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学徒了。
给人当学徒,碰到心地好的师傅,会全心教你本事,待徒弟如子侄。一般的师傅,都是视徒弟如下人般,动则打骂,或罚几日禁食,徒弟想要学到本事,首先要学会伺候人,抛弃自尊,只有将师傅一家伺候好了,才有可能得到师傅青眼,准你真正入师门。
就是入了师门,也并不是就能学到师傅的本事。一个师傅一生中带有几十甚至上百个徒弟,真正能出师的,也就只有那么几个。所以,你拜了师傅,并不就等于你就一定会如师傅那般过得滋润,那还要看你的造化如何。
两个年龄加起来五十多岁的大人,让个五岁的孩子折腾的身心疲惫,董梁跟喜二根说起这事,愁眉苦脸的,喜二根倒是没有他这么悲观:“孩子要读书,你让他读就是。”
董梁愁道:“你说的轻松,读书可是花钱的事,一年的花费比盖个房子还贵,我家哪有那么多钱给他读书,总不能为了让他读书,就让他几个哥哥娶不上媳妇住不上房吧,大武眼看着就要定亲了。再说,这读书是个无底洞,不知道何时是个头,就说镇上刘家的儿子吧,几岁上就开始读书,今年都三十大几了,还是个童生,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这亏得他家开着个大饭庄,才供得起他考了这么些年,就咱这样的人家,哪里供得起。”
喜二根道:“咱庄户人家可不会像他家儿子那样死耗。梁子哥,说句心里话,孩子有这份心,还是成全了他吧。不是我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在这里说风凉话,我觉着,越是家里人口多的,越是要有一两个读书的,这样才会有人能支撑得起门面,就是将来他没读出个功名来,最起码也是个识文断字的,家里遇事也有个主心骨。”
“这,你讲得有道理,我和你翠兰姐也是这么琢磨的,可是……。”董梁不再往下说,这不明摆着的事吗,没钱。
“可是家里拿不出钱来,”喜二根接了董梁没说完的话:“梁子哥,我一直等着你开口,如今你不开不了口那就我由来替你说。二武要读书那会儿,我和三根还没分家,有他媳妇那个搅事精,我就是想帮你,也怕给你添麻烦。如今我单过,帮你也能随意,小武读书的钱,我给你出一部分,剩下的,你找敏子哥和董鹏凑凑,咱得让孩子能上得了学。”
董梁有些难为情:“我本来也是想找你借点的,可你家四根也在读书,就没好意思开口。”
喜二根不耐烦道:“行了,以咱两家的关系,废话就不要再讲,我这就找大嫂拿钱。”
“还是我去找大嫂借吧。”董梁跟着喜二根回家,借钱的事,还是自己当面讲好一些。
到了喜二根家,董梁刚说起借钱的事,就被吕氏一通埋怨,吕氏跟喜二根的说法一样,支持小武读书,同样也怪董梁不肯开口,还得自家上赶着将钱送给他,听得董梁除了点头道歉,再不敢搬出他那一套娶亲盖房子和读书是个无底洞的道理。
小武终于能如愿以偿去私塾读书,兴奋的跑来找喜多多:“多多妹妹,我爹讲,明天就带我去见先生,等我认了字,就来教你。你已经认得了自己的名字,那我就教你认喜二婶婶的名字,还有大伯娘,喜二叔,喜三叔,喜四叔的名字。哦对了,还有我的名字,董小武。”
还没有进私塾门,小武已经许了教喜多多认喜家人的名字,数来数去,喜家所有人的名字里,他却忘了一个,后来终于想起来,却是将他自己给添上了,吕氏和张兰听得莞尔,也没去纠正他,小孩子最是敏感,也最是不会撒谎,喜欢谁,厌恶谁,表达的也最是直接。
“娘,伯娘,多多上学。”喜多多听小武讲了这一大通,也提出自己的要求。
张兰抱起喜多多哄:“多多,先生不收女学生,等四叔回来,四叔教多多认字,好不好?”
