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的美德实在高尚,足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这些流言传到了方应物耳朵里,方应物对此哭笑不得,人民群众的脑补力量实在强大。不过也好,算是在汪太监和孙夫人成亲的事情上,帮着自己找到了一个台阶下,避免了别人强加给自己的义务和名誉。
就在这时,方应物找到汪太监,在床单上付出辛苦之后,提出了条件:“虽然这几天你很忙碌,但有件事要让你去做,你该进宫去探望万娘娘了罢?”
汪芷慵懒的翻了个身,“万娘娘心情不大好,我没敢去见她,这次帮你进入廷议并保住了太子,说不定万娘娘已经迁怒于我了。你叫我去找万娘娘作甚?”
方应物答道:“当然是先发制人了,那首辅万安必定紧锣密鼓的筹划报复我,总不能束手待毙罢?
想来想去,觉得万娘娘与首辅万安之间有文章可做,别告诉我说万安与邵妃走的太近时,万娘娘会无动于衷。就该趁着眼下这个机会,先行离间万娘娘与万安,叫万安无暇他顾,我当然就保住平安了。”
汪芷点点头道:“明日我就进宫参见万娘娘,把你的话解释给万娘娘,能不能成就听天由命了。”
第七百三十一章 先来后到(上)
大内深宫御花园里,虽然已到暮春时分,但花园内依旧群芳争奇斗艳,令人目不暇接。贵妃万氏坐在特制的躺椅上,随意的浏览着眼前春光。今天万氏召了弟媳王氏入宫解闷,眼下就在这里一边游园一边等待着。
如果再年轻一些,万氏肯定会徜徉在花圃中散步,不会像此时一样只半躺半坐着欣赏春光。可是岁月不饶人,今年她已经五十六岁了。
纵然她拥有天下最好的保养,她的丈夫也不惜为她搜罗海内奇珍,也挽留不住年华。她甚至能很明显的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活力渐渐流失。
年轻的时候,她能扮男装挎宝刀,英姿勃发的随侍天子左右。而如今她只能静静的坐在这里回忆往事,仿佛与普通富家老妇人无二,只是膝下没有儿孙之乐。
正在等待弟媳王氏的万贵妃很清楚,王氏进宫探亲肯定是万安的幌子,而且她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猜也能猜出来,万安让王氏入宫大概是为了解释失败而来。
想至此处,万贵妃暗暗叹口气。差不多已经与万安认识二十年了,却是头一次发现万安如此不中用,难道万安也已经老了吗?
忽然有个太监疾步走来,通过宫女层层传话禀报道:“汪直在外面求见。”万氏听到“汪直”这个名字,冷哼一声怒道:“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还有脸来见本宫?”
左右宫女内监们齐齐屏息低头,没有贸然接话的,万娘娘自己骂归骂,但别人可不敢顺着话往下踩汪直。就像当母亲的骂自家儿子。别人断然不能跟着去骂。
果不其然,随后又见万氏挥了挥手道:“既然来了,就让他滚进来!”
在宫外头汪太监常常嚣张跋扈有权任性,乃是鼻孔朝天的货色,但是在这里却像只小猫。蹑手蹑脚的趋步到万娘娘面前,跪拜见礼道:“奴婢叩见娘娘!”
按理说,一个太监如果当上了司礼监太监,那么在内宫的地位就比较超然了,一般不至于对妃子卑躬屈膝。不过汪直这是个特例,他与万娘娘的关系也是特例。
万氏没有顾上理睬汪直。先对左右吩咐道:“你们站远些!”
然后等身边人走远了,她才对汪直斥道:“你做下的好事,如果不是你带着那个姓方的去了廷议,又怎么会被翻盘?真真是白养了你许多年!”
汪直惶恐的叫道:“娘娘息怒,奴婢也不曾想到竟会如此!”
万氏疑惑道:“本宫就不明白了。你猪油蒙了心么,为什么要带着方应物过去?究竟方应物给你灌了什么迷汤?”
