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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30部分阅读

    持下,回了会馆去。

    方应物在门外的一举一动,当然都会传到里面,坐镇诏狱的吴佥事闻言感慨道:“只要不犯禁。随他去罢。”

    次日,又是一个轮回。方应物先去了通政司,再次上疏,接着继续去锦衣卫外求见父亲。

    领班校尉劝道:“令尊之事,何曾是我们可以做主的?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方应物哽咽答道:“父亲终究还是在这里受苦,为人子者心如刀割,岂能忍心相弃而去!”

    此后他又是在锦衣卫衙署外跪了一整日,临走前作歌曰:“风吹枷锁满城香,簇簇争看新庶常。不见同声称义士。仍有伏狱作孝郎。圣明厚德如天地,廷尉称平过汉唐。报国从来惟忠烈,此身七尺只随方。”

    领班校尉将事情传了进去,吴佥事苦笑几声。“廷尉称平过汉唐,倒是夸赞我等。只是这句不见同声称义士,不免暗讽朝中诸公了。”

    又次日。还是与前两天同样的流程。方应物第三次到通政司投奏疏,此后又到锦衣卫衙署外面。

    今次换了领班校尉。没有与方应物搭话但也没管他,任由方应物跪在门前不理。

    还是从上午跪到夕阳西下。方应物几乎站立不起,还是方应石硬生生将他搀了起来。

    方应物万分悲愤,提笔在胡同墙壁上题诗道:“宋室忠臣死,方家是后身。谁知今将相,还是姓秦人!”

    这首言辞之激烈,原超前两天的两首。还是姓秦人,这是把大臣比喻为秦桧也。

    方应物精疲力竭的回到了会馆,又看到娄天化在庭院中徘徊。他有气无力的问道:“事情可曾妥当?”

    娄天化摸摸肚子,“在下今日粒米未进”

    又是这句话!方应物暗骂一句,这厮是不是每次找自己之前,都是先饿着一天不吃饭?

    难道因为合约文书上写明,在父亲救出之前,他帮忙分文不取,所以就靠蹭饭这种方式占便宜罢?那还真是分文不取,只多吃了几碗米饭

    方应物便打发方应石去取饭菜,趁着间隙,娄天化禀报道:“遵照了公子的吩咐,在下已经把这忠臣之家必出孝子的消息散了出去。

    还有那几首诗特别是其中几句,也都传开。公子请放心,我们这同行一伙人专门互相协作的,既能打探消息也能放消息。”

    “如此便好”方应物十分满意,若能收到效果,也不枉自己拉低身段、丢人现眼一番。作为清高的人,能舍得下脸皮去干这些事,那真是下了大决心的。

    娄天化一边扒着米饭,一边建议道:“公子你还是太端着架子,不会流眼泪,如果能当街痛哭流涕,那效果更好。”

    方应物没有搭理他,继续想起下一步的事情。

    如今自己的孝德形象渐渐树起,占据了道德高地,同时极力作诗词吹捧抬举父亲,又沾了忠字的光。作为一个无可挑剔的忠孝模范,又在诗词里冷嘲热讽的激将,现在总该有一些大臣开始关注自己了罢。

    下面,自己该主动出击去寻求机会,还是坐等那些还心存正直的大臣来召唤和拜访?

    对此方应物两难了,若是主动出击,显得功利性太强,削弱了道德光彩;若是坐等别人主动,又心里没底,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正在犹豫不决时,会馆的黄掌柜急匆匆进来了,手持两个名帖,对方应物叫道:“前面有两人来找你!”

    方应物大喜,真没想到居然来的如此之快,这下就不用自己为难了!不知是邹尚书还是谢状元?

    接过名帖,方应物急忙去看,一封上面写着“御前锦衣卫指挥使司指挥同知万”,另一封上面写着“礼部尚书太子少保文渊阁大学士刘”。

    这都什么玩意,盼了半天,盼来的两位全不是史书上的好人啊方应物长长叹了一声,面色不是很好看。旁边方应石纳闷道:“用秋哥儿的话说,有人找是好事,为何叹息?”