“多多,往后每日放学,我先来你家教你认我学过的字,你别着急。”小武急得仰着头抓住喜多多的小脚丫摇晃,他不想别人抢了他给喜多多当小先生的机会。
喜多多却是闷闷不乐,小小的她也还不懂读书认字是怎么回事,可心里就是有一种可以称为失落的情绪,令她闷闷不乐,几个人怎么哄都没用,虽然她也不会明白什么叫做失落。
“多多妹妹,你别不高兴了,我带你去喜三叔家看木马刻的怎样了,好不好?”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哄喜多多,小武想起了树根木雕,希望喜多多能高兴点。
“嗯,好。”兴致虽然不高,喜多多还是从张兰身上滑下来,将自己的小手递到小武手里,由小武领着去看她每日必看的大马。
两个小家伙出了屋门,猛然一阵大风吹起,吹得两人迈不开步子,而后就听到前院传来一声声惨叫,吓得两人赶紧往后退,小武还将喜多多挡在身后,好像这样便可以吓不到喜多多,尽管他自己的小身子都吓得直抖。
吕氏和张兰也听到了惨叫,张兰快步出来,一手抱起喜多多,另一只手将小武紧拢在身边。吕氏腿脚不利索,慢张兰几步出来,这时风已经小了很多,吕氏仔细听那惨叫声,惊道:“是莺莺。”
第018章 烧身
吕氏急急忙忙往外走,可越是急腿脚越是不听使唤,差一点摔倒。张兰赶紧将喜多多放下,上去一把扶住吕氏,嘱咐小武在家看着喜多多,不要出去,就扶着吕氏往前院而去。
两人刚出了院门,胡莺莺的叫声戛然而止,吕氏不知是怎么回事,越是着急。看见已有人往喜三根家方向跑,吕氏越发催着张兰快一点。
等到了喜三根家,门口已经围了一些人,村民们见是吕氏和张兰,自觉给二人让出一条缝,让二人能进得去。
两人急匆匆进到里面,就见喜三根手里提溜着一只大木桶,满脸气愤的看着地上。顺着喜三根的视线看去,只看见一个人浑身透湿趴在地上,由于那人的头被高大的木马挡着,看不清到底是谁,衣服那明显被烧过的痕迹,显示出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根,这是怎么啦?”吕氏由张兰扶着绕过木马,一边着急问喜三根。
“莺莺身上着火了。”喜三根答道,语气不善,且情绪低落。
看着头发已经快烧光的胡莺莺,吕氏焦急问道:“好好的身上怎么会着火。”
张兰看胡莺莺被烧的那副惨样,一阵心悸,小声道:“大嫂,现在要紧的是赶紧将莺莺弄进屋去,这样会生病的。”
一句话提醒了吕氏,吕氏催着喜三根抱胡莺莺进屋,又问院门口看热闹的人,有谁知道令狐郎中的去处。花婶子的大儿子花清明,说是他今早去山上摘野果子,还碰到令狐郎中在采药材,吕氏便央求他去请令狐郎中来。
胡莺莺平时在村里得罪人不少,她除了跟花婶子走得近,其他的就再没什么关系好的人,所以遇到这事,也没人愿意帮她,喜三根将她抱进屋子后,院门口看热闹的人便走光了。
在等待令狐郎中来的时间内,吕氏问喜三根到底发生什么事,怎么好好的胡莺莺身上会着火。喜三根黑着一张脸不答,吕氏沉下脸,讲喜三根要是不说,往后就再也不管他的事,喜三根这才说出了原委。
喜三根自从将树根搬回来,就一直放在院门的门楼下,太阳晒不着,雨也淋不到。
每日里有空便刻木马,忙活了两三个月,喜三根今日才算将木马雕成。因大嫂讲过树根很香,让他不要丢掉刻木马剔除下来的多余部分,哪怕是木屑也要留着,好装在包袱里,放在屋内,进了屋里就可闻到香味,就算是给屋子熏香了。吕氏和张兰都喜欢闻那树根的香味,觉得闻着那味,浑身都舒服。
虽然一直没有闻到过大嫂所说的那个香味,不过只要是大嫂讲的话,喜三根都听,雕完木马后,便找了个大包袱,将碎木屑包起来,又将废弃的树根拾捡到篮子里,准备先将包袱和篮子送到后院,再回来拿木马。
刚出了院门,喜三根忽然觉得肚子痛,顾不上放下手里的东西,他急急跑进茅房,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茅房的地上,就开始蹲便。
