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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娘子第12部分阅读

    种闷疼感,

    屋外,大雪纷纷,爆竹声四起,屋内,女人第一次在她的男人面前哭得这么伤心,而男人却在笑。

    他说过,她只会为自己的亲人坚强,而今晚,她却为了他几乎跟整个世界作对。

    从小到大,敢挡在他身前的人不多,即使是父母都不曾这么坚决、不计后果,而这个据说恨他恨到骨子里的女人却做到了,能有这么一个人,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白卿哭了很久,直哭到开始犯困,才缓缓抬起头,擦掉眼泪,问他:“想吃什么?”她今晚太累,不想再跟谁吵,再跟谁过不去。

    李伯仲的嗓子跟火烧似的,根本说不清话,只能动三根手指,于是用三根手指比了个拳头的形状,今夜是除夕,理当吃饺子,他还记得在京城时,她给他做过。

    “能咽得下?”

    微微点头,幅度小的几乎看不清。

    白卿撑着床脚起身,深深呼出一口气,拉紧肩上的毛披肩,转出屏风,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能是脑子里的东西刚才被哭空了吧?什么也不愿意去想,就由着身子做主,随它做什么。

    她前脚出门,雷拓后脚进来,轻声向李伯仲禀报:“岳锵的人在凤凰楼约见了长公子。”

    李伯仲的视线定在床柱上良久,闭上双目,微微点头,由他去吧,他既然还不死心,那就让他试试死心的滋味。

    微微张开嘴,似乎有话要说,雷拓附耳过去,听完点头,“属下明白了。”

    等白卿提了小食盒回来时,雷拓早已离去,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硬邦邦地躺在床上。

    “你真能咽下去?”把饺子放在矮桌上,让他看。

    他点头,好些天没吃东西了,真得很饿。

    可是只咬了半口,他便不再吃了。

    “咽不下去?”

    微微摇头,这饺子的味道不对。

    白卿看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领会其中的意思,他是在嫌不是她亲手做得,“这是佟嫂做得,比我做得好吃。”

    微微摇头,没她做得好吃。

    白卿叹气,“家里住着当今天子,厨房哪里还能随便进得去。”就这些东西,还是佟嫂特意给她留的,“真得不吃?”

    又一次摇头。

    不吃那就饿着好了,白卿夹一粒水饺送进自己的口中,她也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吃过东西了,现在有食物入口,才发觉自己似乎已经饿了很久。

    一直吃完最后一粒,她放下筷子,看他一眼,他并没什么后悔的意思。

    白卿静默半下,还是从食盒里取了只细瓷碗,碗里盛着白粥,这才是给他的,想也知道他不可能吃得进水饺这种东西。

    “是今晚告诉他们,还是明早再说你醒了?”汤勺搅一搅热粥,送过一勺给他。

    李伯仲艰难地咽进一口粥,摇头,先不要告诉任何人他醒了的事,他还要等着那些人继续闹下去。

    “女莹跟二夫人她们呢?”

    摇头,她们俩跟太后走得太近,很容易露出马脚,还是不要告诉的好。

    “那两位太医呢?能瞒得过他们?”就算张千是自己人,可毕竟替他疗伤的主要还是那位丰太医,怕是不好隐瞒吧?

    李伯仲勾勾唇角,她光忙着照顾他了,还没注意到那两位太医自中午就没再出现过……

    李伯仲吃下最后一口粥后,但听外面的爆竹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响。

    原来就快到子时了。

    李伯仲食指指着窗口的方向,一直不放下来。

    “天太冷,不能开窗。”白卿边收拾食盒,边压下他的食指。

    可他不是个轻易就会妥协的人。

    最终白卿还是把窗户推开,外面大雪如絮,鞭炮的炸亮偶尔涌出一簇簇的光芒……

    又是一年了,她依旧还是在他的身边蹉跎——

    回过脸,被灯光照亮的大雪像一片帘幕,在她的身后拂动。

    这景象很美。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除夕,有雪,有爆竹,有饺子,还有人,就像所有正常人的除夕一样……

