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痛不如短痛,难过这一两年,总比难过一二十年要好!”
刘棉花诧异道:“你怎的一些害怕都没有?”方应物不屑道:“冢中枯骨,有何惧哉?”
刘棉花总觉得方应物此话意味深长、含义丰富,不过没时间细想了。
却说今日天子难得去了次文华殿,所以左顺门这里已经被外围警戒的侍卫官军占据住了,中间夹杂着若干当值的内监。
站在左顺门外,刘棉花终于还是回头看了几眼。视野里出现了零零散散的一二百人,如此他才微微放了心,有这些人数撑场面,至少今天不会成笑话了。
左顺门里当值太监看到如此多大臣蜂拥至门前,;连忙站在阶上喝道:“停住!尔等聚众在此,意欲何为?”
刘棉花重重咳嗽一声,端正衣冠,排众而出,要代表朝臣这边答话。此时此刻,舍他其谁,只要方应物不来抢风头,高光荣耀都是他的。
刘棉花缓缓的抬起头,向来略显浑浊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松弛的脸皮绷得紧紧,身板挺得笔直,里里外外透着坚毅的气息。
众人将目光都聚焦在刘棉花身上,只要次辅大人一张口,年度大戏就要开锣了。
众人屏气凝声,却见次辅大人酝酿完气势,双眉一动,就要冷不丁又见有道影子飞快的从次辅大人身边窜了出去,直接冲到了刘次辅与当值太监的中间。
尚未看清楚此人是谁,然后便听到他对着太监高声道:“在下湖广道御史郭不怒!我等今日聚集到此,特为叩请圣上亲贤臣、远小人、正国本、振朝纲!”
这时候别人才看清楚了,只见这郭不怒御史圆头大耳、眼眸不定,j猾之相溢于言表。真不知道他凭借这样尊容是怎么进的都察院,要知道御史官职是很讲究外在风仪的。
刘棉花瞠目结舌,方应物瞠目结舌,众人瞠目结舌,这是从哪冒出来的货色?
随后刘棉花出离愤怒了,方应物也出离愤怒了,此人胆敢强行出来抢戏,简直是嫌命长了么?
在左顺门当值的太监只能是个传话工具,什么也决定不了,只要大概明白怎么回事即可。他不管谁是主谁是副,听到这郭不怒几句话,便慌慌张张的拔腿向里面跑,大概是要禀报去。
众人齐齐无语,原本该慷慨激昂的气氛没有出现,反而诡异的鸦雀无声。刘棉花盯着这位自称郭不怒的御史,目光凶狠的仿佛要择人而噬。
夹在人群里的项成贤会意的走到方应物身边,对方应物耳语道:“我在都察院里听说,郭不怒乃是刘珝的门生。”
方应物仰天长叹,方才是万安,现在是刘珝,阁老们都不是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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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六章 你不懂
众人都明白,左顺门当值的太监进去传话后,再出来的肯定不是天子,大概天子会另派一位重量级人物出来问话并与叩阙群臣交流。但在此之前,有些事情必须要先捋顺了
此时台阶上是众侍卫和太监,台阶下是来大臣们,打头的是次辅大学士刘棉花。
而御史郭不怒方才为了抢在刘棉花之前,不得不上了台阶,站在台阶中间,当然也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阁老刘棉花目露凶光盯着小小的郭不怒,如果换个场合,他一只手能灭掉十个这样的蚂蚁!但今天
刘棉花走上前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住了脚步。他以次辅之尊,去和郭不怒这样的“小人物”直接交涉,很难把握住一个度。而且自己基本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反而很容易惹上一身腥。
想当年,刘珝就是这样屡屡被“小小的”方应物激怒,然后动辄一着不慎,至今声势一落百丈。殷鉴在前,今日之事与当初刘珝遇到方应物何其相似,怎能不令人警醒?
