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要侵入骨髓。
原来死亡,真的是这般痛苦。
我又听见有人在呼唤铁名字,一声一声,久久不曾停息。
并且,这个声音离我很近。
接下来,我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无数过往的画面从脑海中闪现。浑浑噩噩之间,只觉得自己不停的在呼唤一个名字。
。。。。。。。。。。。。。。。。。。。。。。。
突然感觉不到寒冷,自己的周身越来越暖,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耳畔响起了一声轻脆的童音:“娘,这个姐姐长得好俊,她什么时候会醒呀?”
我茫然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一个妇人有些微胖,但看起来十分和善,夕阳停留在她的脸上,使她的表情愈加柔和起来。而她的旁边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姑娘,你醒了?”说话的同时,妇人脸上亲切的笑容让人觉得一瞬间便可卸下所有的防备。
我的身心,一下子轻松起来。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屋内的摆设都极其简单。自己此刻应该是在一间农屋里。
我点点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我依稀记得,我刺伤了完颜烈,然后失足掉下了悬崖。
她倒了碗水给我。“喝点水吧。”我接过后,看见碗口有些破损,碗中清澈的水轻微地晃动着,我端到嘴边,喝了下去。
“大婶,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地方是相思谷。”妇人告诉我:“夫家姓柴,你叫我柴婶好了。”
“柴婶,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日,我丈夫上山打猎,看到姑娘和你的夫君,在峭壁之上的一棵大树上。像是从高处摔下来的。然后就找人一同把你们救了下来。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叫豆豆,谢谢您一家救了我。”
不等柴婶说话,旁边的小男孩,立刻欢呼起来:“妈妈,我终于找到一个比我名字还难听的人了。”
呵呵,我并不生气,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满脸自豪地说:“我叫黑蛋儿。”
“你的名字很好听。”我冲他眨眨眼睛。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
我毫不犹豫的点点头。不可否认,这一对母子,我很喜欢他们。仿佛我又走进了曾经久违的简单生活中。凤凰山十年简单快乐的生活,至今还令我向往。
“柴婶,你刚才说,我的夫君?”我脸上一红,可内心充满了期盼,但是也同时有些不确定的忐忑。
柴婶笑着说:“你不用担心,他几天前就醒了。我丈夫把你们带回家的时候,你二人都昏迷不醒,并且都快冻僵了。
大夫说,你伤得比较厉害,所以迟迟未曾醒来,可这几日,你的夫君不眠不休的守候在你的床前,有这样相貌堂堂而又痴情的男子做夫君,姑娘真是好福气。”
我的脸更红了,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柴婶,他在哪?”我的声音很小,但听得出十分急切。
柴婶会心的冲我一笑:“他非要亲自为你煎药,现在,我就去唤他。”
说完,她便拉着儿子,走了出去。
不多久,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他手中端着一只药碗,缓缓向我走来。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子衿……”我只喊出了他的名字,就不知道再如何说下去了。
他英俊的脸上,满是疲倦和困乏。
“来喝药。”他的声音中没有我预期的欣喜。甚至口气还有些冷淡。
“子衿……”
“来喝药。”他的口气如此凉淡,饶实令我不解。我几乎忘了问他,为何也会身在这里。
只觉得心中一阵委屈,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泪来。
当一个人满怀惊喜的期盼一个人的出现,就在奇迹发生,梦想成真的那一刻,他给你的却不是同样的笑容,甚至是冷淡的表情,有谁能受得了呢?
“来喝药,”他第三次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仰头喝了一口药,我还来不及挣扎,他已经俯下身堵住了我的嘴唇,他的气息和药汁同时灌进了我的嘴里。
此刻的他,再也不像是那个沉稳内敛的云南王,而是一个有砦情绪失控的普通人。
一个吻长久而又炙热,毫无预期的夺去了我的神志。
当我再次看着他的脸时,我清楚了,他原来是在生气。
“子衿,你怎么了?看到我,你不高兴吗?”
