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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147部分阅读

    有短短的片刻,可是大部分人却感到很漫长,最终又是梁芳再次开口打破。他面朝天子,叩首拜道:“陛下!”

    敏感的人立即收起遐思,聚精会神的关注梁公公,他们知道关键时候来了!宫中太监一般都称呼天子为皇爷,亲热程度有别于外朝大臣,而梁芳此刻却郑重其事的以“陛下”相称,显得格外不同寻常。

    “嗯?”朱见深也觉察到异常,不免回过神来,好奇的盯着梁芳。

    “奴婢不知陛下召见方应物所为何事,但奴婢只知方应物此人乃秉性阴险、居心叵测、内怀诡诈、无君无父,万万不可轻信也!”

    朱见深又问道:“你因何出此言?”

    “因为奴婢近来听说了几件事情!”梁芳继续奏道:“其一,方应物当初在宛平县时,曾经公然议论陛下玉音口吃。多有讥讽之意!”

    朱见深脸色陡然涨红,“可,可有此事?”

    梁芳斩钉截铁的答道:“连县中一个叫张贵的衙役都知道,陛下在早朝回答群臣进奏。开口说‘是’这个字时吃力非常!

    如果不是方应物宣扬议论。小小的衙役怎会知道玉音如何?他本人也承认是从方应物口中得知的!”

    天子在早朝时,大臣进奏完毕后按照惯例一般都要答“是”或者“知道了”。但就是这两种答话,对口吃的今上而言不啻为苦差事,尤其是在千百人面前结巴一下的时候。

    周围太监们听到这里,便觉方应物若被咬死。这关就不好过了!在外面随便议论天子的生理毛病,天子不发火才怪!

    梁芳准备及其充足,不等方应物有所辩解,仍然在滔滔不绝的进奏:“其二,方应物在宛平县时,宫里在县里商家召买所用什物,有方应物一力作梗。所花费比往常要多一半。原先十万两能办下的事情,现在则要花费十五万两。

    然后县里商家将多赚到的银子又分出来献给方应物,三年积累下来大概有数万两之多,与此同时他还赚到了青天名声!”

    周围太监又忍不住吐槽几句。如果梁公公所言属实,那这方大人真是生财有道。靠着刚正的名望帮着商户从宫里多要银子,然后又从商户这里收钱,这就等于是间接黑了宫里的银子。

    梁芳说完之后,得意的扫了方应物一眼。他当然知道方应物不好对付,如果三言两语就能将方应物击倒,那方应物根本熬不到今天。

    前面的三板斧与其说是出手攻击,不如说是诱敌深入,消磨方应物的力气,让方应物想尽办法疲于应付并等着方应物黔驴技穷。

    当然梁公公不知道,方应物与汪直互相勾结才是方应物真正的死|岤,但却只被他当成了扰乱方应物的手段。

    大概是因为他并没有实证,自己也不大能确定,只是有些捕风捉影的猜想。不然的话,抓住这一点死死咬住不放,方应物说不定真会露出马脚。可惜梁公公大题小做,错过了最佳的题材。

    闲话不提,而梁公公自觉现在时机已到,就该抛出最有分量的指控了,力求将方应物一举击倒。只要真正挑起了天子发送自内心的愤怒,貌似强横的方应物不过就是土鸡瓦犬而已!

    而周围其他太监都是能随驾的,自然很清楚天子的秉性。天子此人内方外圆不喜言语,只要不触怒他,一般情况下都是很亲和的。但要触怒天子也不大容易,宫里太监一般没人干这种事。

    倒是像文官那样喋喋不休的连续揭短犯颜进谏,这才能导致天子执拗起来后龙颜大怒。

    所以通过十几年来文官的实验样本来分析,可以得知天子的痛点大约有三个方面:一是讨厌被揭短,二是反感外朝对宫中事指手画脚,三是厌烦文官踩着自己刷声望。

    除此之外,哪怕是别人贪污受贿敛财无度,亦或残忍暴虐人神共愤,亦或道德败坏丑行无状,就算是君前失仪不够恭敬,也未见得能引起天子的愤怒——只要别干扰到他的日常生活。

    梁公公方才说的两件事情,显然都已经碰到了天子的痛点了。第一件,直接拿着生理毛病大肆议论,谁能忍得了?第二件,方应物赚钱不要紧,但是却一边刷声望一边间接黑掉宫里的银子,是可忍孰不可忍,佛也有火遑论天子。

