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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118部分阅读

    头,苦恼的说:“因为有令尊在,所以如论如何,若请同乡前辈也绕不开令尊。”

    请前辈联络感情是好事,但把爹请来就是找不自在了方应物连忙摆手道:“那还是不要请前辈们出席了,干脆一个也别请了!”

    说完事情,项成贤没有离开的意思。依旧坐在花厅里优哉游哉的品茶。方应物疑惑的说:“你还有什么事?不赶紧去筹办宴席,在我这里呆着作甚?”

    项成贤羞赧的一笑,“那个。为兄在京日久,花销浩繁。如今已然囊中空涩”

    方应物提议道:“县衙对面有加新开酒店,不如在那里办宴席如何?我包你省银子。”

    项成贤略哀愁:“这个档次有点低罢?不足以衬托喜事啊。”方应物没好气的挥挥手:“知道了,这次借给你三十两!”

    及到次日,方应物简单处置了一下公务,便起身前往浙江会馆。县衙在京城西北,浙江会馆在京城西南,他不得不提早出发。

    这次规模确实不大。一共也只有十几个人,但都是本科最精英的人物。换句话说,就是到目前为止混的最好的一批人,有进了翰林院的。有进了六部做主事的

    方应物虽然是貌似最不上台面的知县,但名气最大、声望最高。是会试第一,并下过三次诏狱,又是因为“进谏”被“贬谪”的前翰林编修,堪称是今科三百进士中的第一风云儿。

    是以没有人敢小看方应物这个知县。反而方应物隐隐然成了本科的领袖人物,就是今科榜眼、翰林编修王华见了方应物,也要表达几分敬意。

    方应物扫视了几眼,很惊奇项成贤能把这些人都邀请过来,也不知道是这项大公子的人格有魅力。还是说他的御史官职有魅力新科进士选为御史,实权重不说,前程也只比进翰林院差一点点。

    不过方应物对这个场面很满意,更满意的是没看到今科状元张天瑞的身影,八成是项大公子没有邀请此人过来。

    一番互相谦逊后,宛平县方应物当之无愧坐了首席,别人也认可他坐首席,正所谓达者为先

    方应物旁边就是王阳明他爹王华了,探头闲谈时,王华致谢道:“我在翰苑时,承蒙令尊关照,心内感激不尽。”

    方应物答话道:“王兄过谦矣,你们余姚人自有谢余姚关照,哪用得着家父?”

    王华哈哈一笑道:“你真是惯会说笑,谢前辈久在东宫辅佐,不常现身翰苑。因而我还是见令尊较多,时常讨教多有收益。”

    方应物忽然又想起王华那个儿子,虽然没什么想法,但总忍不住好奇,发问道:“令郎在京师么?”

    王华非常莫名其妙,不明白方应物为什么总是他儿子感兴趣,回回见面都要提上一两次。“如今万事已经稳当,我正准备向朝廷告假回乡,在年前举家搬到京师来。”

    方应物抱拳道:“乔迁之喜时,我在上门道喜。”

    他抬头仔细看了看周围,没发现同年乡试解元李旻的身影,又问王华道:“为何没有看到李旻?”

    王华苦笑几声,“李兄嫌弃考试名次太差,所以不愿见人,官也不选,径自告病回乡。还说此生就在家读书写书,不出世了。”

    方应物愕然片刻,唏嘘不已,这倒真是个性人物。按照原有历史轨迹,这李旻今年落了第,但下一次就中状元,没想到被自己蝴蝶效应了。

    在项成贤的招呼下,席间众人举起杯中酒,正要一饮而尽时,忽然会馆的杂役在门口叫道:“张状元来了!”

    这个张状元自然就是今科状元张天瑞了,虽然公认这个状元是黑箱作业得来的,但名头毕竟还是安在了张天瑞头上。

    项成贤不邀请张天瑞,众人心里都理解而且没有异议。听说张天瑞不请自到,众人便齐刷刷的看向首席的方应物。

    人人都知道,方应物本来是状元大热门,但殿试时遭了黑手,名次与张天瑞换了过来,掉到了二甲第八。有这个微妙事情在,别人顾及方应物的脸面,都要看方应物的态度,其它人皆不便发话。

    方应物却想起了上次方家大摆宴席遍邀同乡时,谢迁不请自到的事情,顾左右而笑道:“难道这几科的状元都是靠着脸皮厚度来选的么?谢余姚如此,张天瑞亦如此!如此吾自愧不如,不服不行!”