    四十三 霸业伊始

    李伯仲的伤恢复的很好,到年初三时已经能坐起身,白卿没问他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就那么每天看着那些所谓的官员跟走马灯似的一拨换过一拨,等着盼着他赶紧醒,醒来好解决眼前的危机,可他“偏不醒”。

    到了初四的晚上,雷拓突然到后院找她,说是王爷要出门,让她跟着照料一下……

    他们乘的马车停在后门的小巷道里,白卿上车时,李伯仲早就坐到了车上,半倚着棉枕,腿上盖着厚厚的毛麾,正闭目养神,听白卿上车,缓缓睁开眼,“怎么不多穿一点?”外面天寒地冻的,她却只多披了条毛披肩。

    “要去很远?”偏身坐到一旁。

    “出城。”

    “……”都成这样了,还能到处乱跑,真不知道要伤成什么样他才会老实。

    车上只有他们俩,驾车的是雷拓,马车沿着不算宽敞的街道往东门行驶,可能是担心他的伤没好,怕颠簸,车行地特别慢。

    因为百无聊赖,又不想跟他大眼瞪小眼,白卿伸手指挑开了厚厚的皮帘子,一阵冷风钻进来,冻得人牙酸。

    “小时候为什么会离开芽城?”看着她的侧脸,突如其来的问了这么一句。

    “……那儿打仗,逃出来的。”

    “在西平长大?”

    “算是。”

    “当时怎么能肯定我会把你带回李家?”他还记得当时收下她只是无意。

    白卿倏而一笑,“没想到你会带我回去。”

    “不能肯定就敢把自己压进去,只为了个根本不认识你的女孩?”

    “……”深深叹一口气,“我们跟你们不一样,你们都是有尊严的人,嘴里说的,心里想的,都是权利、天下,而我们心里想的只有亲人和吃穿,光这些东西就够我们一辈子忙了——所以你觉得不值得的事,在我来说,可能是我一辈子要做得事。”这就是他们俩之间的差别——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

    李伯仲确实一下子不能理解她的话,因为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生活,但可以试着去理解一下,“过来这边——”半掀开毛麾,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方便取暖。

    白卿挪过身子,双腿缩进那条温暖的毛麾里,她确实也冷了。

    马车依旧平稳地向前走着,车里的两个人渐渐无话,因为女人被温暖熏得迷糊起来……

    在东门口,马车缓缓停了下来,白卿这才惊醒,因为车外有人说话。

    雷拓出示了腰牌后,守门的将领依然不同意开门,因为上头下过令,没有特别允许,入夜关门后,谁都不许进出!

    无奈之下,雷拓只好回身禀报李伯仲。

    “让那守将过来。”李伯仲的声音颇为平静。

    雷拓招手,请那位守将到马车近前,李伯仲掀开车帘,“你看,能不能开一下门?”

    那守将先是诧异,之后是惊喜,“王……王爷!”怎么也想不到车里坐的会是汉北王,“是——马上开门。”脸上的惊喜还没收拾好,转身就冲守门的军士大喝一声——开门。吼声太大,震得人耳朵疼。

    “属下请命亲自护送王爷出城!”这守将张望过车前车后就雷拓一个人后,觉得不妥,自动请命护送。

    “不用了,你们好好守夜吧。”

    “……是!”

    一直出了城门好远,还能看见那名守将像木桩子一样杵在那儿,白卿放下帘子,看看他,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越来越多人开始在意他了,一个能让属下如此尊敬、如此追随的人,确实有本事让人去忌惮他。

    马车顺着小山道拐进了一处小山谷,在一个农家小院门口停了下来。

    雷拓掀开帘子,他自己下得车——四天前还只能动三根手指,四天后居然能下地了,不知道是该佩服他的恢复能力,还是佩服他的毅力。

    “你先留在车上。”说罢便只身进了院子,直等院门合上,白卿才收回视线。

    雷拓则垂手立在马车旁,一动不动。

    大约半个时辰后,小院门打开,他重新回到马车上,回到马车里他才开始喘粗气,呼哧呼哧的,估计是疼得难受。

    白卿伸手擦掉他额上的冷汗,从衣袋里掏了只香袋放到他的头侧,张千说这东西可以缓解他的疼痛。

    “咬住这个。”塞了块香木在他口中。

    李伯仲把香木吐到手上,打量了一眼,看上去不怎么喜欢咬这东西。

    “把力气放在木头上,就没那么疼了。”她生阿邦的时候,产婆就让她咬了这东西。

    李伯仲呵笑一声,把香木放到一边,然后四仰八叉地倒在车上,他还没到靠这东西止痛的份上,“雷拓——去小霜河。”

    雷拓在外面答应一声,马车往东南方驶去。

    白卿到是诧异了,“今晚不回城了?”