汪直答道:“奴婢想收了孙夫人,作为外宅撑门面的。可是她与方应物纠缠不清,叫奴婢苦恼非常。然后奴婢便以此要挟方应物,若方应物想去廷议,就要放弃孙夫人”
万娘娘气极反笑,别人不知道汪直的女儿身底细,她可是清清楚楚。甚至这个怪胎还是自己造出来的。“你也忒可笑!”
有权势的大太监流行建外宅纳夫人,可是太监所能娶到的夫人都不会是太好的货色,有点出身学识的好女子谁肯给太监当夫人?
人生在世。攀比意识无处不在,太监圈子也不例外。故而孙小娘子这样的有诰命的女子自然是很能涨脸面的,汪直如果收了孙夫人,足以在太监圈子里炫耀虚荣了。
对于汪直的这种想法,万氏自然觉得可笑了,你一个女儿家为了虚荣去争女人。能不觉得可笑么?但是转念一想,汪直自小就有争强好胜的性子。如果为了虚荣脸面做点出格事情也不奇怪。
不过汪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万贵妃能成为后宫大赢家,心机自然没那么浅薄。被汪直几句话就能忽悠过去,即使这汪直是她从小抚养大的。
汪直小心翼翼的察看万贵妃神色,然后又道:“其实奴婢也是替娘娘不忿,存了给万安几分颜色瞧瞧的心思,谁知道那万安如此不顶用。”
汪直这话引起了万贵妃的注意,皱眉道:“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你替我不忿什么?为什么想给万阁老颜色?”
汪直便答道:“万阁老虽然与娘娘走得近,但奴婢瞧他也不是完全没异心,尤其在最近更是似有似无的,不可不防!”
万贵妃喝道:“你还想卖什么关子?说!”
汪直等得就是这个机会,连忙进言道:“奴婢敢说,如今万阁老的心思,更多在邵妃身上,娘娘你只怕要排在后面。毕竟那邵妃皇子极有可能入东宫登大宝,将来邵妃就是圣母太后,而娘娘你那时候什么都不是,断然再无今日之恩荣。”
万贵妃怔了怔,随口质疑道:“信口雌黄,都是你妄为猜测而已。”
汪直在方应物教导下早有准备,添油加醋的说:“奴婢怎敢胡言?先前万安与邵妃身边亲信太监密会于坊司胡同,偶然间被人撞破,然后我东厂获知,如果没有其他内情,何至于瞒着娘娘你?
前日在廷议中,万安明言支持邵妃进位为贵妃,与娘娘你并肩而立,距离皇后也只有一步之遥!如果邵妃皇子真被立为太子,那将来的邵贵妃再次变为邵皇后简直顺理成章!
奴婢斗胆问一句,到了那时娘娘何以自立?万安这等见利忘义的人物,会以邵妃为重,还是以娘娘你为重?”
万氏不免有些心酸,但不得不承认汪直说的有几分道理。虽然自己与现今太子朱祐樘之间仇怨极大,所以极力推动另立太子,用力支持另一宠妃邵氏的皇子。
可是细细想来,那又不是自己的儿子,就算事成之后,自己又能得到什么?邵氏若凭借儿子成了后宫主宰,自己的位置又在哪里?
一旦另立太子成功了,万安之流在那时会怎样选择和站队,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从这个结果反推过来,万安绕过自己提前与邵妃示好并打得火热,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
万贵妃恍惚失神的时候,又有太监远远的禀报道:“王夫人到了!”