    大家无人敢直面天子,生怕被迁怒到,但垂下头时却齐齐用眼角偷偷瞥着天子的神态。

    只见得此时天子脸色如同火烧,啪的一声狠狠拍着宝座扶手。而方应物极为震惊,几乎称得上面如土色。

    梁公公将一切看在眼里,被方应物堵心多日的闷气一扫而空,如果不是在天子面前侍立,肯定要仰天大笑几声。

    这些事都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施春连夜写呈文禀报给他的,刚好在方应物面圣之前几个时辰搜集到了这样的黑材料,梁公公只觉自己终于开始走运了。

    梁公公身在内宫,宫禁森严的状况下对宫外的消息多多少少有点凝滞,便对施春的禀报深信不疑了。何况梁公公对施春比较信任,内心并无防备。

    再说马上方应物就要进宫面圣,当时拿到黑材料的梁公公也没有时间去仔细核实辨别了,便抱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心思先用上了。

    ps:

    为了构思梁公公怎么上当,整整卡了我两天。。。我日啊!!!!还是不满意,这个副本要写砸了!!!!以后再遇到卡文我就绕着走换副本,不傻乎乎的死磕了!!

    第五百八十八章 两字千金

    虽说方应物此刻脸色很苦逼,但若换成熟悉的人来看,就会发现方应物的神态有种刻意为之的演戏味道。事实上,方应物的心里头却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娘的,梁芳总算把这些糟烂事情抛出来了方应物心里默默的想道。不怕梁芳说这些,只怕梁芳不说!

    梁芳忍不住又看了几眼方应物,就好像猎人喜欢打量自己的猎物一般。但他却发现,方应物的脸色渐渐的有所变化,说不出来的诡异。

    没等梁公公琢磨出什么门道,便又听到方应物对天子奏道:“陛下!臣在私下里,确实议论过陛下玉音之事,但绝无不敬之意!自忖实在是情有可原!”

    梁芳对方应物的说辞嗤之以鼻。狡辩,接着狡辩,辩解的越厉害,皇爷的反感程度也就越高,谁愿意拿着自己的毛病反复纠缠?

    方应物继续解释道:“而臣的本意,是眼见早朝陛下答奏吃力,便想要寻找治愈的法子,以使得龙体舒康。”

    周围响起了轻轻的笑声,但显然只当方应物是说笑话了。宫城有如此多太医,个个医术堪称是国手,这么些年了也没见将天子的口舌毛病治好,方应物又何德何能?

    等其他人笑完,方应物才道:“经过臣的研究,还真找出一个消解法子,今日正要奏与陛下知晓。”

    方应物不是开玩笑,他是说真的?众人微微一愣,可是这样做的风险很大。万一稍有差错,欺君之罪的名头谁也担不起。

    方应物全然没有任何担忧。把握十足地说:“经过臣反复实践,发现以人之口舌。‘是’和‘知道了’两种发声都较为费力。但若发声改为‘照例’,则声气通畅许多,流利上口。

    所以臣斗胆谏言,今后陛下回答臣僚进奏时,大可用‘照例’来答复,如此或可消解陛下答话的困扰。”

    照例?朱见深闻言大感兴趣,当场试验了几次,口中反复吟哦“照例”两字,果然比“是”和“知道了”通顺上口、好说好讲。发起声来轻松许多。边上其他人也都忍不住试验,结果发现确实如此。

    如此成化天子忽的喜笑颜开、龙颜大悦。在早朝上,当着所有文武百官的面前答复进奏,对有口吃毛病的他而言是一件非常痛苦和尴尬难堪的事情,没有人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曝其短。

    却不料如此轻轻松松的便能解决掉天子指着方应物道:“你用心了!”