许久的沉默,我看见最后一片光在天际边消失,屋内黑暗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中间的方桌旁,点亮小小的一盏昏黄的烛光。
他负手而立,用低沉的声音对我说:“豆儿,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保护不了你,可是那日,眼睁睁的看着你滚落悬崖,我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如此痛恨自己。
只差一步,我就可以拉住你的手,可是终究是晚了一步,什么也没有抓住。我真怕那一刻永远的失去了你,再次与你错过了。
所以我,只能跳下来试图追上你。你昏迷不醒的这几天,我无时不刻不在自责,我发誓,今后绝不再让你受同样的苦。”
我看着他烛光之下的背影,不由自主地笑了。原来他刚才的反常是在生气,生他自己的气。
失落的心, 一下子又温暖起来。
“子衿,我好冷呀!”我话音一落,他果然又重新坐到了我的身边。一声悠长的叹息后,他坚实的臂膀环住了我,我再次被温暖环绕。
我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子衿,以后不要再这般苛责自己,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夜晚,怎么可以如此的安静,我们很小声地说话,生怕把这夜给惊醒了。
“子衿,你和穆霜馨……”这句话我不知道在自己的心里重复了多少遍。可是真的到了能够亲口问他的时候,却又好像有些说不出口。
提到穆霜馨的名字,何子衿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用淡淡的口气说道:“她可以算作是我的师妹。”
“师妹?”我的嘴不由自主地微微撅起。
“她的师傅诸葛严是我父亲的八拜之交。也是一位世外高人。曾多次游列各国。慕霜馨是他在丽国收的徒弟。”
“仅仅是这样吗?”我的口气,自己都觉得酸溜溜的。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子衿,你喜欢过她吗?”这句话我早就想问了,可是说出之后,头却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
他用手捧起我的脸,缓慢且深情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在认识豆儿之前,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我愣了一下,忽而,扑哧一声笑了:“这叫什么回答?”
他把我抱在他的怀里。此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云南王,我也不是陵国的长公主,我们就是一对普通的情侣,彼此守着最简单的幸福。
“子衿,你不是说有话要和我说吗?”他始终欠我一个解释。
我明显感觉到他浑身一震,“豆儿,你可知道,我入阵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使劲儿的摇摇头。
他闭上眼睛,缓缓地说:“就在我奉旨前去剿匪之前,我居然发现有人为我下毒。”
我立刻惊呆了,用手摸着他消瘦下去的脸颊,心疼不已, 几乎又要落下泪来。“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你有没有事?毒已经解了吗?”
他重新让我靠在他的胸膛上,轻轻抚摸我的发髻:“已经没事了,豆儿莫要担心。我欠豆儿的解释,等过完年再告诉你好吗?”
我歪着头,不解的看着他问道:“过年?”
“再过几天就过年了,豆儿愿不愿意随我在此处过年呢?”
在这里过年?与他在一起?
我愿意,于是使劲地冲他点点头。
可是脑海中突然又闪出一个念头:为什么要等到过年以后?难道他欠我的解释,会影响到我们过年的气氛?
随它去吧,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终将再也不会成为我们在一起的障碍。什么理由,我们也不会分开。
我儇在他的怀里,听见彼此的心跳一唱一和,暖暖的体温笼罩着我,轻柔宜人。本能地趋近温暖,我将脸贴在了他胸口上,享受这夜色中朦胧的宁静。
“豆儿,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婚礼呢?”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我有些羞涩的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豆儿,等你及笄后,我们就成亲可好?”
“那你得去问我父皇。”
“我只问你。”
“……不知道。”
他突然抬起头,神情有些无措:“豆儿,怎会不知道呢?”
