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仁寺外面万家的人手还在守着,你让我怎么出去?焉知不会困兽之斗?
你这东厂提督别吃闲饭,还不立刻将万牛儿和万达等人抓捕起来,如此万家走狗如鸟兽散,慈仁寺之围也就解了!”
汪芷若有所思:“直接抓起他们?”
方应物又出主意道:“你可曾记得前年那些人命案件?左常顺之死,蔡家灭门之案,他们都涉嫌其中!你们东厂有侦缉权力,为什么不能抓?就以这些案件的名义抓!”
万家人锒铛入狱,慈仁寺之围自然也就破了。汪芷忽然醒悟到什么,“我今晚来此,是为了让你帮忙指点的,怎么全都是你反过来让我帮忙?
这次若抓了万牛儿等人,不但解了你的围,还能了结当年的人命案子。如果能水落石出,别人又以为是你推动解决,只怕要给你刷出除强助弱沉冤得雪的名声。”
“你怎能这样想?”方应物义正词严的说:“我可都是为了你好!你需要以此向别人证明,你坚决与万家割裂,同时也等于向天子表忠心!万娘娘已经作古,但你还活在当下!”
汪芷主要考虑的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其他方面。东厂抓人,理由借口名义从来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抓了之后的影响。
本来汪芷对万家人一直瞧不上眼,但此时却有点犹豫,这样反水实在有点简单粗暴。目的过于赤裸裸了。“这不太好罢,万娘娘尸骨未寒。我这边就抓她的亲族,是不是过于卑劣了?我如何对得起娘娘的恩德?”
“我很欣慰,你在我的教导下仍能保持人性不灭”方应物突然话头一转:“但是你必须要去抓万家人,万家当年险些害死天子,你认为万家人能有好结局?你不去做,也有别人去做,与其别人去做,不如你亲自去做。”
“我知道了!”汪芷终于下定决心。随后她又抱着脑袋,痛苦的叫道:“为什么我要做如此多的事情,前途还不能明朗,而你却只需优哉游哉,便可坐等太平?”
方应物安慰道:“能者多劳。”
按下方应物这边安排不表,却说成化天子龙归鼎湖,东宫太子朱祐樘年纪轻轻便继承大宝,此时还不可以叫弘治天子,因为明年才能改年号。不过这位年方十八岁的天子真有种百废待兴、几乎不知从何入手的感觉。
如果是那种按部就班、顺理成章的接班换代,肯定提前做好了一些安排。虽然也可能会有些问题,但也不至于如此混乱,初期大体上先萧规曹随就行了。有什么想法可以慢慢调整。
但这次朱祐樘做皇帝,之前成化天子完全没有任何安排,同时朱祐樘在东宫时候,又与万安为首的内阁极其不对付,而且他本人对绝大多数尸位素餐的重臣也不满意,没法萧规曹随。
在这种状况下,新天子接手大明帝国之后,难免感到头大如斗。宫里宫外除了几个原东宫侍班大臣没什么自己人,有种自己只是接手了早朝宝座。除此之外掌控力几乎为零的感觉。一方面要做好父皇的身后事,另一方面又想要尽快“拨乱反正”。堪称是纷扰繁杂。
还好身边那些从龙的东宫大臣也不是酒囊饭袋,很是出了些不错的主意。比如徐溥徐学士提议,首先清理裁撤传奉官,罪行昭彰者下狱审判。
其重大意义就是新皇上任三把火,杀最弱的鸡来立威,顺便给猴子看。如果猴子们被吓破了胆,主动走人那最好不过了。
可是能在朝堂盘踞多年的猴子们也不是吃素的,危机感十足的万安联合同样有危机感的阁部大臣集体上疏,请求辞官。朱祐樘暂时只能捏着鼻子忍了,对诸大臣好言抚慰一番,哪有刚登基没两天就对朝廷迫不及待大清洗的。
除了朝廷大事之外,还有数不清琐碎的小事情要办。平常人搬次家还得乱一阵子,诺大的一个皇宫换了主人,岂能不千头万绪?