    方应物嘲讽的辛辣有趣,知道内情的人虽然不好放声大笑,但也忍不住捂嘴偷笑几声。

    “罢了罢了!既然是同年,那就请进来罢!”方应物很大度的招呼道。

    ps:

    第一更

    第四百五十二章 首席之争

    众人都知道方应物与张天瑞十分不对路,说是“有我没他”也不为过。但看到方应物十分痛快的放张天瑞进来,众人不禁纷纷感慨方应物真是心胸宽广

    其实张天瑞张状元不请自到,倒也并不是脸皮厚,而是有不能不来的理由。从宴席角度来说,作为状元他当然不缺宴请,不稀罕一次两次吃吃喝喝的聚会,但这次意义不仅仅是宴会。

    项成贤发起的这次聚会,就是一次小圈子色彩浓厚的聚会,参与者都是成化十七年金榜上个人发展不错的人。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知肚明这是这一科进士的“精英”聚会。

    精英同年是人脉的根基,张天瑞自然不想平白放弃,硬着头皮也要过来。想想也知道,如果因为顾忌方应物,在同年聚会中一次两次的不出现,那么很可能就渐渐的淡出圈子了。

    张天瑞进了堂中,与众人抱拳为礼,潇洒自如满面春风方应物仿佛丝毫没有芥蒂,热情洋溢的招呼道:“张年兄来的好,请入席!”

    张天瑞微笑着点头示意,然后向前迈了半步,但是突然尴尬了,立刻把腿收了回来。现在出现了一个问题,他要坐在哪里?这席间肯定还有空位,但那都不是他这个状元该坐的地方。

    有功名的读书人私下里会面,都要先叙科名排次序。一般情况下,科名早的自然居上,如果是同年,那就论最后名次排序。排好序后,大概座次自然也就确定了。

    但这规矩也并不是特别死板的。比如这次,方应物名声最大、“成就”最大,在同年中实在出类拔萃高人一等,别人不好意思跃居方应物之上,连榜眼王华也谦让了。

    又因为方应物好歹还是会元,名义上当过第一名。官位品级又是最高的正六品。所以排来排去的就让方应物坐了首席,别人都没什么争议,对此心服口服。

    本来一切正常,可是状元张天瑞来了,这气氛就有点微妙。按理说,状元是一科魁首,同年聚会时必然坐首席,但此刻首席上坐着方应物,又没有摆出相让的意思

    方应物当然不肯让了,他之所以坐在首席。一是要通过这种细节。潜移默化的树立自己在同年中的领袖形象;

    二是让谁也不能让张天瑞。在张天瑞面前,自己可是“受害者”,若轻率退让那也太显得自己懦弱无能了。

    在这个状况下,张状元一时踌躇不前。若开口叫方应物让座。那实在显得自己很没水平,修养不到家;若随便找个地方坐,那又太丢体面,说明自己这个状元心虚,或者就是矮人一头了。

    张状元忍不住左顾右看,想着有人出面打个圆场,劝方应物让一让,但很可惜,他失望了。

    传言张天瑞这个状元是从方应物那里黑来的。便没人好意思出面劝方应物让一让,只能事不关己两不得罪的坐在旁边看。

    自己不方便,又没人帮腔,张天瑞陷入了进退维谷之中,开始疑神疑鬼起来

    难道这是方应物联手项成贤给自己设下的局。而自己一时不察兴冲冲过来参加,却入了他们的彀?早知如此,自己应当更谨慎一些!