等他站起来系好裤子,一抬头,看见胡莺莺拿着一根烧着的木棍,正在往木马身上戳。喜三根大喝一声,胡莺莺下意识扭过头来看,这时忽然一阵大风起,木棍上的火苗一下子窜到胡莺莺身上,她的头发也烧着了,立时惨叫出声。
此时不是追究胡莺莺烧木马的时候,喜三根快步跑进厨房,提起地上装满水的木桶,紧赶着将水泼到胡莺莺身上,喜三根泼水泼得急,水又多,胡莺莺支撑不住便扑倒了,而后就没了声音,再然后就是吕氏和张兰看到的情景了。
没有等多久,令狐郎中就跟着花清明匆匆而来,给胡莺莺诊脉后,令狐郎中回避,由吕氏和张兰查看胡莺莺身上的伤势。
胡莺莺脸上没有烧伤,应是火没有烧到她的面部,反而是摔倒在地时面部朝向地面,所以脸上的碰伤较严重。给她脱衣裤时,衣服沾在身上脱不下来,吕氏用剪刀将衣服剪开,而沾在皮肤上的衣服碎片却不知该怎么办。
“我来。”喜三根话音落,胡莺莺身上的衣服碎片已经被他很利索的揭下来。
吕氏埋怨他:“哎哟你慢点,你这样弄,伤会加重的。”
“重就重,死了才好。”喜三根语气中有着浓浓的怒气。
随着喜三根过于粗鲁的动作,胡莺莺嘤咛一声慢慢睁开眼睛,吕氏赶紧问她感觉怎么样,胡莺莺疼得直哼哼,闭起眼睛不讲话。吕氏气她用火棍烧木马,也就不再问她,让喜三根又脱了她裤子,将她浑身上下看了一遍。张兰在喜三根揭胡莺莺身上的衣服碎片时,就已经退开在一边。
上身的烧伤严重,没有几块好地方,随着喜三根揭去衣服碎片,那个地方的皮肤也连同一起被揭了去,即使皮肤没有被揭掉,那伤势也是惨不忍睹。下身倒是没有烧伤的地方,两个膝盖青肿,是扑倒时磕的。
检查完,吕氏给胡莺莺身上盖了被子,也不管胡莺莺因被子摩擦皮肤疼得直抽冷气,向避在外间屋的令狐郎中讲了伤势。
令狐郎中再一次给胡莺莺诊了脉,吕氏问:“怎么样?”
从药箱中拿出一个蒙着油纸的小瓷坛,令狐郎中将小瓷坛递给吕氏,道:“无甚大碍,听花清明讲了是着火,我来时带了些自配的烧伤药膏,搽上些时日便会好。”
“会不会留疤。”吕氏还没接话,胡莺莺倒是先开了口,因说话牵动脸上的伤,更是疼得哎呦哎呦的哼哼。
令狐郎中没有回答,只管收拾药箱,胡莺莺又问了一遍,令狐郎中这才答道:“树能活千年,必是有上天庇护,即便只是树根,内里也是有灵性的。”
却是答非所问。
说完,令狐郎中背起药箱便要走,胡莺莺心里有鬼,没再讲话,倒是张兰好奇,问道:“这树根的灵性,与是否会留疤有何关系?”
令狐郎中笑着摇头,反问道:“多多可好?”
第019章 木马
“呀,多多。”令狐郎中这一问,张兰才想起只有多多和小武两个孩子在家,这会儿还不知吓成什么样子了,急匆匆出了屋子就往家跑,管他树根和留疤有什么关系。
“三根,你自己给莺莺上药。”吕氏也担心多多,把小瓷坛顺手搁在炕头,交代了一句也急匆匆走了。
令狐郎中却是不急着走了,笑眯眯对喜三根道:“这药膏的材料难得,需二两银子一坛,每三日得用一坛。若想身上不留疤,此药膏用满五坛后,须得换药膏,新药膏五两银子一坛,一个月用一坛,用满两年后疤痕全无。”
喜三根烦躁:“我就不该救她,不如死了算啦,莫说我没有这么多钱,就是有,也不会花在这狼心狗肺的婆娘身上。”
“那好,我便将药膏拿走。”令狐郎中伸手去拿炕头的小瓷坛。
胡莺莺比令狐郎中的动作还要快,迅速将小瓷坛抱进被子里,也顾不上因这个动作而使多半个上身裸露在外面,紧紧地抱着小瓷坛不撒手,嘴里央求着:“我治,令狐郎中,不管想什么办法,我都会治。”
喜三根看她在别的男子面前连羞耻都不顾,恨不得一拳将她打死。
令狐郎中快速避出去,隔着墙道:“三根,我顺便将木马带去给多多,银钱的事你二人商量后告知我一声,我也好决定是否配药膏。”便匆匆离去。
张兰回到家,喜二根和董梁正在石磨盘上碾谷子,董梁推着石滚子转,喜二根围着石磨盘跟在他身后,一边翻动石磨盘上的谷子,一边用笤帚将谷子扫到石滚子能够碾得到的范围。小武和喜多多在石磨盘不远处剥花生吃,小武剥出花生豆,先往喜多多嘴里塞一个,再往自己嘴里塞一个,每个花生壳里面两个花生豆。
看见张兰回来,喜二根和董梁都站住,喜二根问张兰:“前院怎样了?”
