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大明官 > 大明官第146部分阅读

大明官第146部分阅读

    道。

    方应物便移步向外走去,走了两步,觉得不对,这样未免太不给父亲大人面子。于是方应物举起双手抱头。作出狼奔豸突的受惊吓模样。迅速窜出堂中。

    却说回到了西院去,在小妾的服侍下沐浴洗漱。然后单独上床和衣而卧。今天虽然发生的事情很多,让他疲于奔命,但他敢说,明天肯定会更加费劲。

    毕竟那可是外臣绝迹的深宫大内。阴谋诡计最为密集的地方。而自己孤身入宫,谁知道会有什么遭遇?

    方应物并非杞人忧天,这是有一个先例在前的。要说起大臣进内宫面圣,上一次大概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成化天子还是内向的小年轻,首辅是彭时(当今内阁末位彭华的族兄),次辅是商辂商老师。第三位就是现今的首辅万安。

    这个内阁班子还是比较正经的,彭时为人不错,商辂也是士林表率,而无耻j邪万安当时只是内阁老三。掀不起风浪来。

    不过此时成化天子不喜欢召见大臣的毛病,却已经形成了。自从超强势的前首辅李贤去世后,成化天子就渐渐疏远了大臣,所有国事都只通过公文运行。

    朝廷群臣对这一新生现象还很不习惯(大明臣子以后会越来越习惯的),纷纷上疏要天子亲近贤臣,要多多召见大臣共商国是。

    而成化天子被成批成批的奏疏烦够了,为了堵住群臣的嘴巴,便下旨召阁臣面圣。于是乎群臣欢呼雀跃,以为成功引导了陛下学好。

    但这次阁臣集体面圣,从史书记载来看,是非常失败的

    据说当时有好心提醒阁老说:“尔等与陛下之间十分陌生,为避免言多必失这次不要说太多话,先混个脸熟,以后机会就多了。”

    到了见面时,君臣之间先说了几件不痛不痒的小事,然后互相不熟悉的君臣便有点无话可说了。

    正在这时候,万安突然跪地山呼万岁要辞别走人,彭时和商辂不得已,只好跟着万安一起离开。

    事后宫里太监嘲笑大臣说:“彼辈时常抱怨天子不召见大臣,但召见了却无话可说,只知道喊万岁。”

    从此之后,天子除了礼仪性质的朝会外,再也不在私下场合召见大臣了,只将自己隔绝在高高的宫墙之内,只通过公文与外朝保持沟通。

    与此同时,“万岁阁老”这个外号不胫而走,虽然主要戴在了万安头上,但彭时和商辂因为一同觐见,不免也被连累到。在商老师近乎完美的人生履历中,这也算是污点之一。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方应物自己遇到面圣的机会时,很自然而然的就想起了十多年前的故事。

    经方应物仔细琢磨,总觉得当年那场召见充满了阴谋的味道。彭时商辂等人都是博学,滔滔不绝讲大道理都是手拿把攒的,怎会见了天子无话可说?

    宫中内监事前不怀好意的劝诱,事中有万安恰到好处的配合,事后太监们又大肆宣扬的造舆论,这在方应物眼里,怎么看怎么是阴谋。

    但愿自己明天不会出现那种情况!毕竟当年陛下召见内阁全体,其中政治意味十足,很容易被牵扯进宫里宫外的权力斗争里。已经垄断了天子身边视听的大太监们自然不愿看到天子与大臣亲近。