比如后宫嫔妃大搬迁,又比如搜集整理先皇遗留的文牍。这项差事外臣做不了,因为大臣们进不了内宫,所以只能由司礼监太监们来负责。
但是司礼监各大太监此时皆在全心全意的揣摩新天子心思,所有精力都放在如何避免自己成为改朝换代的牺牲品。就算有多余精力,那也得放在周太后身上,现在叫太皇太后了,这才是最新的内宫红人。
当然也有完全淡定不动的,例如陈准萧敬等人,他们都是怀恩的嫡系。在怀恩回宫掌权之前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想做,唯一的任务就是等怀恩回来。
故而没人愿意去负责整理先皇文牍这种看着重要其实蛋疼无用的差事,人死如灯灭,即便贵为天子,驾崩之后留下的文牍也就是个收藏的用处。在当前关键时期,为这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实在不值得。
就在此时,东厂提督挂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汪直汪公公站了出来,主动提出承接这份任务,让其余司礼监太监不解之余也松了口气。顺理成章全票通过,将这项隆重的任务交给了汪公公。
顿时汪太监陷入了疯狂的忙碌中,宫里宫外两头跑,一边要布置抓捕万家,一边要紧盯着宫中文牍,都是非常需要细心的活计。另外还需要与废后吴氏联络感情,一些儿也不能疏忽。
每每想起慈仁寺里某人,天天就是睡饱了吃吃饱了睡,汪太监就忍不住咬牙切齿,为自己的操劳命而伤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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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七章 这次我亲自来!
自从万贵妃和成化天子先后逝去,万家便立刻陷入了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中。当今新天子被万贵妃欺负了这许多年,甚至一度储君位置不保,心里对万家什么感觉不言而喻。
没人谈论万家会不会倒霉,这是毫无争议的,众人只会谈论万家将以什么样的姿势倒霉,或者将在什么时间倒霉。
其实落水狗也不是那么好打,万贵妃的万家虽然已经是拔了爪牙的狗,但他们的“远亲”万安还没下台。打落水狗稍有不慎,也许要先遭反噬。
所以暂时还是观望者居多,偶尔有几个上疏弹劾万家的,多半还是为了试探天子态度。就在此时,东厂突然出手了。一夜之间,万家两名中坚万达、万牛儿锒铛入狱,以命案为借口被逮进了东厂,与此同时,十几处万家店铺齐齐被封。
这让朝廷上下都颇感意外,人人都知汪芷是万贵妃的亲信,却不料眼下充当了收拾万家的急先锋,表现的比其他人还要急不可待。面对汪芷这种毫不犹豫迅速反水的表现,很多朝臣头一次产生了“此人大有前途”的感觉
从成化十三年汪直登上朝廷舞台至今,已经整整十年,朝臣对汪直的印象就是年轻不成熟,能出人头地纯属先皇瞎胡闹,肯定长久不了。但现在朝臣则重新审视起汪直,此人也许不仅仅是流星。
此后依附万家的闲杂人等一哄而散,纷纷逃离大厦将倾的万家。于是乎,慈仁寺之围自然而然的就解了。
在这秋风瑟瑟的季节里,美其名曰隐居的方应物从慈仁寺缓步而出,性闲法师像是送瘟神一般将清修最大阻碍方应物送走,然后无情的关上了山门。
站在山门外的方应物并不孤单寂寞。以项成贤和洪松为首的二三十个同年同乡聚集在外头迎接,各种火爆鞭炮不要钱的乱鸣乱放,热烈欢迎方大名士载誉出关。场面煞是热闹。引得不少百姓驻足,正所谓观者如堵也。
按理说。最近庙堂天翻地覆,朝廷诸君不敢稍有懈怠和分心,都要全心全意的注意一切朝廷动向。与国家大政相比较,一介平民方应物从慈仁寺出来只能算一件小事。
但偏偏就是这件小事,引起了很多人的格外关注。在有心人看来,这绝对不是小事,代表着一位有资格当棋手的重量级人物隐忍两年后,重新登上舞台。
方应物虽然无官无职。但脑子没有闲着。他一直在思考,自己长时间远离庙堂后,应该如何重新切入当前政治?