所幸,当日刘珝左右无得用之人,而自己现在有方应物在此,足可去应付些许虾兵蟹将的干扰!想至此处,刘棉花对方应物狠狠地使了一个眼色,大有关门放方应物的意味。
方应物苦笑几声,真不知道今天自己究竟本意是干什么来了?他原本是要置身事外看热闹的啊,谁知频频被老泰山拖下水,到底是老泰山举事刷声望还是自己?
在刘棉花眼里。郭不怒是个小人物,但在境界很高、名声响亮的方应物眼里。郭不怒又何尝不是小人物?同样属于懒得出手之列。
无可奈何,方应物也走上前几步。对着傲然立于台阶中央、很显得卓尔不群的郭不怒道:“郭大人无礼之极。”
郭不怒斜视方应物,回应道:“在下哪里无礼?莫非方大人指的是在下方才不经阁老准允,便先说了话?如今事态如此紧急,吾辈人人有责,方大人却食古不化,斤斤计较于先后之分,实在有负名望!”
好口舌!方应物微微一愣,这种感觉颇为熟悉随后方应物终于打起精神正视对手,又道:“郭大人自己想的太多了。在下是说你所站地方无礼!御史哪有位居阁老之前的道理?”
郭不怒反应也很快,立刻答道:“此时又不是在朝会上,难道也有固定班位不成?吾不知方拾遗拘泥什么,须不知达者为先乎?”
方应物冷笑几声,“那么谁是该为先的达者?方才是谁在玉带桥头拦住诸君?是刘阁老而不是你。”
郭不怒哈哈一笑,高声道:“方拾遗你是户科给事中,虽不知你将来高升到哪里,但你现在依然是科道官!可你今日频频替阁老张目,哪还有半点风骨可言?
正好多有同仁在此。可以评一评道理,莫非在你心里,吾辈应该对权宦卑躬屈膝不成?你本为吾辈表率,如今风节何在?”
方应物愕然。这个倒打一耙颇为让他意外!而且这种强词夺理、指东打西的手法还是很熟悉
郭不怒又嘿然道:“如果在下做得不对,还请刘阁老亲自出面指斥,方拾遗何必别有居心的出面。真是多此一举!”
周围其余人听着方应物与郭不怒的口舌之争,开始还觉得郭不怒有点强词夺理。但听到最后时却忽然觉得。郭不怒似乎说的很有道理,方应物频频出头太奇怪了。其中未免没有翁婿私心。
除了只会看热闹的,人群里不乏有心人。当即意识到另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方应物与郭不怒的撕逼大战,方应物居然落了下风,这很罕见!
这方应物虽然品级不高,但是名声极大,功业也很高,官场形象向来强势。在大家印象里,凡是公开场合的论争,方应物几乎从没有输过。但在今天,截止到目前为止,方应物仿佛被郭不怒压制住了!
连方应物本人一时也语塞,竟然出现短暂的失神,也没有说话,就卡在这里了。
刘棉花既惊又怒,万万没想到方应物竟然栽倒在无名小卒的手上,或者是终日大雁却被燕啄了眼!
更让刘棉花难堪的是,仿佛是自己拖了方应物后腿!因为今天方应物不得不与自己联动,这才会被人抓住当把柄说!
而郭不怒此时心中按捺不住的狂喜,他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压制住了大名鼎鼎的方应物!满朝文武,近些年来谁曾做得到?
这叫什么?这就叫一战成名!今日之后,他郭不怒必将踩着方应物的肩头声威大盛,就凭着今天的表现!
让郭不怒狂喜的还有,他没有辜负大学士刘珝的期望!刘珝阁老青睐于他,就是发现了他的潜能,特意收留备用的!
本来自己并没有打算在今天有什么作为,但是刘珝阁老看破了刘棉花翁婿的把戏,不肯让刘棉花得了名声,临时起意让自己来捣乱。
虽然很仓促,但自己还是顺利完成了任务,刘珝阁老一定会很满意,以后自己必然更会加倍得到重视!谁不知道方应物是刘珝的仇敌,而且是多年来一直无可奈何的仇敌!