    “我只是感慨,这年头为什么朝中好人斗不过j邪。就看这机敏程度,好人比j邪辈差得太远了,难怪正不压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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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六章 第一次真的很痛

    五月底六月初的京城天气渐渐酷热,已经到了盛夏时节,不过却渐渐流传起充满正能量的忠臣孝子故事。

    人性光辉十分灿烂,还伴随着慷慨激昂的热血诗句,闻之令人唏嘘。若非民心如此,杨家将岳家将也不会流传几百年而经久不衰。

    “父亲报国恩,儿作忠魂补!”

    “风吹枷锁满城香,簇簇争看新庶常!”

    “报国从来惟忠烈,此身七尺只随方!”

    “宋室忠臣死,方家是后身!”

    其实对方应物而言,百姓感动不感动并非最重要的,朝廷大臣们有所感触就行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可谓是煞费苦心,既不能太过火又不能太平淡。太过火,直接激怒皇帝不是好事,让别人反而心生反感更是坏菜;太平淡,就无法触动人心,那又有什么用?

    所以,塑造忠臣孝子典型的过程中,拿捏分寸才是最难之处。像娄天化建议的当街嚎啕痛哭这种把戏,若不是能真心投入,一眼就会被京师官场的老油条们识破为做作。还不如时而淡淡的哀愁,时而突发的愤激比较自然,不会被人识破质疑。

    却说这忠孝故事是流传了,但当事人方应物今天称病躲在房中,愁眉苦脸的看着两张请帖。

    他没有料到,树起忠孝两字后,先招来的不是蜂蝶,却是苍蝇,对此实在有几分无可奈何。

    如果要找什么话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上辈子时空倒是有一句很合适的名言:骑着白马来的不见得是王子,也有可能是唐僧。

    第一封名帖上的“御前锦衣卫指挥使司指挥同知万”。便是独宠后宫万贵妃的弟弟万通,时任从三品锦衣卫指挥同知。还是实职的,不是带俸寄禄的虚官。

    在方应物印象里。此人日后也升为了锦衣卫指挥使,一直干到成化天子驾崩,这才失去靠山,将位置让了出来。

    万通万大人的名声不怎么样,和他两个兄弟一样,因为姐姐缘故从底层骤然显贵,但市井无赖性格不改。当了锦衣卫官还是喜欢在市井厮混,各种敲诈勒索的烂事没有少干,江湖人称万二。

    至于第二封名帖上的“礼部尚书太子少保文渊阁大学士刘”。便是当朝三个内阁大学士中排名第三的刘吉,也是史上著名的纸糊三阁老之一。

    一般史书讲究为尊者讳,做官做到了宰辅的地步,在史书里形象伟光正的居多。但史书上对这位刘吉刘阁老则是很不客气,评价就是尸位素餐、精于营私,他的名声尤其可见一斑。

    刘吉的名声大约也就比当今首辅万安强一点,他比万安强就强在,还没有无耻到在给天子的奏疏里夹杂春宫,以此讨好天子的地步。

    方应物知道。日后江湖中人给此公起了个名号叫刘棉花。为什么叫棉花,耐弹也,他这份耐力和厚度独步江湖,不空前也绝后。

    在上辈子的史书上。刘棉花成化十一年进入内阁,一直干到了弘治五年,先后当了十八年宰辅。

    弹指一挥十八年。任凭政坛风云如何激荡,任凭言官科道百般围攻弹劾谩骂。刘棉花却始终屹立不倒,巍然耸立在内阁笑傲群雄。

    他的前辈商辂被迫辞职致仕。他毫发无伤;几年后与他同期的次辅刘珝倒了,他还是毫发无伤;十年后,与他同期的首辅万安倒了,他反而趁机当上了首辅。

    特别是十年后新登基的天子非常讨厌刘吉,在这种状态下刘棉花还是稳稳地当了将近六年首辅。最后告老还乡,得了善终,死后追赠太师。

    虽然名声不怎么样,但单纯从做官技术而言,这是绝顶高手。方应物身为先知般的穿越者,想起刘棉花的技术也只能自叹不如。

    从历史遐想里脱离出来,单看这两份名帖,如果说刘棉花召见,方应物还可以理解。怎么说都是读书人一脉,虽然身份差得很远,但却同属士人阶层的。

    但锦衣卫指挥同知万通万大人的召见,则让方应物莫名其妙,完全摸不到头脑。

    万通是皇亲国戚,比皇后家势力还大的国舅,职位上又是挂靠武官的,秉性气质上与自己几乎没有交集,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平白无故的召见他,是为的什么?