    此言一出,梁芳脸色立刻黑了下来。“照例”这两个字献上去后,解了天子一个心结,再追究方应物究竟有没有私下里议论宣扬天子口吃,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此刻梁公公产生了深刻的怀疑。难道方应物连这都是有备而来的?若真如此,只怕另一件“勾结商家侵吞内帑中饱私囊”的指控也不构成任何杀伤力了。

    这已经是他今日最后的杀招了,如果连这都难不住方应物,眼下可是再无后手。更要命的是。从人性角度来说,方才先让方应物背了片刻黑锅,然后再反转。一波一折只会让天子更兴奋。

    想至此处,梁公公不敢再赌最后了。今天他可是势在必得。一定要放翻方应物,除掉这个实际上的最大阻碍!如果连最后一件谗言都不能生效。那么岂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方应物得意?

    情急之下,梁公公也小有急智,连忙随机应变的对天子奏道:“方大人有功于陛下,何不升赏?”

    “咦?”很多人还正在感叹方应物的好命和机缘,随随便便两个字就讨得天子的欢心,实在是超高的性价比。忽然听到梁公公建议升赏方应物,顿时没回过味来。

    方才梁公公还对方应物喊打喊杀的,怎的转眼之间便又替方应物请赏?众人又看向方应物,却见方大人面无喜色,反而慌慌张张

    天子朱见深深以为然,对方应物问道:“你现居何职?给事中?不知各部郎中有缺么?”

    刹那间方应物感到背后冷汗刷刷直流,脸上再次现出惊惶之色。这次可不是假的了,是真的惊恐,宫中的事情,果然波诡云谲,充满诈术和陷阱

    “照例”这个典故,也是上辈子从素材中看到的,据说成化年间有个大臣向天子建议改“是”为“照例”,让天子很高兴。到目前为止,穿越到成化朝的方应物尚还没有听说这种事情,于是便抢了这个专利。

    可是他方应物堂堂一个清流,绝对不想凭借这件事情升官!这事说白了还有点逢迎拍马的嫌疑,如果没有其他后果,最多也就是一件名人的逸闻趣事。

    但若靠这事得到了实际好处,比如说升为郎中,那岂不成了靠着逢迎拍马升官?和万安之流有什么区别?

    此后他方应物只怕要多一个“照例郎中”的外号,就类似于纸糊阁老一样,这年头士林起外号还是相当凶残的。再经过梁芳之流的大肆宣扬,这清名的损失是没法计算。

    所以梁芳故意进言升赏,肯定是不怀好意的,方应物绝对不想吃下这个好处。

    不过天子的好意也不能过于生硬的拒绝,那就等于是扫了天子的脸面仓促之间方应物只得竭力岔开话题,再次向天子奏道:“陛下!方才梁芳有两件谗言,还有一件尚未解释明白,否则以不清不白之身焉敢受赏!”

    天子毫不在意的笑道:“什么清白不清白的,不就几万两银子么,就当赏了你罢!”

    周围太监感慨万分,今上真乃仁厚之君也!

    方才梁芳指控方应物当知县时花样百出贪占了几万两内帑,还等于是变相拿着皇家的银子为自己邀买民心,这个罪名在天子心中应当是很严重的。

    结果方应物两个字讨得皇爷他老人家高兴了,连几万两银子的黑账都懒得计较了。

    但方应物为这个“恩典”简直要吐血,对当今天子的性格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天恩浩荡,实在吃不消啊这位皇帝还真能“难得糊涂”,他知不知道,对一个清流而言清白比银子更重要?简直就是好心办坏事的猪队友角色啊!

    梁芳趁机轻声喝道:“方大人,还不上前谢恩!”

    ps:发现一个规律,写到烧脑细胞的地方,就容易睡着。这个副本算是写砸了,希望尽快翻过去啦,一看日历又到月底搏命时间了,呜呼哀哉!

    第五百八十九章 一切尽在掌握

    事情既然被提起来了,那不能不说清楚,如果说不清楚就真要背黑锅了。传开后,别人没准真以为他方应物胆大包天贪占了皇帝的银子。

    冒着大不敬的危险,方应物抢过话头叫道:“陛下!宫中发内帑在市中采买什物,向来是有定数的,例如给银一万就是一万。

    而这笔银钱出了库便不归陛下所有,要么落到采买太监手里,要么落到商家手里。臣只是帮着商家多争取了几分,减了采买太监财路而已,如何称得上贪占内帑?