我噘起嘴,佯装很认真的样子,对他说:“曾经也有人这样问过我。”
“哦?”何子衿的眉头轻挑,眼中尽是笑意:“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一字一句的回答他:“我说,如果是骑着骏马,戴着大红花来我家接我,我就嫁。”
我说的是实情,并且到今天我也是这样憧憬的。
哪知道何子衿听过后,立刻发出爽朗的笑声。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当年我问季冠霖时,我二人都是懵懂得少年。可是如今问我这句话的人,是天下人皆敬仰的云南王何子衿,难怪他会笑话我。
等他笑够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眸中尽是我看不懂的深意,又再一次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里是陵国、丽国、匈奴交界之处。淳朴的民风,自由自在的日子,让我的身体一天一天好转起来。
我们寄居在的这户人家是个猎户。平日里我会帮柴大婶,洗衣做饭。而何子衿则会帮着他丈夫进山打猎。日子过得幸福平静。
我似乎真的想要刻意的去忘记一些事情,情愿就这样呆在这里,再也不愿意去面对那此些必须面对的事情。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外面匈奴、丽国正在虎视眈眈的垂涎着我大陵的江山。
我不可能在这里长时间的住下去。正是因为在这样的心情下,我才越发的珍惜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
多少年后,每当我回想起这几日甜蜜的时光,依旧让我觉得回味无穷。
作者题外话:子衿不娶豆豆的隐情是什么呢?请关注下一章内容。今日稍后送上。
新年的爱
清晨,一道初升的阳光划破冬日里厚重的天幕,斜斜照射下来。
天气很冷,相思谷中有一片梅林,此时梅花正开得热闹。眼前这些梅花,吐露着几许洁白的花蕊儿,清婉新雅,幽香扑鼻。
不仔细看,还真分不出是雪,还是梅花。
真美啊,看得我有些呆住了。
“豆儿。”是子衿在唤我。
“我在这……”转过头,我笑着冲他招手。
他一身白衣胜雪,虽然是极为简单的家常衣袍,可是在他身上,依然难掩他华贵的傲气。
此时,他那张我熟悉的,俊美如仙的脸上正用一种温柔如梦幻的表情看着我,并大步朝我这里走来。
从我认识他那天开始,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一双眼睛。眸光中总是含着比世人多了一份的清明。
可是此刻的他,似乎也同我一样,欣然的享受着这几日世外桃源般的生活。眼中的清冷越来越淡,似乎他也在试着放下所有的防备。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他走到我的身后,用手搂住我的腰。
“豆儿,喜欢梅花吗?”他的声音如水将化,循循善诱。
可我却依然摇摇头,“梅花很好,可总觉得冷傲了些。我喜欢热闹的,温暖的花。”
感觉身后的他愣了一下,我接着说:“我更喜欢茶花。”
不待他说话,我猛地推开他,冷不丁的狠狠的摇晃起身旁的梅树。顷刻间,纷纷而落的雪花,兜了他一头一脸。
他一开始有些不明所以,皱着眉看着我:“豆儿,你?”
看着这个名满天下的云南王一脸无辜的样子,我忍不住呵呵大笑起来。
难道他从来没有被人戏弄过,更从来没有这样玩耍过?
但是只是一瞬间,他就明白过来了。伸着手,向我走来。
我飞快地向前面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向他扮起鬼脸来。
他也在我身后大声地笑了起来。
“豆儿,小心摔倒。”他的声音温柔宠溺。
可是我今天兴致出奇的好,和他相识以来,从来都是一副万事他作主的样子,我只是默默地接受他的安排,享受他的选择。
而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和解释,不与我见面。
就是他,是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云南王,是他害得我不知流了多少眼泪,独自一人度过一个又一个心碎的夜晚。
于是我一边走,一边抓起地上的积雪,向他扔去。
而他却身形极为灵巧的避开我,我根本打不到他。眼看着他再有几步就要追上我了。
我尖叫了一声,赶紧向前跑去。
我与这个平日里冷冰冰的云南王,在雪白的梅林间追逐耍玩,在山野间,任我们自由的奔跑。
似乎好久好久都不曾这样放松了。
“我不玩了,我好累。”我叫着笑着抱着梅花树看着他。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索性就直接坐到了雪地上。
他的眼睛如朗星般璀璨,熠熠的光芒,慑人魂魄。不再遥不可及,此刻的他,是从未有过的真实。
我不禁用手去抚摸他的眉心,平日里,这里总是经常淡淡的笼罩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忧愁,而此刻,这里是平整的。
我想这样的生活,他也应该是喜欢的吧?
