呀,不过呢,咳咳,我老人家年纪大了,我心里虽然也想着祈福,可我这是心有余力不足啊。我呢,嘻嘻,我可不可以心意到,在一旁给你们鼓励就好?”老祖宗不好意思地说。
要她老人家只吃素,不吃肉,那简直比要了她的命还严重。
“这是当然啊。”桂凤忙道:“为孩子们祈福,给府里添福添丁这本就是媳妇们该做的事,老祖宗只要在旁边拍个手,给媳妇撑腰便成了。”
“呵,这可容易了,我现在就给你拍手。”老祖宗乐得跟个孩子似地,立即笑嘻嘻地拍起手。
“唉呀,额娘,您这巴掌拍得可真响呀。”桂凤边赞,还边往玉銮那头瞧。“有了额娘的鼓励,这会儿我精神百倍,你也是吧,玉銮妹子?”
“哧!”玉銮吃一惊,她正愁眉苦脸哩。
“怎么了?你气色瞧起来不太好看哩。”桂凤假意关心。
“没,没事,我是说,姐姐刚才说得真对。”玉銮歪着嘴,一张脸发黑。
德娴再也忍不住,顾不得馥容频对她使眼色,“卟嗤”一声喷笑出来。
留真坐在旁边瞧着,脸上狐疑。
她这时才发现,德娴与馥容两人挨得很近,还不时相视窃笑……
她们两个人的感情,什么时候 变得这么好了?
留真皱眉头,沉眼不语。
喝过茶后,桂凤藉口要先回房歇息,以准备明日早起祝祷后茹素之事。
桂凤出去前经过媳妇身边,做个手势暗示馥容跟上。
馥容于是跟厅内长辈问安辞出,跟在婆婆之后,也步出花厅。
待两人一走出花厅,到了后园小院,桂凤就再也忍不住,回头对着媳妇笑歪了嘴——
“你瞧见没?刚才玉銮那张脸可真黑啊。”桂凤笑不可抑,痛快极了。
“姨娘的表情,我也注意到了。”馥容点头微笑。
虽然这是她的主意,可对姨娘却有些不好意思。
“这回可整到她了。我瞧着她黑脸的模样,心里可真痛快。”桂凤咬着牙窃笑。
看到婆婆的模样,馥容也忍俊不住。
其实婆婆还挺可爱的。
馥容这时已发现,原来自己的婆婆是一个真性情的人,因为出身高贵所以免不了有大小姐脾气,但是性格却很天真,喜怒哀乐全都会表现在脸上,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也因为如此才不讨丈夫欢心,坦率的性格更容易被有心机的侧室利用,欺凌。
馥容本来就不怪婆婆对自己严厉,现在知道婆婆的真性情后,更是心疼婆婆。
“我的好媳妇儿,往后我可全听你的了。”桂凤现在可笃定了。
首战告捷,痛击敌人,她不仅畅快,还神采飞扬。
“额娘放心,饮食之事由我掌管,现在咱们只要等待即可。”馥容说。
自嫁进王府之后,姥姥从一开始对她怀疑,到现在也衷心佩服。
由于每日做菜,她自然清楚府里家人们,每一位爱吃的口味如何,她早已看出玉銮注重饮食,每日餐饮讲求精馔,象这样的人,倘若要她茹素,甚至要求她不要吃饭,那简直比要她的命还难受。
这条计谋,正是她帮婆婆想出来的。
“是啊,我常听说她在屋里打丫头,瞧她平日在王爷与老祖宗面前,就那么会卖乖。”
桂凤咬着牙道:“象她这么挑食,重吃的人,好好饿她个几日,我看她还不现出原形,变出九条狐狸尾巴。”
一听到婆婆的形容词,馥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好,那我就等你下一步指示,再开始行动了。”桂凤俏皮地对馥容道。
馥容点头,婆媳俩相视而笑。
桂凤过去对媳妇的讨厌,这会儿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一去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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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济吉刚进北京城,便立即进府谒见兆臣。
“派去做内应的怎么回话?”兆臣沉声问卫济吉。
“这帮人戒心甚重,这些人招来的挑夫,运货前两眼全被蒙上黑布,非但如此,双手还捆绑住,出发前全被赶上一辆搭着篷子的骡车,货未落地前不许下车,不许松绑,骡车还要停在三里地前,莫说骡车上的人听不见三里外的动静,更别想瞧见接头的人是谁。”卫济吉答。
兆臣敛眸沉吟。
“贝勒爷,我看,这事得我亲自去干才成。”