    当然,最让方应物郁闷的还是,还有点名声的人以及潜力无穷的正派小生们按兵不动,却先招来了两个不怎么正面的人物。

    细想也不奇怪,j猾小人在捕风捉影、投机取巧方面确实要比大多数正人君子灵敏的多。

    换句话说,面对同一个人时,正人君子考虑很多,比如此人是不是同道,值不值得往来。但j猾小人则完全不用顾虑,只要有利,就可以下手拉拢。

    事已至此,方应物也只能面对现实了,见还是要见的,不去拜见就是平白得罪人。这两个人都是明天召见他,不过刘阁老约了午后,万指挥约了晚上。

    打定了主意,方应物也就不装病了,又去通政司和锦衣卫衙署大门外转了一圈,傍晚回来休息,为明天两个会面养精蓄锐。

    闲话不提,次日方应物上午便到了西城刘阁老宅邸附近,然后找了间茶铺乘凉。一直过了正午,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方应物又起身前往刘府。

    这样做的好处是,避免在正午阳光下长时间赶路,导致精神萎靡或者形象不佳。

    到了刘吉宅邸,因为阁老事前吩咐过门官,所以方应物很顺利的就被带着向后院书房走去。

    刘棉花刘阁老今年不过五十出头,以岁数而言,算是很年轻的大学士了。他当年在科场也不是善茬。二十三四岁就中了进士,然后考中庶吉士。从翰林院一路升到入阁。

    方应物见到刘吉,暗中打量过。见他眉目很细,眼珠不大但却很有神采,脸型很尖,胡须较为稀疏。

    作为与商相公、王恕打过交道,并在汪厂督手底下走过一遭的人,方应物也算有所历练了。

    这次他见到阁老大学士,倒也不慌乱紧张。不疾不徐的行过礼,寒暄问候几句,便闭口不言。静待主人发话。

    刘吉自然也是在观察的,不由得暗中点头,此子举止自有大家风范气度,不是普通少年人可比。

    刘阁老开口便是责问,“我听说了你的事情,虽则孝心可嘉,足以感天动地。但你这诗句中,多有诋毁之语。比如不见同声称义士这句,莫不是讽刺朝廷诸公;又如谁知今将相、还是姓秦人这句。与谩骂有何不同?”

    方应物暗叹道,和这些大人物正式会面谈话时,总是很累人。他们先开口从不单刀直入正题,总是要另起话头绕上几圈。美其名曰考验后进。

    但无论如何,都要小心应对,这回方应物自然不会当着面顶撞。“晚生救父心切。又担忧父亲处境安危,故有此急躁之语。”

    刘吉摇头道:“老夫问的不是这些。吾辈说起来。也是令尊同僚,你用诗句讽刺是何道理?须知令尊下诏狱。很大缘故是天子真怒,至于震怒的原因在于你父亲弹劾了天子身边近幸,并非因为你父亲弹劾了内阁。

    所以你应当知道,导致令尊身陷囹圄的根本在于君侧之人,而不是内阁。但你却在诗句中嘲讽了满朝大臣,却对君侧之人轻轻放过,你能告诉老夫其中缘故么?”

    刘吉所说的君侧之人,说白了就是三种势力——贵妃、僧道方士、权阉,但以刘棉花的谨慎,即使在私下里谈话也不会轻易说出那些字眼。

    他问的也很犀利,在重重掩饰中,直接抓住了要害地方。是的,你方应物为什么不敢在诗句里讽刺真正的罪魁祸首,却只敢讽刺文官?

