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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158部分阅读

    平玉宇澄清,如此自然皆大欢喜。

    刘棉花虽然因为陷入“打无把握之仗”的境地而不安,但并不意味着智商降低,当即否定道:“这可能性不大!”

    方应物又道:“既然如此,那么文的使完后,也许接下来就要动武。”

    “动武?”刘棉花目光一凝,若有所思。

    方应物侧头望向左顺门,悠悠道:“或许在下一刻,就要从门内杀出数十名锦衣大汉。然后拖着吾辈去打板子,说不定旁边还有梁芳唱数监刑。”

    刘棉花闻言神情古怪起来,“你是说廷杖么”

    廷杖顾名思义是一种责罚,在国朝初年还是个挺耻辱的事儿,但不知怎的。近些年似乎有些变味了。

    成化朝初时,有个组合叫翰林四谏,因为敢于犯颜进谏而挨了廷杖,此后便名动天下、朝野追捧。从那之后,廷杖仿佛莫名其妙的掺进了其他意味,不知不觉间变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事情,挨廷杖也成了一种伟大光正的图腾标志。

    当然。到了成化朝中期时又有方家父子继续发扬光大,成功将下诏狱也变成了与挨廷杖并列的标志,并踏上了荣耀的巅峰,这就是另一段典故了。

    不过成化天子毕竟不是什么强势君主,只是一个躲进宫里当宅男的天子,不爱与外朝打任何交道。反正有纸糊阁老们在中间当缓冲挨骂。

    这导致成化朝直接君臣冲突也就那么几次,廷杖诏狱事件总数并不算多,可以勉强看做可遇不可求的小概率事件,不然方家父子下诏狱也不至于如此轰动了。

    故而刘棉花先前并没有想太多,能组织起群臣伏阙进谏就已经善莫大焉。安可再奢望其它?用古人云就是得陇又何必望蜀?

    不过方应物无心说了这么几句,刘大学士心里某根弦似乎被猛然拨动了一下。“你说真的会廷杖么?”

    这个问题谁能说得准方应物苦恼挠了挠头,“廷杖这种激烈的手段,往往是出现在天子理屈词穷但又忍无可忍的时候。

    以眼下状况分析,圣上显然是没理的,同时又被吾辈堵在文华殿不能回内宫,那么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可能性非常之大?刘次辅枯瘦的面皮突然变得富有光泽,隐隐然散发出正义的光辉,疲惫的双目迥然有神,仿佛同房花烛夜伸手去揭盖头的新郎官。一眼望去,他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方应物忍不住侧目斜视之,老泰山这是要返老还童还是回光返照?又连连感慨,名利场真是最能扭曲人性的地方。

    已经有三诏狱成就、也曾屡屡犯颜抗上的方应物不在乎些许虚名了,都素那浮云而已!但他刷无可刷不用在乎,可别人却在乎啊!

    刘棉花气息渐渐变粗,很认真的思考起来。一是想自己这身子能不能扛得住廷杖煎熬,值不值得去冒险,该不该见机而作撒腿就溜?

    二是幻想着若自己挨了廷杖后,压抑了一辈子的名声是否会立刻翻转,成为士林领袖并能在青史彪炳?

    方应物想着上辈子研究过的有关素材,突然记起了什么,小声嘀咕道:“国朝大学士位份尊贵,往往天子也要尊称一声先生,至今为止好像从没有挨过杖责罢?”

    什么?能成为第一个、还是到目前唯一一个挨廷杖的大学士?刘棉花腰杆一直,浑身忽然爆发出一往无前的气势。

    方应物觉察到刘棉花的变化,愕然想道,仿佛自己对刘棉花的影响很深啊很深很深。细想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刘棉花,应该不会有今日这样的举止。

    真是近朱者赤,刘棉花与自己这正人君子接触的太多太久了,也渐渐的有所转变了。年老之人的行为模式大都已经定型,不可能再变,但刘棉花竟然在年过六十时还能活到老学到老,真是难能可贵。

    第六百四十一章 杯酒释兵权

    看着刘棉花突然迸发出的“兴致勃勃”,方应物觉得有必要泼泼冷水。不管任何时候,也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期待值过高都不会是好事。