汪直悄悄擦了擦汗,王夫人到此显然是奉了万安之命来见娘娘的,幸亏自己听了方应物的话早来一步,可以先入为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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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二章 先来后到(下)
先来后到的顺序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万安与方应物都是聪明人,几乎同时想到了游说万贵妃,故而方应物派出了姘头汪芷,万首辅派出了便宜大姨子王夫人。
在这场后宫路线之争中,严格说起来,万安比方应物醒悟的早,理论上应该是王夫人先见到万氏并占先手。
但所幸汪芷因为身份关系进宫便利,他这种太监不须经过重重奏请批复,直接来到万贵妃这儿求见就是。而外妇王氏就要麻烦许多,走完固定奏请召见程序才能进宫,最后还是比汪芷来的晚了。
不得不说,相对于大臣们来说,万首辅靠着王氏交通内宫,便利优势非常明显。但和汪芷比起来,优势就成了劣势。
却说王夫人进了花园,远远便瞅见万娘娘身边的人,心头猛然跳了跳,暗叫一声“来的真不巧”。她当然认识汪太监了,也知道汪太监与贵妃娘娘关系特殊。
虽然她作为贵妃娘娘的正经亲戚,并不畏惧汪直,可是今天她来到这里,是受了首辅万安的托付,不免要对汪直非议几句。然后通过万娘娘向汪直施压,最后叫方应物倒霉。
若汪直就在身边,这怎么好张口?王夫人便为此犯起了愁,一时间没什么主意,只能先来到贵妃娘娘身前见礼。
礼毕后,万贵妃便赐座,毕竟王夫人是同辈亲戚,礼节上自然和汪太监不同,来了就有座位。此后王夫人坐定了便道:“今日到此,找姐姐说说家常话。”
这句话很突兀,就算一个人去找别人闲聊。开场一般都是天气吃饭身体三要素。绝不会说“今天就是没事找你闲聊来的”,这样显得太刻意和生硬。
不过万氏听出来了,弟媳如此说话肯定是故意为之,明显是嫌旁边汪直碍事,要赶汪直走人——两个亲戚说家常话。汪直在这凑什么热闹?
万氏又抬头看了眼汪直,却见汪直装楞充傻的两眼望天,仿佛没有听明白王夫人的意思。但以汪直的智商,怎么可能听不懂王夫人的话?
这下万贵妃算是心底雪亮了。汪直跑过来说了万安的坏话,弟媳受万安委托跑过来,肯定也是要说汪直的坏话。而汪直非常清楚这点所以故意不走。
念及此万贵妃不禁有几分恼怒,这就是表面化的公开内讧了!又想道,如果不是万安与汪直两个得力臂膀之间互相内讧,说不定还各怀心思各有异心,又怎会让外人占了便宜?
天下多少大事。都是坏在自己人手里!登时一股恶气涌到胸口,万贵妃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吓得汪直连忙从装傻状态中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轻轻为贵妃娘娘拍背。
万贵妃素来也不是什么委婉性子,顺过气来后,对王氏喝道:“有什么话你就明白了说,不必吞吞吐吐。汪直你就在这里听着,本宫不问话前不许插嘴!”
王氏是已故万通的夫人,向来不大喜欢汪直。因为汪直这个人虽然当了太监。本身也没什么文化,但心里有点倾慕士林,始终瞧不起粗俗不堪的万家。一来二去自然相看两厌。
此时见万贵妃发生了话,便横下一条心,就算当着面说了汪直坏话又怎样?难道汪直这奴婢还敢报复万家人不成?
“我那妹夫,也就是万老首辅说,汪太监这个人已经不可靠了。”王氏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并察言观色。
汪直忍不住想辩解。不过刚张开嘴,便被万贵妃狠狠瞪了一眼。再想起贵妃娘娘“不许插嘴”吩咐,只能又把话缩了回去。
王氏没从贵妃娘娘脸上瞧出什么。便继续道:“万阁老还说,汪直八成是另有异心,娘娘不可不防!”
万贵妃冷冷的问道:“万阁老为何如此说?有何凭证么?”
王氏答话道:“仔细回想这数年间汪太监的行径,似乎总是若隐若现的与方应物契合,回回都能让方应物得利。如果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五次还能是巧合么?
不止万阁老,梁芳梁太监之前也有同样感觉,只是没人相信在意,奉劝姐姐你不可不察,不能在被汪直迷惑!”
万安、梁芳、汪直是万贵妃的三大得力膀臂,数月前梁芳指责汪直勾结外臣,只被当成梁芳想争抢东厂提督职位,所以有意构陷汪直。
现如今万安又与梁芳合力,一起指控汪直,而方才汪直也曾指责万安勾结邵妃,真真是公然撕破了脸互相构陷。
空气陡然凝固起来,万娘娘半天一言不发。汪芷数次想开口,但还是忍了下来,生怕弄巧成拙,还是先看看势头再说话罢。
“呵呵呵呵”万贵妃喉咙里忽然发出几声奇异的怪笑,叫汪直和王氏听起来非常刺耳。
“汪直说万安有异心,想另攀高枝;万安说汪直有异心,阴谋另行结党好,很好,非常好。
本宫倒问问,我哪点对你们不尽心?我做错了什么?首辅也好,厂督也罢,难道不是借了本宫之力?最后换来的就是这般离心离德?