    换成一般人,估计还在感慨方家满门忠孝,一时半刻哪能注意到方应物的这个破绽。

    方应物记起,史书上对刘棉花的评价还有三个字——多智数。如此看来名不虚传,此人人品先不予置评,也绝对不是合格的宰辅,但肯定是最好的政客。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但方应物略一思索,答道:“俗语云,不读书不明理,那读了书就该明理。满朝诸公都是读书人,如果犯了不明理的事情,晚生也该讽喻几句作为规劝。若能促进风气更正,那么善莫大焉。

    至于君侧之人,都是以佞幸见宠,非我辈读书之人,不明理不奇怪,晚生有何道理讽喻彼辈?汉贼不两立,晚辈也没有义务去规劝他们改过,所能做的就是实际行动而已。”

    刘吉轻喝道:“好辩术,硬是被你说得通!但明人不说暗话,在老夫看来,原因就是两点。

    其一,吾辈文官近年势头衰微,最不得帝心,天子还是更喜欢身边那些幸进之辈。你对朝廷诸公讽刺也好、谩骂也好,大概是没有触怒天子的危险。

    其二,其次,讽刺君侧近幸,有可能被暗算,甚至有可能会丢命,那些人是不会讲究脸面的。

    但讽刺朝中诸公却相反,不但会涨名望,而且你没有单独指名道姓,吾辈自然也不便自己认领去。何况人言可畏,吾辈碍于脸面不好惩治你,谁也不想出面当那个姓秦人。”

    方应物听到刘阁老一条一条的列出来,脸上微微动容,心神却已大震。又听刘阁老反问道:“老夫想到的就是这些,是也不是?”

    当然是了方应物额头微微冒汗。

    这刘棉花当真意想不到的厉害,他所列出来的,完完全全就是自己心里的算计,一丝一毫也不差!这等于是将自己的心思彻底扒了出来,一件一件晾出来看。

    不愧是政坛不倒翁,这份眼力心术确实非同凡响!

    方应物自从穿越以来,依仗超越五百年的专业积累和对名人的理解,只有对别人诛心的时候。但今天却猝不及防,被这刘棉花这非穿越土著一剑诛心了!

    第一次真的很痛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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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七章 聪明人的对手戏

    趁着方应物一时无言,刘大学士又语重心长道:“你这种行为,可谓是开卖直风气之先。今后若言官科道群体效仿,而制衡又极难,我大明庙堂无宁日矣!”

    这一句话,又把方应物的戳中了。

    作为精研明史的穿越者,他当然知道,明朝有一种很恶劣的风气,那就是刻意卖直邀名,越到中后期这种风气越泛滥,尤其科道言官势大难制。

    那时一些大臣为了所谓的“名”,什么举动都做得出来。最典型的事例就是刻意触怒天子,求得廷杖,然后便得意洋洋,自诩青史留名,以此夸耀人前。

    方应物隐隐约约记起,好像这种风气的苗头,确实起自于成化年间,原因大概是成化天子毛病非常多,但又很手软不会杀人。

    不过这刘棉花的眼光,近乎妖孽了。确实是见微知著,那样的一两百年趋势都能看得出来

    这更让方应物不能不服气。作为历史研究者,他当然明白,一个人身处历史洪流中,大都是当局者迷的,看出未来趋势的难度之高无法想象。

    细想起来,自己这几日的行为确实与后世那些卖直邀名者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人为的故意制造名声。

    难道因为刘棉花这一句定性,就把自己打成大明朝刻意卖直的祖宗、恶劣风气的开端?

    思路险些被带入沟里的方应物猛然又现,几个回合下来,自己彻底落了下风。这种经历也是第一次,眼前此人比商相公、王恕那种君子型大佬难缠多了。

    这样下去不行,虽然不知道刘棉花什么目的,但必须要振作起来。不能表现的如此窝囊。导致气势上被压得死死的。

    方应物在脑子中迅将刘大学士的生平事迹回想了一下,顿时有了些思路,便开口道:“老大人目光如炬,洞鉴烛照,晚生钦佩。不过就算晚生刻意求名,那别人也是肯相信的,说明还有人心支持。”

    随即他话头一转,又道:“其实真正该怕的是,就算想卖直求名也没人会相信。这种处境才叫可悲可叹。”

    刘吉不禁呼吸一滞,有几分愕然,方应物这句话,又何尝不是戳到了他的心窝?