    而自己分量比阁老差得远了,天子召见自己多半是出于好奇,没有那么浓重的政治涵义,也许别人也犯不上过于较真罢?当然如果碰上有私仇的,那就没有办法了。

    想至此处,方应物忍不住又埋怨起汪芷,若有汪芷在宫里照应,自己何至于像是关公单刀赴会似的。

    等她回来,一定要好好凌虐她一番!在这个幻想中,方应物渐渐地睡着了。

    次日清晨,方应物起身之后,稍稍吃了几口早膳,便辞别家人。经过中庭时候,却见父亲方清之站在甬道上,似是等候着自己。

    “你这一去,乃十几年来未有之盛事。须得言行仔细,不可辜负诸君所望。”方清之叮嘱道。

    方应物略头疼,他最怕的就是这种论调了。面圣这种事越政治化,自己越不会轻松,而他根本不想在这上面卷进漩涡。

    随便支吾了几句,方应物就出家门。如果从道路来看,方应物从西安门、西华门入宫最近,有特权的内阁大学士每日入阁办事时,都是走的这条路线。

    但方应物面圣显然不能那么走,必须要走正规路线入宫。也就是上朝所走的天安门、端门、午门这条路线,只是今天他会走的更远。

    从长安右门入了皇城,然后一路前行过了端门,如果是上朝就该到此止步,但方应物一直被带到了奉天门东角门处。

    奉天门之后是三大殿,如果不是重大仪式,普通大臣也就止步于奉天门外了。而陛下诏旨一般都是从奉天门东西角门传出来,而大臣接旨也都要到奉天门东西角门外。

    方应物在东角门略一等待,又被带着进去,此时雄阔壮观的奉天殿呈现在方应物的眼前。这可不是烧毁后重建的小皇极殿(太和殿),而是规模更宏大的真正的三大殿之首。

    从三大殿边上一路前行,连续穿过中左门、后左门,方应物被引着来到乾清门一线。

    这里就是内宫与外宫的分界线了,而且是最严格的一条分界线,外臣如果擅入就是大逆不道!只有乾清门里才能算是真正的皇宫大内,是天子的起居生活之所。

    当然方应物是不可能从乾清门入宫的,乾清门两边有内左门和内右门,方应物只能从这里走。

    不过就算方应物先前得到旨意入宫面圣,但到了乾清门外,也必须要停住脚步。等待着守门内监重新去奏报天子,再次得到确定性的诏许之后,才能放方应物进去。

    等待的时间有点久,方应物碍于礼仪,只能全副冠带的站在宫墙外静静肃立,不敢有半分逾越失礼之处。

    但这不妨碍他脑子里思绪飘飞,如果一个人百般无聊之际,连脑子都不能浮想联翩,那将是多么可怕!

    进去之后的时间段里,自己是不是要成为除天子之外,皇宫里第二个带把的男人?方应物乱七八糟的不知怎的想到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等了多久,方应物感到双腿有些发麻,靠着肥大的官袍掩护,暗中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双腿。

    这时候有个小太监从大内飞奔出来,朝着方应物叫道:“皇爷移驾西苑去了,召方应物赴西苑觐见!”

    西西苑?方应物头一晕,心里忍不住吐槽,自己可是从西边辛辛苦苦的绕了一大圈远路,才赶到了乾清门外,结果天子又跑到西苑玩乐去了!

    难道现在又要辛辛苦苦的绕回去?他方应物在宫里可没有乘轿骑马的特权,全靠自己一双腿挪动。

    正当方应物产生了若干抗旨不尊、回家睡觉的冲动时,那引路的太监歪歪头道:“走,从西华门穿出去。”

    方应物松口气,这样还好,不用再次绕远路了,能轻省不少。

    第五百八十三章 不好笑的笑话

    却说这两天快要跑断腿的方应物又被引着出了西华门,来到西苑。对这个地方,方应物还是有点特殊念想的,他三年前带领百姓进宫扫雪,在这里惊鸿一瞥见到个特殊身份的女人,也不知道她近况如何了。

    但今天方应物虽然再次进了西苑,但可没有行动自由,沿着太液池向北走,来到一处绿树环绕的平整场地。

    有数十名宫人太监围在这里,透过人群缝隙,方应物隐隐约约看到场地内有两人正手持球杆,击打由木疙瘩雕成的圆球,边上还有太监捧着几十种木制球杆侍候着。

    结合自己的历史知识,方应物猜测出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明宫廷热门运动项目捶丸?据说号称是古代高尔夫的瞧这击打的样式,倒更像是后世老年人的门球。但地上有小洞,这又有点像高尔夫了。

    充当观众的内监们围着场地,动辄喝彩欢呼,场面气氛是极其热烈的。只有初来乍到的方应物独自在人群外站着,等着传唤。

    他看得出来,场地里两个人影里,肯定有一个人是成化天子,这甚至都不用想也知道。但方应物更关心的是,与成化天子同场竞技的另一个人是谁?