    至于铺户因为感激而进献给县衙的银子,三年累积确实有几万两,但臣一两也不留,全部用在了修建慈仁寺,性闲法师可以为证!

    其实就是因为修建慈仁寺拨银不足,臣又不想盘剥扰民,才不得不行此下策敛财,只是让宫里负责采买的公公们不满了!”

    这个解释,称得上完美了,纵然是天子也无话可说。慈仁寺本来就是天子为了太后幼弟性闲法师下诏敕建,由宛平县负责。

    若修建银两不足,时任知县的方应物从宫中太监腰包里搜刮几万两银子充当修建经费,仿佛也是天公地道,天子家奴捐点钱给天子修寺庙算什么坏事?或者说能从太监身上刮出银子用在皇家事务上,那是方应物的本事。

    从天子角度来看,这笔内帑只不过是从内监手里挪用到了慈仁寺,没有什么损失。甚至天子还得感激方应物,这算是帮着追回了几万两内帑用在更重要的正事上面。

    不过梁芳站在天子身边听完后。终于感到非常的不对劲了,因为方应物应对的实在太完美了完美的就像是一切预先设定好的一样。

    更要命的是。本来自己抛出黑材料,是为了让天子对方应物产生恶感。可如今看来事与愿违了!好像是自己用欲扬先抑的法子捧方应物似的!

    是的,此刻梁公公陷入了迷茫,他隐隐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与方应物早就对好了台词,每当自己提出一个刁钻问题,方应物就能从容不迫的拿出一个完美答案,跟事先演练过差不多。

    但是梁公公又可以肯定,自己事先绝对没有和方应物有过任何沟通,那绝对是不可能的。自己打的就是让方应物出其不意、措手不及的主意。怎么可能与方应物沟通这些?

    问题出在哪里?难道从自己这儿泄露了风声,叫方应物提前知道自己会拿黑材料发难,所以早有了准备?

    想至此处,梁公公立即否决了这个念头,连他自己都是昨晚刚刚得到的黑材料,想泄露也没有时间。

    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锦衣卫指挥使施春连夜向自己呈上方应物黑材料之前,方应物就已经知道了,问题就出在施春这里!

    按下梁公公心思不表。眼见天子默认了自己的回奏,方应物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现在可算是大势已定,至少今天和梁芳的对决里不会输了。

    这些黑材料与其说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施春向梁芳告发的,还不如说是他方应物借着施春的嘴故意向梁芳泄露出去的。

    昨天在镇抚司里。施春被吓破了胆后,方应物便灵机一动自曝其“短”,并唆使施春向梁芳禀报“方应物公开议论宣扬天子短处”以及“变相黑走几万两内帑”等黑材料。

    施大人虽然明知其中可能有坑。不大明白方应物的用意,但抉择之后还是选择了顺着方应物的意思向梁公公禀报。这样做了。至少可以获得东厂决不再追究他的承诺,而且能将梁公公先糊弄过去。

    对施春而言。就算最后被证实有问题,那也可辩称是自己没有核实清楚,在梁公公那里勉强也能解释。退一万步说,离了梁芳也未必就活不下去

    至于方应物为什么要让施春向梁芳告发自己的黑材料,那也并不是方应物自己犯贱,另外有其原因的。

    昨天方应物可以判断出,在即将到来的面圣场合里,梁芳必定会想方设法陷害自己。但方应物不清楚梁芳具体会如何去做,这是一个不定的因素,知己不知彼,方应物想有所提防也无从下手。

    故而方应物想了又想,与其让梁芳自行其是,导致自己防不胜防;还不如让自己来设计剧情,引诱梁芳按照自己的预设套路行事,那么自己还能游刃有余。

    今天这个想法实现的还可以,梁公公果然将两件黑材料当成了压箱底的手段下面他就该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了罢?方应物至此彻底放下心来,这就叫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梁芳一时间瞪着眼睛没话说,登时攻守异位了,此时方应物也适应了环境,发现天子私下里并不特别讲究尊卑秩序,大胆说几句话不会有什么后果。

    于是方应物开口向梁芳质问道:“在下的事情,梁公公竟然所知甚详,但在下与梁公公素来没有交往,不知梁公公又是从何得知?”