    这倒是张状元冤枉方应物了,眼下的尴尬局面绝对不是事先计划的,只是无意之间促成而已,或者方应物灵机一动借题发挥估计挤兑。

    意识到问题所在后,项成贤连忙偷偷对方应物挤眉弄眼。而方应物第一时间就读懂了项大公子的意思——为兄给你出了一口气的机会,虽然是无心插柳,但三十两银子是不是可以不还了?

    项成贤与方应物之间的眼色还没使完,便听到张天瑞转身对项大公子道:“在下要先恭喜项年兄选任御史,听说今日是你做东,那便有劳安排坐处,在下无有不从。”

    方应物想道,这张天瑞还是有点临场反应的,知道将这为难事情转移给别人。招式简单但却好用的很,说白了就是踢皮球。

    项成贤听到张天瑞的请求,果然就有点头疼了,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除了方应物自己主动让座,别人谁能安排好张天瑞的位置?那真是“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了。

    本着有困难找方应物的原则,目光不由得向方应物看去。然后却见方应物亦对他使着眼色,项大公子立刻读懂了其中意思——那三十两仍然要还给我!

    项成贤一咬牙,将皮球踢给了方应物,“张年兄驾到仓促,一时不曾周全,按理该坐首席,不过要看方贤弟的意见如何了。”

    比起踢皮球的功夫,方应物历练最多,应该是在座人中最娴熟的。闻言微微一笑,轻描淡写的说:“张年兄金榜题名独占鳌头,琼林宴上坐了首席,叫我望而兴叹。今天就容我放肆一次坐了这首席,圆了不能独占鳌头的心愿,张年兄意下如何?”

    一句问话,又将皮球踢给了张天瑞。面对绕了一圈又绕回来的纠结,张状元再次为难起来,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而且方应物这话里面,明明暗暗的还带着对状元由黑幕产生的讽刺,十分不好答话。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张天瑞咬了咬牙,不能在这样犹豫不决了,不然就真好像自己心虚似的。若今天坐不了首席,自己这个状元颜面何存?

    两害相权取其轻!张天瑞横下心来便上前几步,对方应物道:“听闻三元相公商公是你的老师?敢问一句,商公与同年宴饮时候,坐的是什么位置?在下不才,欲效法前贤。”

    他这话里意思,就是咄咄逼人的直接找方应物索要位置了。摆明车马的说:无论如何我就是状元,你方应物让还是不让?

    方应物没有正面回答,哈哈笑过后,在众人瞩目之下,却吟出一首绝句:“吾家堂前栽有梅花数枝,我曾口占一首,忽然记起,请诸君斧正!

    雪后何因梅有华,天留春色在方家;笑它桃李翻飞尽,可曾霜节老云霞?”

    ps:

    第二更。

    第四百五十三章 首席之争(下)

    在座的人都是当今世上最顶尖的读书人了,又多是知道方应物事迹的,有谁听不出这首绝句里的隐喻?

    首先方应物是以梅花自比的,这很正常,以梅花自比的文人古往今来如恒河沙数,没什么稀奇的。

    其次,开篇雪后两字,大概指的是方应物殿试遭遇“重挫”。一个挟会元声势的状元大热门最后遭遇了黑幕,连三鼎甲都没进,打击可想而知,公论对方应物皆持有同情之意(连会试的疑点都被掩盖了)。

    第三,听到“天留春色在方家”这句,便感到一股不屈的傲气扑面而来。但众人并不感到方应物狂妄,因为方应物当然有资本骄傲,方家父子两魁元、两翰林、两诏狱,至少在当今士林是绝无仅有的。

    而方应物本人在遭遇“沉重打击”被贬为知县后,并未就此消沉,锄强扶弱、兴利除弊,短短数月便隐隐然有那么几分青天迹象,京师百姓信仰之力也渐渐聚集,说一句“天留春色在方家”毫不为过。

    第四,“笑它桃李翻飞尽,可曾霜节老云霞”,放在别处可能还不知道说的是谁,但这个环境下就很好理解了,影射的就是站在作诗者面前的张状元,就差直接点名了。

    综合起来回味,众人便觉得这四句虽然短小,但意味无穷。特别是前后两句看似各不相干,却在气场上又形成奇妙的融合,出现了鲜明的对比,反过来又让对比的含义更加隽永。

    只怕今日过后,“天留春色在方家”这尽显名士风流的一句,只怕要成为方应物父子身上标志性的诗句了。听到这一句,仿佛有类似于听到“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的感觉。