喜二根本来是在帮董梁家挖花生,听到路过的人说起胡莺莺着火的事,赶紧回家来,董梁不放心,也跟着来到他家。
对于喜三根因胡莺莺跟张兰长得像才娶她,喜二根心里一直膈应,他回来后,没有直接去前院,而是在家里等信,看喜三根是否需要他帮忙。
喜二根等得心里焦躁,在屋里院里来回的转悠,董梁便找出一袋谷子倒在石磨盘上,拉着他一起碾起谷子来,这下他由胡乱转悠,变成了围着石磨转。
“令狐郎中讲无甚大碍,开了药膏给她。”简短回答过这个问题,张兰便去跟两个孩子说话,她也不想多提胡莺莺。
吕氏回到家,看两个孩子没事,心放下一大半。
当喜多多看见令狐郎中搬着木马进了院子时,立时欢呼着跑了过去,待令狐郎中将木马放在树下,她就迫不及待的让令狐郎中把她抱起放在马背上骑着,兴奋之至的她,在令狐郎中的脸上亲了一口。
冷不防被一个小姑娘亲了脸,虽然这个小姑娘还不足两岁,令狐郎中还是愣怔了一下,继而脸上露出笑容,而非院里几个大人所担心的反感。
院里的几个大人都知道,令狐郎中有些洁癖,除了银钱外,他不收病患家里送给他的任何物品。诊治完病患,手是要立时洗干净的,而且是反复洗几次。对于小孩子,他偶尔也会哄逗几句,除非那孩子生了病,他却是从来不碰的,唯独对喜多多例外。
坐在屋门前纳鞋底的吕氏,跟令狐郎中闲聊:“令狐郎中,我认识你也有十年了,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的家小。”
“我尚未娶亲。”扶住兴奋得在木马上动个不停的喜多多,令狐郎中答道。
董梁好奇:“你还未娶亲?我记得十年前你就这副模样,十年来你的样貌几乎丝毫未变,令狐郎中你贵庚几何。”
令狐郎中信口道:“二百四十岁。”
“二百四十岁,那不成了妖精了。”知道令狐郎中是不想说自己的岁数,董梁也不介意,反倒跟令狐郎中开起了玩笑。
小武也很想骑木马,可他做为多多妹妹的哥哥,还小小的他还是很要面子的,忍住没有提出来,可那不时瞟来的小眼神,暴露了他的想法。
令狐郎中向小武招手:“小武,来,这木马太大,你坐在多多身后,多多便不会往后倒。”
“哎,来了。”小武应道,小跑着到了木马跟前,爬了几次没上去,令狐郎中将他抱起放在喜多多背后,小武搂住喜多多的腰,兴冲冲道:“多多妹妹,我会护着你。”
语气里充满着豪气,只是那稚嫩的声音,听着少了些罡气,反是玩耍意味十足。
说笑了一会儿,令狐郎中指着石磨盘问:“,二根,可否卖给我一些小米。”
碾了这一会儿,谷子壳已经基本褪掉,黄澄澄的小米和谷糠互相夹杂在一起。
喜二根赶紧道:“这些小米你只管拿去就是,又不值什么。”
令狐郎中大笑:“哈哈,你这真是拿着黄金当元宝,你可知道这小米的市价是多少。”
令狐郎中所说的元宝,并不是指金元宝,而是指用金色的纸叠成的元宝形冥钱。
“我种谷子只是为自家吃,管他市价几何。”本地以前没有人种谷子,当初喜二根用二两银子的工钱,才换了两袋种子,他意识到了这谷子的金贵,却没有想过谷子的市价,因为他根本就没想着卖掉谷子,而是留着给家里人补身子用。