谁又不知道吏部天官尹旻是刘珝的死党,入了刘珝阁老的法眼后,还怕不能前程似锦吗?
郭御史一面幻想着无尽繁华的未来,一面瞥见台阶下众人的敬仰目光,顿时飘飘欲仙仿佛要乘风归去这种感觉真好。
冷不丁听见有人幽幽叹道:“郭不怒你这个位置不好站,不是凭着几句尖酸言语就能站稳的。”
郭御史顺着声音望去,说话的不是别人,还是方应物。便答道:“方拾遗不必担心,在下在此站得很稳。”
方应物摇摇头道:“你并不懂,你只是坐井观天的青蛙而已。如果你当真勇往直前,就不要瞻前顾后,在下就这里看着你。”
郭不怒没有多想,只以为方应物故弄玄虚,忍不住讥讽的说:“有劳方大人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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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七章 新流派
方应物见郭不怒顽固异常,虽没再说些什么,只在心里讽刺了一句“执迷不悟”。然后还真就站在了郭不怒身后盯着,摆出了“你郭御史有种就不要缩”的阵仗。
方应物还暗中瞧了刘棉花一眼,发现刘棉花不复刚才焦急模样,于是就知道刘棉花也懂了。如果以刘棉花的水准连这都不懂,那就没必要继续了。
而正沉迷于战而胜之的郭不怒看到方应物举动,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方应物究竟意欲何为,想来想去也只当是倒驴不倒架、输阵不输人。
左顺门里人影闪动,只见得有一名华服太监在左右簇拥下匆匆行出。众人大都认得,此人乃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天子近侍太监覃昌。
覃昌太监在朝堂中扮演十分重要的角色,天子圣旨常常由他颁布传达。眼下出现在此,肯定是代表天子来发话的,众人心知肚明,连忙收声凝气,等待覃昌开口。
而覃昌先下意识向下面扫了几眼,便微微皱眉,只感到大臣的站位十分诡异。台阶中站着一个面生的科道官,台阶下还紧紧站着一个很面熟的方应物,再后面又是一个更面熟的刘次辅,然后才是其他人。
不过对于覃太监而言,这些诡异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无论这帮人怎站位,在他眼里都是一个群体,故而只看着最前方的郭不怒问道:“尔等是为梁芳而来?”
郭不怒生怕别人抢了风头,连忙又迈上一步台阶,对覃昌答道:“正是!”
覃太监便继续问道:“圣上有言,梁芳任内监何职,本为宫中之事,与外朝何干?莫非尔等还想插手禁中?又是何居心?”
这句询问,应该就是天子的玉音原话了!
郭不怒自从做官以来,从未有今天这般意气风发的高光时刻。此时他矗立在这里,上接圣言。下领群臣,仿佛就是文武百官的代表、天理正义的化身。可笑刘吉、方应物之流费尽心机,全为自己做了嫁衣裳!
郭御史清了清嗓子,开口就要答复时。忽然背后有人说:“这些话刘叔温可教你怎么答过吗?”
声音并不陌生,一听就是方应物的,声音也并不大,差不多只有周围几个人听得清楚。
郭不怒下意识的想要置之不理,但却强烈的感觉到其中隐藏着令人不安的元素。
就在他愣了一下的空当里,却听到方应物抬高了声调:“吾尝闻内阁刘叔温乃是正直之人,天子也要尊称一声东刘先生!而郭御史是他青眼有加的门生,向来师生一体的,今天要聆听郭御史的高见了!”
本来聚集在左顺门外的朝臣里,很多人并不清楚郭不怒的背景源源。毕竟谁也不可能将所有大臣都了如指掌。郭不怒先前又并非是方应物这般名声响亮。
但是听到方应物当众议论,便都心知肚明了,原来这郭不怒乃是刘珝的人马。而刘珝与刘棉花、方应物的嫌隙满朝皆知,难怪郭不怒要跳出来挡刘棉花的路。
仿佛有一桶雪水倾倒了下来,将郭不怒从头浇到尾!他突然明白了。方应物绝对故意在这时候说话,将他与老师刘珝绑定!