近期很多人来找过他,他也没少指点江山,但这只是幕后黑手角色,隔靴搔痒而已。当前正处于时代交替的时期,未来十几年的总体格局可能就在这几个月里奠定,通俗的讲,就是各方势力重新分蛋糕的时间,方应物觉得自己应该赤膊上阵。不然他不放心。
夜深人静时,看起来络绎不绝的宾客终于散去。方应物从前厅退回书房,点起明晃晃的蜡烛。与项成贤、洪松等人彻夜长谈,议论当前形势。
“我以为,当前最适合你的位置,莫过于侍从之臣。”洪松分析道:“当今正是除旧布新的时候,旧有秩序被打破,新的规矩需要重新树立。而天子刚刚践祚,又是没多少经验的少年人,又是最依赖于身边人协助的时候。
故而方贤弟若想抓住时机、有所作为,就必须要能够最大限度的影响天子。所以唯一出路就是担任天子左近的侍从官职。”
广义上的侍从之臣就是廷臣,主要业务就是为天子写文稿、备顾问的大臣。与外朝官员相对应,包括内阁、翰苑、中书科。都是很讲究出身的清流官职。不过有时候甚至六科给事中、尚宝司也被算在其内,再到后来还有起居注官。
项成贤接话道:“以方贤弟的名望和出身、资历,出任侍从之臣绰绰有余。话说方贤弟当年为了今上出生入死,而今上到现在还无动于衷,没速速让方贤弟起复,未免太寡恩了!”
方应物拦住项成贤说:“项兄此言休要再说,这才几天时间?现如今千头万绪,还都是国家大事,天子又没有三头六臂,哪能全顾得上?肯定要有个先后顺序。再说我是先皇亲自下诏罢斥的,现在先皇尸骨未寒,今上总要顾及几分体面。”
项成贤被打断后不以为意,又“呵呵”一笑:“事情太多,天子一时不周全也正常,难道身边也没人么?当然方贤弟不必着急,天子迟早能想起方贤弟的。”
迟早?项大御史这话当然不能正着听,等几个月后才被天子想起,黄花菜都凉了。而且天子身边当然不是没人,不过都是昔日东宫旧臣,目前以徐溥刘健为首,李东阳次序又不靠前,对方应物而言也近乎没人了。
方应物下定决心道:“当务之急是争来话语权,而且不是庙堂和民间的话语权,这些我们足够了,当前最需要的是能够直接向天子施加影响力的话语权,是宫廷中的话语权!”
这对方应物和他的小集团而言,是个新课题。往年他一直走的是疏离宫中、巩固根基、狂刷声望的道路,现在则要扭转心态,琢磨怎么靠近天子的问题了。
已经低调了很久的项大御史跃跃欲试,询问道:“需不需要我抛头露面?”
前几次斗争中,尤其是方应物罢官之后的斗争中,方应物本人力求低调幕后,而站在台前充当打手往往是别人,比如他项成贤,亦或刘棉花。
那种大战朝堂、所向披靡、横扫千军的感觉让项大御史很爽很上瘾,哪怕他仅仅是充当了方应物替身而已。
所以此时项大御史不由得产生了旧事重温的念头,不过方应物果断的粉碎了项大御史抢风头的妄念,很明确的说:“这次我亲自来!”
方应物很明白,眼下是分猪肉的时候,若自己再继续低调,那不是把肥肉往别人碗里送么?再让项成贤充当半调子替身冲锋陷阵,那起不到自己所要的效果!