    自从去年跟着商辂摇旗呐喊一次后,形势急转直下。他便彻底缩了头,一切以保身为主。一年来他不但对天子无所规谏,反而一味谄媚逢迎,甚至与当红太监梁芳有所勾结。

    虽然稳住了内阁位置,没有像兵部尚书项忠、左都御史李宾那样遭到大清洗,但在士林中风评也急转直下。

    方应物说的不错,现如今就算他想出面卖直搏一个清名。也没人会真正相信他,估计都要冷眼旁观只当演戏看。

    这对一个位极人臣将来要在史书上留名的读书人而言,是何等的悲哀。其实很多读书人都有一颗君子的心,只不过进入名利场后。有的人被现实掰弯了,有的人被现实折断了。

    此子确实很机敏,刘吉心里暗赞道。但刘棉花毕竟是刘棉花,立即仰头“哈哈”大笑几声。掩盖了短暂的失神。“话说到这里,你我真不必遮遮掩掩说话了。你以为然否?”

    这是考验完毕,终于要步入正题了么?方应物连忙答道:“老大人所言极是。”

    不知怎的,方应物这时候也感到很轻松,与刘棉花几个回合下来,老底都被他老人家看光了,因而现在没必要再套上任何累赘的伪装。

    可以轻装上阵,这种感觉确实不错,与商相公和王恕打交道时,从未感到过这种轻松感。

    刘大学士承诺道:“关于令尊的事情,老夫打算伸出援手,替令尊向天子说情。”

    “谢过老大人!”方应物喜出望外,但又担忧的说:“替家父这种诤臣说话,难道老大人不怕让天子不高兴么?按照惯例,老大人不该有这种举动。”

    刘吉毫不在意道:“老夫自有主意,你不必担心。”

    刘大学士本不想将具体情况全盘托出,但见方应物一脸求知表情,便晓得今天如果不说就不能取得方应物的信任。

    他只好简略的说了几句:“如今令尊的奏疏还在天子那里留中不,我只须对天子说,方清之这是为了拿陛下博取声望,陛下千万不可上当。

    况且如今中外瞩目,如果明奏疏处置方清之,只会扰乱人心,陛下也将为奏疏中内容大失颜面,反而让别人对方清之的奏疏信以为真。

    所以还是将方清之交给老夫,暗中悄悄处置了比较好,对外不便声张,等待事情自动消弭。”

    方应物又一次叹服,这位刘大学士做官和稀泥的本事果然非凡,就那几句话,处处打着为天子脸面着想的旗号,说动宅男性格的成化天子并不难。

    方应物便问道:“再次代替家父谢过,那不知老大人所图是什么?”

    刘吉笑道:“不难,你只需要在事后,公开对老夫感恩戴德致谢即可。还有,你作诗水平不错,到时候赠老夫几诗词,譬如周公恐惧流言日这样的。”

    方应物恍然大悟,刘大学士的目的原来在这里。

    也正如自己所说的,他想卖直求清名是不可能了,不会有人相信。但他可以从另一种角度弥补形象。

    比如时局艰难时忍辱负重、含羞蒙垢,一边承受中伤,一边默默救助忠良。正所谓周公恐惧流言日

    若要达到这个目的,一头热显然是没用的,需要获救的当事人主动去唱赞歌,还要唱出水平来,稍差些都是无效的。父亲显然不是这块料,但自己却是可以。

    刘吉坦然说:“明人不说暗话,老夫看得出来,你是个真正聪明但又不迂腐的人,听说了你的事迹后。老夫便觉得事情还有可为,因而才会召你前来。”

    方应物敢肯定,刘大学士应该是真的没有帮助父亲的打算。冒着让天子不高兴的风险,救一个没什么关系的人,最后什么好处也没有,而且还有可能被获救者大骂一顿,这种事情刘棉花当然不会干。

    而现在,有了他方应物这个经过考察确认的“聪明人”,情况就不一样了。有人能做搭档。上演一场双赢的对手戏,刘大学士的积极性自然就高涨了。

    简单地说,就是方应物营造的父忠子孝名声很成功,刘大学士对此上了心,要取巧的搭顺风车。

    那么让不让刘大学士搭车?方应物只想了几个瞬间。答案就显而易见了——只能同意。

    刘棉花这样的人,想得出种种说辞,哄着天子把处置权下移到他手里,然后趁机捞人。换成正人君子们,能做得到么?