受喜多多的感染,一向清冷的令狐郎中,今日话比较多,笑道:“不止本地今年才开始试种谷子,据我所知,其他地方种谷子的也极少。你二人还算明智,听从卖家说法给谷子间了苗,收成算是不错,很多地方的村民,觉着可惜了那绿莹莹的谷苗,固执着不肯间苗,收成可想而知。
因这谷子米粒小,碾出来的米难以全部从谷糠里分离出来,出米率很低,再有就是,用石磨碾谷子,米出来后,很多又被石滚子碾碎,碎米收集起来很是麻烦。谷子极养人,因为少,所以价钱贵,便宜时,二百文钱才能买得一斤米,也就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
“二百文钱一斤米!”院里的几个大人全部被令狐郎中的话惊住了。要知道,一文钱能买个粗粮馒头,两文钱便能买个麦子粉馒头了,而这小米一斤便可卖两百文钱,怎能不令人震惊。
第020章 金贵
放下手里的活计,吕氏走到碾盘跟前,用手捧起谷糠与小米的混合物,口气中满是可惜:“呀,这小米如此金贵,那我往后还是用手搓吧,这样米便不会碾碎。”
令狐郎中笑道:“全部用手搓倒是没必要,这小米反正你自家也是要吃的,等用石滚子将谷子碾好,你分拣仔细些就是,碎米留着自家吃,只用手搓没有出米的谷子就可。”
董梁咂嘴:“既然小米这么金贵,那我家的谷子还是不要碾了,留做明年的种子,明年多种些。二根,早知道我就不拉着你碾谷子了,可惜了一袋种子。”
“呵呵,梁子哥,这没什么,就是令狐郎中早讲了小米的金贵,我也会碾米。我当初种谷子,本来就是为了给大嫂和兰子补身子用的,也没想着要卖。现在连令狐郎中都讲这小米养人,那我更不会卖了,往后产的谷子都留着自家吃。”喜二根倒是不以为意。
董梁摇头:“你家人口简单,我家可有五个小子等着用钱呢,董晓明年也要成亲了。”
最终,喜二根的小米没有卖给令狐郎中,令狐郎中倒也不介意,反倒以五十文一斤的价钱,买走了碾不出米的秕谷,并且嘱咐喜二根和董梁,往后秕谷都给他留着。
令狐郎中在喜二根这里没买到小米,入冬没多久,便有人给令狐郎中送去了小米,还有尚未碾成米的谷子,这人就是胡莺莺。
胡莺莺被烧伤的第二天,花婶子来看她,嘴上一个劲的羡慕胡莺莺有福气,胡莺莺听着心里那个气呀。自己已伤成这样,还得忍着疼痛做家务,喜三根对她一点怜惜都没有,说是要想有人伺候,那就滚回娘家去。胡莺莺已跟娘家弟媳梨花闹翻了,回到娘家怎会有她的好。
心里有气,胡莺莺嘴上自然就没好话给花婶子听,花婶子这次倒是没有那么刻薄,反而讨好胡莺莺,说是听说小米养人,她想让胡莺莺卖给她几斤小米,好给女儿花芒种养身子。花婶子很舍得在女儿身上花费,自然,她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胡莺莺正好在琢磨着怎么弄银子买药,也好有钱进项,听花婶子要买小米,便也不气了,厨房桌上的盆里就有多半盆米,是喜三根准备孝敬给大嫂的,他还没来得及送去后院,便被董敏叫走了。胡莺莺顺手将盆里的米秤给了花婶子,她倒是想将米缸里的米全部卖给花婶子,也好多得些钱,可又怕喜三根回来收拾她,也就按下了心思。