    能与天子一起打球,这绝对是一种殊荣恩宠,不是普通人能享受到的。

    有这么多内监在场,方应物有心去找一个人询问,但张了几次口,却没人搭理。最终还是只有方应物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外围,仿佛被无形的圈子排斥孤立了,只能等着这场球赛尽兴散场。

    方应物倒没什么不平衡的,谁让他是闯进来的新人。而且是与其他人都不同的新人,不排斥他排斥谁?凡是新人就要有这个觉悟。

    不知等了多久,再次感到腿麻的时候,人群忽的开辟出一条通道。成化天子朱见深被两名小太监扶了出来。然后又有人搬来了宝座。又扶着天子安安稳稳坐下去休息。

    引着方应物进宫面圣的太监快步上前,与天子奏了几句。然后回头喊道:“宣方应物!”

    方应物快步上前,以大礼三叩九拜,口中直呼万岁,然后天子按照惯例赐予免礼平身。

    朱见深是个内向性格。又有口吃,平常都是沉默寡言,不大喜欢主动说话。而方应物站在天子面前,发现自己居然也无法张口了!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的口舌功夫,不会犯下当年彭首辅和商老师的错误,见了天子总不能只会山呼万岁罢?

    但现实却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当年老前辈们也没那么蠢笨,出现无话可说的冷场局面,确实也是有其原因的。

    庙堂之上,无论天子也好。大臣也好,用的是公对公的身份,带着属于各自的面具出现。

    除此之外,私下里的天子对大多数大臣而言,就是一个陌生到了极点的人物。谁猛然见到一个陌生人,只怕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那还可以试探几句,寻找一下共同语言。但面前这位陌生人可是生杀予夺的皇帝,谁又敢冒着大不韪随便试探?所以稍有阅历的官僚难免会生出类似于“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想法。

    方应物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难道自己也要发一会儿呆,然后再磕几个头山呼万岁后就出去?最后坊间传言再来一个万岁青天?

    这时候,先前陪着天子打捶丸的太监出现在天子右手边,指着方应物呵斥道:“方应物,你好大的胆子!皇爷开恩召见你,你竟敢姗姗来迟!此乃大不敬也!”

    朱见深闻言下意识看了看日头,此时已经偏向正午了,方应物来的确实有点晚。

    但方应物听到有人拿他来得晚说事,心里便暗叫一声不好!对方肯定是有准备来,而宫里有人借此发难,足以证明自己果断被坑了!

    回想起来,从进宫第一步开始,就有人就给自己挖好了陷阱!

    天子今日驾临西苑,本该按照让自己直接来到西苑面圣,但那该死的引导太监却领着自己绕远路跑了一趟乾清门,然后才假模假样的再带着自己来西苑!

    就这中间,不知耽误了多少时间!等自己来到西苑时,很明显已经晚了!

    这宫里果然是天下阴谋诡计最密集的地方,自己千防万防,结果还是连天子的面都没见到时着了道儿。

    方应物想了又想,便答道:“昨夜辗转反侧,便起身翻阅圣贤书,不小心看的多了,于是起床洗漱时间也晚了。”

    那太监又冷笑道:“什么看圣贤书?多是托词和借口罢。”

    方应物上前一步,拱手见礼道:“不知这位公公尊姓大名?”

    那太监颇为自傲的答道“在下乃梁芳是也!”

    原来他就是大太监梁芳!方应物小小吃了一惊,难怪此人有资格陪着陛下在场上打捶丸!

    方应物忍不住细看了几眼,却见这梁芳生得细皮嫩肉,还是有几分相貌的。不过也正常,天子肯定也不希望自己身边都是歪瓜裂枣,有碍观瞻。

    脑子里一边汇集着相关知识,一边开口答道:“昨夜确实看了圣贤书,回想却发现有一句话要送给梁公公!”