    故而方应物小心措词劝道:“有可能并非意味着一定,很多事情都会出意外。老大人须得保持平常心,不可过于沉浸,以免意外发生时心里猝不及防。”

    听到意外这个词,刘棉花不由得暗暗警醒起来,自家女婿说的并没有错。今日一系列事实也证明了,在自己没把握的陌生领域做事,意外总是层出不穷的,不可没有思想准备。

    从一开始,自己在玉带桥号召举事,险些无人呼应,靠方应物出面帮忙才归拢起了人头;

    到了左顺门外,又跳出个御史郭不怒抢风头,自己这宰辅还不好自降身段与之相争,还是靠方应物出头打压了郭不怒;

    其后天子将方清之派出来,自己碍于亲家关系和方应物脸面也不便应对,结果又是要靠方应物顶着“忠孝难以两全”的旗号劝退了方清之。

    想至此处,刘棉花喟然感慨,幸亏有方应物来助阵,不然今天肯定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

    连连庆幸的同时,刘棉花忍不住想道,如果还会出现意外的话,那么下一个意外将会出自哪里?

    转过头去,刘次辅打算就这个问题与自家女婿深入探讨一下,说不定能料敌先机并提前有所准备。

    不过当次辅老大人的目光落到方应物那英气勃勃的脸上时,心头倏然一动。无数杂念涌了进来,眼神中很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个意外会不会因方应物而生?

    方应物虽然声称要低调的甘居幕后。全力协助自己举事,但其实风头一点也没少出。隐隐然不亚于自己。一个屡屡力挽狂澜的人,怎么可能不招人注意?

    即便刘棉花不懂辩证法,但他也通晓一个道理,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而方应物现在就是内部自己人。

    刘棉花知道,也许方应物主观上没有多余想法,今天确实是一心一意帮着自己,这点不容置疑。

    但是在客观大势下,身不由己的人和事太多了。唐宗的玄武门是身不由己,宋祖的黄袍加身是身不由己俗语云天意难违,而方应物好像就是拥有天意光环的人。

    次辅老大人不知不觉从暗暗庆幸变成了暗暗苦笑,莫非当前有备无患、严加提防的目标不是别人,正该是自己这个女婿?不然的话,很可能在最后时刻功亏一篑、功败垂成。

    阅览史书时,刘棉花曾经腹诽过汉高祖和本朝太祖对功勋过于苛待,有失人君气度。

    但此刻设身处地的再想到时,他却发现对两位开国皇者有些理解了功高震主绝非纸面上四个字那么简单。

    心念急转。刘棉花面上露出一丝笑容,眼睛却眺望着远方,对方应物道:“贤婿啊,老夫想起一桩事情。”

    方应物不明白刘棉花突然扯开话题作甚。反问道:“不知老泰山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情?”

    刘棉花和颜悦色的说:“你如今还是交待了钦差差遣,等待考察期间罢?虽无明文律法规定什么,但是待察官员一般都该安静低调。不可过于积极行事,以免影响物议。”

    方应物瞪大了眼睛。半是明白半是糊涂却又听老泰山继续道:“贤婿你今日已经帮了老夫许多,但眼下已经没有什么大事了。老夫想着不要继续拖累你了。故而你还是尽早离去罢,省得过于影响考察,也免得别人揣测你假公济私报复梁芳。”

    以方应物的智商还听不出意思就见鬼了,这下他可是彻底明白了!老泰山这是想要玩一出杯酒释兵权么?

    我靠!方应物愕然无语,一不留神间自己竟然成了飞鸟尽之后的弓,狡兔死之后的狗!

    今天自己这待察官员本可以不来上朝,还是刘棉花请托自己进宫上朝压阵,现在到他嘴里又成这样了?这脸皮不愧外号棉花,也不愧是当朝次辅!

    不过略一掂量后,方应物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罢了罢了,离去就离去罢!虽然自己主观上并没有争风的意思,自己站在这里,确实在客观上影响到了老泰山的收益,自己离开才有利于双方的利益最大化。

    反正自己今天没有借机渔利的意思,更没想着刷自己的声望,何苦恋栈不去的让老泰山难做?