不错,也许你们都有理由,也许你们都有苦衷,可是就没人体谅过本宫的心情么,莫非还要本宫来处处照顾你们心思不成!”
面对万贵妃的震怒和训斥,汪直跪倒在地,叩首道:“娘娘息怒!奴婢知错了,打骂责罚任由处置,但请娘娘以保重凤体为要!”
王氏不像汪直那样表现惊慌,毕竟贵妃骂的是万安不是自己,她并不算直接承受怒火。但心里仍有些不服气,因为她这边亏了
现在贵妃娘娘同时责骂万安和汪直,明显是将万安和汪直一起迁怒了,这对于万安来说当然是大亏特亏。道理很简单,汪直是真正背叛了娘娘的人,然而万安却要与汪直被贵妃娘娘不分青红皂白的一起骂,当然是汪直占了便宜。
若早来一步,就不至于如此混沌了!更让王氏着急的是,若贵妃娘娘再这样忠j不分、是非不明下去,就无法彻底揭穿汪直,她可怎么完成首辅妹夫的交待?(未完待续)
第七百三十三章 牛刀小试
不过王夫人没有料到汪太监会在这里,汪芷又何尝没料到居然正好撞见王夫人?如果没有王夫人,汪太监独自面对万贵妃,自然可以慢慢解释或者叫忽悠。但王夫人揭破脸直接告了一状,把汪太监的盘算也打乱了,不免为此大费心神。
与王夫人比较起来,此时汪芷的心情更为复杂,好几种念头纠缠在一起。一是汪太监听到万娘娘的责骂,深深感受到其中的绝望情绪,又生出了愧疚心思。
万娘娘抚养自己长大成|人,又帮着自己西厂起家,而自己却三心二意,办事也不肯尽心尽力,实在对不住娘娘的恩德。可是她也没办法,此前早想通透了,万娘娘实在没有未来。按下万娘娘这持续恶化的身子状况不提,即便娘娘还能再活几十年,又能怎样?
说来说去,天下断然不会再有第二个当今天子这样的人了,没有第二个能直接给予万娘娘后宫至尊地位的人了。
如果当今太子登基,万娘娘必然直接被幽禁冷宫;就算另立了太子,终究也不是万娘娘的儿子,万娘娘最后还是要边缘化。
所以万娘娘的最大弱点就是没有儿子,没有儿子就没有未来。正如方应物所说,万娘娘推动另立太子,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她汪芷在这个问题上不能感情用事,不能盲目的去帮助万娘娘,否则就把自己殉葬了。
二是汪芷有些忐忑不安,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和方应物联手搞了这么多次小动作,难免会被人觉察到。
虽说万贵妃近年来身子急转直下。对汪芷的控制和约束大大减轻了,但汪芷心里仍旧有不小的敬畏。万贵妃毕竟是万贵妃,只要还活着,就是天子心中最特殊的一位。
“万阁老托妾身向娘娘转告,这次坏了事。主要缘故还是汪太监与方应物勾结,而且他们已经勾结很多年了。故而汪太监已经是娘娘的心腹之患,今后还会继续坏事,娘娘不可不明察!”王夫人自觉把事办成这样,实在对不起万首辅的期待,决定再努力一下。
汪芷想开口辩白几句。但苦于方才万贵妃命令她闭嘴,所以现在只能干瞪眼,任由王夫人喋喋不休的“构陷”自己。
这个贱人!汪芷暗暗骂道,也不知万安给了她多少好处,叫她如此拼命的在贵妃娘娘“抹黑”自己!难怪方应物常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不过想到了方应物,汪芷便又想,如果方应物遇到这种状况,将会怎么办?