项大御史宛如深宫怨妇般的幽怨小眼神扑面而来,让方应物忍受不了,只得又补充道:“有机会再让你上!”(未完待续)
第七百七十八章 进宫面君
从慈仁寺出关的第二日,方应物便去李东阳宅邸拜访。没法子,在他的熟人中,目前只有李东阳作为东宫旧臣距离天子最近,虽然李老师尚不是最近的那几个,但也比外朝大臣强多了。
见了方应物,李东阳唏嘘不已,“你守到今天不容易,只是为师尚不明白你的志向,所以没有贸然在天子面前提起你,免得坏了你的事情。”
李老师的意思,其实就是“我拿不准你到底想干么,想配合也无从下手”。方应物答话道:“老师爱护之心,学生铭感五内。不过学生当下不急于起复,但有些谏言不吐不快,惟愿尽快觐见天子一面。”
“你想觐见天子?”李东阳既意外又不意外。意外的是方应物居然提出这种要求,倒不是说方应物没这个资格,但这种要求看起来还是有点奇怪;不意外的是,方应物做点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才是正常现象。
知道这学生主意大,李东阳仍然要劝一劝:“你对天子秉性尚不熟悉,贸然觐见并谏言献策,只怕弊大于利,何不缓缓为之?”
“今上的秉性么”方应物嘿嘿笑了笑:“学生斗胆说,当前只要把握一句话就够了。”
李东阳也来了兴趣,一时间忘了为人师表,下意识问道:“什么话?”方应物坦然答道:“今上的心思,就是既想发泄多年怨气,又不想落下苛刻狭隘的名声。”
李东阳又问道:“从何可以看出?”
方应物再次答道:“从万安之事可以看出。今上对首辅万安厌恶非常,只怕心里诅咒万安不得好死都是有的,可是至今也没一纸诏书罢免万安。其中很大原因,就是天子担心落下不好名声,担心风评他不能容人。虐待先皇老臣。”
李东阳若有所思,嘴上答应道:“既然你心中自有万全,等我找机会向天子进言。”
目前天子主要活动地点就在文华殿。像李东阳这样的东宫旧臣出入文华殿很简单。又次日,李东阳入宫。在文华殿经筵讲课时,向天子奏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昔年潜邸旧人方应物?”
方应物充任过几天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地地道道的东宫属官,哪怕时间不长,但勉强也称得上潜邸旧人。就好像方应物只当过半天翰林,但说起资历也能自称翰林清华出身。
对方应物这个人,朱祐樘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当年陷入绝对低谷时,连他这太子都有点放弃了。准备接受出外为藩王的命运。
唯有个叫方应物的新人不依不饶的向天子要说法,为东宫权益奋不顾身的进谏,最后被罢免一切官职功名。看起来很傻,但怎能不令人印象深刻?
想到此处,天子主动施恩道:“方应物还在京师么?你去问问吏部,还有什么合适官职空出,让方应物补缺。”
李东阳却道:“方应物乃臣之门生,尝对臣言,他当前不求起复,惟愿先面君进谏。”朱祐樘不会想了功臣之心。点头道:“可!你领他进宫来见朕,这几日皆可!”
不过李东阳退下后,徐溥又上前进谏道:“方应物此人大实似伪。虚有其表,乃追名逐利之徒,陛下须得小心,不可受其蛊惑。”
天子默然不语,不过没有收回旨意,先见见再说。
有了圣旨在手,李东阳自然不会怠慢,立刻就让方应物准备,然后又周知宫门禁卫。一切齐当后。才带着方应物入宫。
在文华殿前,李东阳最后一次嘱咐方应物:“此次面君。你要本分一些,拿捏住分寸。不可过于浮夸做作,免得叫别人诟病。须知天子身边形形色色,不都是能见你好的,总而言之,宁肯无功也不可有过!”
大场面选手方应物并不紧张,自信满满的说:“老师但请放心,学生我什么时候坏过事?”
此后奉召入殿,方应物不免生出几许感慨。细细回想起来,其实已经驾崩的宅男大叔天子对自己其实不算差,只是自己不能接受而已。
物是人非,江山依旧,宝座还在,只是已经换了人来坐。此时那位中年宅男大叔已经没了,换成了年方十八的小鲜肉。至于旁边的徐溥等人,被方应物暂时无视了。
天子还没发话,方应物却猛然冲上前几步,唬得左右锦衣卫官差点就要救驾,幸亏方应物急刹车停住,没有直接冲撞到天子。
“陛下!陛下!不想今日终能见陛下南面为君,臣唯想痛哭一场!抚今思昔,当年艰难苦恨仿佛历历目前,实在情不能自禁!”方应物深情的叫道。
李东阳也在旁边侍立,此时痛苦地捂住了脸。真是言而无信的不肖学生,说好的不要浮夸呢?说好的不要做作呢?