    “不回了,让家里那些客人急一急!”

    “……”白卿还想着回去陪儿子,今晚她特意把儿子抱过去,打算跟她睡得。

    “想什么呢?”半眯着眼,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邦还在我屋里。”

    “有下人看着,不会有事的。”握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脑门上,凉凉的,很舒服……

    小霜河是运河的一条支流,在河下的东南方。河滩北岸是一片荒滩,南岸是悬崖峭壁,本来没什么可看的风景,更没有人烟。

    李伯仲之所以会钟情于此,实在是因为这里驻扎了一队他相当看重的人马。

    他之所以敢做小皇帝的挡箭牌,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军士即使在最混乱的时候,也不会给他丢脸,当然,他没想到自己的伤势会这么严重,连命都差点保不住,不过这也证明岳锵是真得要篡位了。

    虽然刚才在那个小院里,岳锵还不承认是他刺杀的皇帝,可事实却是抹不掉的。

    岳锵跟小皇帝之间只能有一个活着。

    李伯仲却陡然将赌注从岳锵身上转压到了一个黄毛小童的身上,因为此时此刻,他还不想做j臣贼子,还不到时机。

    岳锵忍不住了,他怕李伯仲真得站在小皇帝一边对付自己,所以先威胁要发兵攻打河下,威胁不成,又秘密前来河下邀李伯仲商谈。

    李伯仲也很好说话,很干脆地同意了不参与皇室之间的争斗,当然前提是要给他在西北屯兵的权利。

    一旦他在西北有了大规模的屯兵,就能对汉西有所制约。

    利用岳锵夺权来争取自己的利益,这本来就是李伯仲的打算,只是没想到老天会给他这么一个机会,不但让他有机会在西北屯兵,更让他救下皇帝,成为大岳皇室的功臣,以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他等着看岳锵和小皇帝的外戚家族怎么拼个你死我活,他们拼完了,他去收拾残局……

    在小霜河北岸的山坡脚下有几间竹屋,竹屋里相当简陋,雷拓扶李伯仲躺到床上后,向白卿欠了欠身就退出去了。

    白卿伸手把马灯挂到门后的吊钩上,环视一眼这巴掌大的竹屋,只有一张方桌,两条长凳,以及一张床。

    解下披在她肩上的他的斗篷,搭在长凳上,再次环视一眼小屋。

    “找什么?”李伯仲半抬起头,问她。

    “你的伤口不是每天都要换药?”可这屋里什么都没有。

    “这些雷拓会想办法。”招手让她坐过去——

    白卿撩裙摆,打算坐下去时,只觉胳膊上一道力,随后就趴在了他脸前,发簪也摔到了地上,啪啦啦一声响,两人的眼睛近在咫尺,就那么看着彼此——

    还记得他第一次吻她的唇,也是这么突如其来,且让人不能反抗……

    雷拓满脸通红,像是被烧红的虾米,背过身,把药包放到地上,因为门半掩着,他以为没事……

    白卿坐在床侧,捂着唇,头发乱糟糟地披在两侧,而李伯仲头枕在床柱上,望着门口的药包发呆……

    最终两人都笑了出来——

    只有可怜的雷拓还在自责。

    第一卷以如此的局面到此完成,下面进入第二卷。

    可能是金戈铁马,也可能是铁血柔情,这对男女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的矛盾在相爱后,也许才会真正达到顶峰。