王夫人继续很卖命的攻击汪太监,而汪芷虽然不能开口,但也正好可以在旁边仔细思量,将方应物的论战事例略作梳理。俗话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汪芷和方应物厮混久了。还真不是没有收获,渐渐的总结出点心得。
比如说,方应物面对指责时。很少用自我辩白的方式回击,大多数时候都尽可能避免陷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正面反击。而是迂回穿插,寻找对手动机上的破绽,然后竭力占领道德高地,斥责对手动机卑劣,用道德武器打击对手。正所谓诛心是也。
放在眼下这关口,倒是可以有样学样汪芷忽而灵感一动。如果连王夫人这样的泼妇都应付不了,那就枉为方应物的亲密战友!
暴怒过之后。万贵妃收起了脾气,但也被王夫人念叨烦了,侧头问汪芷道:“你有什么话说?”
“奴婢只能说,清者自清。”汪芷厚着脸皮答道。其实“清者自清”这个词不免叫她有些脸红,不过想起方应物的表率,汪太监又充满了睁眼说瞎话的勇气。
此后汪芷又道:“至于今次东宫之争,那万安身为主持此事的首辅,却不堪大用,辜负了娘娘的期望!他不知反省,只顾得急匆匆的托付王氏入宫,这点心思,当别人看不出来么?
只不过是想把失败的责任都赖在奴婢身上,可谓是贼喊捉贼之举,也好在娘娘面前为他自己开脱。堂堂首辅如此没有担当,简直可笑!”
王夫人愕然,只感到汪太监犀利到叫她不知怎么还嘴。她只是家长里短的平常妇人,受托付背诵了几句话来回说,哪有什么临机应变能力。再说她终究是替人开口,不是真正当事人,对事件的理解差了不知道多少层,一时间又能从哪里找话堵回去?
此时万贵妃抬起手挥了挥,有气无力的说:“本宫乏了。”这意思显然是要赶人了,王夫人与汪芷虽然都不大尽兴,因为贵妃娘娘没有做出明确的裁决结果,但没奈何,只能齐齐行礼告辞。
不过当两人转身后,万贵妃忽然又张口吩咐道:“汪直且留下。”
王夫人停不脚步愣了愣,不明白为什么会被区别对待,但在宫里可由不得她,在太监的催促下茫然走出花园出宫去。
汪芷暗自得意,今日学了几分功力,牛刀小试果然畅快。万贵妃瞥了汪芷一眼,“瞧你这出息,与那样的妇人吵嘴,有什么可高兴的?”
汪芷立刻垂首屏息,又听贵妃娘娘叹道:“人人都说东宫之争败给了天意,其实不然,本宫看来还是败给了人心!不仅仅是别人的人心,还是你们的人心!人心如此,又如何能成事?”
此时没有外人,汪芷没必要装模作样强撑着,略有羞愧的低下了头,口中道:“娘娘恕罪!”万贵妃问道:“你知道为什么留下你说话,而不是充当万阁老说客的王氏么?”
汪芷摇摇头。万贵妃自问自答道:“因为我知道,你或许不肯替我出力,或许想找另外一片天地,但你肯定不会有害我的念头。别人可就不一定,人心与人心还是有差别的,本宫还没糊涂到分辩不出来的地步。”
汪芷感到眼睛有点湿润,咬着嘴唇叫了一声:“娘娘,我”
万贵妃把汪芷招到身边,端详了片刻,又问道:“老实说,你还是处子之身么?”(未完待续)
ps:没有脑洞烦恼,脑洞太多也烦恼
第七百三十四章 “真相大白”
一句话,让汪芷冷汗嗖嗖的冒了出来。方才战胜王夫人的小小得意瞬间全都无影无踪了,心里冒出一万匹马纵蹄狂奔。
我靠,这样的问题可怎么答!汪芷不敢与贵妃娘娘对视,深深的低下了头,半晌闭口不言,仿佛是女儿家害羞模样。而万贵妃也不着急,就这样看着汪芷,不紧不慢的等着汪芷自己开口。
这会儿工夫里,汪芷脑子当然没闲着,万娘娘突然问出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第一种可能性,汪芷想起了四年前时候,万娘娘为了巩固内宫势力,还想把自己送给天子当妃子,难道故态复萌?