    “圣贤书?配得上梁公的是哪一本那一句?”突然有人询问。

    “是论语阳货篇,其中有一句是,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送给梁公公正当其时。”

    周边这些人,都知道这句笑话很好笑,甚至能揣摩出两层意思,但一个个都卡着喉咙不肯笑。

    这两意思,一是讥讽梁芳欲殂代庖,不停地代替天子发问讲话;二就是字面意思的故意曲解了,这是对太监赤裸裸的羞辱。

    但无论那种意思,笑出声来之后,都会得罪人。故而场面一片沉寂里,仿佛方应物说了一段平淡无奇的对话。

    正当方应物感到无趣时,忽的天子仰头哈哈大笑,其后开口道:“连孔圣人会恶意取笑太监啊。”

    在这里天子最大,能把天子哄的开怀大笑,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来晚的事情,便就此略过不谈了。

    第五百八十四章 仇人见面

    让天子笑过,原本陌生沉闷的气氛便化解掉了,但有人却很不高兴,这位就是御马监太监梁芳梁公公了。

    站在天子身边,梁公公射向方应物的目光充满了阴霾,而且毫不加遮掩,向所有人直接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种态度是非常明显而又鲜明的,本来有些太监见陛下被方应物惹得发笑后,有点见风转舵的意思,可是看到梁芳的态度,便又立刻主动与方应物隔离了。

    梁公公一生气,那可就不得了,在太监这个行当里,梁公公已经是最顶尖的四五人之一了。

    方应物就算讨点小便宜,那也是外臣,梁公公可是天子身边的红人,能直接操纵他们太监的命运。既然梁公公明明白白表了态,他们也就只能小心了。

    只怕也只有梁芳这样的得宠太监,才敢在陛下面前如此肆无忌惮的表露自己的情绪。别人谁不是小心翼翼的遮掩自己,唯恐让天子感到不满?

    虽然梁芳与方应物从未见过面,也从未有过任何接触,但梁公公的对方应物的仇恨可谓源远流长,不知不觉间越积累越深,深到不可能化解的地步了。

    人人都知道他梁芳是佞幸,人人都说他梁芳其实就是个高级三陪,跟着陛下陪吃陪喝陪玩的,实在没什么政治属性。

    虽然也是当红太监,但跟司礼监的怀恩、厂卫的汪直等政治属性强的权阉相比,梁公公给人的档次感觉就差了很多,连他这个御马监太监也是汪直扔掉不要才得到的。

    在外人看来,梁公公受宠于天子,里里外外呼风唤雨的已经很滋润了,但他本人岂会甘心于此?已经到了这个地位上。难道一辈子就被人当成个高级帮闲?难道到了如此地步,连司礼监的大门也进不去?

    不过梁公公纵然有向政治跨界的想法,但障碍也是很大。首先他不是内书堂出身,没法走直入司礼监这种光明平坦的大道;其次缺乏汪直积攒的赫赫功勋资历。很多事情做起来也名不正言不顺。

    但事在人为。办法也不是没有。最常见的一种就是慢慢掌控厂卫,然后走这条曲线道路成为太监圈子里的政治强人。

    另外还有就是。可以培育合格的亲信人马并送进司礼监去,不也等于是间接掌控?同时还可以潜移默化的抬举自己,如果实力到了,一些事情自然也就水到渠成。

    梁公公确实也朝着这两方面努力了。但数年过去,局面依旧很可惜,梁公公仍然是一个三陪式的人物,小的布局有不少,但却没有形成完整的政治体系。而且细细分析不成功的原因,竟然有一大半来自于方应物。

    早在七年前,方应物父亲方清之就上疏弹劾过梁公公。其后不了了之,而弹章等身的梁公公本人也没有太在意。但方应物入仕之后的作为,则彻底惹怒了梁芳,往往是旧仇未报新仇又起。

    先前梁芳曾与前东厂提督尚铭暗中结盟。结果尚铭被方应物废掉,梁公公痛失去一大重要臂助。他还能去哪里再找一个东厂提督级别的盟友?