    更何况如果自己与老泰山较起劲,那只会两败俱伤让别人看热闹,损失反而是最大的。

    拿定了主意,方应物便对刘棉花正式拜别道:“老大人深谋远虑所言极是,多谢提醒,下官这就告辞了。”

    刘棉花轻松松了口气,心里满意极了,自己这个女婿还是很讲大局的,知道如何明智的做出选择。假若方应物想不开的发起昏,在这里不服气的闹起来,那自己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能制住他。

    既然女婿肯主动走人,那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今天确实有所亏欠了,但是来日方长,以后可以慢慢补偿,刘棉花想道。

    随后刘棉花强行按下了些许不合时宜的杂思,视线重新朝向左顺门,如今外患已平,内忧也解除了,可谓是形势一片大好!

    而自己所需要的只是等待,等待属于自己的时代的到来!可叹自己足足活到了六十多岁,才等来了自己的时代。

    不过朝闻道夕死可矣,此时奋发尚不晚,总比万安刘珝这种一辈子的糊涂蛋强!

    其他人看着方应物突然向次辅老大人辞别,并实打实的朝人群外走,不免感到讶异。眼看着就要到高嘲部分了,怎的方应物就要抽身走人?如果说方应物胆小怕事,那没人肯信。

    但很快就有聪明人猜出几分,只能在心中感叹一番,这对翁婿虽然根子上的流派不同,名声更是天差地别,但两人之间的互信和默契当真世间罕见。

    ps:刚从外地回来,开始补更新,这段剧情构思了好几种发展,最终还是选择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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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百四十二章 天外有天

    身后众人小声议论,不免干扰到了刘棉花,他再次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却见方应物已经离开了人群,朝着午门方向出宫,在高大的宫门衬托下,方应物的背影如此孤单和孱弱。

    次辅老大人本已放平稳的心思忽的波澜又起,虽然方才面上彼此默契配合,但人心莫测,方应物会不会产生芥蒂,或者有什么看不到的裂缝出现?

    随后刘次辅摇了摇头,自己怎会如此患得患失起来?堂堂一个次辅,行事还需要过于考虑小字辈的心情么?

    几声呼喝穿入了耳中,然后有数十官军涌出左顺门,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左顺门外百官立刻停止了议论,挺直了腰背,神态各异的注视着新出来的官军。

    独自站在百官最前方的刘棉花收起一切杂念,心里狂呼道:“来了!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不止刘棉花,他身后的其余人也都不免有些小小的激动。如此多人堵在左顺门外,总不能只打刘棉花一个带头的罢?如果今天能沾光挨上几板子,那今日也就不枉到这左顺门走一遭了。

    当然也有胆小体弱的人不免心怀惴惴,挨杖责很痛苦,毕竟是一项身体受罪的事情,除非个人修为到了精神战胜物质的地步。

    左顺门里有太监高声叫道:“奉圣谕,准备行刑!”其后官军便列为整齐两队,走出左顺门,朝向百官这边而来。

    次辅大学士刘吉气沉丹田,身躯渊渟岳峙、不动如山。头脑进了清明空灵、无外无我的状态,目光毫不畏惧的迎上了如狼似虎的官军。甚至还隐隐带有几丝挑衅的意味。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一些罢,这就是刘棉花的心情写照。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前辈于少保写过一首诗,正如今日——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还有几个同样意志坚定、心如铁石的人移动脚步,靠向刘棉花,并以刘棉花为支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团伙,大无畏的与官军面向对峙。

    九重宫阙的风云气象。在这一瞬间似乎凝固了,仿佛连带人身也要定型,既是刹那又是永恒。刹那的是当下,永恒的是青史!