是的!今天一二百人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国本叩阙声讨梁芳、扶持东宫,但这是自己老师刘珝的政治立场么?
作为心腹,郭不怒知道老师刘珝最近与万安首辅的关系很,大有化敌为友的趋势。而万安的立场不言而喻,作为倚靠宫中万贵妃的死党。万首辅还能有什么选择?
所以郭不怒能够判断,与万首辅关系的老师刘珝,也非常有可能倾向于万首辅这边!那么他在这里冲在最前方,大肆批判梁芳并力挺东宫,岂不有可能与老师刘珝的立场冲突了?
自己没有自成一派的能力,今后还指望老师提挈。若是今天自己成了逆徒,被认定了背叛,那今后自己还有什么依靠?
可是现在自己还能退下么?后面一群人虎视眈眈,自己如果不肯批判梁芳,态度稍有软化。只怕立刻就要千夫所指、身败名裂!
政治立场不同,那么可以不出头,大家也可以理解;但上蹿下跳的强自出头,最后却又出尔反尔,这种政治品格简直令人不齿,甚至还是人品卑劣的问题。一个人品卑劣的御史,还能有何前途可言?
在覃昌的审视下,郭不怒忽然大汗淋漓、哑口无声,浑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不说话,但有人继续说话。方应物冷笑道:“我说过,你那个位置不好站,而我就在这里看你勇往直前,但愿你不要退缩!”
不知怎的,郭不怒突然想起刚才方应物骂他“坐井观天”,现在终于明白其中意思了。
老师刘珝就是自己的天空,而自己逞一时之快,只看到了眼前的风光,但却没有看到整个天空的格局。
自己现在根本没有正确的选择,两条道路只有死得快慢差别!如果时光能够倒流
方应物不会再给机会了,便开口嘲讽道:“原本还以为你是个高明的人,我不愿争风便有心相让,但不料你却是妄图投机取巧、欺世盗名之辈!
你明知道自己没有驾驭形势能力,还敢出来搅乱视听、乱抢风头,真不知你意欲何为?难道你的本意,是为了协助梁芳扰乱我等举事吗!”
有心相让郭不怒茫然的转过身,不再有方才那种精明机敏的模样。
难道从一开始,方应物就是故意的?先是一步一步引诱自己激|情爆发,把自己架到火上烤,然后又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到绝境?可笑一开始自己忍受不住香甜诱饵的勾引,最终做了场美妙的黄粱一梦。
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外人只看到狂刷声望的好处,也觉得效仿起来很容易,但又有几个深思过其中的门道,拿捏得住其中分寸?
可此刻想明白了又能怎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郭不怒不知该何去何从。他是奉了老师命令来潜藏捣乱的,但自己没有控制住趁机上位的野心,眼下失控了又能怎么办?
今天敢来冒险叩阙进谏的都是性格比较刚烈敢说的人,登时人群中喧哗起来,有人破口大骂道:“好个混入吾辈之列的乱臣贼子,也敢窃据其上扰乱视听,还不滚下来!”
项成贤一马当先,冲上台阶劈手揪住了郭不怒的衣领,就这么硬生生的将宛如行尸走肉的郭不怒拖了下来。在下了台阶后,没人多看郭不怒一眼,这个人已经死了。
方应物淡定的对刘棉花点点头:“次辅老大人请继续。”
刘棉花感到深深的蛋疼,怎么自己堂堂一个次辅仿佛成了提线木偶,刷声望果然是只独属于方应物的领域么?