    四十三 匪 一

    四十三

    一觉醒来,身旁空空如也,拾起发簪绾上长发,推开竹门,但见外面一片苍茫。

    他就坐在离竹屋不远的高坡上,面朝南,正专注地望着什么。

    待走近时才发现,让他专注的原来是河滩上早训的军士们。

    她没有走到他身边,因为他太专注,这种时候是不需要女人与他比邻的。

    沿着被霜打白的小径,白卿默默往自己想去的方向慢步。

    女人的一生确实是围绕男人而活的,但——始终还是要自己一步步走出来,谁都代替不了谁。

    早饭是雷拓从军帐那儿拿过来的,白米煮得粥,热腾腾的馒头,以及两碟看上去不怎么精细的小菜。他自然是受得了这种粗茶淡饭,毕竟带过兵,打过仗的,可他还从来没让他的女人吃过这些东西,所以在吃之前,他看了一眼白卿。

    白卿到没在意他的探视,只是把掰下的一半馒头放回食盒里——军营里的馒头太大,她只能吃完半个。

    屋里这两人刚开始吃饭,就听外面一阵哒哒的马蹄声,随着一声“吁”,马蹄声停在了竹屋外,一个盔甲半卸的粗壮男人哗啦一声推开门,“王爷——”是个年纪不大,却长了一张老脸的男人。

    来人没想到屋里还会有女人,所以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或者说不知该说什么。

    “没规矩。”李伯仲训斥一句,但显然没有生气,因为声音很低,也很随意。

    那人只是尴尬地笑了两声,随即向白卿立掌欠身,“夫人早。”

    白卿点头,就算见过了,继续吃她的饭。

    来人也只是尴尬了半下,随即向李伯仲问道:“王爷,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西北?”

    李伯仲端起碗,喝了两口白粥,后才答他的话,“谁跟你说要去西北的?”

    那人笑笑,“您专门派人来教授弓弩骑射,除了去西北,还能去哪儿?”

    “不要胡乱猜测,让你在这儿驻扎,就老老实实待着。”

    “是!”一个是字差点把房顶给震飞了,这人的中气真够足的“对了,我还带了样好东西来。”反身转了出去,没多会儿提了只麻袋进来,“前天野训,正好给我撞上一头山猪,知道您喜欢,就多留了一块,早上听雷拓说您过来了,就让伙夫给烤了,还热着呐——王爷、夫人趁热吃!”黑乎乎的一只山猪腿就摆到了桌子上。

    想不到他会喜欢吃这种东西……

    白卿偷瞧他一眼,正巧撞上他看过来的视线。

    李伯仲缓缓放下筷子,撑手站起身,“走,到隔壁去谈。”这小子一心想打仗立功,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他,不磨上一两个时辰他是不会走的。

    临出门前,李伯仲冲雷拓示意了一下桌上的烤山猪,那东西虽然吃起来好味道,但看起来确实挺恶心,想让她吃完饭,最好不要放在这儿。

    他们是傍晚回的李府,他从正门,白卿从后门。

    听说他一被抬进门,前院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吵吵嚷嚷的,直到掌灯时分。

    泡过澡,回到卧室,就见儿子趴在床上正玩得高兴,一见她进来,小家伙停止了一切动作,望着母亲半天,然后啊啊叫了两声。

    “昨晚没见到你,一直哭到半夜。”佟嫂捏一把小家伙的脸蛋,“真能折腾人。”

    “以后再哭,就让他自己睡。”白卿偎到被褥里,把儿子抱坐到腿上呵疼。

    小家伙对母亲善意的威胁,只回一声“啊”。

    “对了,今天一早,王妃身边的那个茗月端了些碗糕过来,说是什么御厨做的,拿来让你尝尝,我瞧那样子明明就是来打听你在不在家的。我没让她进屋,就说你照顾王爷到半夜,清早才躺下。”佟嫂拿着一条刚烤的暖烘烘的小被子裹住小家伙的上半身,让白卿给他换衣服。

    “不碍事,知道就知道吧,反正瞒也瞒不住。”解下儿子的衣服,套上软棉的睡衣。

    “你想事宁人当然也对,可就怕人家不愿意。唉,这要是当时芽城没打仗,留在芽城该多好啊,你也不用在人家的屋檐底下做人。我在想啊——你看你能不能问问王爷,干脆让你带着小公子回芽城算了,那边山高皇帝远的,就是前院那两个想闹,那也闹不起来,没人闹,家里不就安生了嘛。”