    两边渐渐接近,到了几乎呼吸可闻的距离时,为首武官忽然转了一个弯,轻轻擦过百官阵容的边缘,折向午门方向而去。

    两列官军在武官引领下,由向东折为向南。沿着百官阵容与左顺门之间的空地继续前进。官军们的目光没有左右多看百官一眼,好似百官只是列在道路旁的人形雕像,只要不挡着路就够了。

    从几何角度看起来,就是两条相交线忽然变成了永无交点的平行线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无数种疑问汹涌的从朝臣心中钻出来。

    急需答案的众人下意识目送官军队伍。却在官军队伍的前方发现了一个人,一个同样朝着午门方向慢慢走去的年轻人。从这百官这边看去,好像官军正在追赶着这位年轻人。

    难道这他娘的就是答案?刘棉花的心思不知是什么滋味。他也没有细细品味的想法,只能无意识的竭尽全力吼道:“方应物!”

    好像有人喊自己?方应物耳朵很灵敏。感受到了呼唤便面带疑惑的转身,并朝后面看去。

    发生了什么?方应物入目处却见有大批官军朝着自己追赶过来。其中还有几个手持木杖什物的,而伏阙进谏的朝臣们傻呆呆站在远处看。

    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方应物的瞳孔越睁越大,心脏不可遏止的狂跳起来。

    不错,他确实不需要刷什么声望,今天也没有想着主动去做什么,但谁会嫌弃到手的声望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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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应物清明空灵、无外无我的慢慢合上眼睛,举起双臂指向正午烈阳,高呼道:“天日昭昭!”

    左顺门外众人神态复杂莫名,愕然望着沐浴在绚烂光辉下的少年人,日光有些刺眼。

    答案已经出来了天子终究还是没有激动到丧失理智,对刘次辅动刑的地步。

    大学士位列辅臣之尊,常常被比喻为前朝宰相一般的身份,礼绝百僚四个字就是形容宰相的。殴打宰辅实在不成体统,那时桀纣之君才能做出的事情,今上还没有如此狂暴。

    但天子欲动刑宣示天威,那总要找出人练手。话说天子虽然缩在文华殿里不露面,但肯定有耳目监视着群臣举动,方应物数次替刘棉花出手的行为,岂能不为天子所知?

    所以为此选了表现突出的方应物作为施刑对象,更别说可能还有方应物的死敌梁芳进谗言。而且事后宫中可以宣称,是方应物不安分,蓄意挑动大臣举事,严责以儆效尤,这样以后君臣两边都有台阶下。

    不过此刻一切理性分析在狂热名望面前都是个屁!说一千,道一万,廷杖为什么不打在自己身上!

    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视野中,官军气势汹汹的接近了方应物,然后擦身而过。

    官军们仿佛掠过低空的飞燕,但并不停留在地面上;方应物明明像礁石一样挡住了官军去路,却连一点小小的浪花也没有激起来。

    方应物睁开眼睛,脸色充满了迷茫和诧异,双手无力的在空气中挥舞了几下,又默默地放下来。

    蓦然回首,又见这两列官军继续前进,从午门的左右掖门穿出。一直到了午门外才立定站好。

    不仅仅是百官,连方应物也需要一个答案了。难道只是午门当值官军换班。却叫众人自作多情了一次?可是先前有人呼喝“奉旨准备行刑”又做何解?

    当所有人都翘首南望午门时,东边左顺门又有响动。八个侍卫官军缓缓从门中出来。另外还有一大二小三名太监压阵,再细看这大太监却是四大巨头之一的覃昌!

    不过八名出自锦衣卫的侍卫官军也好,覃昌太监也好,此时都不是最醒目的,没人去关注他们。

    因为八名锦衣卫官军当中,有人被押着一起出来,这才是最醒目的存在!

    此人四旬左右岁数,端的是剑眉星目、风致高标,矗立在太监、官军之中竟是如此的卓尔不群。引得左顺门外众人像是着了魔似的齐齐惊呼一声:“方学士?”

    看这架势,谁还能想不到行刑的对象是谁?先前出现的两列官军大概只是前导,先在午门外准备场地的,毕竟午门外才是对大臣施刑的官方场合。

    原来这一切都是替方学士准备的?莫非方学士要像先贤翰林四谏那样,得到廷杖的光荣?