先前刘棉花也觉得刷声望是个很简单的活计,并不觉得有多么难,看方应物屡屡突破天际难免眼红一番。但从今天自身遭遇和郭不怒这个例子中,刘棉花深深的体会到,这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的。
此时刘棉花只能彻底心服口服了,作为纵横一个官场三四十年而始终不倒的老臣,可谓是时代变迁的见证者,自然认识远比一般人深刻。
先前本朝出过翰林四谏、王恕、以及二弘,都是凭借正直敢言有名望的人,但零零散散不成体系。一直到了方应物身上才算臻于大成,真正开创了新的流派并重新定义了做官方式。
郭不怒可能不是第一个想要效仿的,但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个,大明朝从此只怕要多出一种“声望流”的官场路线了。
刘棉花敢于断言,如果千百年后还有人研究史书,只怕要奉方应物为大明朝“刷声望”的开山鼻祖。
自己这女婿真是一个天才,他怎么就能发现了其中机窍?若自己早得到了这种理论指导,何至于成为“棉花”?
第六百三十八章 以毒攻毒
代表天子出来问话的覃昌太监立在月台上,看着文官在自己面前“内讧”起来,但一言不发,只管冷眼旁观。
一直到御史郭不怒被轰下去,以及方应物隐身于人群里,最终凸显出来的人还是次辅刘吉。
人群里或许还有心思类似于郭不怒的“投机者”,在这可能会录入青史的场合,咬咬牙出一次风头说不定受益终身,实在是莫大的诱惑。但见了郭不怒的下场,其余人也就息了抢主角戏份的心。
老老实实跟着当配角也算是露脸了,何苦贪心不足落到郭不怒那个下场?一眨眼间便身败名裂,不是谁都承担得起。
方应物本人也没想到,驱逐郭不怒竟会起了杀鸡骇猴的作用。
闲话不提,却说方才覃昌已经替天子问下话来,总该要答的,此刻刘棉花当仁不让的对覃昌道:“梁芳本为天家家奴宫中奴婢,如何处置外臣不便置喙,全凭圣裁。但东宫却非家事,更乃国事社稷事,臣等不能坐视不理。”
覃昌闻言又道:“梁芳即是梁芳,与东宫何干?尔等休要随意攀扯。”
这意思就是,说梁芳就说梁芳罢了,不要胡乱将东宫扯进来。天子也知道换太子的念头理亏,不愿在这方面纠缠,所以只打算将梁芳执掌东厂之事孤立起来谈,不想和东宫之事搅和在一起。
刘棉花对此早有腹稿,不假思索的答复道:“臣等尝闻梁芳与东宫为恶,也曾使人引诱太子歧途。此与加害有何两样?但至今未闻梁芳有何处分!
故而谈及梁芳时,岂能不谈东宫事?东厂乃内监衙门至关要害职务。臣等皆以为这等对东宫包藏祸心之人,不可提督东厂。但凡有识之士,万万不敢苟从!”
覃昌是代天子出来问话的,不能做任何答话,此时问完了就要回去奏报情况。然而却见刘棉花从袖中掏出奏本,举起来道:“臣具本进奏请御览!”
于是覃太监便收了奏本,又返回文华殿了。又没过多久,覃昌太监再次出现在左顺门里,对群臣道:“传圣谕,朕意已决。卿等勿复多言!”
话音未落,却见刘棉花噗通一声跪在台阶下,对着文华殿方向,声嘶力竭道:“臣等叩请陛下三思!梁芳不可执东厂,东宫不可更替,国本不可偏废!”
刘棉花起了头,后面便哗啦啦伏倒一片,一百余朝臣叩首在左顺门外,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高声叫道:“臣等伏请陛下三思!”