原本以为这小米跟那高粱米价钱差不了多少,也就几文钱一斤,谁知五斤半小米花婶子竟然给了她一两银子,胡莺莺想说自己没钱找给她,谁料她还没开口,花婶子已经急着要走,根本就没有讨要银钱的意思,胡莺莺心中立时起了疑,一把揪住花婶子问原由。
胡莺莺竟然还不知小米的金贵,花婶子心里那个悔呀,早知道这样,随便打发胡莺莺几十文钱,既显得自己大方,也不会被胡莺莺揪住,如今被胡莺莺揪着,说不准胡莺莺还要自己将一百文钱给补齐。
花婶子想挣脱胡莺莺,可胡莺莺身上虽有伤,毕竟比花婶子年轻二十几岁,下了死力气抓着她,花婶子也无法挣脱,无奈只好将小米金贵的事说给胡莺莺听,趁着胡莺莺听完愣神的空档,脱开胡莺莺的手快步跑掉了。
心疼花婶子少给的那一百文钱,不过胡莺莺还算理智,没有找花婶子去闹,反而又挖了多半盆小米,主动给吕氏送去,顺便打听了令狐郎中昨日讲的小米金贵的事,吕氏的话自然比花婶子的话要可信得多,胡莺莺心中有了计较。
喜三根见胡莺莺主动孝敬吕氏,想着她是因这次烧伤得了教训,心中对胡莺莺有了些许改观,花了十两银子向令狐郎中买够五坛药膏,给胡莺莺疗伤,打算好好跟胡莺莺过日子。毕竟就是没有了胡莺莺,他也不打算再娶,有个女人在身边,也不至于大嫂为自己操心。
胡莺莺自己也是一改往日的泼辣刻毒,孝敬吕氏,对喜多多也很和善,会主动跟喜二根和张兰打招呼。喜多多对胡莺莺依然没有回应,喜二根和张兰对胡莺莺也是依然不理不睬,不过胡莺莺也不计较。
胡莺莺能改变,吕氏自然高兴,对胡莺莺也和气了许多,反倒嘱咐喜三根,要他对媳妇好些,大嫂说的话,喜三根自是忙不迭应和。
喜三根见胡莺莺如此贤惠,一狠心,留了一部分谷子做明年的种子,将剩下的谷子全部碾成小米,让胡莺莺养身子,家里的鸡蛋也紧着胡莺莺吃,偶尔去镇上,还会给胡莺莺带回些好吃的,跟胡莺莺讲话时,也不再恶声恶语,两人之间看起来倒真像一对恩爱夫妻。
入冬后,村民们进入了冬闲时期,勤快些的,开始出外找些零工做。
见胡莺莺如今这副贤惠摸样,喜三根想着不用担心她会给大嫂和二嫂找麻烦,便也放心跟随董敏出外做事。两人合作,董敏主要打家具,喜三根主要负责雕刻家具上的花样,他的手艺比董敏好,主家会多给些工钱。董敏不用费太多心思雕刻花样,可多揽些木工活,两人合作起来相得益彰。
谁知他前脚走,胡莺莺后脚便将家里所有的小米和谷子送到山上,跟令狐郎中换了祛疤的药膏。
去疤痕的药膏,一个月需用一坛,一坛要五两银子,两年的药膏,总共下来需一百二十两银子。喜三根本来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种的谷子,种的不多,也就只产了二百余斤谷子,其中自然也也有秕谷,尽管胡莺莺想办法省着用,可经过前段时间的消耗,如今所有的小米和谷子也只换到半年的药膏。
胡莺莺正自在那里发愁,令狐郎中道:“药膏需新鲜时敷,半年内最好用完,你拿的这些药膏量刚好,再多便有些浪费。不过,即便你准备够了买所有药膏的银钱,半年后我也未必有时间给你配制药膏,我有要事今日便须离开,不知何时回来。”
第021章 决定
胡莺莺焦急道:“那我的疤痕怎么办?”