我轻叹一声,对他说:“子衿,我喜欢这样的你。”
他轻轻地把我的小手从他的眉心拉下来。然后一用力,我二人便倒在了雪地上。他轻轻捧起我的脸,然后重重地吻住我的唇,他用力地吸吮,像要吻出我的灵魂,而我却有些无力有些颤抖。
他鼻尖的气息就萦绕在我的脸上,他的心跳透过衣服让我感觉得清楚,这样让他亲吻,让我觉得羞涩不已。
他又抬起头,再次捧起我的脸,看得很认真,我无力的回望着他。
这一次,他的吻很轻很轻,熨在我的嘴角,微微一点,然后再分开,又看着我,然后再吻上我的睫毛,再分开……
我傻傻的看着他,动也不会动了。
吻得够了,他抱紧我,在我耳边反复唤着我的名字:“豆儿……”
气息有些急浊,他压在我的身上,柔软的唇轻轻地碰着我的唇,似乎是一遍一遍地敲着我心中的那扇门。
……
今天是新年,相思谷地处偏僻,本来是个三不管的地方,可是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依然在门前挂起了自己制作的大红灯笼。
柴婶一家,准备了腊肉、米酒不家柴大叔与何子衿打来得野味。
酒过三巡,柴大叔的舌头便有些短了,看了看何子衿又看了看我,打了个酒嗝说:“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何公子与何夫人根本就不是凡人。”
他此话一出,我差点被口中的饭噎住。不住地咳嗽起来。
何子衿也笑了。
柴婶用眼睛瞪了一眼自己的丈夫解释道:“其实我们夫妻俩早就看出,两位必定不是普通人,我们穷乡僻壤的,能够遇到两位贵人,也算是有缘呀。”
我呵呵地笑了:“柴叔,柴婶,其实我们也出自普通人家,哪里是什么贵人,你们不要乱猜呀。”
“豆儿姑娘不想说,我们也不会问。像二位这样神仙似的模样,周身不凡的气度,决不会是一般的凡夫俗子。为何那日会被我遇上,其实你们不说,我也知道。”柴大叔果然是有些喝高了,话越来越多。
我与子衿相视一笑,等着听他的下文。
他卷着舌头,兴致勃勃地眯着眼睛看了看我,指着何子衿说:“那日我带着人,把你们救下来的时候,那情景其实早就说明了一切。
我猜你们两个人是从家里逃婚出来,准备私奔的,可是没想到被家里人追上了,你们不愿意回去,所以跳崖殉情。对不对?”
我愣了一下:跳崖殉情?
然后忍不住大笑起来。虽然不是他说的那样,可是何子衿偷偷带我离开草原,这算不算是私奔呢?
我这一笑,柴大叔更来了兴致:“怎么样,我说的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黑蛋一脸不解的问道:“爹,什么叫私奔?”然后又重新仔细的看了看我与何子衿。
柴大婶用筷子敲了一下她丈夫的手背,怒道:“喝点酒就胡说八道,在人家一个姑娘面前,什么私奔,殉情的。呸呸呸,大过年的快别胡说了。”
我听了他们的话忍俊不已,可是一抬头,却发现何子衿的表情有些怪怪的,好像是在仔细思考这对夫妻刚才说的那些话。不知不觉,竟然又蹙紧了眉头。
这副神情,一直是他以前经常有的表情。他怎么了?
吃过了年夜饭,小孩子们聚到谷中的空地上放焰火。
黑蛋拉着我们两个人,走到屋外。
然后拿着一个巨大的炮仗,放在地上。冲着我说:“离远点儿,一会点着了,你可别害怕。”
“我不怕,我也喜欢放炮仗。”
黑蛋听后,立刻把手中的香递给我,“既然你喜欢,这个让你点。”
我二话不说,蹲在地上,用手中的香将炮仗点燃。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后,引得四周的孩子们一阵惊呼。
我跑到何子衿身旁,他笑着用大手帮我捂住耳朵。
一时间,欢声笑语在相思谷中回荡,到处都是欢乐的气息。
何子衿拉着我的手,在雪地上慢慢的踱步。
“子衿……”我轻轻唤他。
“嗯?”
“过了今晚,就是新的一年了。”
月光洒在雪地上,周遭,每一处景物都环着一圈银色的光辉。
我们的手紧紧地拉在一起。脚步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的这句话说完之后,我们二人,便很默契的同时都不再出声。
此刻,他应该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答应陪着他,一起在这里过年。这几日以来,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之前发生的任何事情。
都忘情地投入在这平静的幸福之中,生怕,一个不小心,所有的一切就都变成了泡影。
可是,我与他毕竟不属于这里。桃园之外的波涛汹涌,并不会因为我二人这几日的平静而消退。
我逃离草原,陵国与匈奴势必不会再和平相处,说不定,匈奴的铁骑,已经抵达了我大陵的边境。
慕容轩暗自屯兵二十万。若是与匈奴联盟,我大陵的江山,势必会有一场浩劫。
想到这里,我再也无法贪图相思谷中的平静。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场战争的起因里面,多少也有我的责任。
也许,我真的如同季杏林说的那样,根本就是红颜祸水。
今晚,也许就是最后的平静,一旦我们离开这里,不知道命运又会为我与身边的这个男子,安排了什么?