    “没那么简单。”回芽城当然是好,可他会同意吗?现在可不是她一个人了,还有儿子,她做自己的主都困难,更别说做儿子的主了。

    “王爷的伤怎么样了?”把换好衣服的小家伙递给白卿。

    “走路都会打颤,估计要歇上一段日子了。”

    “那么重的伤,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了。”佟嫂抖一抖小被子,叠好放到床头,“赶紧睡吧,瞧这几天把你给熬的。”顺手捏一把白卿怀里安静的小家伙,“今晚你到是安静啦?”

    小家伙拽着母亲的衣衫,对佟嫂嗯啊几声,看上去很高兴。

    佟嫂离开没多会儿,白卿就耐不住困,闭眼睡着了,而她怀里的儿子却是满眼的精神,因为他睡了一整天。

    看着母亲入睡,小家伙呜呜哇哇地制造出了各种噪音,希望能把母亲扰醒,陪他玩耍,可惜都没能成功,因为他的母亲太累了……

    屋外,风吹树枝咔咔作响。

    就在白卿隔壁的耳房里,一名女子倏得从床上坐起身,侧耳倾听了一下窗外的风声后,缓缓起身——来到门后,在门后站了好一阵,才伸手开门。

    门打开,外面站了个男人,女人没有尖叫,也没有惊慌,只是默默让开路,让男人进屋。

    擦亮火折,点上灯,女人默默打开梳妆匣,从里面拿出一只斑驳的红木盒,放在桌上,然后缓缓拉开男人的左臂,上面是一片青黑。

    两滴眼泪倏然落在男人青黑的胳膊上……

    女人打开红木盒,细细在男人的胳膊上扎了密密的银针,之后用手在男人的手心写了几个字——别管我了,你走吧。

    “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晚了?”男人仰在躺椅上,看着女人抹眼泪,“我说了不会丢下你,就是不会。”

    【这样下去,你撑不住的】

    男人闭上双目,哼笑一声,“这买卖是有点亏了。”那李伯仲真是有本事,想对付他的人越来越多,真是应接不暇,“这些日子,我会留在这里。”

    【不走了?】

    “暂时不走。”因为这里最近不安全。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自从跟李伯仲做了交易,他就很少出现,即使出现,也不会久留,这次他竟然说要暂时留在这儿,一定是有事才会这样。

    “没什么大事,李伯仲不是受伤了嘛,让我过来住一阵子。”他并不想告诉她实情,因为不想让她担心,“先把针拔了,我去前院一趟。”

    女人摇头,因为他身上的毒还没清干净。

    “我吃了解药,没事。”他还有事要通知李伯仲,刚才在前院见他屋里人多,就没进去,这会儿应该差不多都走了。

    男人离开时,把门带上,省得她出去送他。

    前院刚刚安静下来。

    李伯仲正坐在桌案后,拳头在下巴上摩挲着,似乎在想什么事。

    银翼堂而皇之地推门进屋,坐到李伯仲对面,“命挺大的嘛。”那么重的伤都能活过来。

    李伯仲放下拳头,看向银翼,“什么事?”他一向不会亲自来找他。

    银翼拾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罢一口才开口:“听说有人找了‘老头’亲自来杀你,还有你的那些女人跟孩子。”不因为这个,他干嘛来找他?

    “什么时候?”

    “差不多就这几天。”

    “知道是什么人的委托?”

    “不知道,现在你炙手可热,随处都能打听到有人雇凶给你‘请安’。” 谁都有可能想杀他,东周、岳锵、西北的虏人,甚至连汉西以及李家人,都可能是买凶的人。

    “老头这人唯一喜欢的就是钱,如果你的出价能超过买家,可能会避免一场血光之灾。”

    李伯仲冷笑一下,他的西北军费都还在筹备,哪里有功夫理那些江湖浑人,“你在河下留一段时间。”

    银翼扬扬眉梢,“我不保证我能对付得了老头。”

    李伯仲点头——

    危险始终还是避免不掉啊!