    不过眼下终究是“酒肉”性质更多一点的聚会,不是纯粹的文人雅集。众人很快就从品味诗词的意境中拔了出来,目光重新凝聚在方应物和张天瑞两人身上。

    其实这不仅仅是抢一个座位,而是一场战争,争夺成化十七年辛丑科进士群体头把金交椅的战争。

    如果放在往届,这应该不是问题,在科举结束、初入官场的时期,状元是当然的领袖人物。然后随着岁月增长,再根据各人的官位和名望进行微调。

    只是在本届却出了方应物这么一个风云人物,各方面几乎全面性的压倒了舆论口碑不佳的状元张天瑞

    方才张天瑞先按捺不住,咄咄逼人的要方应物让位。连方应物老师的名头都搬出来用。只是显得有点强词夺理了;而方应物并不示弱。直接气定神闲的吟诵了一首精妙的绝句回应,暗讽张天瑞不配坐在首席。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来回踢皮球,各自表达都很含蓄的话,那么现在就有点撕破脸。要撸起袖子上阵了。

    却说方应物吟一首冷嘲热讽的诗出来,叫张天瑞感到极度的羞辱,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但他深知吟诗作词肯定不是方应物的对手,便强压下火气侃侃而谈,大发议论道:“金殿题名,乃是天子钦点,方兄未能独占鳌头甚为憾事,但耿耿于怀至今,在同年宴上借题发挥。未免要被视为心胸狭窄、小鸡肚肠了。”

    方应物暗暗嗤笑一声,他真如此在意一个状元名字以至于到现在还不能释怀么?当然不是,只是借这个由头树立自己形象而已。

    便反驳道:“圣人云每日三省吾身,但一个人犯了错不去自省认错,却倒打一耙指摘在下受害之人不能宽宏大量请诸君评论。这是什么道理?”

    张天瑞还没有说话,项成贤忽然抢先开口,大义凛然的说:“张年兄为今科魁首人物,言行自当为三百同年的表率!

    其实方老弟本心并非要与张年兄斤斤计较,而是看在同年之谊,要提醒张年兄修身自省、改过扬善,叫我等三百同年面上有光!正所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啊!”

    在座众人闻言若有所思,项成贤所言值得深思说方应物要帮着张天瑞纠正过失,那都是扯淡的,值得深思的乃是另一方面。

    如果他们这一科三百进士里的标志人物是张天瑞,那么他们的脸面有什么光彩可言?传言此人本来没进前十,但靠着次辅刘珝力挺,明目张胆的在御前硬是挤掉了方应物,这才得到状元。

    科举内幕事情本来就多,如果没有方应物在这里衬托,张天瑞这个状元怎么得来的也就含糊过去了,随着时间流逝些许流言自然也就销声匿迹。但有了方应物不停地揭伤疤,情况就不同了

    相反,如果他们三百人里的标志人物是功业赫赫、名声响亮的方应物,那脸面上就好看得多,说是极为光彩也不为过,张天瑞远远不能比。

    项成贤的话还没有结束,众人又听他继续说:“圣人又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若方老弟看到张年兄犯下大错却有意纵容,有朝一日张年兄幡然醒悟,明白了自己错处时,那方老弟作为同年,没有尽到规劝职责,又该如何自处?”

    方应物错愕片刻,什么时候项成贤也学会满口高大上道理了?难道真有近朱者赤?

    说罢,项大公子给方应物递了一个眼神,哥哥我这番话字字如金,三十两银子不用还给你了!

    方应物立刻清醒过来,他知道这不是自己发呆的时候,便很配合的低下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些话他不方便自己说,但这项大公子不愧是好兄弟,关键时候就是很有默契,帮腔帮的恰到好处,三十两银子债务可以减免一半了!