覃昌面露难色。叹几口气,返回文华殿去。
却说成化天子久在内宫不至外朝,每每履行了早朝形式就缩回内宫不见外人。十年也没接见过几次朝臣,算上见方应物也只有三次。
但今天天子却一反常态。下了早朝后没有返回内宫,摆驾来到文华殿,号称是要视察东宫学业。
若放在过去。百官免不了要欣喜鼓舞一番,以为圣天子终于醒悟过来。要有心振作了。
但在眼下这个敏感时候,出现这等异常事情。反而不见得是好事。很多朝臣跟随刘棉花来左顺门伏阙,不见得是认同刘棉花,而是对天子突然御文华殿感到忧虑,出于天理良心不能不来。
其实大家猜测的不错,天子御文华殿视察东宫学业,确实是抱着找茬的心思来的。想要废立太子,总得寻些借口。
不过天子朱见深才在文华殿升了宝座,受了太子朱祐樘以及东宫侍班官员的朝拜,便听到有太监急报,说是有百余朝臣在左顺门外喧哗不去。
天子便让覃昌出去问话,回来后覃太监将外面动态如实奏报过,文华殿君臣顿时心思各异。
对此天子略略感到烦躁,感觉那些朝臣怎么跟鲨鱼闻到了血腥味似的,自己不过偶然来一次文华殿,就冒出大批朝臣借机逼宫。
但各东宫官员心里却微微放松了些。只要稍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天子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而他们东宫属官独力直面天子,堪称是压力极大。
如今外面有大批朝臣伏阙进谏,他们这些殿内的东宫官员就轻松许多,最起码有了外援,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天子朱见深按下烦躁心思,询问道:“究竟是以谁为首?”覃昌一边呈上刘棉花的奏疏,一边回奏道:“似是以谨身殿大学士刘吉为首。”
天子吃了一惊,不能置信道:“刘吉怎的会如此行事?”
殿中各人也低声议论纷纷,谁也没料到是刘棉花干出来的事情。
天子霍然而起,下旨道:“今日不视事了,回内宫!”
焦点人物梁芳眼下没有差遣,便很讨巧的跟随在天子身边厮混,此刻正在御驾左右,便悄声唤道:“皇爷,眼下委实不好出去。”
天子愣了愣,停住了动静,最后又坐了回去。梁芳说的没错,现在还真不好出去。
按宫阙布局,文华殿在大内的外围,天子若想从文华殿返回内宫,必须要先出左顺门。
但左顺门外已经被大臣堵住,一出左顺门岂不就正撞上这群死缠烂打的大臣?这是天子非常不愿面对的。
如果不走左顺门,此外就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先从东华门出宫,然后绕到北边重新进宫。可这简直不成体统,天子岂有如此行路的规矩?东华门根本不是至高无上天子所该走的路,天子也断然没有绕路躲避大臣的道理!
梁芳又趁机奏道:“皇爷,谨身殿大学士刘吉向来堪称忠顺,从来没有忤逆过皇爷。今日却反常为之,以奴婢想来,定然是有人挑动教唆!”
天子皱眉道:“不要说暗话,你且明说是谁?”
梁芳没有直接回答,却奏道:“奴婢有个法子可破解眼下之局,不如叫方学士出左顺门,劝退那些胡搅蛮缠的臣子。”
方学士?天子目光落在了垂首肃立方清之身上,忽有所悟,这就是以毒攻毒之计啊。便口出圣谕道:“方先生,朕请你去劝一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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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九章 你行你上啊
天子一言既出,太监们还好,却让在殿内侍立的东宫众属官感到非常惊愕,感到圣上这表现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
被朝臣伏阙进谏时,不敢亲自面对却带着小心思让其他大臣去劝谕,哪有人君风度?
不过虽在意料之外,又细想倒也在情理之中,这么多年来的事迹一再表明,今上就是这样没责任心的人,还能如何?
被落实到具体人头上的方清之暗暗苦笑,君上这道圣旨算是抓住了自己弱点么?