    虽然刘大学士名声不正,但为了救出父亲,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情有可原。和刘大学士打交道更不算什么,不至于被否定的,这年头舆论还不至于这么极端。

    更何况,自从商相公致仕。当今朝堂中比刘棉花地位更高的正人君子已经没有了,也不会有比刘棉花更有力的援助者和合作者了。总不能让自己去巴结阉宦和那些受宠的僧道方士罢。

    谈定了事情,刘吉忽然话起家常,问道:“方小哥儿你哪年生人?可曾读书?是否婚配?”

    方应物不明所以。难道这老大人才第一次见面,就想做媒拉线么?“晚生出生于天顺六年。未曾婚配,目前乃县学廪生。”

    刘吉点头道:“虚岁十七周岁十六么,考中县学廪生也是很不错了。不过我朝有一些少年高中的英才,如李东阳、杨廷和,都是年不及弱冠便荣登进士第,满朝公认很有前途。

    令尊今科高中二甲第四,想必你身上也有令尊的天资传承,若肯努力,两年后中乡试、三年后中会试,那时也不过十九岁。足以与李杨齐名,前途就一片大好了。”

    “多谢老大人勉励,也多谢老大人吉言,”方应物很套路化的答道,如果真能那样,做梦也会笑醒。

    刘吉微微一笑,又很语重心长的叮嘱道:“不过听老夫一声劝,前途无量之人不必早早成亲,平白限死了自己。

    两三年后看看考试结果,那时再考虑亲事也不迟,说不定考试出彩了,还能攀上高门作为助力。”

    他这想法真够功利的,方应物对此很无语。而且还感到今天刘老大人有些交浅言深了,他刚才那些话十足十的像是亲近长辈,但自己和他有那么熟么?

    这应该是拉拢人的手段罢,口头几句勉励费不了什么事,何乐不为?史书上也提到过,刘棉花善于攀附交结人情,这也是他屹立不倒的因素之一。

    看看天色不早,方应物想起晚上还有一场与锦衣卫万指挥的会面,便起身要告辞。

    以刘吉的大学士身份,当然不会送客,方应物也很礼貌的主动退出去。

    当他退到门口时,忽然听见一句脆生生的喊叫:“爹爹!你说要下棋,为何半日也不来!等得我好生心急。”

    叫声来自于书房另一侧的后门方向,方应物下意识望了几眼,随即从那里闪进来一个半大少女,扯着刘大学士撒娇不放。

    却见得她十二三岁年纪,上面贴身小比甲,露出粉红盘领袄子,下面金线百褶裙。迈步之间裙褶晃动,如同波光粼粼的流水般炫目。

    再看相貌,一张白净尖尖的脸庞,细长眉毛搭配着妩媚的丹凤眼,十足十的小美人,虽未长成,但也隐隐显露出几分颠倒众生的妖娆魅力。

    方应物再想细看时,步子已经退出了房间,刘家又没有挽留他说话,他便只好转身离开了。

    这时回想起刘棉花那些话,方应物隐隐约约品出了几分意思。但他没敢继续多想,也许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呢,当前主要任务是救爹,其他暂不考虑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八章 漩涡

    从刘吉大学士宅邸出来,方应物心生万般感慨。他今天这是又见到了另一种类型的高官,而且是与商辂、王恕不同类型的高官。

    之所以感慨,是因为刘棉花这样的人,在当前这世道似乎比愤而致仕的商相公、被压制敌地方二十年的王恕更自在。能稳稳当当连续做十八年大学士,最后还得到善终,整个明朝又能找出几个?