    狗娘养的!张天瑞勃然大怒,在心里对项成贤破口大骂,方应物的诗词都没有如此可恨!方应物的诗词还只限于隐喻暗讽,项成贤的话却是明摆着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如果他张天瑞不靠次辅得到状元,方应物不也一样要凭借宰相岳父,把状元揽入自家怀里么?难道就因为他成功了,方应物没成功,他就成了污点人物,方应物就成了悲情君子?

    气恼归气恼,但张状元一张嘴说不过两个人,尤其有些话不便自己说。他无奈举目四望,却见众人的眼光都是躲躲闪闪,没有一个人肯出来帮腔。

    此情此景,张天瑞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周围众人明明都是他的榜上同年,但却仿佛全部变成了陌生人;众人明明就坐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却仿佛咫尺天涯,怎么也挨不到。

    渡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瞬间,张状元实在无颜留在这里,狠狠地挥了挥衣袖,面有悲戚之色,心死如灰的转身离开了。

    方应物稳稳的坐在首席上,目视张天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隐隐对人生有新感悟。

    当初自己已经热血,虽然一直强调自己要冷静理智,但仍然几乎要被唾手可得的状元冲昏了头,毕竟那是大魁天下的荣耀,有几个读书人伪读书人能拒绝这种荣耀?

    而刘棉花在大造声势后却断然收手,任由自己被无情的打压到第十一名现在看来,的确是洞悉人情世故的老辣之举。

    这个反复,让自己从一个依靠岳父的疑似作弊党摇身一变,成了世人眼里受尽委屈的清白君子。

    如果当时自己一定要拼个状元名头回来,那么眼下站在这里被别人指指点点的只怕就是自己了。要知道,状元实在太耀眼了,如果没有过硬真功夫,是根本承受不住的人不可过于贪心,总有不能承受之重!

    ps:

    靠,本该是昨晚第三更,但这章太费脑子,又睡着了!亚健康的身子就是这样挺不住!如果今天还能写出三章,那么欠更就还清了,大家来鼓励我吧!

    第四百五十四章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没了张天瑞这个不速之客,成化十七年辛丑科的同年们吃吃喝喝、吟诗作赋,各诉初入官场的经历,一起发着官场菜鸟的牢马蚤,气氛好不欢快。从午时一直持续到傍晚,而后各自尽兴而归。

    半醉半醒的方应物回到县衙大门时,却看到有十几个披麻戴孝之人跪在县衙门外,便招来门禁问道:“此乃何人?是鸣冤告状否?”

    门禁回禀道:“前些日子,有几个营官犯在大老爷手里并被砍了头。眼前这些人都是亲属,到这里请大老爷发还尸首,已经再次跪半日了。”

    方应物冷哼一声,发话道:“此事朝廷尚未有定论,等朝廷有了结果时,再将尸首还给他们!另外叫他们不要堵住县衙大门胡闹,否则按律从严处置!”

    到了次日,方应物升堂断案。又到午时,便见有家奴赶到县衙并向他传话:“老爷发了话,叫小老爷你晚上回家去!”

    父亲大人找自己作甚?方应物想了想,没相出什么头绪,只得暂且按下,继续断案。日头西斜时,方大知县伸了个懒腰,换上便服从县衙侧门悄悄出去。

    方家门子见到方应物回来,主动禀告道:“老爷正在书房等,说小老爷回来后,直接去书房见他,不得有误。”

    方应物点了点头,径自往东院书房而去。进了书房并行过礼后问道:“儿子正在县衙兢兢业业劳于县政,忽闻父亲大人召唤儿子回家,不知有何要事?”

    方清之放下手里书卷,抬起头来,面无表情,淡淡的说:“你和兵部张少司马之间有何勾当?”

    方应物吃了一惊,但在父亲面前不好说谎否认,只得反问道:“如此隐秘之事父亲却又从何得知?”

    “隐秘你个”温文尔雅的方清之忽然险些爆出粗口,不过硬生生的遏制住了,喝了一口茶才继续说:“兵部张侍郎之前一直低调。如今却一反常态忽然高张起来,其中必然有缘故。又看到张侍郎是为了你的事情慷慨激昂,人人都觉得必然是张侍郎与你有所图谋了!”