汪太监想到的第二种可能性,就是万娘娘对自己和方应物之间的关系产生怀疑了。如果别人探知自己与方应物关系密切,最多只当成是文臣和太监之间的政治联盟,不会往别处想。
但是万娘娘是清楚自己底细的人,当年就是她无子无女闲着无聊,把自己这女童当小太监养着玩。而方应物与自己年岁相当,又往来密切的话,确实很有可能让万娘娘起了男女关系方面的疑心。
综合起来,第二种可能性比第一种要大一点,毕竟第一种可能性如今已经没什么用了,让她汪芷恢复女儿身入宫为妃毫无意义。不过最要命的问题是,到底该怎么回答?娘娘既然亲口发了问,不可能装楞充傻蒙混过去。
然而再细想过后,汪太监悲哀的发现,自己除了如实回答,也就是告诉贵妃娘娘自己已经不是处子之身。没有别的选择了
首先,若贵妃娘娘真年老昏庸还存了送自己当妃子的念头,那自己真不能说谎。一是要用事实来断掉贵妃娘娘的念头,她汪芷才不想当活死人一样的妃子;二是如果此时说假话,遮掩自己破处事实。日后很可能造成更大的欺君之罪。
其次,如果是贵妃娘娘确实怀疑自己另有j情,并真的想知道正确答案,自己瞒也瞒不住。只要娘娘强令左右宫女给自己验身,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可是让汪芷头疼的是,虽然此时不能说谎。但如实回答的后果也是诡异莫测的。谁知道娘娘知道了自己已经破处的事实后,会怎么发作?
这时候,又是方应物教导的理念起了作用,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汪芷一咬牙。很羞涩的红脸承认道:“奴婢已经破处了。”
听到这个答案,万贵妃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仍恍惚了一会儿,追问道:“是方应物?”汪芷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久在内宫疏忽了外面的事情。”万贵妃说,“虽然我没有见过方应物,但是却见过他父亲方清之,那确实是仪表出众的美男子。有其父必有其子,想来方应物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汪芷一言不发。这不是她插嘴说话的时候。又听万娘娘说:“真是孽缘啊,俗语云女大不中留,女儿家心天生就是外向。我早该想到的。不晓得方应物对你有几分心意,更不晓得你们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如果换做其他居家女人,对不伦不类j情的态度不说深恶痛绝也是反感,但万贵妃这辈子本身就是孽缘的女主角,此时倒是别有感慨。
汪芷情不自禁的流出眼泪,哽咽着说:“娘娘!都是奴婢对不住娘娘的恩德”
万贵妃叹口气。继续问道:“别哭了,你们是怎么开始的?”
这样羞耻的问题。实在不好回答,汪芷愁眉苦脸想了半天。才道:“是在七年前榆林那时候,立了大功后兴高采烈,便一起饮酒庆祝。然后方应物看破了奴婢的秘密”
说到这里,汪芷停了一下,楚楚可怜的说:“当时当时方应物强要求欢,奴婢挣脱不开,喊叫也不方便反正一糊涂就没拒绝。”
如果方应物人在这里,必定泪流满面。大的错误不谈,就说这细节,明明是反过来的
不过听到当子女养大的汪芷就这样糊里糊涂的便宜了对头,万贵妃气也打不出一处来,轻喝道:“看来是酒后失身了,你没有半点酒量,为何还敢和陌生男子一起饮酒?再说榆林那鬼地方,连女人都没多少罢,难怪方应物面对你按捺不住!”
汪芷也痛心疾首的答道:“所以奴婢从那以后再也不敢了,今后也不敢了。”
万贵妃恨恨的说:“你还想有几次?那不成了婬娃荡妇么。可是你和方应物鬼混,有什么好处?他又能给你什么?
人人都知道你出自昭德宫,是本宫的亲信,若真到了树倒猢狲散的时候,方应物能保得住你?怎么看,也是方应物占你的便宜,你这死奴婢白白吃亏。”
听到向来强势自信的贵妃娘娘竟然说出树倒猢狲散这样的话,汪芷便知道,娘娘真的对形势有些绝望了。贵妃娘娘纵然专擅后宫,也敌不过时间,更敌不过人心,想起这点又令汪芷为贵妃娘娘感到心酸。
口中委屈万分道:“但是之前的没办法了,既然失身给他,就只能认命了。这都是命,命里该遇到他,将来如何只能继续认命。”
万贵妃长叹一声,此后半晌无言,然后才意态萧索的说:“确实是命,你我都生错了时间,生错了地方,甚至还生错了性别,只能由着男人们占便宜。”
眼瞅着宫廷政治戏码有渐渐向家庭情感戏码转变的趋势,万贵妃突然惊醒了过来,拍了拍汪芷:“你这死奴婢,故意扯来扯去净扯没用的,险些被你绕迷糊了!你原来不是这样,肯定是在外面和臭男人们学坏了!”