令狐郎中道:“我这里有些口服药丸,虽药效不如直接贴药膏来得快,却也比一般的去疤药好些,且易于保存,只是需吃的时间要长些,你先拿回去吃,待我回来,你再将药钱给我就是。”
说着,令狐郎中指着石屋角落一个大药坛,嘱咐胡莺莺:“每日吃三粒便可。”
“这一坛药丸需多少银钱。”这是胡莺莺最为关心的问题。
令狐郎中答道:“不多,三十两。”
胡莺莺心中放松,将大药坛子装进布袋,千恩万谢后,扛着布袋下了山。比起药膏来,这药丸着实便宜,且比涂药膏方便些。何况令狐郎中这人是极少许患者赊账的,这次竟然对自己格外开恩,她希望令狐郎中永远不要回来才好。
她走后,令狐郎中嗤笑一声,锁了门,背起小米和谷子离开石屋,往山深处走去。
胡莺莺怎么都不会想到,那所谓的药丸,只是令狐郎中将从喜二根那里买来的秕谷,磨成了细粉,加些制药丸的辅助材料而成,可防止消化和口角生疮,对肠胃和美容也有些功效,可减轻皱纹、色斑、色素沉着,却没有他讲得那种神奇祛疤功能。
至于药膏的成分,不讲也罢,祛疤的功效倒是不差,价钱上,其中的水分,只有令狐郎中一人清楚,恐怕贵了十倍不止。
待胡莺莺从可以消除疤痕的喜悦中醒过神,她越想越后怕。喜三根这几个月对她是好了一些,可要是喜三根晓得她一下子将所有小米和谷子都卖了,不知道能不能饶她。
庄户人家靠地里的收成,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两银子,要是有个天旱水涝的,更是连饭都吃不饱。喜家日子比别家过得滋润些,那是因为喜二根和喜三根都有手艺,人也勤快,又有爹娘和大哥留下的家底,胡莺莺也就是看上喜家这一点,才想办法嫁给喜三根的。
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折腾,如今她一下子就花了三十两银子,还欠了三十两银子的债,这个缺口还不知从哪里补。小米卖了还可以说得过去,因那小米本就是喜三根给她养身子用的,她自行处置了还有情可原,可连种子也卖掉,相当于断了一条财路,这便说不过去了。
想来想去,胡莺莺想到了吕氏和张兰。那以后,胡莺莺往后院更是跑得勤快,在吕氏跟前真像一个孝顺的儿媳妇一般,对张兰这个二嫂也是毕恭毕敬,尽管她心里恨得要命,却也知道,只要讨好了这两个女人,喜三根便不会将她怎样。
喜家现在就只有喜多多这一个小孩子,胡莺莺也明白喜多多在喜家的分量,她心里还清楚一件事,自己生不了孩子,而喜四根是个读书人,早晚会脱离这个村庄,喜四根的孩子也不会生活在这个小山村,那自己两口子还是要依靠喜多多,或是喜多多的弟弟来养老。
胡莺莺很清楚她自己应该对喜多多好点,可看见喜多多那酷似张兰的面孔,想起喜三根对喜多多的娇宠,她就恨不得一把将喜多多掐死。何况,只要她在场,喜多多永远是一副傻呆呆的表情,她再是忍着恨讨好喜多多,也得不到回应,她心里一直认为喜多多就是个傻子,慢慢地便也不再做这无用功,只一心讨好吕氏和张兰。
一个能含辛茹苦带大四个孩子,心思自然不是胡莺莺想象的那么单纯,吕氏心里当然明白,胡莺莺忽然的转变,肯定没有那么简单,不过喜三根两口子能好好过日子,喜家人能喜乐融融,她也乐得装糊涂,也就没去追究其中的原因。
喜四根经过从县里到府里的五场考试,重重过关后,终于考上了秀才。
十六岁便考上了秀才,这在本县可是没有几个,读了一辈子书还是个童生的人多得是,喜四根前途无量啊。加上喜家本就家底厚,这下喜家更是成了大香饽饽,来给喜四根提亲的媒婆接踵而至,几乎要踏破喜家后院的门槛。
吕氏问喜四根对哪家姑娘有意,喜四根却说起了不相关的事:“大嫂,我不想上学了,想自己教书。”
“你这是为何?”吕氏不解。
喜四根道:“秀才考举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不能总靠大嫂和两个哥哥养着,如今我考中秀才,便有了教书的资格,我可以边教书边读书。”
吕氏叹道:“你能为我和你两个哥哥着想,我很欣慰,我家四根长大了,可你要是不再上学,你的婚事恐怕会大打折扣,人家来提亲,大多是冲着你的前程来的。”
“患难夫妻见真情。”喜四根轻笑道:“我虽自小被哥哥嫂嫂娇惯,可也不是不懂道理,也不是死读书之人,大嫂不用为我担心,我有自己的想法,必不会让大嫂失望。”