    方应物强辩道:“话不能如此说,张侍郎是兵部左侍郎,为了行军法之事发几句话有什么奇怪的?父亲大人是否多虑了?”

    “放在别人身上不奇怪,放在你身上就是非常奇怪了!”方清之冷哼一声道:“你方大知县是什么人?是能整倒尚铭、罢黜西厂、逼走右都御史的堂堂京城父母官!

    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你方大知县手段不知道有多么高妙!这次忽然与张侍郎联系在一起,其中没有手段就见鬼了!

    而且别忘了,你方大知县是阁老刘博野的乘龙快婿。张侍郎是刘阁老的同乡故旧。你们之间如果串联到了一起。怎么可能没有阴谋!”

    你老人家什么时候如此英明神武了?方应物咳嗽一声,“阴阳怪气非君子之言,父亲大人作为儿子我的表率,自当慎言!”

    不等父亲有所反应。他又小心翼翼的问道:“这些话是父亲想到的,还是别人议论出来的?”

    方清之冷笑着答道:“既是我想到的,也是听到的,一两日间耳边不知听到多少议论!你莫非还自觉隐秘?”

    我靠!情况怎么变成这样,与想象的有点不一样方应物苦着脸再次发问:“诸公还议论什么了?”

    方清之脸色黑了下来,显然对扮演了阴谋家他爹这个角色很不满,感到很不够光彩。“许多人认定了你在其中耍了手段,便似猜谜般纷纷揣测起来,甚至还有找到为父当面询问的!

    有人说。你定然已经掌握了那五个营官的罪证,是以引而不发,专等着关键时候抛出来;还有人说,你当初斩首是虚张声势、以假乱真,只等着不长眼的入彀;亦有人说”

    他娘的自己这点小心思全被人猜出来了?方应物愕然。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这一瞬间,他感到自己好像被扒光了,赤身的站在大庭广众之下供别人指指点点。不由得再次自言自语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方清之很乐意看到儿子在这方面被打击,补充道:“用你的话说,这就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对父亲的话置若罔闻,方应物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窍,忍不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不知不觉之间,原来自己现在已经失去当奇兵的资格了。

    兵法讲究出奇制胜,就是因为是奇,所以别人才会不防备。就像自己与尚铭、戴缙打交道的时候,只怕他们心底根本就没将自己当成同等级、够分量的人物,也不认为自己能要他们的命,那么在这个心态下,自己就是奇兵。

    一支意料不到的奇兵偷袭敌营,很可能对战局起到扭转性的作用。尚铭就是在这种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连十分之一的实力都没用出便轰然垮台。

    现如今经过尚铭、戴缙这些事情,自己诚然出了风头并声威大震,但有利就有弊,只怕在有心人眼里,要成为近期内重点关注对象了。

    如果“奇”不再是“奇”时就像这次,自己与张侍郎稍有联系,便立刻招致别人的注意,全都认定自己肯定有阴谋,挖空心思的围绕自己一举一动去猜测,那还有什么能出奇的?

    世界上聪明人多得是,无非就是上心不上心的区别,那么多人一旦对自己高度关注的上心,并先入为主的认定自己有计策,自己的谋划当然就无所遁形、漏洞百出。还是那句话,只要用起心来,太阳底下还真没有新鲜事。

    想到这里,方应物不禁苦恼万分,抱着头蹲在墙角。自己只不过是小小知县,一旦失去了奇兵色彩,不能以奇胜,只能以正合时,还怎么可能从朝廷占到便宜?一干朝廷大佬要是重视起来,对待自己就像狮子搏兔全力以赴,自己哪里又吃得消?