何子衿,还是没有开口。可是他知道,我在等他一个说法。
那是他很久以前便欠我的。
他拉着我越走越远,直达相思谷的最深处。孩童们的欢笑被我们抛在了身后,这一刻连耳旁的风声也安静了下来。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被一片树林包围着。雪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留下的脚印,似乎这里,很少有人来过。
何子衿拉着我,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坐了下来。四周静谧得仿佛只能听见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似乎是在极力的隐忍着什么,更或许,应该是在害怕着什么?
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怎么可能?这天下间会有什么事情能让我身边的这个男子害怕?在我的印象里,似乎无论多困难的事情,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侧过头,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嘴唇有些颤抖,但最后被自己强行制止住了。
“豆儿……”
随着他的声音,我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他终于开口了。
“豆儿”他再次唤我,似乎要让我的名字来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可知道当年的那次匈奴惨案?”
我点点头,我当然知道,多少人的悲剧,多少无辜的生命,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不觉地被牵扯其中。
“其实,那次带兵闯入匈奴王庭的人,就是我的父亲。”
他拒婚的理由
带兵闯入匈奴王庭,残杀老弱病残的人竟然是云南何氏?
我曾经答应过师娘,一定要查出真凶,替她报仇雪恨。
哪怕,是这个罪魁祸首的后人。
我抬头看了何子衿一眼,连我也不知道此刻自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我抬头看着他,他亦望着我。
感觉他的手越握越紧,似乎是在刻意压抑自己的痛苦,内心在挣扎着是不是真的要向我叙述记忆中最不堪回首的事情。
他的这种表情让我心痛不已,我强忍住自己的震惊,扶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想给他点支持,让他能继续讲下去。
过了很久,他终于再次开口,而我也沉浸于他的描述当中,仿佛此刻跟着他,回到了当年的王府中。
。。。。。。。。。。。。。。。。。。。。
多年前的一天,云南王府,张灯结彩,一片欢乐喜气之色。
云南王何树礼正坐于主位之上,一脸笑意的看着满棚的贵客。
云南何氏,天下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的便是这位座上的云南王何树礼。
今天,是他的长子何子衿的生辰。无数前来贺寿的达官贵人,天下名士齐聚于此。
别看这个小王爷年纪只有十二岁,可是何树礼自他很小的时候起,就为他遍请天下名师。如今的何子衿,早就已经是文武全才,满腹经纶。
任何人一提起这位少年,无不交耳称赞。
何树礼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儿子,心中不由一阵痛惜。
他微微叹了口气,想起,多年以前的一个早上。
那日陵国第一高僧无由大师,突然到访。
他暗想,自己一直以来和这高僧并无交往。今日竟亲自上门,让自己吃惊不已。
一番寒暄后,无由大师说了一番,让自己颇感意外的话。
他说:“老衲,夜观星相,天降贵人,落于云南,我便云游至此,不想昨日方知这贵人竟在云南王府之中。
所以,今日一早,老衲特来登门拜访。”
何树礼暗自思索,每日前来云南王府奉承的,几乎要踏破门槛。无由大师乃是天下第一高僧,在大陵地位颇高。而且与当今陛下交情颇深,他饶实不必奉承自己。
难道说,我这云南王府中,真有他所说的天降贵人。
一时之间,何树礼连忙想到自己的几个孩子。天下间所有的父母无不望子成龙。就算是当今天子也不能免俗,更何况是自己。
听无由大师之言,这天降的贵人,也许正是自己的几个孩子。
于是一阵欣喜。连忙叫管家把自己的几个子女领至无由大师跟前。
无由大师先仔细的从大女儿丽君面上看起。
若说贵人是这个大小姐,实在也是不为过。
她出生不久,便已让当今陵皇亲点为八皇子妃。如今天朝并未立储。陵皇与云南王何树礼实为君臣,更胜兄弟。陵皇偏爱这个儿子天下皆知,若是将来立为太子,一朝登基,眼前的这位大小姐,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可是无由大师的目光很快就从何丽君的脸上移开,转向了旁边的何子衿。
这一看不要紧,顷刻间,无由大师的脸上顿时变了颜色。
仔细端详过后,对何树礼说:“王爷,请屏退众人,老衲有话想要单独同王爷讲。”
何树礼屏退众人。暗自欣喜,果然自己的这个大儿子乃是人中龙凤,天降贵人。
哪知无由大师接下来的话,却让何树礼大吃一惊。
无由大师口尊佛号:“阿弥陀佛,老衲有一句话想对王爷说,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有话请讲,无须客气。”
可接下来,何树礼听到的却不是无由大师口中的称赞之词。
无由大师,对着何树礼深深施礼道:“恕贫僧失礼了。王爷的这位大公子,日后还请王爷严加管教,否则日后定会为整个何氏带来祸端。传世英明,毁于一旦。”
何树礼大吃一惊,问道:“那大师刚才所说的贵人?”