    方应物仿佛感受到了一种魔鬼的诱惑,如果自己能放下身段,不要脸皮,再加上先知金手指,肯定会过的舒舒服服。就是改朝换代,也不会让自己被颠覆,刘棉花能做到的,他一样也能做到。

    但他很快就将这种念头掐掉了,做人总要有底线啊。节操这种东西,失去容易得到难,等节操掉了一地时,那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譬如刘吉,据史书记载有段时间他也曾摇身一变,处处表现的敢言直谏,与从前截然不同。但却没人相信他了,最后在史书上评价很差。

    方应物自忖脸皮厚度,还是做不到承受千夫所指,却能浑然不在意的地步,这方面功力与刘棉花差的太远。

    放下节操问题,方应物又生了另一种感慨。最近这段时间京城里水太浑了,连刘棉花这等高手都要满地打滚才能安稳保身,汪芷汪厂督这等嚣张人物也要出京去避避风头,他们父子更要当心。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就凭父亲这性格,好像还是远离京城比较好,不过这是以后需要仔细考虑的了。

    傍晚时分从西城回到了东城,再想起与万指挥见面的事情,方应物忽然觉得这次见面意义不大了。

    本来广撒网就是为了救出父亲,可今天进展出于预料的顺利。刘棉花虽然人品颇遭非议,但也不是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之人,他若能帮忙摆平事情,那还有必要去见万指挥么?

    刘棉花说到底还是文人士林这个圈子的,万指挥则根本就是另一种人了。如果沾惹上了,就怕今后像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

    可是已经答应了邀请,今晚又不能不去,得罪这种小人终究是不明智的。方应物长叹一声,向教坊司胡同而去。

    不错,万通万指挥约定的地方就是教坊司胡同,一个充满了美人、醇酒、歌舞的地方。

    在父亲深陷牢狱的情况下,方应物不应该踏足这种地方的,不过这次也是为了救父亲,情有可原。

    按照事先通知的地址,方应物在花街柳巷中躲躲闪闪,躲的是拉客的王八,闪的是卖东西的小贩,从重重拦截中杀出一条路,总算找到了地方。

    这是一处门脸平常的院落,过了大门就有人上前询问,此后便带着方应物向内里走去。连穿两道走廊,最后到了一间宽敞的厅堂里。

    里面早已经有五六人在座了,方应物一看便知,今晚并不是这万指挥专门要见自己,而是他与别人有这一场宴会,顺便约自己前来相见。

    坐在当中的中年人大概就是大名鼎鼎的国舅爷万通了,只见他四十多岁年纪,身材高大,但其貌不扬,略显粗犷。

    万通正抱着一名妖冶女子调笑取乐,他狠狠在女子身上揉了几下,这才抬眼对方应物道:“你是方小哥儿?请坐!”

    席间确实空着一个位置,方应物不卑不亢的谢过,便弯腰入了席。

    万通又招呼仆役道:“去!再喊一个美人过来,不能冷落了新到的!”

    环顾席间众人,人人都有此地ji家相伴陪酒,但方应物仍推辞道:“谢过万大人好意,家父囚于牢笼之中,为人子者五内俱焚,不敢饮酒作乐。”

    “你们读书人规矩真多!”万通对仆役摆摆手,便就此作罢。

    席间众人说说笑笑,又时不时的与身边美人互相调戏一番。只有方应物孤零零的坐在这里,而且又与别人不熟,更不是一个阶层的人,所以无话可说,十分安静。

    方应物明白,今晚的重头戏肯定不是前来喝花酒,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看夜色比较深了,万通发话道:“今晚有些累了,诸位都散了罢!”

    众人便一起起身道别,陆陆续续的出了大厅。最后只剩下了万通和他怀中的妖冶美人,以及方应物。

    万通又拍了拍怀中美人,“看你出了不少汗,速速去洗白净了,躺屋里等我!”

    如此这美人扭了扭腰身,也迈着小碎步出去了,屋中自然而然的就只剩下了两人。以方应物的机敏心思,当然觉察的出来,这万通肯定有什么不太好公开的事情要与他说。

    万通嘿嘿笑了几声,“方小哥儿定性不错。”

    方应物拱拱手,再次见礼道:“不知万大人召唤在下,所为何事?”