    刘棉花惊愕的望着从左顺门杀出来,一露面便夺去全场风头的好亲家。他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能让天子在关键时候,放着左顺门外“悖逆”大臣们不管不顾,却先来杖责他?

    方应物已经很能抢风头了。方清之怎么比方应物还能抢风头?简直是有其子必有其父!

    这不可能!刘棉花不能置信的在心中大吼。今天的主题是争国本之事,是为了太子与j邪相斗,方清之作为特殊的东宫官员,正常情况下为了避嫌是不该掺乎进来的!

    还是那句话。国本之事百官皆可以争,唯有东宫不可争!方清之先前出现时的态度说明他明白这一点,所以方清之应该是谨言慎行的。那为什么还会被押出来廷杖?

    天子要打方应物都可以理解,但莫名其妙的打方清之实在令刘次辅想不通!世间只有子代父罪的道理。哪有父代子罪的道理!

    如梗在咽的某次辅大学士不顾礼节体统,上前捉住了太监覃昌。问道:“方学士所犯何事,乃至于要押出午门问罪?”

    今天的过程,覃昌大部分都目睹了,他本人也是非常精细的人,故而对刘次辅的心思能揣摩出分来,明白刘次辅的意图就更能理解刘次辅为何失态。

    是以覃太监并没有怪罪刘棉花的无礼,反而耐心解释道:“殿内梁芳进言,请皇爷对尔等动粗清理。要先遣出侍卫官军左顺门,再派传令太监调外面另一支亲军自午门入,两面夹击将尔等围攻驱散。”

    刘棉花茫然反问道:“那便如何?”

    覃太监又答道:“皇爷本来准了梁芳所言,但方学士又出面力谏,堵在殿门口拼死劝阻,甚至说了些很尖利不中听的话。

    进退不得的皇爷大怒,质问方学士满口圣贤道理,敢不敢以身代责,方学士也很硬气的接了下来,只求陛下不要降罪于百官。”

    原来如此,刘棉花手一软,松开了覃昌。

    百官为了国本举事,其实并没有方清之说话的地方。方清之作为东宫属官,为了避嫌只能低调收声,以免招来热衷富贵的评议。

    但当天子派方清之“招安”不成,下定决心要武力清场时,方清之就能为了让群臣免遭羞辱和惩罚而进谏然后近水楼台先廷杖了。

    有诗云,满目荒唐皆是梦,一场辛苦为谁忙。刘棉花闭目潸然泪下,喃喃叹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外有天乎?”

    自己费尽心思挺到最后,天子已经开始下旨动粗,却被方清之轻轻松松截胡。

    原以为方应物是有天意在身的人,不惜感情破裂也要将方应物劝走,谁知世上还有比方应物更具备天意的人。难道这就是“天外有天”的真解?(未完待续。。)

    第六百四十三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在远处,方应物望见突然出现的父亲,心情的震惊不亚于刘棉花。不过让方应物稍稍放心的是,如今是态度一直中立的覃昌监刑,不至于会下死手。覃昌虽然不像怀恩那样倾向鲜明,但也不是梁芳这种纯小人。

    廷杖的轻重是很有讲究的,经常要看监刑太监的心情,如果梁芳出面监刑,那才是真正令人恐惧的。其实也不是梁芳不想,而是他不敢出来,生怕被群情愤激的百官围攻群殴,死了都没地方诉苦。

    此外要是刘棉花受廷杖,方应物还得担心一下身体问题,但自家父亲正当盛年,平常身体又很健康,应该还能挺得住罢?廷杖受伤之后仔细调养,应当不至于有大问题。

    不过现在没有时间让他仔细琢磨了,因为父亲在锦衣卫官军和覃昌的押解下,已经朝着自己这边走过来,这迫使他方应物必须要当场做出反应——哪有儿子见到父亲被推出来杖责时,还能无动于衷的道理?

    “父亲!”方应物连忙迎上去,叫了一声。

    覃昌太监有意停住了脚步,押解方清之的官校也跟着停住,给父子两人交谈机会。

    方清之淡淡的看了方应物一眼,“求仁得仁,尔何故作此小儿女态?

    “父亲!”方应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忍不住又叫了一声。方清之长叹一声,“勿复多言,让开罢!”