    “锦衣卫施春所报来的!”梁芳表面气势不弱,很强硬的答道。

    方应物却愕然了一下,他本想把梁芳与锦衣卫指挥同知施春互相勾结当成罪状揭发出来,却不料梁芳居然自行承认了。

    其后方应物连忙看了看天子,却见天子稳居宝座无动于衷,对梁芳所言并不在意。

    方应物万分无语,心中忍不住又吐槽几句:这位天子也不知道该说是大度还是糊涂,对身边人纵容的也太过分了罢?各种评书里的昏君,几乎全都是这个模式啊,艺术果然来自于生活!

    如果换成几位先皇,听说身边最亲近的管事太监与宫外锦衣卫重要人物互相勾结串通,必然会雷霆大怒,轻则发孝陵种菜重则赐死啊!

    梁芳得意的瞅着方应物,一个宫外大臣和宫里得宠太监相斗,只要太监的恩宠还在,大臣或许能取得优势,但想取得胜势那可就难上加难。

    这就是大臣和太监斗争中,大臣动辄一批批贬职流放,而太监常常能屹立不倒的缘故,除非换了天子或者天子变了心。

    第五百九十章 谗言大对决

    如果在勾心斗角的场合中轻易退让认输,那方应物就不是方应物了。他心念一转,便又对梁芳问道:

    “在下知道,宛平县县衙总班头张贵被捉拿进了镇抚司,关于在下的一些不实消息大概就是这样传到梁公公耳朵里。那么张贵被捉拿想来也与梁公公有关了?”

    梁芳否认不了,便点头道:“是又如何?一个小小捕快班头而已,拿就拿了,难道方大人想要降尊纡贵,替一名贱役向我讨公道?”

    方应物却不再理睬梁芳了,立即转身向天子奏道:“陛下!梁芳勾结锦衣卫堂官,捉拿宛平县差役张贵下狱,臣在此弹劾梁芳居心叵测!”

    听到方应物弹劾,梁芳只管冷笑不已,连辩解都不屑于,他有这个自信不需要辩解。果然天子也摇摇手道:“此言过矣!”

    方应物便再次奏道:“张贵乃是臣做宛平县正堂时,所着重使用过的人选,这点人人皆知。

    而梁芳明知陛下召见微臣,然后便指使锦衣卫堂官捉拿张贵严刑拷打,意图罗织罪名构陷微臣,此举足可视为居心叵测!”

    梁芳忍不住哈哈一笑,反问道:“这又哪里居心叵测了?正因为你要面圣,我才用心查你,免得出了什么事故,这也错了不成?”

    方应物心头大喜,就等梁芳说这种话!便立即驳斥道:“那在下倒要问上一句,是不是圣上意欲召见谁,你梁芳便可以擅自动手审查谁?是谁给你梁芳这个资格?

    圣上召见他人,自有雷霆雨露,臣僚命途皆由圣心独断!难道反而要靠你梁芳来左右?

    故而你梁芳所做之事,简直就是擅代圣上行威福之事。不知你将置圣上于何地?此等状况,自古以来唯有汉唐权阉有之!”

    方应物说的激动,又对天子叩首道:“陛下饱览史书,可曾知道前朝李唐甘露之变否?又岂不闻见微而知著乎!”

    成化天子朱见深皱起了眉头。不得不说。方应物的话仿佛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也算是说到了心坎上。这么一想。梁芳的行径确实很令自己不爽。

    如果自己随便召见别人,都要先由梁芳来审查并臧否人物,那自己这个天子的皇权威严何在?到底是自己说了算,还是由梁芳决定?此例一开。长此以往自家这个天子岂不成了被梁芳蒙蔽的应声虫?