不过天子没觉得突兀,自己登上帝位虽然不是腥风血雨,但也历经过不少动荡,有人为此而死,有人为此被驱逐,比如耿直的方家父子自己一个少年人饱受多年煎熬,回想起来真不容易,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这么一想,朱祐樘居然有了几分患难之交的感觉,便原谅了方应物的君前失仪,“平身免礼!往事已往,不必过于介怀,朕亦不会亏待功臣。”
方应物没有照常理那样谢恩,反而说:“陛下!臣非为官爵而来,乃是眼见朝政如此,不吐不快。”
徐溥忍不住呵斥道:“方应物!你如今不在其位,朝中大事,也是你敢妄言?”
虽然徐学士没有正面与方应物对阵过(前两次都是间接被坑),但是他岂能不知道,最好不要让方应物放开嘴皮子演说?不然方应物天花乱坠,天子又年少无知,肯定会被迷惑了!
方应物长叹一口气,对徐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方应物岂敢不尽心乎?宫门深深,陛下既然肯召见在下,在下就当知无不言,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徐学士愣了愣,这样高大上的话,从方应物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如此别扭?
眼见从龙之臣要内讧,天子打圆场道:“方应物还是如此耿直,徐先生不必介意,让他说几句也无妨。”
耿直?这是说方应物?徐学士为了避免诽谤圣君的嫌疑,就不想吐槽了。不过产生了深深的忧虑,天子眼光若只有这种水平,大明江山可怎么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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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九章 耿直的汉子(上)
不只徐学士,方应物本人也略略失神,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种方应物,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耿直”这种评论,这个词貌似离他实在有点远。
君无戏言,既然天子说耿直,那自己就是耿直了,不耿直也要做出耿直样子方应物暗暗想道。
另外就是,天子竟然当面吐露了对自己的看法,在庙堂中这是很罕见的现象,大概因为天子经验不足才会如此。正常情况下,上位者绝不会轻易表达对人的真实看法,否则太容易被下属所利用了。
闲话不提,既然天子允许方应物说话,那早有准备的方应物自然也不会客气。只不过因为天子说出“耿直”两个字,方应物的策略也随之产生了小小变化。
只听得方应物进奏道:“如今朝中庸才当道,尸位素餐比比皆是,天下人不忿久矣。陛下践祚,继承大宝,不欲扫清庙宇、还大明江山一个朗朗乾坤乎?”
方应物提到的这些问题,天子岂是有目如盲的不知道?只是大道理人人都懂,也人人会说,可具体该如何做,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天子又想到,以方应物的才干,不应该只啰嗦几句大道理,便垂询道:“朕对积弊知之甚深,一时间尚未有头绪,你又有何见解?”
天子确实是想刷新政治,一方面是出于对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的厌恶;另一方面,就算要论功行赏,安排东宫旧人加官进爵,那也得先让老人们腾出位置,不然何以封赏功臣?只是目前老人们死赖着恋栈不去,天子也不想撕破脸。所以暂时僵住。
方应物提议道:“当年朝中j邪当道,清流正人纷纷被贬出京去,如今散落在外方州县。陛下何不一一平反。先将忠直之士召回京师?”
徐溥等人听到方应物进言,心里不禁想道。方应物果然居心叵测!别看他说的冠冕堂皇,仿佛是全心全意为忠良发声,但对朝廷人事稍有了解的都知道,流落在外地的大臣中,第一厉害的是王恕,第二厉害的是方清之!
而这两个人,一个是方应物的便宜外祖父,一个是方应物的父亲!难怪方应物口口声声不在意自己的官职。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已!
方应物本人即便起复最多也是五品,而王恕和方清之这样的人名动天下,又积攒了雄厚资历,一旦回朝必将重用,当然比方应物起复为五品更加有分量!