    方应物拦在父亲面前,紧握双拳万分纠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是为父亲慷慨激昂的壮行,还是抱腿嚎啕大哭,亦或是以头抢地叩请以身相代?

    从天性来说,挨打当然是一件痛苦的事情,足以引出各种令人沮丧的负面情绪。但方应物所立足之处偏偏是扭曲了天性的地方,又不能以常理度之,君不见数十步外多少人羡慕挨打么?

    假如这是一件无上光荣的事情。就该按喜事来处理,又怎能做出沮丧小儿女态?但是为了父亲挨打而鼓掌叫好,也太蛋疼了罢,还是亲儿子么?

    想来想去。还是围绕忠孝两字罢!方应物转而对太监覃昌道:“烦请覃公公奏明圣上,我愿替父受刑,纵然加刑也无怨。”

    覃昌摇头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圣上所赐,焉有代替承恩的道理?小方大人休要多想了!”

    随后锦衣卫官校推开方应物,继续押着方清之前行,方应物心里扭成了麻花也无可奈何,神思不属的跟在后面。

    队伍一直走到午门下,与先前的数十名官军汇合,重新在阙下列队立好。而方清之被按住四肢。伏于地面上,背后铺有厚毡。

    大概出于杀鸡骇猴的道理,廷杖向来并不禁止围观,甚至还鼓励围观。方应物站在外围,默默地看着行刑准备。

    其实他更放心了。幸亏目前是成化朝,廷杖还算温柔,为了照顾大臣体面还有棉被厚毡之类物事捂着垫着,打不死人。若是正德朝刘瑾乱政以后,廷杖惨烈程度要比眼前状况严重十倍,那时候廷杖才是真正的酷刑。

    忽的听见有人咳嗽,方应物侧头看去。不知何时刘棉花已经到了身后。不止是刘棉花,刚才在左顺门外伏阙诤谏的群臣也都受到这场廷杖的吸引,陆陆续续的过来了。

    百十朝臣围成了半个圈子,神情复杂的望着最中心地面上的那个人。他们应该感激这个人,因为这个人是替他们受刑,让他们少吃了皮肉之苦。但也正是这个人。一瞬间的光芒万丈,让他们齐齐变成了配角

    这种心理活动的复杂程度,比方应物不知该如何表态是好的纠结犹有过之。

    刘棉花忽然叹口气道:“老夫还是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当中廷杖方学士,想不通啊想不通。”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方应物听的。

    真是祥林嫂方应物心里忍不住吐槽几句。此时絮叨这些有什么用?尽快接受现实才是正经。

    与极度失望纠结于细节的刘棉花不同,方应物更多想的是结果,以及对未来大势的影响。

    本来按照方应物对大势的“预判”,等到改天换地之后,刘棉花可以当五年首辅;而五年之后,刘棉花完成历史使命,就争取让自家父亲取代原本时空里的谢迁入阁。

    然后自家父亲将会在阁十年到二十年,而自己则慢慢等着去接替。当然,二十年太长,二三十年后的事情谁也不敢说有把握,若时运不济那也就罢了。

    但至少自家父亲的前途是可以预期的,方应物或许不敢预测几十年后的事情,但看清几年后的走向没什么问题。

    上述这个接替顺序其实很完美,一代又一代严丝合缝的前后衔接,既不存在冲突,又可以尽可能延长富贵时间,不需要再节外生枝。

    但今天父亲这廷杖挨下去,只要不死掉,个人声望再次攀升,那么未来只怕又要产生连锁反应了,说不定比预想的进度要提前几年,而且还可能要挤压属于刘棉花的时间。

    众所周知,大明庙堂有一个潜规则,前朝受廷杖者,新皇即位后一般都要重重奖赏。已经快在翰林体系里攀到顶的方清之还能奖励什么?

    不要觉得四十出头入阁很不靠谱,前朝商辂商相公可是有过三十多岁入阁预机务(并非直接担任大学士)的先例!