    在大明朝,被皇帝所纵容的权阉,看似可以为所欲为、无法无天,但仍然有一些界限不可逾越。有时候天子漫不经心的没有觉察到这条界限被逾越,但并不意味着权阉确实能这样做。

    梁芳也想到了其中利害关系,登时面如土色,意识到自己在此时此刻。可能遇到了人生最大的危机之一!

    也是梁公公持宠而骄横的惯了,说话难免随意不谨慎,偏生又遇到了最善于抓漏洞的方应物。刚才方应物那几句话简直字字诛心,把他梁芳推出去斩首都够了!

    还有比较要命的是。本来梁公公捉拿张贵企图构陷方应物在先,天子下旨召见方应物在后。所以并非是梁公公得知天子召见方应物后,才故意动手构陷方应物的,只是这两件事巧合的凑在了一起。

    而梁公公当局者迷,一直没有想到其中敏感之处,结果又被方应物敏锐的觉察出问题所在,并借此公然大作文章。

    即便天子想装糊涂,那也装不下去了。众目睽睽如此多人在场看着,难道天子想当众表示自己真是一个糊涂蛋,鼓励大家今后都有样学样?

    梁芳今天第一次慌了神,瞬间汗流满面,当机立断的跪在天子脚边,抱着龙靴嚎啕大哭:“皇爷!此言吓杀奴婢也!”

    这看得方应物摇头无语,不禁想起了抱大腿磕头求饶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施春。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梁公公与施春能勾结起来,还真是有共性。

    不过不说,梁芳这样做还是有效果的。天子神色稍稍软了几分,念及梁芳的好处,便轻轻叹口气道:“朕知尔无心之失,罪不及此。”

    梁公公哽咽着答话道:“奴婢谢过皇爷宽宏!”

    方应物冷哼一声,迅速又从看戏模式切换到参演模式,上前对着天子声色俱厉道:“梁芳这等j邪窃据君侧,乃社稷之患也!臣请诛杀梁芳,以谢天下!”

    方应物的话狠辣无比,再配合他那扭曲的表情,仿佛整个人都杀气腾腾。这叫在场的其他太监悚然一惊,暗暗想道,方应物竟然想把梁芳往死里逼,但这明显不可能。再怎么样天子也不可能杀掉梁芳,甚至重责都不大可能。

    说完狠话,方应物就偃旗息鼓,静待结果了。他当然知道肯定杀不了梁芳,所以只是借着机会说几句狠话,显出自己的范儿,替自己扬名罢了。

    他们当清流的,话说的越狠,越容易流传开,比如“仗节死义正在今日”之类的。

    另外,今天面圣到目前为止,方应物自我感觉表现的有些软,与自己平常塑造的形象不大符合,有可能会生出一些不太好的传言。故而要拿着梁芳使一使狠,证明自己不负众望与j邪拼命做斗争了。

    朱见深拍了拍梁芳,“你起身来!”他又环视了四周,便觉不给梁芳一些处分又说不过去,总得杀鸡给猴看。

    如此天子便对梁芳道:“朕不是信不过你,只是你身上差事太多,暂且将御马监差事交付别人罢,其余不变。”

    其他太监闻言各有所思,天子这个处置可以说明两点,第一是梁公公并没有失宠,大部分差事还保留着;第二是从小因为特殊经历,十分缺乏安全感的天子真被方应物那句“甘露之变”刺激到了。

    御马监虽然不如司礼监、东厂,但依然是太监衙门里能排到前三名的地方,号称是太监衙门里的兵部,地位十分重要。当初梁公公为了从汪直手里抢到御马监,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大概是天子听到方应物一句“甘露之变”,便对梁公公在内宫的权势有些不安心了。这样的状况下,天子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令自己心里安稳下来,结果就是免掉了梁公公的御马监太监职务。

    虽然梁公公平常主要工作就是协助天子吃喝玩乐享受人生,御马监太监的差事更多像是挂名,但他毕竟是正正经经的御马监掌印太监。如今这项职务被天子剥夺掉,梁公公也算得上是损失惨重。

    想到这里,在场的太监们忍不住连连感慨,梁公公今天实在是丢人了。这丢人并不是说梁公公丢官弃职,而是说梁公公败给方应物。

    在本朝斗争中,文官与太监各有所长。文官善于凭借经典讲道理,太监善于傍依天子进谗言。

    不要以为进谗言很没有技术含量,这同样是需要丰富的技巧和素养。在这方面,梁芳梁公公堪称是个中好手,皇宫大内数一数二的强者。

    但今天,梁公公与方应物互相斗了几个回合,最终因为方应物几句话便丢官弃职,这实在是情何以堪!