    而江南采办太监王敬是梁芳人脉下的人马,乃内书堂出身。梁芳本想在王敬搜刮完毕并进献给天子后,趁着龙颜大悦的机会,说几句人情将王敬送进司礼监去,作为自己的根基继续扶持培植。

    结果王敬在苏州府直接被方应物逼得上吊自尽了,一位辛辛苦苦重点培养多年的人才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没了。

    更为可恨的是,梁公公与另一个权阉汪公公不对付,他们之间的权势斗争始终未消停。当初汪公公是御马监太监兼西厂提督,而梁公公想要御马监太监,那时候就闹起来了。

    后来汪公公短暂失势并远赴边镇,此时梁公公趁机得手拿到了御马监太监职位。而后汪公公却又强势归来,成为东厂提督,再次直接与企图插手厂卫的梁公公正面碰上。

    汪公公立下的边功,得益于方应物的谋划,而汪公公能强势归来掌握东厂,也是得益于方应物废掉了尚铭。

    所以方应物堪称是汪公公的福星,又屡次坏了梁公公的关键大计,就凭这点又怎能不让梁公公忌恨?

    说实话,就算梁芳本人当初也绝对想不到,短短几年间竟然能与方应物结下如此大的梁子,他的各种大计竟然都会被方应物破坏掉。当初他的眼光只放在三品以上,压根就没往方应物这个级别看过。

    因而在得知王敬被方应物逼迫自尽的消息后,梁公公便实在按捺不住了开始着手报复。

    想来想去,梁公公决定从方应物经历过的宛平县县衙开始着手。对官场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种衙门里破烂事情最多,漏洞也最多,最容易查出问题。其后梁公公将此事全权委托了锦衣卫指挥同知施春。

    这就是张贵为什么会被莫名其妙的抓进镇抚司的缘故,确实只因为张贵是方应物在宛平县的亲信,外人觉得张贵应该很清楚方应物的黑材料,是一个最佳突破口。

    应该说,梁公公和施大人的思路似乎没有错,正常情况下是正确的法子。但别人却不知道,其实方应物的黑手大都是汪芷代劳的,而不是张贵。

    张贵张总班头只是经常充当不知其所以然的执行者而已,甚至他自己都经常不知道自己是跟在谁后面办事。

    因而要想搜集真正的方应物黑材料,抓张贵用处不大,真心不如抓汪直如果能抓到的话。

    闲话不提,方应物已经把梁公公得罪到了这个地步,但他自己尚还不是很清楚。虽然也隐隐约约有所察觉,但并没有想的太严重。

    若不是张贵被抓,方应物机缘巧合的撞上了,顺藤摸瓜连蒙带猜的扯出梁芳。他只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并对着梁公公的仇恨很无辜的不明觉厉。

    如果梁芳不见到方应物还好,他可以放开不想,麻痹一下自己。但亲眼见到了方应物,勾连起一窜的不愉快回忆,那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如果不是天子在这里坐着,梁公公只怕早就纠集强壮太监,先给方应物一顿皮肉苦头吃了。至于后果,打就打了,先出一口气再说。

    第五百八十五章 唇枪舌剑(上)

    关于这次进宫面圣,之前方应物最担心的情况有两点。第一是担心对答不当,传出去影响了自己的声誉。

    毕竟这次面圣关注者很多,天子又不是秘密召见,大庭广众之下有这么多太监围观。所以固然宫墙巍巍,估计也拦不住传言,自己言行稍有不慎,便要引起内外非议。

    更可怕的是,有可能引起种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歪曲,比如自己在天子面前稍微恭敬点,便可能被扣一个谄媚事上的帽子。

    第二就是担心面圣时候,天子左右有不对付的人作梗,那将导致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到目前为止,这个担忧已经成了现实,大太监梁芳明显对自己敌意十足。

    难不成梁芳今天就是故意出现在这里的?方应物忍不住想道,按说梁芳这种承接很多差事的当红大太监,不一定必须要天天陪伴在天子身边,今天出现也许不是巧合。

    天子不善于与陌生人寒暄并打交道,说话又有点结巴,方应物礼拜完毕,梁芳先在旁边插了几句嘴,有了这个中断之后,天子便一时间不知如何张口了。更何况天子有心问方应物几个问题,但还没想好怎么问。

    天子不发话,方应物也只能干站着,还得双眼低垂不能随便乱看,以免犯了大不敬。

    梁太监深知天子秉性,这时候说话看似多嘴,但并不会招惹天子反感,相反还会被视为解围。

    于是梁芳又再次开口了,好像是说家常话一般,对天子笑道:“皇爷!奴婢偶然听到些外面的热闹事情。说是这几日他们方家门庭若市,门槛都被踏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内阁搬到他们家里去了。”

    对熟人说话就利索多了,朱见深转向梁芳问道:“这是为何?”