    方清之要上,那么方清之的亲家就得下,何况这个亲家本来就不大招士林清流待见。

    这个前景是好是坏殊难预料啊,方应物叹口气,难怪刘棉花耿耿于怀,不是没有可虑之处。

    正当方应物与刘棉花各怀心思时,覃昌太监见准备完毕,便喝道:“圣谕,杖责四十,打!”

    便有锦衣卫官校持杖上前动手,打了十下便换人,再打十下又换人,如此换了四个人才行刑完毕。

    方清之紧要牙关,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硬气的很。覃昌上前看了几眼,吩咐左右道:“仔细看着,我回奏皇爷去。”

    没圣旨之前,方清之只能在这里趴着,别人也只能看着。方应物排众上前,对着父亲叩拜道:“不孝儿眼看父亲受责却不能相救,罪过深重。”

    方清之听到自家儿子声音,奋力支起上半身,气若游丝的道:“只言片语福祸难料,汝怕了否?”

    方应物很想吐槽一句我怕个什么?但只能挤出几滴眼泪,做涕泪交流状。

    此时此刻,正该以诗言志,可是方应物脑海里关于廷杖的诗词好像都不大吉利,尽都是写给死人的,不好抄袭。

    当方应物几滴眼泪快流干,就要接不上的时候,突然间有人高声喧哗道:“看那边!”

    方应物抬起头,发现人群不再围观自家父子,不知为何齐齐转身向北面望去。

    又发生了什么?方应物站了起来,学着别人翘首北望。望见有支队伍从左顺门出来,并且疾步前行,已经过了金水河玉带桥,朝着北边奉天门而去。

    再细看,队伍打着数十对各色仪仗,当中抬着一顶宽阔的露天步辇,侧边华盖迎风招展,华盖之下端坐着金冠黄袍的中年男人

    敢在宫中如此招摇的还能是谁?午门下群臣看到这一幕,不由得错愕不已,一时间呆住了。

    群臣尚没回过神,又见那支仪从快速穿过奉天门,钻进深宫去也!此后奉天门正门及东西角门紧紧关闭,断绝了内外交通。

    方应物收回目光,便听见旁边有人不住的喃喃自语:“调虎离山调虎离山”

    我靠!方应物猛然拿手拍了拍额头,难怪天子出人意料的不鸟伏阙进谏群臣,却把父亲大人从文华殿推出来打!

    今日刘棉花领导群臣诤谏,算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全。恰好堵住了左顺门,叫天子在文华殿进退不得,不能顺顺利利的回内宫,但又不想与群臣会面。

    天子将自家父亲从文华殿推出左顺门,又拉到午门刑场开打,就是为了将不大甘心的进谏群臣吸引过去——换成是谁,只怕也要亲眼去看看。

    从左顺门移动到了午门,那就等于是让开了天子回内宫的道路。故而就当众人聚集到午门强力围观廷杖时,天子仪从便悄悄从左顺门冲了出来,一口气又进了奉天门,把群臣甩在了外面!

    如今大家再想去堵住天子诤谏,那是不可能了,天子已经躲进深宫,可以不用再出来见人了!

    想通了前因后果,方应物简直啼笑皆非,这他娘的是什么奇葩皇帝!竟然公然用这样的小聪明对付大臣!

    经过这么一折腾,心气都要散了,刘棉花发动的这次伏阙诤谏还怎么继续进行?

    或者说,近年来最大规模的群体诤谏就要这样莫名其妙的结束?对此方应物是没意见的,反正方家也稀里糊涂的占了大便宜

    想至此处,方应物忍不住向刘棉花投以同情的目光,此老真可谓是机关算尽太聪明怎奈人力胜不过天命。

    方应物正琢磨怎么安抚时,却见视野中的老泰山突然举起双臂,“啊呀”的高呼一声,仰面向后倒去。

    旁边人手忙脚乱的扶住刘棉花,惊呼道:“阁老昏倒了,阁老昏倒了!”

    ps:

    这几段章节,三易其稿。。叹气。

    六百四十四章 坑爹啊

    方应物扭头看了看父亲,只见父亲大人还趴在原地,四周皆有官军把守,在放人圣旨到达之前怎么也是不能挪动地方,暂时无事。于是他便奋力挤到人群里,探望老泰山到底如何了。

    别人知道方应物是刘棉花的女婿,大约也是在场人中唯一算得上近亲的了,所以也主动让出了空子。

    方应物凑到老泰山身前,顺手也扶住貌似已经不省人事的老泰山。他实在看不出来是真昏迷还是假昏迷,但他知道这个时候昏过去应该是老泰山最正确的选项了,没有之一。

    然后方应物左顾右看找到项成贤,并招呼道:“项兄出把力气!与我将老泰山扶到东朝房去!”