    在“进谗言”这项属于太监特长的专业技能上面,梁公公败给了文官代表方应物,怎能不算丢人现眼?

    细细想来,梁公公败的也不冤,方应物对天子心态的把握确实更棋高一着、妙到毫巅。这年头如果连进谗言都比不过文官,还要太监怎么活?

    天子不等众人回味完毕,便吩咐道:“尔等退出十丈外,只留方应物说话!”

    天子竟然要与方应物单独秘密谈话!众太监简直惊诧莫名,但圣意难违,只能按下杂乱的心思,退到了远处。

    方应物立刻将梁芳抛至脑后,重新集中精神,今天最大的谜底要揭晓了么?到目前为止,天子仍然没有表露出召见自己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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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百九十一章 永远正确

    区区一个方大人实在不算是什么危险人物,所有太监和护驾侍卫都走开了,只远远地围着方应物和天子,但却听不清两人谈话声音。

    而方应物一反刚才滔滔不绝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的侍立在天子下首。此一时彼一时也,这时候当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为好。

    天子精力不大充足,先闭目养神片刻,然后才对方应物道:“你以为东宫如何?”

    饶是方应物心理素质足够过硬,猛然间听到这句话,也不亚于雷鸣贯耳,一时间竟然在君前发懵。

    东宫太子是国本储君,天子竟然问他东宫太子怎么样?这是朝堂政治中最敏感的话题了,特别是在当前特殊背景下。

    据方应物所知,成化最后两年时,外朝官僚对天子德行已经死了心,很少有拼死进谏的现象了,就只寄希望于有朝一日改天换地而已。但在这期间,庙堂依旧不安定,仍然有激烈的争斗,那就是太子之争。

    这时候的东宫皇太子是已薨纪妃所生的朱祐樘,当年天子只有这么一个活下来的儿子,便无可置疑的立为太子。

    而如今天子除去万贵妃之外,最宠爱的妃嫔便是邵宸妃。而邵宸妃生有皇子朱祐杬,非常聪明伶俐,极其受天子所喜爱。于是天子就起了废掉朱祐樘,改立朱祐杬的心思。

    从宫里宫外的势力来看,万贵妃、梁芳、李孜省等人与东宫不和,是强烈支持废除现太子、扶持朱祐杬的,素来无节操的首辅万安态度也倾向于万贵妃这边。

    而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外朝大部分朝臣、周太后则是正统派,坚决支持东宫太子,反对另立储君。

    这场太子废立斗争。方应物本来觉得与自己关系不大。反正有父亲大人这个东宫侍班在前面摆姿势,自己没必要太过积极,叫别人看去好像是父子双双押宝投机似的。

    就是按照历史结果,太子一方借着成化末年第三次天变获胜。自己只要坐享其成搭着父亲的顺风车就行了。

    所以面对天子这个问题。方应物真的是猝不及防。而且更大的疑问是,他方应物何德何能。只是个七品给事中而已,天子为什么要问他方应物这个问题?

    回过神来,方应物小心翼翼的措词答道:“臣不过是微末小官,生性浮躁、年轻识浅。陛下以国本大事垂询,臣却不敢以社稷为轻率。

    朝廷内有司礼监诸公,外有阁臣、部院大臣,此皆国家柱石,陛下可将此事询问,又何须来召微臣答话?”

    朱见深抬头不知看着什么,口中漫不经心道:“因为听说你是星君下凡。”

    方应物闻言很是尴尬。无知愚夫愚妇瞎起哄也就罢了,天子来凑什么热闹,难道真老糊涂到这个地步了不成?国家大事怎能如此儿戏啊!