“奴婢不敢!”汪芷连忙撇清道。
万贵妃神色忽而变得冷清起来,淡漠的说:“我本一宫婢,侥幸入了皇爷法眼,若年老死去,原本不足为惜,所忧虑着乃万家之事也。我万家三兄弟中,万通虽没,但尚存其二,亦有后人,奈何皆不成器,以后只怕要有横祸上门。”(未完待续)
第七百三十五章 走一步看一步
汪芷听到这里,虽然知道贵妃娘娘还没有把话说完,但是她已经明白意思了。娘娘这话里话外,分明是想要托付身后事,更具体的说,就是关于万家人的前途。
汪芷虽然与万贵妃亲厚,将贵妃娘娘视为长辈,但打心底看不上粗鄙不堪的万家人,不过她对万家人还是有所了解的。
万家起自微末,全因万娘娘才骤然腾达。贵妃娘娘的三兄弟中,老二万通固然品德败坏,但好歹还有几分能力,能撑一撑门户,染指锦衣卫几近于成功,不过四年前“英年早逝”了。
至于老大万喜,年纪已老,酒囊饭袋混吃等死之人而已;老三万达更不争气,常常混迹于市井间,充当恶棍无赖头子,根本就上不了台面。
万家如此光景,在万贵妃活着时候还好,一旦万贵妃薨了,而万家又遇到什么危险情况,几乎没有任何自保之力。
汪太监很明白,万贵妃担忧的是什么,从情义角度来看,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做人总得恩怨分明。便应承道:“贵妃娘娘的意思奴婢明白,奴婢受娘娘大恩却无以为报,自当尽力为之。只是若遇到力有不逮之处,还望娘娘宽谅。”
见汪芷答应的痛快,万贵妃略感欣慰,又道:“好孩儿,在当今这世道,你`长`风`文学`lwen2这份孝心实在难得。不过我也不会让你难做,我是想让你向方应物传个话,叫方应物来应承这个托付。”
这和方应物有半文钱关系?汪芷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愕然道:“娘娘的意思。奴婢委实不明白。”
万贵妃便解释道:“万安是恨死方应物了,肯定要使尽手段报复。我可以承诺尽力维护他。但他答应在今后庇佑万家,不求更进一步。至少要保住这份富贵。”
汪芷不明白万贵妃怎么想的,开口试探道:“娘娘是否过于高看方应物了?他怎么有这样的能力?再说他与娘娘没有什么恩情,就算答应下来,日后只怕也靠不住。”
万贵妃对汪芷的质疑毫不在乎,“在这件事上,方应物比你有能力。若真没了我,你能保全自己就不错了,还能有几分余力庇护别人?
而方应物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在他周围已经聚集起了一伙势力。这股势力现如今可能不是非常得势,但在天翻地覆之后必将盘踞庙堂,而方应物在其中充当着阵眼核心角色。
至于方应物能不能靠得住,是不是妥当,这不还有你么?你在旁边督促监视,他多多少少总要顾及到你罢?”