无由大师,深思片刻,再次施礼道:“老衲言尽于此,就此告退。”
再后来,无由大师的弟子慧远再次登门到访,收了自己的小儿子子佩为徒,说子佩将来会暗助兄长。
何树礼从多年前的记忆中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小小年纪便很有些英雄气概,哪里会成为无由大师口中的那个会为何氏带来祸端的人。
今日高朋满座,均羡慕自己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何氏一族定会更加兴旺。
就在这时,自己的贴身侍卫近前道:“王爷,有贵客在书房等着王爷。”
何树礼暂别过众人,独自来到书房,一看来者,顿时惊呆了。眼前的这个人竟然是当今的陵皇陛下。
何树礼行礼后,忙问道:“陛下,为何微服来至云南?”
陵皇眉头紧锁,扶着何树礼的肩膀说:“朕要派你去一趟匈奴。”
。。。。。。。。。。。。。。。。。。。。。
我的思绪陷入到他口中当年的场景中。
可是,何子衿说到一半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他的手将我的手腕握得生疼。
我对他的话也颇感吃惊。这件事居然也和我父皇有关。
“子衿,你是说,是我父皇让你父亲去的匈奴?”
何子衿神色凝重,向我点了点头。
我看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立刻也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急切地问他:“我父皇为什么要派你的父亲去匈奴?”
他把我的手拉到他的胸前,似是要让我平静下来,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要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接着说:“你父皇接到一个人的密报,说有前朝的遗孤流落草原,混成匈奴当地百姓。传说他手中握有前朝的宝藏图。你父皇让我的父亲去草原,将前朝遗孤,一网打尽,斩草除根。宁可错杀,也不要再让他们逃掉。”
我的手一下子也凉了,原来这些都是我父皇的旨意?
可是我怎么有些不明白?
“前朝遗孤是怎么回事?”
何子衿冷笑一声,说道:“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大陵之前乃是羲朝天下,齐氏与何氏共同破城那日,大羲皇帝以及他所有的子女、嫔妃及皇室中人全部被杀。
可是怎料到大羲的亡国之君,早有预料,在数年前,就将国内的财宝转移。可是这个宝藏,随着大羲的灭亡,再也没有人知道在哪。
所以你父皇得到消息后,如坐针毡。他并不担心前朝遗孤仅有机会复国,大羲早就气数已尽。别说是遗孤,就算是羲皇还在,也不足为患。
只是这宝藏事关重大,若是落在他国之手,必将引起祸患。
所以,匈奴之行必须是他最信任的人,而我的父亲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去匈奴之后发生了什么?”
何子衿只是看着我,并不说话。
我突然想到了,匈奴石墓里的那些壁画里描绘的场景?不就是何子衿的父亲带兵进入草原后,发生的事情吗?
尤记得当时何子衿与我一同看过壁画后凄楚、隐忍的表情,原来他当时,有比我更痛心的感受。那画面里面有一个人正是他的父亲。
那些残踏在草原老弱病残之上的铁蹄,竟都是他父亲的麾下。
“子衿…子衿…”我能感受到他情绪上巨大的波动,不由自主的轻唤他的名字。
可是越往下想就越觉得清晰,越清晰就越心痛。
后来他们抓到了师娘和她的母亲。师娘就是前朝的公主?
“可是为什么,你父亲区区一队人马,就能直捣匈奴王庭呢?”匈奴的骑兵,我们刚刚才领教过。那样凶悍的军队,区区几个天朝的将士,怎能直捣匈奴王庭?