    四十四 匪 二

    从小霜河回来后,白卿鲜少去前面,一方面有那对赵氏姐妹着急他的身体,捞不着她操心,另一方面,前面出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不认识几个,也跟那些人谈不上话,站在其中显得不伦不类。所以,能少去前面,她就尽量少去,反正他也忙得顾得上后院里的女人。

    过了初九,前院里那些白衣白甲的武士都不见了,八成是皇帝回京了吧?

    还是佟嫂的消息比她灵通,中午去了厨房一趟,回来什么都知道了,听说皇帝跟太后是昨晚连夜走得,由大队人马护送着出了北门,走得有些仓促。李伯仲只将他们送到了城门口就转了回来,没跟去京城。她以为他会跟着去京城一趟,毕竟那样才能更显出一片忠心。

    这天晚上,李伯仲让人捎话过来,让白卿带着孩子到前院吃饭。

    进了门才发现赵氏姐妹俩都在,分别坐在李伯仲的左右两边。

    难得这么团圆——

    白卿弯腰坐了下来,她的位子恰好正对着李伯仲。

    “吃饭吧。”他淡声交代一句。

    三女这才拾起筷子。

    赵女莹吃得很少,好像是身体不舒服,自从来到河下,她就一直病病歪歪的。饭没吃几口,一道清蒸狮子头到把她吃下的那几口饭全给招了出来……

    忙乱啊——一堆人拥着她出门。

    李伯仲当然不会置身事外,他可是她的丈夫,所以他很着急……忙着吩咐人去找大夫,忙着扶赵女莹回房。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空空如也,只剩白卿和躺在围筐里的阿邦。

    叹口气,放下筷子,拾起帕子擦了擦嘴,这饭依旧还是没吃成,看来这家人真得是犯冲,聚到一起就会出事。

    伸手从围筐里抱起儿子——不自己抱都不行,屋里根本没剩人,“等你长大了,可记着别去享什么齐人之福,够累的。”亲亲儿子的小脸,跨出门,只留下那一桌丰盛的菜肴。

    回到后院,屋子里也是空空的,因为知道她今晚带孩子去前面,所以佟嫂也早早回了屋。

    一个人住着一大间屋子,应该是寂寞的,不过还好,她有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她竟然跟一个只有七八个月大的孩子玩得这么起劲,而且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空阔的屋子里来回反复。

    最终,孩子玩累了,睡着了。回头看看地上,铺了一地的衣服——她刚才把儿子放在地上爬了。

    都是好衣服啊,锦缎的,丝织的,不过踩在脚下依然会脏,脏了依然也会变丑。

    倾身躺到儿子身旁,脸凑在他的小肩膀上,“阿娘好像变笨了——”她居然也会感觉到酸意,只因为他关心别人的神情,真是好笑。

    不过没人笑她,只有儿子在睡梦中吸吮唇片的声响……

    大概是半夜时分,白卿的屋门响了两声,不过屋里没动静,因为母子俩都睡着了,只有一地的华服在烛光中灼灼闪耀。

    她给门上了栓,窗也是。

    夜半三更,李伯仲独自一人回到了前院,在榻子上坐了足足一刻,随即起身原路返回,搬开门轴,进到屋里——这个家没有他进不了的地方。

    他所看到的就是那一地的华服,以及床上熟睡的母子。

    伸手扰醒她——

    白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什么时辰了?”他还过来。

    “刚过子时。”

    白卿撑起上身,发髻松散,双眼半睁半眯,颇有些惺忪之姿,“女莹怎么样了?”

    “身体虚,染了些风寒。”坐到床边的软凳上。

    白卿蹙眉看看他,既然赵女莹染了风寒,他干嘛还大半夜跑到这儿来?依照往常的经验,他该留在那儿才对。

    “为什么不开门?”他知道她的睡眠一直都很浅,不可能听不到那么大的敲门声。

    “你不是进来了?”还需要她开什么门?

    “我说刚刚。”

    白卿抹了一把额头,睡意还没消去,眼前还有点模糊,“刚刚没听到有声音。”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还有余怒,看来是被谁给惹了,如果不想倒霉的话,最好不要跟他对着来,“阿邦闹得厉害,被他吵累了,可能睡得沉了点,所以没听见。”

    “阿邦能把地上弄成这样?”