    梁芳瞥了方应物一眼,便答道:“外朝那些大臣,听说皇爷要召见方大人。一窝蜂的到了方家扎堆。

    大概是诸公许久不见皇爷。都存了一肚子话,要委托方大人转给皇爷罢。许是叫方大人直言进谏。许是叫方大人痛陈国事,还有可能许是叫方大人当面弹劾吾辈。”

    朱见深闻言轻轻皱了皱眉头,心里相当反感这种像是被大臣们起哄架秧子的感觉。不就是把方应物叫过来见见,至于大呼小叫的好像发生不得了的事情么?而且私下议论肯定又少不了自己。想消除都没法消除。

    不得不说,梁芳久在天子身边,对天子心理状况的把握堪称是细致入微、妙到毫巅。宫中人人都知道要讨好天子,但为什么梁芳能出头?他能最受宠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这种既要利用天子心理状态,又不能表现出刻意为之的分寸拿捏最难。

    梁公公知道,与其说天子不爱与陌生人打交道。还不如说他是发自内心的厌烦与外朝大臣会见。

    理由也很简单,总结起来大概有两条,一是天子讨厌那种谈话方式,不想一本正经动辄一两个时辰那么累。不想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和大臣会商;

    二是天子讨厌那些谈话内容,不想听无休无止的说教。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皇帝,但凡接见大臣,有很大概率要被灌一耳朵圣人学术。

    列祖列宗再上,历代先帝没有一个如此行事的,所以天子内心其实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不过多年来的惰性积累下来,习惯了舒适安逸的活法,也就懒得费精神去纠正了。

    更何况他发现即便君臣如此疏远,朝政也能运转,无非就是全靠公文沟通后效率低一点,但换得自己耳根清净了。所幸如今四海承平,除了每年总有地方发生些灾荒之外没有大事。

    总而言之,成化天子就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又不愿意被别人议论的心理,方应物把这叫鸵鸟心态。所以天子下旨召见方应物后,很反感大臣大惊小怪的扎堆议论,似乎显得他以前多么不尽责似的。

    天子是个颇为情绪化的人,方应物眼瞅着天子被梁芳稍加拨弄,便生了厌烦心,便觉得自己不能再哑口无言了,于是上前对天子奏道:“情况并非如同梁芳所言”

    梁芳笑嘻嘻的打断了方应物,“莫非我所言都是假的?你想弹劾我欺君?”

    方应物没有被梁芳所干扰,他知道现在的重点在哪里,所以并不搭理梁芳,仍然对天子说:“陛下有所不知,当时诸公纷至沓来,臣家中高朋满座熙熙攘攘,确实也是为了臣被陛下召见而来。”

    随后方应物又停顿半晌,最后仿佛很纠结的说:“若要臣如实说,就是诸公想念陛下天颜,朝会之上亦是咫尺天涯,很多大臣连陛下样貌都不清楚。

    听说宫中画像甚多,有忠君之人托臣斗胆向陛下讨要一二,索回家中观摩供奉,没想到倒是让梁公公有所误会了!”