    万通又饮了几口茶解酒,然后才道:“我不与你绕圈子,你这几日天天到锦衣卫诏狱门前画地为牢,这份孝心不错,不过咱家便也请你帮个忙。”

    这种忙绝对不是好帮的,方应物半是试探半是推辞道:“万大人说笑了,阁下在京师手眼通天,在下只是区区一外地书生,能帮得万大人什么?”

    万指挥拍案道:“这个忙,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由不得你。只不过,我觉得请你过来明示了比较稳妥。其实,就是请你挨一顿打而已!”

    挨打?方应物惊讶道:“在下为何要挨打?”

    万通哈哈笑了笑,“时间就是后日吧,你继续去锦衣卫门前尽孝心。然后,便有人来打你,就这么简单。”

    方应物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万通这是想要栽赃!

    如今自家父子名头起来了,笼罩上了道德光环,如果有谁突然当街殴打了自己,那必定是被父亲弹劾的j邪们衔恨在打击报复。只要有心人借此炒作,那么动手的人立刻就要陷于舆论被动。

    大体情况就是如此,只是不知道这万通想陷害的人是谁?方应物真心不太想参与这种事情,京城里都是他素不相识的人,谁死谁活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便又说:“这种事情,万大人自行去做便可以,召唤在下前来告知其实毫无必要。在下知不知道内情,完全不影响万大人你布置。”

    “不,还是需要你配合。前来殴打你的人是锦衣卫官校,需要你这受害人出面去指控。”

    听得方应物头皮发麻,动用锦衣卫公然殴打他,这必定是牵涉到了锦衣卫内部权力纠纷。这可不是好玩的!

    万通才不管方应物怎么想,“需要你做的就是,一方面要听到那几个人提到袁指挥,另一方面,正要捡到一件校尉腰牌。别的你就不用管了!”

    如果说方应物刚才还只是明白了七八分,那么现在就是明白了九成九了!

    万通说让他假意听见凶手提到“袁指挥”,显然就是要将殴打他这件事情栽赃给那位“袁指挥”。

    据方应物所知,当今锦衣卫里的袁指挥只有一位,就是掌锦衣卫事的指挥使袁彬。像万通这样的人,虽然被称为万指挥,其实就是差一级的指挥同知而已。

    指挥同知想栽赃指挥使,其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方应物迅速在脑子中翻检起相关材料。现任这位掌锦衣卫事的袁指挥可真不是常人,在本朝功劳资历敢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

    二十九年前土木堡之变,当今天子的亲爹也就是英宗皇帝北狩,很惨淡的流落番邦,当时这位袁彬袁指挥鞍前马后、出生入死的保驾,与英宗皇帝堪称是患难生死之交。

    甚至可以说若没有袁指挥,英宗皇帝能不能活下来回到大明都是未知数。到了景泰末年,又是袁彬袁指挥助力英宗皇帝复辟,夺回了大位。

    擎天保驾的功勋摆在这里,谁有敢说比袁指挥功高?英宗皇帝复辟后,锦衣卫就由袁彬掌管,换了今上成化天子,也没有任何变动,至今已经二十年了。

    面对这样似乎不可撼动、近乎与国同休的人物,万通还要谋取锦衣卫大当家职位,是痴心妄想么?显然也不是。

    万通的姐姐可是名声响亮的万贵妃,是天子对其死心塌地、言听计从的万贵妃。万贵妃一句话,在天子耳朵里比天下所有人都顶用,这枕头风的威力是毋庸置疑的。

    有这等靠山撑腰,万通当然有和袁彬掰手腕的资格,袁指挥功勋再大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万大人赢了就能拿到锦衣卫指挥使位置,输了也不会有任何损失。毕竟有那样一位姐姐坐镇后宫,谁也不能把万通怎么样。

    方应物实在没有想到,自己去锦衣卫门前尽孝心,却招来了这么一个后果,将自己卷进了一个大漩涡里。面对万通的安排,即便再不情愿,他也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

    早知如此,当初绝对三思而行,不去出这个风头了!方应物哀叹道。

    万通拍着胸脯保证说:“你放心,跟着我做事不会吃亏!你父亲的事情只是一桩小事,只要我请姐姐发一句话,放出来官复原职都是轻而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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