    午门外建有朝房,专为大臣等候早朝而设,此时急切之间先把昏迷过去的刘棉花扶到东朝房去倒也妥当。之后又有人喊了在宫阙廊下当值的太医过来,七手八脚的将刘棉花弄醒了。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刘棉花睁开眼后,先看到的是方应物,下意识的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唔方应物装作没听见,扭头又对项成贤拜托道:“我要在此守候父亲,不能离开午门,烦请项兄代我将刘阁老送回府去。”

    项成贤点点头答应道:“方贤弟尽可放心,阁老这边由我照管。”

    次辅老大人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方应物胳膊,声嘶力竭的喝道:“诤谏尚未成功,吾辈仍需努力!岂能弃正义不顾,望风而逃打道回府?”

    其后刘棉花便挣扎着要站起来,对方应物吩咐道:“再扶老夫前往奉天门!”

    方应物微微有些迷惑,他竟然看不出来,老泰山这话究竟是真心还是虚词;也不知道,老泰山究竟是想置于死地背水一战,还是虚晃一枪借机下台?

    放在从前。方应物轻易就能看透,但今天总觉得丢了默契,所以没把握了,迟迟犹豫片刻。

    刘棉花激动的连连咳嗽。这叫方应物醒悟过来,暗骂自己一声。自己犹豫什么?无论老泰山怎么想,自己都要做出某种态度。

    他连忙用力死死抓住老泰山,瞬间情绪上脸声色并茂的劝道:“国本乃千秋之事,阁老不可斗一时之气!

    所以来日方长,放眼也须长远!若不保留有用之身,何以谋将来之局?如今朝中j佞遍布,阁老若有三长两短,国事还可以托付与谁?阁老三思!”

    项成贤也跟着叫道:“阁老三思!”其余朝臣闻言也纷纷喊道:“阁老三思!”

    刘棉花眼角瞥了瞥高喊“阁老三思”的人群,他终于确定。众人已经没了心气了,很难再有精神继续集体伏阙诤谏,不然也不会一起喊“阁老三思”。

    今天的一切努力,真要结束了啊次辅老大人心有戚戚,长叹一声。犹有不甘的振臂呼道:“j佞不除,国本不宁!”此后气冲天灵盖,再次昏迷过去。

    方应物这次很淡定的将刘棉花交与项成贤,由项成贤送回刘府。人群见领头阁老都“半死不活”了,也就三三两两散去。

    轰轰烈烈的伏阙诤谏就这般结束,参加进谏的人也不算没收益,面临着秋后算账的同时收获了名声。

    能参近年来最大规模的正义抗争。也算是一种标新立异的荣耀。只是与被廷杖的那一位比起来还是不要多想了。

    所有热闹如同繁华落尽,宫门前恢复了日常的冷寂,只留下了一言不发的锦衣卫官校和方家父子。

    而方应物由贤婿重新化身为孝子,继续守候在方清之身边。由父亲大人还在趴着,方应物便只能继续跪着了。

    本来方应物还想请太医顺便来看几眼,但被方清之拒绝了。方应物无奈。只得从了父亲。

    同时他心里不由得再次庆幸生对了时代。如果在正德朝以后,廷杖那可是绑的严严实实,只露着身子后面狠打,而且动辄百八十杖,直接打死人不稀奇。而父亲大人今日只打了三十下还垫着厚毡的状况与后世比较起来。真是小儿科了。

    矛盾都是互相作用的,莫非因为君臣冲突越来越激烈,同时大臣卖直顶撞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导致君王相应的越来越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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