    成化天子很喜欢艺术,本人也非常精通书画,宫中也养了一批书画手,时常做人物画像。

    听到方应物主动提起绘画的话题,天子心情不知不觉愉快了不少,他喜欢这个话题,别人想索画也是一种认可。终于开金口道:“准了,朕要赐你两幅,且拿回去赏看。如若有好题诗,可呈进宫来。”

    方应物连忙跪拜:“谢陛下恩典,臣无以为报,唯有肝脑涂地。”

    这样都行?梁芳心中颇为不爽,本来已经挑起了天子的厌恶情绪,结果被方应物又轻描淡写的化解掉了。

    今天他本该去外面督工,但为了方应物便特意留在天子身边。到目前为止两次出手,一次是拿方应物来得迟来说事,企图借此惹出不满;又一次是用“私下议论”来挑起天子的反感,只要让天子对方应物生出厌烦,那就达到目的了。

    但却没料到方应物应对娴熟,完全不像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讲了一个笑话,要了一次画,就全部解决掉。

    不过梁公公不爽归不爽,但并不气馁。前面都是开胃菜,试探一下初次见面的方应物而已,杀手锏还在后面没有用出来。

    ps:

    大卡文,这段戏煞费思量,明天补更。

    今晚大家别等了。。。

    杀脑细胞的斗智情节太难写了,最近情节有点平淡,所以这里想弄的出彩一点,结果写了删删了写,始终不满意,原本想补更结果一天全浪费了。

    到了晚上结果又开了新脑洞,今晚12点前怎么也折腾不完了,大家明天上午看吧,我晚上要继续熬夜憋。

    最惨的是本周酬勤奖又没了……呜呼哀哉。

    不过有个好消息,本书应该算是敲定繁体出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与大家见面……

    第五百八十六章 唇枪舌剑(下)

    见天子仍然没有主动说些什么的意思,梁芳便又开口对天子道:“外间皆传方大人乃是刚正之人,奴婢如今见了真人,才知道传言不可信。眼前这方大人在皇爷面前摇尾乞怜,哪有铁骨铮铮的模样?”

    又来了方应物忍不住心头一紧。梁芳这话不同于刚才的直白。暗藏好几种玄机。一是激起他的情绪;二是制造君臣之间的对立气氛。

    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相当于制造舆论。周围这么多耳朵听着,君臣相见的细节必定要被传出去。

    如果梁芳这句话传开,那他方应物成什么形象了?十几年前那次君臣相见时,太监们传了一句“只知道山呼万岁”,便把几位阁老贬成万岁阁老了;而今天稍有不慎,自己又要重蹈旧辙。

    无论如何也该先将眼前这关过去,方应物组织着语言,喝道:“梁芳!你蓄意挑拨君臣和睦,到底居心何在?难道你眼里就看不得君臣相得,唯恐天下不乱么?真乃无耻j邪也!”

    天子也觉得梁芳说话有些过分,他本性终究是喜欢“一团和气”不喜欢吵架的,轻轻咳嗽了一声以示警告。

    梁芳却又道:“奴婢只是看不惯这等表里不一的人而已!方应物表面正气凌然,背地里也同样鬼鬼祟祟?据奴婢所知,方应物与某内监往来密切,堪称是攻守同盟,却仍然以清流正人自诩,简直笑死人也!”

    天子一直很随意的听着梁芳与方应物对答。但此时梁芳所言终于引起了天子的特别关注,侧头垂询道:“此人为谁?”

    天子问的虽然言简意赅。但意思也很明确,就是要知道梁芳嘴里这个与方应物勾结的内监到底是谁。而方应物隐隐有不妙预感。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上。

    梁芳扫了方应物一样,这才答道:“东厂汪直!”

    方应物在旁边听到,宛如晴天霹雳,忍不住心神大震!他与汪芷的秘密关系,难道已经被梁芳所探知?若是如此,他竭力打造的稳固根基便要出现崩盘迹象了,无论个人形象还是权力根底,全都要推倒重来。

    亏得多年修炼有为,方应物虽然心里已经剧烈跳动。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只是满脸惊讶,佯装不明所以。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故而只能借着惊讶拖延时间。

    这边天子皱起了眉头,又问道:“你可有什么实证?”梁芳又答道:“奴婢手里并无实证,只是所见所闻一些事情后的猜测和推断而已,皇爷大可不信。”

    方应物几乎要倾倒,这梁芳毫无实据全是猜测,还敢如此理直气壮的说出来。也真是绝了。

    但又不得不承认,梁芳这样不是没有效果,他不用真的去证明什么,只要挑起听众一丝疑心就足够了。再说如果没证据还强行装作有证据。弄不好就是欺君之罪。

    从另一方面还可以看出,梁芳在天子面前确实得宠,以至于说话竟然可以如此随意!这让方应物不能不加倍的警惕和小心。

    此时不能再装傻观望了。方应物连忙“哈哈”大笑几声,“梁公公当真会说笑话!”