其实殿中明白人都听得出来,梁芳刚才说“有人挑动教唆”,所暗指的就是方家父子,更详细的说是方应物。出去探问情况的太监也禀报了,方应物就夹杂在人群里。
方应物是方清之的儿子,刘吉是方清之的亲家,那么让方清之出面后,为难的就是方应物和刘吉那边了。
君命难违,方清之无可奈何,领了命前往左顺门。说实话,他根本没有去劝说的动力,更没什么心思来想主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在左顺门外,刘棉花心里也颇为七上八下,因为集体伏阙这种事情的后果是非常不可控的,君王一念之间就天上地下,人臣很难精确掌控,刘棉花本人向来不大习惯这样冒险。
还有就是不怕天子降下九天雷霆,就怕天子不理不睬,不知未来的干耗着时间更加难以令人忍受,无论心理还是生理上。
但这种状况貌似并没有出现,没等多久。忽见左顺门里又是人影晃动,然后闪出人来。
刘棉花抬头定睛一看。原来是亲家方清之。他心里略一思忖,便恍然了。立刻猜出了天子的小心思。
不只刘棉花,群臣大都望见方清之并认了出来。毕竟方学士在朝堂上,无论是从热门储相还是方应物他爹的角度来看,均是知名度很高的人物。
但方学士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却成了一个死结,进则有损自身清名,退则成了抗旨不遵,天子以此为借口轻易就可收拾他。
头脑简单的人或许觉得此事很好办,方清之既然来到左顺门。直接掉头加入己方不就得了?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以方清之的秉性,若是可以的话,早就加入伏阙群体了,这种事情怎能少的了方学士?只是他身为东宫官员,不能这样做。
外朝朝臣可以为了争国本公开斗争乃至于叩阙逼宫,但东宫官员却不便如此,因为屁股底下的位置不同。
说是为了避嫌也好、示范无私也罢,别人热衷于保太子争国本是提升逼格的。但东宫官员若对此过于积极反而是降逼格的名利场上很多事情就是如此微妙,不细想就要犯错。
对此群臣纷纷感慨,果然是伴君如伴虎,方清之只不过距离陛下近了些。就被抓差做这种难以两全的为难事情,换成是谁也没办法。
而伏阙领袖刘棉花双眉紧锁,又一次犯起了愁。如果是别人。刘棉花完全不会有任何顾虑,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但方清之就不一样了。怎么也要看方应物的面子。
如果自己不给方清之面子,那方清之就没法向天子交待。而后只怕天子会迁怒方清之,那谁又知道方应物是否对自己产生不满?
想到这里,刘棉花朝后面看了看,找到方应物并使了个眼色。对此方应物暗叹口气,开始质疑自己存在的价值了,难道自己今天的价值就是不停的替刘棉花扫清各种层出不穷的障碍么?
于是方应物从人群里闪了出来,与自家父亲面对面站着,一个在台阶上,一个在台阶下。暮春暖风习习拂过左顺门,父子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
说实话,天底下能与方应物快速形成无言默契的人很少很少,而方清之并不包括在内
不过方清之的心情却莫名其妙的平稳了下来,仿佛得到了什么保证似的,感到儿子一定能摆平自己的难题。
而且此时方清之突然想笑,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儿子也挺不错,固然有些时候让自己七窍生烟,但眼下这种时候也能替自己分忧。
于是方清之抛开了没必要的杂念,淡定的站在月台上,等待着儿子出手。
方应物缓缓地推金山倒玉柱,在台阶下对方清之叩拜三次,然后仰头道:“有些话要说在前面,今日为江山社稷事,只有同殿之臣,没有父子天伦。儿子我若有触犯忤逆之处,还望父亲大人恕罪,待到回家再领家法。”
“唔”方清之只微微颌首,现在不需要他说什么。
方应物站了起来,“敢问父亲大人,你突然现身左顺门,莫非是前来劝告吾辈散去的?”
“唔”这话不好回答,方清之不想承认,但也不能否认,正在琢磨措词时,又听到方应物抢先发话了。
方应物的口气非常严厉,“若是如此,儿子深为父亲所不取也!如今宫中妖风阵阵、邪气遍布,朝堂诸公有目共睹,难道父亲你看不到?
正当吾辈奋力之时,百余正人聚集在此,欲以忠肝义胆,凡是来劝阻者,何异于助纣助虎为患!”
“唔?”方清之瞪大了眼睛,儿子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喷他!反了,简直反了!
方应物并不给方清之任何说话机会,高声叫道:“若父亲真是奉召来劝阻我等,还请免开尊口,以免脏了儿子我的耳朵吗,更不要叫儿子我瞧不起!若父亲大人没有劝阻的意思,还请父亲大人回转进谏天子,为天理正气尽到一分心力!”