汪芷不得不承认,贵妃娘娘的政治眼光还是有的,能从纷乱的朝局中看出方应物的地位和分量,对一个深宫妇人而言很难得了。
方应物圈子里这些人。按岁数看老一点的有刘棉花、王恕、李裕等人,中生代有方清之、屠滽、李东阳等人,年轻一代有项成贤、杨廷和以及方应物本人。老中青结合,有当权者有潜力派。综合起来看势力颇为可观了。
目前朝臣公认最有前途的一伙人,是以徐溥、丘浚、刘健为首的接班党。所谓接班党就是资历雄厚到已经按规矩候补入阁、年纪又正当年的一些翰林坊局学士了,万安、刘棉花这批人之后。大概就是接班党上位。
而方应物圈子这些人若以方应物为纽带形成团体,即便是很松散的团体。也能和接班党掰掰腕子,起码当个最大反对派问题不大。
不过说真话。在这件事情上,汪芷不想把方应物扯进来,有她自己担着就行。她汪芷受了贵妃娘娘的恩就要还,即便庇护万家人受到拖累也认了。
可是对方应物而言,庇护万家人貌似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方应物经营运筹到现在,好像顺应大势所趋等着翻身就行了,也不需要从贵妃娘娘这里得到什么利益。
想至此处,汪芷隐隐然有所悟,贵妃娘娘好像就是要利用自己来向方应物施压,让方应物迫于自己的情面不得不答应。同时又利用自己作为监视者,避免方应物口惠而实不至。汪芷又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真的出面向方应物请求,方应物应该还是会卖自己面子的
最后万贵妃躺在树荫下睡着了,汪芷怀着万千心思离开大内,此后又来到何娘子酒家。而方应物一直在这里等着结果,见了汪芷便询问起来。
汪芷自然言无不尽,从拜见贵妃一直说到王夫人这个变数,最后将贵妃娘娘的话原原本本转达给方应物。她不费这个脑子了,让方应物自己琢磨罢!
方应物叹道:“万娘娘在美色、年纪上全然没有优势,却能纵横内宫二十年屹立不倒,果有其过人处,这份心机也算是深了。”
汪芷不悦道:“娘娘只是为了家人想用到你而已,你又何必阴阳怪气?”
方应物摇摇头道:“没这么简单,我突然觉得,万娘娘这么长时间以来,很可能是故意纵容你我来往,也不追究你勾结我的责任,只怕为的就是今日之计。
她一方面推动另立太子,另一方面又保存了你我这条暗线,真是做足了两手准备。可笑你我同在彀中,却没看出这点来。”
汪芷愣了愣,不得不承认方应物所言有点道理,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想到?“何至于此,就算她没了,万家几人都有世职富贵,又能遭遇什么危险?万娘娘是不是杞人忧天了。”
方应物答道:“你连这都没想到?越威风的人,树敌也越多。别的不提,只说这后宫之中,周太后厌恶万娘娘,周太后那边的皇亲会轻易饶过万家?
万贵妃压制王皇后这许多年,让王皇后几乎守了活寡,王皇后家人难道能没有怨言?太子迟早要大婚,太子妃那边又要出现新一代皇亲国戚,根据太子对万娘娘的关系,这些新皇亲国戚也难保不找万家麻烦。”
“这都不是事,你只说你接不接罢!”汪芷头大如斗的问道。
方应物皱眉道:“这个不好说,且走一步看一步罢,按你的面子是躲不开的。不过还要看看万安那边的动静,如果我真招架不住万安报复,万娘娘的请托也未尝不是一种保险。”
第七百三十六章 聪明人
悬疑百出的庙堂风云和东宫之争暂时结束之后,朝堂突然陷入了难得的平静中。至少近两年来似乎从没有如此宁静的时刻,居然让看惯了好戏的人 有些不适应。
方应物沉住气等了几天,没见有什么事故发生,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婚事上头。这是一桩从成化十四年就初现苗头的喜事,至今已经七年,堪称是马拉松长跑了。如不能按计划于八月搞定,他和那位刘府三小姐就真成剩男剩女了。
炎热的夏季已经到来,方应物的亲事筹备工作也进入了最热火朝天的阶段。此时王英渐渐充当了大管家角色,每日里忙乱的脚不沾地,要迎娶的可是相府千金,这叫王管家压力有点大,此外就连保镖方应石和西席娄天化也经常被指使跑腿。
不过有一个障碍仍需要面对,那就是方应物的高堂大人奉君命远谪郧阳,人不在京师,于是对婚礼程序造成小小的困扰。
其实单说仪制也不难处理,方应物对繁文缛节没什么兴趣,礼制上略作相应修改就是。不过总是有些地方,仍不可避免的需要长辈人物充数。
那么问题就来了,?br />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