    做人做事学问的确很深,自己感觉没做错什么,却还是一不留神出现这种情况。凡事全都是有两面性的,有利就有弊,以后真的需要注意收敛了!

    ps:

    先把昨晚写的这章发上来,后面剧情没构思好,这章就不敢发啊。另外,昨天一直琢磨节奏问题,发现现在节奏实在太慢,经常导致有写无可写的感觉。下面要加快节奏了,重点时间多写点,不是重点的时间就跳过去。

    第四百五十五章 看不见的手

    确实如同有些人所猜测的那样,方应物当初没有真的砍掉五名营官。他奉命督工疏浚河道的时候,担心自己太年轻镇不住场面,便从狱中提了几个秋后待斩的死囚备用。

    随后果然遇到了军士闹事,便叫张贵等人依计行事,在胡同里砍了几个死囚,然后冒充是闹事营官首级,远远的亮出示众,以震慑征发来服役的军民。

    至于再后来,只是方应物恶趣味发作,引而不发想借此钓鱼,修理一些潜在的政敌而已,恰好又为张侍郎争夺兵部尚书所用。

    但到了现在,因为自己持续性的高光状态,人人都穷尽阴谋的看待自己,所以没法把钓鱼进行下去了。如果都知道这是饵,谁还会上钩?

    而且回想起来,昨日有“死掉”营官家属到衙门索要尸首,大概也是有人起了疑心,指使这些家属到衙门来进行试探。

    方应物再次去拜访了兵部张侍郎,如实告知道:“情况如此,你我的策划不能进行下去了,只能就此罢手。”

    已经被挑起心气的张侍郎略有不甘,但也唉声叹气的无可奈何。

    本来计划是大有希望的,当自己与反方争论到了时候,方应物搬出几个营官,拿出几份屈打成招的供状,言明这几人受某人指使破坏疏浚工事,那么反方谁也扛不住,否则就成了几名营官的嫌疑从犯。

    没想到才进行到一半就要偃旗息鼓原因却是由于方应物自己太高光,从而导致出现意外状况,实在是有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和“非战之罪”的意思。

    张侍郎也明白,强行继续下去没什么意思了。如果刑部或这都察院来询问方应物,那几个营官到底是死是活,方应物就不可能遮掩的住。然后部院衙门再将几个营官提走,方应物和自己就完全没了底牌。

    见完张侍郎回到衙门后。方知县将总班头张贵叫来,下令放了那五个被秘密关押在县狱大牢最深处的小营官。

    方应物此举自然有人关注,消息传了出去后。朝野上下议论道,似乎智计百出的方知县这回终于主动服软了!

    对这种议论。方应物也没辙,亦没有本事堵住悠悠众口,只能听之任之,反正无伤大雅。不过就在方应物和其他看客以为这个事情已经过去时,却事与愿违的不得消停。

    那五个小营官出了县衙大狱并恢复自由身后,第三天就跑到都察院,呈上八千多字的状子。声泪俱下的控告方应物滥捕无辜非法拘禁,口口声声一定要讨回公道。

    好罢,要说方应物滥捕无辜非法拘禁什么的,这勉强也算是有事实、有证据。虽然没人相信几个小营官有本事去扳倒声威赫赫的方应物。但如果那几个小营官豁出去闹,总该能叫方应物头疼一阵子。

    朝野上下便又把目光转向方知县,不知道要如何应付这几个小营官死缠烂打。

    方应物却不慌不忙的上了一封奏疏,不过内容与近期风波完全无关,仍然扯的是给太后幼弟修寺庙的事情:

    “本县奉诏于钟鼓楼西北修建慈仁寺。至今先期勘察完毕,地契已然划分齐备,熟手工匠已召集五十余人。但开工尚需差役一千五百人,本县民役不堪重负,乞请陛下于京营划拨军士承应差役。

    另陛下先前发内帑三万两。足使前期支用,后续若由县库支出,再乞请陛下准予在宣武门外报国寺旧址设集市税关,税银比照崇文门减半,号为特区,招徕四方商旅入市。

    征收银钱可用于慈仁寺修建之用,如此一不劳陛下费心,二不必加征民赋,三不必动支太仓国库也,如此社稷幸甚,黎民幸甚。”

    这封奏疏送入大内后,没多久便有诏书下发,控告宛平县知县方应物的五名营官全部免为军士,举家发宁夏卫充军效力。

    后来都察院又查出,这五名营官在工地上闹事和控告方应物,背后皆有安平伯的指使。大内便传出诏书,将无事生非的世袭安平伯贬为世袭指挥使。

    有些人一时不明白天子反应为何如此迅捷,快刀斩乱麻般就把那五个营官处置了。但有明眼人却很快分析出来了——

    方应物身负督工敕建慈仁寺的职责,上疏时大谈特谈需要一千五百名军役,显然不是无的放矢。而那几个小营官因为上次疏浚工事问题,没完没了的给方应物上眼药,这不是损害方应物督用军役的威信么?