“太危险。”
“奴才不怕险。再说,这帮人太j狡,奴才不入险地,怕事拖久了情况有变。要是他们暂且收手,那改日再探又得费一番功夫。”卫济吉道。
兆臣抬眸看他。“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兆臣自案前站起,走到窗边。“还有三成,是关键。”他徐道:“就算见到人,怕打草惊蛇,你不可动手。”
卫济吉浓眉一拧,“那么奴才就把人全都押回,一网打尽。”他自诩武艺卓绝,擒住这帮参贼,应不成问题。
“就算押到人,你一人也不能押货。何况对方参与的人数究竟有多少,我们还不能确定,但绝不会仅止现场那批人,别处必定还有外应,况且,我们还不清楚,其中是否有朝鲜人插手,这件事必须人赃俱获,才能竟功。”兆臣道。
听到主子这番话,卫济吉一时没有主意。
“你回京也好。”兆臣忽然道:“你就回府安住,行动如往常一样。”
“贝勒爷,您不遣卫济吉往东北?”他不明白主子的用意。
“你回府安住,有更重要的目的。”
“莫非您心中已有主意?”卫济吉眼一亮。
他了解兆臣,知道兆臣向来胆大心细,既然如此指示,心中必定已有主意。
“你安住府内就是,参贼的事,我会另行遣人,调集人马北上布局。”兆臣道。
卫济吉虽有疑虑,但主子不答,必有原因,他没有再问。
“嗻,奴才明白了。”卫济吉退下。
卫济吉离开后,兆臣唤进敬长。
“请留真郡主来一趟。”他下令。
“嗻。”敬长立即去办。
站在窗前,兆臣眸色诡谲……
卫济吉确实够了解他。
一句话一个眼色,就知道他心中已有谋算。
然卫济吉不知道的是,为达成皇上交付的使命,他可以不择手段,在所不惜。
第5章
留真很快就来到兆臣的书房。
“虽然以前我们经常谈心,可那时你尚未成亲,我没想到现在你娶了新娘,我们还能这样交谈。”她温柔地对兆臣道,声调软得能掐出水。
这已不是他第一回主动找她,她心里的喜悦,简直难以形容。
“无论我成亲与否,我们之间的关系都不会改变。”他道。
“真的吗?”留真眼中放出光芒。
“不信我?”
“我是不相信我自己。”她这么说。
他没往下问。
她只好自己对他说:“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说吗?”
“你想告诉我,自然会说。”
她抬眼看他,幽怨地对他说:“你好冷淡。”
他咧嘴笑了。“你真见过冷淡的男人?”
“男人我见得很多,每一个都对我百般讨好,从来没有像你这么冷淡的。”
他不置一词。
“每一次,只要话说得深了,你就沉默了。”她对他说。
“你要我说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不相信我自己吗?”她忍了很久,决定与他把话摊开说:“因为当初,你竟然选择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做你的妻子,却视而不见一直陪伴在你身边,关心你、敬爱你的我,而当时我心里竟然还一直以为,你所选择的妻子必定会是我——”
“你想多了,留真。”他打断她的话。
“我想的不多!”她不甘被打断。“就是因为想的太少,才会让别的女人有机可乘!”她决心把话说白。
日前兆臣让她一起出城,她心里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有所转变,如果此时不把话说清楚,那是她太笨。
“你说得太过了。”他沉声警告,并未轻纵她放肆。
留真咬住唇,眼里掠过一抹难堪不忿。
过半晌,她见兆臣颜色稍缓,才又说道:“既然你不想听,那么我就不说你不想听的话。”她走到他身边,妩媚的身子故意靠在桌案边,语调放得更软。“不过我还是要对你说,那日你从翰林府回来后,我没去接你,是因为我不想见‘她’。”
“你的话,还是说得太重。”他直视她,眸色很淡。
“我的话不重,说的只是我心里的感觉。但是,你也没说错,原本我尊重她是因为你,可现在我已经知道,你并不喜欢你的妻子。”她凝望他。
“何以见得?”他眼色仍淡,未因为她的话而透露情绪。
“新婚夜,你没进新房,是吗?”她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