    白卿张望了一眼地上被糟蹋的华服,“都是明天要洗的……对了,还没吃东西吧?”弯腰下床,拖着荷瓣色的绣鞋,一路踏着华丽的衣衫走出内室,从外屋的桌上拿了碟糕点进来,顺手又倒了杯还算热的茶,放在他手边的矮桌上。

    既然他的火气不能惹,那就先转移掉再说,她今晚不想替别人承受他的怒气,因为她的心情也不是太好。

    李伯仲捧了热茶在手,看上去怒气消了一点,看着她道:“这段时间不要出门。”

    他今晚把三个女人叫到一起,就是想嘱咐她们这件事,结果让女莹给搅和了,折腾了大半天不算,那丫头又跟他哭了一晚,他也安抚了一晚,本来一切可以这么相安无事的,结果那丫头却提到了哥哥嫂嫂对自己的劝说,那意思她的年纪不小了,该为李家继续香火了,不然就是她没有尽妻子的责任,当然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她是他的正妻,她说的确实都是作为妻子的责任,这些都没惹到他。

    真正惹到他的是那丫头后面的几句话——哥哥说你变了,对赵家变了,对他变了,对女莹也变了,以前的伯仲是讲情讲义的。

    这一句话把李伯仲积压在心底的怒气一下子抬升到了头顶,赵家还有脸讲情义?杀人放火、攻城略地、催缴钱粮的时候可还记得情义二字?如今他只不过是把不该他们得到的东西一点点拿过来而已,这样就叫不讲情义了?

    就因为这句话,让李伯仲没继续留在赵女莹的屋里,结果来白卿这儿又吃了个闭门羹,让他的怒气更增了几分。

    好在白卿并不想吵,他的怒气才又压了回去。

    白卿点头答应了他的话,不过没抬眼看他,只是伸手将自己乱糟糟的长发编成辫子。

    “生气了?”这个女人的脾气很少表现在脸上,要从眼睛里看。

    白卿瞅过他一眼,“不是你在生气吗?”他才是火气最大的那个吧?外屋的门可还半倚在墙上呢。

    李伯仲箍了箍手上的茶碗,这几天被杂事弄得心烦意乱,再加上赵家又开始催缴年前索要的“税款”,所以他的火气一直积压,且无处可放,一时不察就会压不住火,“以后不会了。”

    不会那才叫怪了,前院的那位正主一天急过一天,就巴望着能诞下子嗣,不光为她自己,恐怕娘家那边也催得紧,真是可笑,堂堂的正王妃,嫁过来几年,竟然还不如一个唱曲的歌 妓,能不急吗?而他偏偏就没这个本事让表妹的肚子大起来,隔在哪个女人头上都会火急火燎,他的气以后还有的受呢。

    “王爷——”雷拓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王妃不见了!”

    “……”这确实有点让李伯仲惊讶。

    白卿也觉得莫名其妙,再怎么吵,赵女莹也不会半夜出走才对。

    李伯仲眉头蹙紧——看来情况没有他预料中那么好啊。

    他是决定灭了东立的,不过现在看来,似乎还没那么容易。

    四十五 大秦川 一

    对李伯仲来说,灭东立是迟早的事,从他们第一天开始威胁他,他就没打算饶了他们,人活在世,受制于人是常事,但一直受制于同一人,就只能说这人有问题了,所以这几年他手下那些护卫忙得腿脚不着闲,就是为了把这个东立从根到梢全都挖出来。

    可惜还没挖完,他又不得不再次受制于人。

    巧合的是,就在赵女莹不见踪影时,汉西赵家来了客人,很尊贵的客人——汉西世子赵政宸,赵女莹的亲哥哥。

    据说他是从京城来的,李伯仲于危难之中解救了皇帝,而赵家则帮助皇帝再次回到宫廷,李伯仲的重伤让汉北得到了在西北的驻军机会,而赵家也不示弱,在协助皇帝重回京城后,应皇帝、太后的再三要求,将带来的五千多的精锐留在了京郊的中卫军。