按下其他人心思不表,天子无奈道:“流落在外的忠良本该重用,怎奈如今朝中没有那么多空闲要职。”
方应物表示这不是问题:“要职肯定有,只是都被庸才所占!将忠良大臣召回京师,就是陛下向天下人表示正本清源的决心;同时,这些人回京后。自然就等于是向在位庸才施加舆论压力,最好逼迫庸才主动辞官!”
还有一点方应物没有明说,这些人回京后。为了自己的官复原职或者更上一层楼,能不主动想方设法清除尸位素餐的老人们么?
确实也是一种办法,即便不能解决问题,起码也能推动问题的解决。天子赞道:“此言大善,朕有茅塞顿开之感!这样简便易行的主意,先前左右居然没有人想到。”
等的就是这会儿,方应物迅速抓住机会,再次奏道:“臣以为,并不是没有人想到这个主意。而是陛下身边之人蒙蔽圣听,故意不提!不然这样就简单的想法。岂能想不出来?”
方应物一边说,目光一边在徐溥刘健等几个人身上来回打转。其中含义不言而喻。所谓陛下身边之人,除了这几个还能是谁?而所谓蒙蔽圣听之人,除了这几个还有谁?
我靠!徐溥刘健等人的怒气一下提上来了,这方应物简直不按理出牌!进谗言也就罢了,但哪有这样当面说的?这样明目张胆的攻讦,还要不要清流一派的脸面了?
关于这个问题,徐溥刘健这些人还是有几分心虚的。方应物能想得到,他们当然也想得到,但是他们并不愿尽快召回被贬大臣。
他们盘算的是,等他们掌控了朝廷,换句话说,尽可能先把自己人安排好了之后,再慢慢召回被贬大臣不迟。免得大批德高望重大臣迅速回京后,与他们这些从龙之臣抢位置。
抱着这种小心思,徐学士等人自然没有向天子进言召回在外大臣的动力。至于别人,不愿为这点小事冒犯注定会入阁的徐学士等人,所以也就闭口不谈。也就方应物,才会野蛮的突然闯进近臣领域,打破了这种默契。
可是徐学士等人心虚归心虚,但也万万不能容忍方应物借题发挥,在天子面前肆意污蔑!故而徐溥运气厉声喝道:“一派胡言!”
方应物仿佛被徐学士吓住了,愣了愣后连忙主动认错道:“那就是我错了,不该胡言乱语,也并没有人蒙蔽圣听!”
正当众人为方应物突如其来的服软态度感到奇怪的时候,方应物又道:“就是不知为何无人向陛下进言,如此简单的主意,不可能没人想到,难道是昏庸无能的缘故?”
不肯承认蒙蔽圣听,就要承担昏庸无能的指责?这根本就是两种倒霉的选择,没有完美的答案!登时将徐学士等人臊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们实在没想到方应物竟然抓住了这点大做文章,真有股防不胜防的感觉。
天子瞧出了徐学士等人的尴尬,暗暗叹口气,人非圣人,都有私心,天子只能表示一定程度上的理解。便解围道:“就事论事,休要再说多余的。”
“陛下,这并非是臣故意挑起事端!而是看到不平之事,实在不吐不快!”方应物叫道,末了他又补充道:
“臣就是这么耿直的汉子!前些年,就因为如此耿直,故而屡屡触犯权贵,最终被困在慈仁寺才得以自保!时至今日,臣依然还会如此,绝不畏惧一切新旧权贵!”(未完待续)
第七百八十章 耿直的汉子(中)
文华殿里突然冷场了,因为别人听了方应物的话后,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口。难道要骂方应物自吹自擂?可是天子刚才金口玉言的说过“方应物还是如此耿直”,总不能公然否定天子所言罢?
在冷场中,徐溥刘健等人继续难堪,这种难堪是从未体验过的,尤其是近段时间他们炙手可热,更没人会给他们难堪。
别人没有资格这样公开冷嘲热讽他们这批从龙之臣,有资格的也未必有胆量,谁愿触犯即将崛起的新贵?