    又上前一步。奋力抢过梁芳的话头,对天子奏道:“臣与厂督汪直确是相识多年。昔年在边塞时便与汪芷打过交道。

    彼时强敌在侧,齐心合力一致对外才是正理,哪有太监与文臣武将的区分?难道臣与汪直为了表现不同,故意要彼此内讧?

    至于到了京师之后,说臣与汪直勾结更是无稽之谈,这样的谣言完全不可信,臣不屑置辩!”

    梁芳追问道:“是不屑还是不能?莫非你方大人从东厂受益的时候还少了?就我所感觉,仿佛东厂处处都在协助你,这难道都是巧合不成?”

    方应物冷哼一声,继续对天子辩解道:“梁芳所言,实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别的不提,只说近日的事情,若汪直与臣彼此为同党,当初王敬之死沸沸扬扬时,明明年前便可以洗清冤屈,但汪直怎会拖延查明事实的奏疏,让臣继续陷于不白之冤?

    若汪直与臣为同党,明知臣回京之后面临复杂情势,为何还要远赴边关,不在京城坐镇协助微臣?

    若汪直与臣为同党,那臣今日要进宫面圣,汪直为何不能进宫像梁芳一般随侍左右,然后助臣一臂之力?遇到面圣这样大的事情,汪直还不出现,任由臣被梁芳折辱,又哪里像是盟友了?”

    梁芳一时间哑口无言,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如果一定要指责汪直与方应物互相勾结,但说起近期的事情,却又从理论上说不通。汪直让方应物陷入了麻烦,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时候连个面都不露,哪里像是勾结起来?

    最后方应物硬邦邦的对天子奏道:“梁芳此言,莫须有而已!”

    朱见深微微点头,表示采信了方应物的说法,暂时平息了争论。但是真正心中所想谁也不知,朱见深毕竟做了二十年天子,纵然不大成器,但也有他的城府。

    方应物说罢感到额头上冒出了几滴汗,但为避免君前失仪,或者说为了避免被别人看出心虚,硬是忍住没有伸手去擦拭。

    真是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汪芷给自己惹了麻烦,又心虚的躲出京去,叫自己屡屡难受不已。却不料她这种表现,在今天面圣时成了挡箭牌,堵住了梁芳的嘴。若汪芷这段时间对自己鼎力相助,那今天可就有嘴也难说清了。

    不过经此一遭,今后与汪芷的往来和关系必须要加倍谨慎了,说不定还要另行想法子。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还是先看紧眼下关口再说。

    梁芳嘴角噙着几丝冷笑,这是第三板斧,仿佛依旧没有奏效。不过没关系,连续三板斧下去,足够让方应物费心费神、疲于奔命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方应物越连续招架下去,越容易出问题,等到最后出手时才好一招致命。

    ps:从早晨坐到现在,就写出这么点!卡的想跳楼啊啊!!!!

    第五百八十七章 黑材料

    此时气氛隐隐然有些诡异起来——天子仍旧不说话仿佛有点神游天外的意思,在场人中也只有他敢随便走神了;

    梁芳则是胸有成竹的连连冷笑,好像完全不在意方才连连进献谗言失败;而方应物毫无反击,只望着梁芳若有所思,似乎期待着什么。

    不知道这算是沉默的诡异,还是诡异的沉默,反正其他人皆不敢随意插嘴了。在宫里混的若连这点眼色都没有,早被吃的渣都不剩了。

    只是有人作为旁观者,隐隐觉得方应物今天表现有点不正常的软弱。这方应物到目前为止只是被动抵挡,完全没有任何反击,这不太像是方应物的脾气。

    如果换做往常时候,方应物早就毫不客气的反戈一击了。按说方应物根本没有必要过于害怕梁芳,梁芳虽然是权阉,但也不是一手遮天的存在,方应物不至于畏之如虎。

    其实静默时间只有?br />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