    目的很明显,既然你李家想制我,我也要想办法回击才对,你在西北设军,我就在你李伯仲的喉管上放一把刀,不动则已,一动就看谁死得更快。

    这也就是为什么李伯仲没有跟随皇驾去京城的真正原因,因为赵家早就以“护君”的名义,在京城扒了坑,等着人去跳呢。

    李家的中兴终究没那么容易,李伯仲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赵政宸的到来,赵女莹的失踪,可想而知赵家不会对李伯仲闷不吭声。

    而李伯仲什么话也不能说,说什么都是错,一个连妻子都看顾不好的男人,还有什么权利说话?

    钱——唯有钱才能从那个贪婪的老头手里带回赵女莹。

    对于富贵人家来说,能用钱来解决的问题,就不能称之为问题,所以李伯仲很快就将妻子赎了回来,当着大舅子的面。

    看上去,一切都恢复如常了。

    只有李伯仲的手是攥紧的,因此他此刻囊中羞涩,西北军费已经完全没了着落,想逞英雄,那也是要有钱财陪着才行,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汉北的实力到底有多少,赵家心里非常明白,这么多年,被那么多人盘剥,能剩下多少东西?

    想对付李伯仲,不用跟他在战场上硬碰硬,靠“钱”这个字就可以让他焦头烂额。汉西重商,可谓商通天下,钱的问题对他们来说很简单,但对汉北来说却是大问题,汉北非鱼米之地,也非重商之地,他们拥有的,只是那些已近被淘汰的铜矿,所以说,李伯仲想要中兴,第一件做得事不是扩大他的军队,而是要想一想,该怎么让汉北聚集财富。这一点,至关重要。

    赵女莹回来后,惊魂未定,所以一连三天,李伯仲都是在她的屋里度过的。

    赵政宸是在妹妹回来后的第四天离开的河下,与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年前汉北欠汉西的钱,一分不差,他全部带走。

    他们要把李伯仲逼到不能动弹,让想打仗却打不了。

    某个初春的傍晚,当白卿跨进儿子的房间时,李伯仲正站在儿子的床前发呆。

    虽然白卿并不知道这些日子出了多少事,但也能猜到一二,赵女莹的事不但让他的脸上无光,恐怕还损失了不少银两,而赵政宸离开时,又带走了几车的木箱,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汉北特产。

    他缺钱,而且是非常的缺,缺到连王府都还没复工。

    转念一想,又怎么会不缺呢,这几年他一直在外面东征西讨,打仗不但烧命,更烧钱,有多少钱耗不完呢?

    一家之主并不是那么好当的。

    李伯仲转脸看看门口的白卿,“有点饿了。”从早晨一直忙到刚才,一口水都没喝,看到她才想起来饿了。

    白卿转身出去,没多会儿提来一个小食盒。

    夕阳透过西窗,照在紫红色的圆桌上,散着奇异的光晕,光晕里,男人吃着饭,女人抱着刚睡醒的孩子坐在一旁。

    “问你个问题。”认真吃着自己的饭,视线并没有偏到白卿身上,似乎只是很无意的问话。

    “嗯?”白卿挪开儿子抓向她胸口的小手。

    “如果——身边所有人都阻止你去找瑞华,你会就此停止吗?”话尾随着视线一起停在了她的脸上。

    这男人是不自信了,还是想从她这儿找些坚持下来的理由?

    “那些人怎么想,怎么说,跟我都没什么关系。”她从来都不否认自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她只在乎她想在乎的人。

    李伯仲第二次在她面前笑出声。笑过之后,他只道了声“好”。

    好在哪儿呢?

    她的话不过证明了她是个独人而已,一个不在乎别人的人,通常也不会被人在乎的。

    那一晚,他留了下来。

    他有好久都没在她这儿过夜了,开始是因为她的孕期,而且他也忙,忙得天上地下的,甚至连食色性也都不记得了,到后来,他受了伤,还有赵女莹的病。所以他没机会去放纵自己的欲 望。

    而外面人却传他妻妾成群,嗜色如命,不知道?br />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