    朱见深收回涣散的目光,瞥了方应物一眼。“你以为朕拿你取乐?你虽然年轻官卑,但却做出过不少惊天动地的事情,为何今日不敢议论了?坊间传言你是星君下凡,朕倒是有几分相信。

    正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有些事情别人或许看不清楚,但朕却能看的清清楚楚。朕看到了什么?你,方应物,在所有事情上做出的决断,几乎从来没有失误过!”

    方应物擦了擦汗,奏对道:“陛下这话言过其实了,臣当不起。”

    天子突然嘿嘿一笑,“并不是言过其实,情况确实如此。常言道人有失足马有失蹄,这话在你身上却完全无用。

    这些年你也遇到不少风云动荡,面临过很多抉择,但你却好像有一种永远正确的气势,这像是弱冠之龄的年轻人么?

    朕登极二十余年,见惯潮起潮落花开花谢,可是看你做事情,每次都是对你自己最有利的结果,偶有小错也似乎是有意为之的卖个破绽

    这样的人,除了你没有见过第二个,在碌碌众生中仿佛万绿从中一点红。你若坐在朕这宝座上,睁眼向下面看去,大概也会觉得这一点红很是醒目。”

    成化天子因为口舌不便利,说话很慢,中间还有结巴反复,不过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威力。

    永远正确这个词可不好随便乱用方应物有些傻眼,头一次觉得朱见深有点皇帝的样子了。

    原先他一直将这位陛下视为昏庸无能、喜欢吃喝玩乐的平常人,只是投胎到帝王家而已。现在才感到,此人确实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皇帝。

    成化天子对方应物的小心思没兴趣,再次发问道:“想来想去,你这情况也只有星君下凡来解释了。如今朕有难题,便很想知道,你这个永远正确的人,这次该会如何抉择?”

    方应物总算稍稍明白了,在东宫问题上天子八成也是有点造难的,所以才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感觉。或者说,天子心里憋着这个难题,需要找人来发泄,偏偏方大仙最近风生水起的撞上了。

    但为什么要让他方应物一起造难啊,这个问题他方应物此时此刻此地无法回答!

    如果遵照正统大义,力挺东宫太子朱佑樘,那肯定会当面惹得天子不高兴,后果十分莫测,毕竟天子心目中是非常想另立朱祐杬为太子的。

    若在朝堂之上力挺东宫太子,还能刷点声望,可眼下是两人单独谈话的私人时刻,起居注都记不上,力挺东宫刷声望给谁看?除了当面得罪天子,什么利益也得不到,特别是天子现在有点神经质的样子

    可是如果反过去支持邵宸妃皇子朱祐杬,那更不可能,明知历史大势还要支持挑战失败者,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除非布局能长远到三四十年后,指望朱祐杬的儿子嘉靖皇帝入继大统但这怎么看怎么不靠谱,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不一定。

    拿定主意不发表半句议论,方应物便奏对道:“臣从未接触过东宫,也从未见过其他皇子,故而无从判断,故而要让陛下失望了。”

    天子抬眼看了看日头,“眼下也正好到午时了”

    这意思是叫他可以走人了?方应物连忙接话道:“臣今日惊扰了陛下,如今时候不早,乞请告退。”

    天子却道:“朕并非是要让你出宫的意思。”

    第五百九十二章 左顺门闲谈

    皇宫大内,占地庞大,结构繁杂,内部也分着很多层次。如果不计承天门到午门这段,只从午门开始算,大抵上可以分成三层。

    午门到奉天门之间是最外层,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六科廊、起居注馆、尚宝司都在这里,早朝的地点也在这里,而太子东宫则在东边。这一层以内廷大臣的办公场所为主,兼具太子学习、君臣面议等功能。

    奉天门到乾清门之间是第二层,这里是三大殿区,基本上就是礼仪性的场合,平时只作为摆设存在。第三层也就是最内层则是天子后宫所在了,也是朝臣绝迹的最神秘地方。

    却说皇宫最外层的文华殿,位于左顺门里。文华殿的设计功能是用来君臣谈事和天子讲习所用,但现在却因为距离东宫比较近,逐渐演变为太子学习的场所。至于天子,早就不见大臣了。

    今日午时,太子上午的课业结束?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