何子衿解释道:“当时正逢丽国与草原交战,有人报信给匈奴单于,说丽国正准备从王庭以南突袭。所以当时,大部份的骑兵都不在王庭。”
居然这么凑巧?一来一去都是有人报信?
我噘起嘴,虽然内心无比震撼,可是仍觉得一阵委屈,我把我的手抽回来,有些恼怒地对他说:“就算,你的父亲与我父皇制造了匈奴惨案,这些同我有什么关系?你难道是因为这个拒婚?这就是你给我的解释?”
何子衿望向远处的山崖,目光穿过远方,此刻他面上又再次冷若冰霜。他冷哼了一声,口气寒戾:“我父亲奉旨而行,告诉草原上的人,若不交出外来的天朝人,就把所有的人杀光。最后那女子终不忍心,自己站了出来。可是她的身边并没有发现前朝的公主。
我父亲把她带回中原,交给你父皇。
严刑逼供后,谁知这个女子竟对你父皇说:她已经将藏宝图交给了我的父亲。
你父皇问及此事,我父亲百口莫辩,最后一时无奈,说道:“我何氏连天下都不要,又怎会私藏这莫须有的藏宝图。”
你父皇说:“联与树礼情同兄弟,自然不会轻信这疯妇之言。”
一片云遮住了月光,周围的一切,瞬间暗了下来。如果我没有听错,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
“事过之后,你父皇留我父亲在宫中小住,谁知道这一留便是一个月,其间,我母亲病重,你父皇更是扣下了我母亲病危的书信。
最后,等到我父亲赶回家中的时候,临终,还是没能见到我母亲最后一面。你父皇让我母亲死不瞑目,父亲抱憾终身。”
我有些听不下去了,站起道:“子衿,我父皇留你父亲在宫中,也是因为之前向你父亲询问藏宝图的事情,怕你父亲心里难过,才一番好意,让他留在宫中,你母亲的书信,也许是个意外,我父皇也并不知情。你不要误会我父皇好不好?他是我的父皇呀?”
可是说话的同时,我的内心越来越觉得不安。极度排斥着心中的一个猜想。
此时我的双手,竟不由自主的抖动起来。
我们两个人,再次同时沉默。今天是除夕呀,这个时辰,相思谷的每户人家,应该都在守岁。
以前宫里的嬷嬷说:“除夕的晚上,不能流泪,否则一年都会有伤心的事情。”
我走到他的身后,用手环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何子衿,看出了我的异样,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我们就像两个无助的人在这个夜晚,相互温暖。
我明知道,他是想安抚我,可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
我想安慰他,却又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最终,他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父皇留我父亲在宫中,其实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
“你父皇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内,每日在我父亲的饮食内加入一种慢性毒药,一月下来此毒已经深入骨髓,就算华佗再世,也难以医治。
只是这种毒药,要在毒深之后很久才会发作,他是想用这种办法害死我的父亲,而又不会被人怀疑。”他说的斩钉截铁,不容一比质疑。
“子衿?”我急得掉下眼泪来。我不愿意相信他说的话,可是我眼前的这个男子,口中说的如果不是事实,他实在是没有必要亲口告诉我这些。
因为他说的那个人是我的父皇呀。
他告诉我,只是因为他从决定要和我重新在一起的那一刻,便要和我以诚相待。想让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秘密。
“子衿,子衿……”此刻我好像除了反复叫着他的名字,什么也不会说了。
半晌,我强忍喉中的干涩,艰难地说:“子衿,无论你知道的究竟是不是事实,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好不容易才能够在一起……”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一把搂在了怀里,他有点恨恨地说:“怎么,现在轮到你害怕了?你不知道,当我知道你是公主的那一刻起,我的心有多么无助,有多么害怕。想我何子衿活了的这二十余年中,从未体会过,这个怕字。可是从那时开始,我真的害怕了。”
“子衿……我父皇曾经一心想着要把我嫁给你,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冷哼一声,“那是因为他以为我父亲并不知道自己是被他毒害致死的。一个君主,宁可错杀,也不会给自己留有后患。我父亲死后,他自然是想到了我父亲之前的许多好处,心存弥补,所以才要赐婚与我。
我尤记得父亲临终时对我说的那句话。”
他话到嘴边,却没有说?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