但方应物却有这个资格,因为方家同样算从龙之臣,而且付出代价更大,比他们更硬气——比惨的话,他们真比不过方家。偏偏方应物也具备这样的胆量,敢指着己方鼻子讥讽,不在乎他们能否下台。
不能在这样下去,否则就变成了方应物一言堂!于是徐溥身后另外有人出列,向天子奏道:“方应物此人惯用虚言妄语,陛下不可不察。”
方应物瞥了那人一眼,根本不屑置辩,只向天子道:“也正因为臣生性耿直,容易得罪人,故而总是遭受攻讦。当年次辅刘珝曾如此,首辅万安亦曾如此,不想今日又能亲眼目睹一次!”
根本不是为了你的“耿直”而攻击你!那人还要说什么,却见天子摆了摆手,下旨道:“不必再争吵,传诏中外,凡因言获罪者,皆可赦免,在外者回京铨叙。”
徐溥出于自己的政治目的,很想劝阻这个旨意。但是方应物在旁边虎视眈眈,叫他如何敢开这个口?只能叹一口气,听之从之了。
再仔细想去,方应物的便宜外祖父王恕在南京历任都御史和两部尚书,资历浑厚无比。又有声望加成,回京后担任尚书毫无问题,而且还不能是刑部工部这种地位略低的尚书;
而方应物父亲方清之更不用说。回京后肯定是四品清流位置,不然舆论都不答应。说不定直接接替刘健当少詹事了。
这样两人回来后,方应物更是如虎添翼想至此处,徐学士暗暗感慨,亲自直面方应物的时候,才知道他有多么难缠。难怪当年次辅刘珝斗不过他,难怪万安在他手里屡屡受挫。
此乃天子口谕,司礼监太监领了旨意,下去后要与内阁会合草诏。然后却见方应物忽的扑倒在地。高呼道:“谢陛下隆恩!”
周围众人不免又一愣,这是哪一出?不过随即便想到了,方应物本人不就是现成一个“因言获罪”的例子么?天子刚说了“赦免”,方应物凑上来谢恩似乎也不算突兀。
当然也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聪明人暗暗吐槽,方应物这句谢恩,明摆着就是暗示天子给他加官进爵!他刚才口口声声说不为自己官职,现在解决了父亲和外祖父回京问题,立刻就开始为自己牟利了!
不过徐学士等人心塞的不想说话,因为阻拦方应物起复是不可能的。按照一切规矩,方应物都应该起复。与其做无用功,所以干脆只冷眼旁观算了。
天子并不介意,对方应物问道:“你胸中志向何在?想去什么衙门?”众人哗然。不免羡慕嫉妒恨一番,天子对方应物真是格外施恩,竟然还允许方应物自己挑位置!
其实要论起亲密程度,方应物拍马也赶不上徐溥刘健这些东宫老人,方清之只怕也差了很多,但是政治不能这么看。既然方家父子当初为太子付出了惨重代价,那么今日天子必须要刻意表现殊恩,这才叫公正,不然何以服众?
方应物早有腹稿的奏对道:“臣别无所求。惟愿服侍圣君左右!”
耿直,耿直的让人无语众人无言以对。圣君左右就是天子近臣。而天子近臣全都是最清流的官职,翰林坊局中书这些。无不是超凡脱俗的官位——方应物就差点名索要这些官职了。
此时又有人看不过眼了,开口说:“方应物愿服侍圣君左右,听说司礼监尚有空缺,方应物可愿补上?”
估计是徐学士那边的人被方应物气到了,忍不住讥讽贬低几句,还有几个人很配合的低声哄笑出来。
方应物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去,盯着那人好一会儿,才接话道:“你自以为讲了个很好笑的笑话?我方家两代忠良,在你眼里就是个笑话?天子赏罚分明,在你眼里就是个笑话?
圣主面前,你也敢毫无庄重,出言鄙俗,戏谑功臣,尚还无廉无耻的轻狂笑出,真不知你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圣贤书都被你吃了?”