被儿子骑到头上接连训斥,哪个父亲能忍受得了?方清之气的手指哆嗦、脸色发白,最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毫不犹豫的离开了左顺门这个是非之地。若不是不想太过于家丑外扬,非要家法侍候不可!
刘棉花忍不住偷偷对方应物竖了竖拇指,算是点赞了。其余众人目瞪口呆,没想到事情竟然可以如此解决,方应物上去喷几句就把方清之喷走了?
不得不说,这事也只有方应物能去做,其他人想做也做不了。道理很简单,别人家的孩子别人能打,外人却不能打;不,是别人家的爹别人能训,外人却不便训责,不然要遭父子两人份的记恨。
却说怒气冲冲的方清之刚走下台阶,便忽然有所醒悟拍了拍额头叫一声“为时不晚”。
再回到文华殿,方清之奏道:“臣奉旨出左顺门,话尚未说得几句,却横遭小儿辈叱骂,实在不堪其辱而回。故而不能完旨,特向陛下请罪!”
梁芳冷笑道:“对面叫骂几声,就把方学士你堵回来了?分明是办事不用心。”
方清之毫不客气的反驳道:“你行你上啊?”
梁芳顿时语塞,一想到外面有方应物,梁太监就感到头皮发麻,他怎么可能喷得过方应物?大概换成谁去也是自讨其辱。
方清之又对天子奏道:“事情因梁芳而起,不如遣梁芳出左顺门安抚人心,也算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梁芳绝对不敢去左顺门那里,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自恃天理正义的大臣发起疯来会做出什么事。
当年有个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就是被发疯的文官们群殴致死的,他梁芳此时正在风暴眼上,不能不吸取教训加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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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章 活到老学到老
见方清之扯了几句后,天子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梁芳忽然打了个哆嗦,不会真让自己去当解铃人罢?
如今天子想要摆驾回宫,那帮大臣却堵在了必经之地左顺门,而自知理亏的天子又不想亲自与之纠缠,肯定要想个法子化解掉,最起码要把回宫的道路清理出来。
先前派出覃昌,被顶了回来;后来又派出方清之,被“喷”了回来。眼下若想死马当活马医,貌似也只有他梁芳这个死马了。
心念及此,梁芳大急,早知道今日出门前该看黄历,不该在天子身边晃悠!眼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天子说出口,否则金口玉言覆水难收,自己不去也得去了!
其实成化天子并没有让梁芳出去的意思,一是知道梁芳出去肯定没用,且不提梁芳本人没有这个能力和威望,更重要的是今日伏阙的根子并不在梁芳身上。
二是把梁芳这个导火索人物丢给伏阙百官,岂不说明他朱见深示弱了?成化天子不想丢这个脸面。
但天威莫测,梁芳又哪里敢确定?又哪里敢去赌?于是梁太监再次献计道:“皇爷!为今之计,须得王霸杂用文武兼施!不然朝臣必然得寸进尺,不明雷霆之威!”
镜头转回左顺门,在方清之离开后,左顺门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有几列侍卫亲军和当值太监面无表情的盘踞在门里,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宛如泥塑木偶。
“忠孝不能两全”的方应物又一次成功完成了使命,正要挥手自兹去深藏功与名。却被刘棉花轻声叫住:“你别欲盖弥彰的往后面藏了,在老夫身边就好!”
方应物无欲则刚,对此本无所谓的,立足于落后刘棉花半个身位的地方。
刘棉花出神的望着左顺门,又一次被不可预测的未知数而纠结。方清之回去后,天子又会派出谁来?又将要怎么办?
不明不白的等待是一件倍感煎熬的事情。刘棉花忍不住主动找方应物闲谈起来,“依你看来,今日之事将会如何了局?”
方应物顺口答道:“不外乎几种,最好的结果是陛下虚心纳谏。顺从吾辈所请,金阙太平?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