“行,你长大了,就按自己的想法做吧。”吕氏也不是那认死理的人,喜四根能够自立,她这个当大嫂的人,也算是已尽到了自己的心。
喜多多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仰头问喜四根:“四叔,娘亲讲,先生不收女学生,多多想上学,四叔收不收多多。”
这才几个月,喜多多讲话已经很顺溜,可以一口气说完一个长句子。
“收,四叔第一个学生就是多多。”喜四根一把抱起小侄女,看着喜多多道:“不过四叔这个先生会很严厉,多多会不会害怕。”
虽故作严肃,可怎么也掩饰不住眼里的笑意,喜多多才不怕喜四根,吧唧一声亲了他一口,笑嘻嘻道:“多多要考秀才,四叔可一定要偏心哟。”
“哈哈哈哈,好,四叔肯定会偏心,四叔会将自己所学所知全部教给多多。”看着喜多多那调皮的小脸,喜四根心情大好,本因决定不再继续上学的那一点点低落,也消失无踪。
吕氏也被喜多多的话逗乐,告诉喜四根:“这孩子,听到你要考秀才,她就说她要秀才,小武上学她也要上学,这下子又成了她要考秀才,小小的人儿,不知哪来那么多心眼。”
第022章 芒种
冬去春来,麦苗返青,绿油油的麦苗看起煞是喜人,今年若是风调雨顺的话,不仅麦子可以交清租子,其他的粮食也可丰收,全家可混个肚儿饱。
一个五岁的小姑娘,不时在麦地里弯腰挖出一棵野菜,放进身边藤条编得篮子里,而后提起篮子继续往前走,两只脚小心翼翼行走在两行麦苗之间,尽量不去踩倒麦苗。相比于她小小的身子,那藤条篮子便显得有些笨重,小姑娘提起有些吃力。
花芒种路过麦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她向小姑娘走去。
“多多,你用我的篮子吧,我的篮子是用谷草编的,你年纪小,提藤条篮子太费劲。”花芒种将自己胳膊上挎的篮子拿下来,递给喜多多。
喜多多直起小身子,摇头道:“芒种姑姑,我还是用自己的篮子吧,你这篮子是要卖钱的,要是我给你弄坏了可就不好了。”
花芒种不由分说,将喜多多篮子里的野菜倒进自己的谷草篮子,边倒边说:“我要卖的篮子在自家搁着,提出来用的自然就是不卖的,你放心用就是。”
“谢谢芒种姑姑。”喜多多不再客气。家里不是没有轻材料的篮子,可她嫌那几个篮子太小,装不了多少野菜,就拿了个大点的藤条篮子,没想到却是高估了自己的力气,莫说是装了野菜,就是空篮子,提久了她也有点受不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花芒种将喜多多的藤条篮子挎在自己胳膊上,没有急着走,有些不放心喜多多。
“爹爹跟我一起来的,他回家去取红薯苗,很快就回来。”喜多多答道。
喜多多这是在自家麦地里挖野菜,红薯地就跟麦地挨着,喜二根将带来的红薯苗栽完,觉得时辰还早,就又回去取红薯苗。
“那我还是陪你等你爹爹来吧。”乡村里四五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地里干活的多得是,可花芒种就是觉得放喜多多一个人在地里不放心。
喜多多邀请花芒种:“那芒种姑姑跟我一起挖花菜吧。”
这种野菜的叶子边沿凹凸有致,看起来就像裁缝裁剪出的花边,且一整颗野菜株苗看起来像一朵绿色的大花,乡民们便给它起名叫花菜。
“好。”花芒种赶紧答应。喜多多挖野菜是为了泡酸菜,自己可是为了卖钱,这种花菜大多长在麦地里,而麦地都是别人家里的,一般不允许外人进去乱踩,喜多多能允许自己在她家地里挖野菜,花芒种自然高兴。
三前年,花芒种的大哥花清明,自己做主入赘给一家当了上门女婿,三个儿子两个入赘到别家,还有一个给了人,花芒种的爹被气得一病不起,没有多久便归了西,就剩下花婶子和花芒种母女,花家没了男人。原本被花婶子娇养在家的花芒种,成了家里的主劳力,两年来的风吹日晒,娇嫩的皮肤变得粗糙,人也黑了许多。
儿子一个个离家,男人又不在了,花婶子这两年衰老的很快,精神也差了许多,倒是跟以前的花芒种一样,整日里呆在家里不出门。没有了她的到处嚼舌,随着花芒种能干的名声远扬,上门提亲的人倒是多了起来。
只可惜,花婶子曾经在花芒种身上花费很大,怎会甘心女儿嫁给一个普通的乡村?br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