徐溥心里暗骂党羽猪队友,但也无奈,只能出来阻挡道:“戏言几句而已,不必当真,你何必反应过激。”
方应物目光转到徐溥这儿,忽然闪了几闪,变得无比幽怨。没错,就是幽怨,这让徐学士打了个激灵,又预感不妙,感到自己不该张嘴。
方应物幽幽叹了一声,“虽然在下是徐学士的会试门生,但徐学士你却从未将我当学生,不说师长提挈学生之恩德,反而处处与学生我为难。
可是在下从来不曾怪过徐学士,毕竟人各有际遇。顾及师生关系,在下从不敢攻讦徐学士你,以全师生伦常,可是徐学士为何动辄偏帮别人?难道在下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到底要在下怎样做,徐学士你才肯满意?”
徐学士愕然,这话叫他怎么答?他也曾设想过,面对方应物时大打师生牌,以此来挤兑方应物。不过这要到关键时刻用才好,平常没必要打这个主意。
可是万万没料到,方应物居然抢先打出了师生牌,只是打法与自己几乎相反,甚至是一种变相的卖悲情方应物确实没直接攻击过自己,都是间接下黑手,而且也确实是自己先出手的,不免底气不足。
观战半晌的李东阳摇摇头,比起应变能力,徐溥还不如万安刘珝之流,对方应物制约力更小。这还没几个回合,徐溥就已经屡屡哑口无言了。(想知道《大明官》更多精彩动态吗?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选择添加朋友中添加公众号,搜索“wng”,关注公众号,再也不会错过每次更新!)(未完待续)
第七百八十一章 耿直的汉子(下)
别人隐性求官或许被视为自不可量力,但方应物如此却是理所当然的。无论如何,方应物这样出过死力的功臣不可能不赏。
天子稍加思索,便痛快利索的下旨封授道:“朕记得你先前为左中允?如今可升为左谕德兼中书舍人。”
这道授官看着平淡,其实包含几层意思。左中允是正六品,左谕德是从五品,从品级上升了一级。词臣品级普遍不高,升一级对于清流而言是相当值钱的,外朝升一两品也比不上清流一级。
其次,左谕德是詹事府官员,名义上的东宫大臣,可是目前连太子都没有,东宫大臣肯定只能是名义上的摆设虚职,故而天子让方应物兼中书舍人才是实职。
中书舍人分为两类,一类是常侍天子左右备咨询顾问的,上朝时和司礼监太监一样站在天子身边,乃是极其清要位置,一般称为中书科中书舍人;另一类中书舍人就是在内阁里跑腿打杂的,只能视为有品级的高级吏员而已,称不上清流。
授给方应物的这个中书舍人显然是第一类,不可能是后面这种,不然就等若是对方应物的羞辱了。但话说回来,中书舍人虽然要害,但也只是七品而已,故而天子又给方应物加上了左谕德官衔拔高品级。
第三,方应物父亲方清之在贬谪之前,官衔就是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如今天子却把方应物也提拔为左谕德。那么就说明,方清之回朝后肯定不只是官复原职,哪有父子同官的道理,他一样有升赏。
方应物除了大喜还是大喜,中书科中书舍人这样的官职也正是他需要的。想要加强对天子的影响力。还有什么位置比中书舍人更便利的?就连上朝时,中书舍人距离天子也就几步远,比大学士翰林什么的还要近!
最重要的是。这说明天子心里对自己还是比较欣赏的!不然即便授官,也大可打发得远远。何必留在身边充当侍从大臣?看来天子还是挺欣赏自己的“耿直”,当然前提是不要对天子本人“耿直”。
而词臣与外朝官员不同,升授皆由天子一言而决,一般不需要再通过吏部铨叙和内外廷推,所以自己的任命基本上就算生效了。
如此方应物谢过隆恩,便熟门熟路的站进了旁边侍从大臣人群里,像模像样的就地开始“备顾问”。有些人不爽,具体不点名了;也有些不爽之外的人像是找到了新核心。也不点名了。
天子坐殿,并与近侍大臣会面,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召见方应?br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