    天子为了维护方应物威信,保证慈仁寺这项重点工程的进度,那必须要杀鸡骇猴!五个小蚂蚁无足轻重,惹了天子烦心就只有倒霉。

    总而言之一句话,方应物还是那个方应物想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还是算了。

    但很快,又有另一道诏书出现在朝廷诸公面前,立刻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这道诏书来的很突然,任命尹直为南京礼部尚书。

    按照规矩,一般部院高官都要经过廷推这道程序,但唯有吏部尚书例外,是可以直接由天子下诏任命的,这不算违规发中旨。因为吏部掌握铨政大权,这项权力名义上是属于天子的,吏部只是代管,所以吏部尚书的任命与内阁大学士一样,可以由天子一言决之。

    尹直被任命为南京吏部尚书本来不值得奇怪,但是在这个背景下就很奇怪了

    众所周知,尹直一直在南京为官,这次他在万首辅的支持下瞄上了兵部尚书职位,而且是最大热门人选。

    在这个节点上,天子突然任命尹直做南京吏部尚书,很是意味深长,其实就是表示把这个兵部尚书最大热门候选排斥了出去。换句话说,莫非天子有了属意人选?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吏部拟出的廷推兵部尚书候选名单上,只有兵部左侍郎张鹏一个人。

    满朝得知消息后震撼不已,难道方应物有鬼神莫测之能么?而方应物更震撼不知怎么,他想起了远在二百里外博野县守制的老泰山刘棉花。

    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大手,从博野县伸到京城操纵着兵部尚书争夺这件事,但以方应物的精明也看不懂。

    忽然感到冷汗从背后流了下来,方应物苦笑着对刘大公子说:“看起来,本官离了老泰山真不行。”

    ps:

    长考之后,决定掀过去这一页已经写腻歪的,让历史车轮赶紧滚滚前进!

    第四百五十六章 成化十九年

    对于张侍郎忽然成为兵部尚书唯一候选人这事,方应物想不明白。他忍不住去找张侍郎本人问了问,但张侍郎也表示莫名其妙不明所以。

    既然如此,方应物也就不去想它了,左右总不是坏事。这件事对他而言,也就到此为止,后面与他再无关系。

    不过方应物总算意识到,自己出的风头已经不匹配自己的官位了,人总不能把越级当常态。

    从此他就收敛起来,从成化十七年下半年开始,堪称是“两耳不闻朝廷事,一心只当亲民官”,老老实实的攒着资历。别的东西或许都有取巧之处,唯有资历这个东西来不得半点虚假。

    在施政时,方知县大都萧规曹随,纵然是逆天改命的穿越者,他也没有本事能全部推倒重来,不过小修小补、小恩小惠还是少不了的。

    钱粮、刑名、教化、治安这县政四大项里,钱粮方面,方应物靠着天子准许的特殊税收政策,用两年时间在宣武门外新发展起一个大商业集市。这让县库收入涨了一截,比初上任时充实许多,还支持了修建慈仁寺这项纯政绩工程。

    与此同时,辖境内百姓承受的赋役有所减轻,那口碑自然是扶摇直上。只是从隔壁崇文门和大兴县那边被分流过来不少客商,招致了隔壁不少咒骂叫唤,不过方大知县为了自家政绩,显然是不理睬的。

    而在百姓最直观的刑名方面,方大知县始终坚持从严执法的手段,拒贿若干、拒讲情若干,数目统计不详细。

    又因为上任伊始便竖立起的强大威信,京师大小权贵对京师之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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