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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24部分阅读

    ,他们反驳很困难。因为他们真不如方应物这般明白宫廷朝廷情势。毕竟方应物有个刚退休的辅老师。

    今晚真是莫名其妙!完全不是其他时候的熟惯套路!好像一直就被牵着鼻子走。不知不觉,方应物的位置又高了一点。

    方应物不等别人再说什么。抬手道:“在下已经做了题,也该到尔等了,请祝朋友先!”(未完待续)

    第八十四章 诛心又诛心

    方应物说了请祝允明继续,但却没得到回应,却见此刻祝允明正在呆。[ 百书斋 bishuzhi ]

    此时屋中除去方应物外,祝允明应该是最有机巧的人了。他已经隐隐约约觉察到,方应物好像一直是故意的,可是他又为什么故意?

    祝允明想了又想,就是想不明白。应该是为了他老师商相公以及地域之见?可似乎又不完全是。

    旁边都穆连续提醒了几声,祝允明才惊醒过来,知道轮着他作诗了。可是这诗怎么做,还需要仔细考虑,必须要慎重。

    看到方应物在一边虎视眈眈,祝允明便给下定了决心,不求出彩,但求无过,不能给方应物挑刺的机会。

    祝允明号称是不到十岁就能作诗,才思自然不会慢,很快就有了一,便吟道:“结属偶句,舞勺肆篇章,前徵脗羊叔,髦誉追滕王,明明内外祖,公望张辟疆,提剑多教术,童弱企高翔,遥知三纪后,栖栖守春坊。”

    内容很正统,表示要奋学习、将来出人头地的的志向。

    但这是及时行乐的宴会,满屋人听到后又是感到索然无味。难道在方应物的带动下,今夜诗词都要用这种假惺惺的口号式乏味腔调么?那还算什么雅集!

    但祝允明却松了口气,能写出来就好,只要避免落人口实就行了。再说题材是绝对正确的,就是那方应物也是要读书进学考科举,总不能说奋读书不对,所以想挑理也没法挑。

    方应物似笑非笑,问起一个似乎不相干的话题,“祝朋友,听说你拜了大名士沈周为师?你觉得沈先生为人如何?”

    听到提起老师。祝允明立即恭恭敬敬,回答道:“正是,承蒙不弃,吾几年前便拜在先生门墙下,学习诗文绘画。”

    前文介绍过,沈周是吴中名士,吴中文人圈子的精神领袖。方应物转而问道:“你觉得沈先生此人如何?”

    祝允明褒美十足的答道:“先生高隐自适、萧散自在、不慕名利,惟知寄情于山水之中。忘情于朝市之上,甘心于山林之下。不知冠冕为何制,钟鼎是什么。可见吾是师凡脱俗、人品清高的隐者。”

    “说的不错,不愧是当世名士,我听了很是心向往之。”方应物赞道,然后又疑惑道:“从童弱企高翔这句里。以诗观人,你心里功名进取之心从哪里来的?为何如此强烈?”

    祝允明不能答,也答不上来。他出身官宦世家,从小接受的就是正统教育,下意识就应该如此做,去考科举一为实现个人抱负,二为显亲扬名光宗耀祖。哪里有如此之多的为什么?

    方应物大议论道:“以诗论人,更要以人论诗!你如此推崇沈先生的高洁隐逸,又拜他为师,可你诗词中又立志进取。这不是自相矛盾么?你连效仿都没有,莫不是叶公好龙?”

    祝允明好像心里又被触动了,默然不语,自己其实一直在有意无意的逃避某些问题。

    方应物便又问道:“你是官宦世家。将来定要高登黄榜,做出一番功业。如此才不负生平之志和父祖期冀,是么?”

    祝允明点点头。

    方应物再次问:“但像令师那般山林隐逸,萧散自在,以才艺名于当世,这也是你所理想的,是么?”

    祝允明再次点点头。

    方应物直指本心的质问:“那你的志向到底是什么?你明白自己的本心么?你想要什么样的日子?”

    祝允明忽然感到很迷茫了,他真正的决心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方应物继续问道:“你小时候追随令祖,路过太行山,景色如何?”

    “山川雄壮,巍峨阔大!”

    “如今你居住江南,那江南景色如何?”

    “水光山色,佳丽之地。”

    方应物当头棒喝道:“那么哪种景色好?祝朋友自己想明白去罢!若想不明白,就别写什么立志诗了。

    如果想不明白,始终分心二意,别说效仿吴、王等先贤,只怕终将一事无成,功名更是如同镜中花水中月!”

    其实方应物知道,祝枝山一辈子始终就挣扎在渴求功名和狂放不羁之间,一方面希望能得到社会主流标准的认可,另一方面又蔑视世俗。而且此人极其爱思索至理大道,能早点想明白也不是坏事。

    却说祝允明恍恍惚惚,抱着脑袋在桌案上苦苦思索起来。其他则人有些骇然,方应物像是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双眼!

    摆平一个,方应物心里默默为自己打气,转而向都穆道:“祝朋友已经做过题,下满要静待都朋友大作。”

    都穆才力比另两位还差一些,只得匆匆忙忙口占一,好似交差似的。

    方应物没有兴趣品他的诗词,直接提出自己的疑问:“你和祝允明、杨循吉二人皆有神童之称。祝朋友是神童,自幼能书会诗,杨朋友也是神童,据说自幼读书破万卷。那么我又听说,都朋友自幼也是神童?为何独不闻你的事迹?”

    所谓神迹,只怕是为了和祝允明和杨循吉两位朋友同列,同时想要沾光所以自抬身价编造罢,毕竟不是神童就没法少年出名了,更不会有人将你与祝允明、杨循吉并称。”

    都穆脸色极其难看,方应物的话外行人看热闹,但他这个当事人听着心里哇凉哇凉的。说的倒是没错

    方应物本就对都穆没有什么好感,一个具有出卖朋友本性的人而已,只是不知道在自己影响下,将来还会不会生都穆出卖唐伯虎的事情!

    他便继续讽刺道:“你是不是就算打肿脸充胖子也要跻身其中?反正你们苏州才子之间互相吹捧的事情多了,吹着吹着便也弄假成真了。眼下你都二十,更无法去考证小时候神迹是真是假了。”

    方应物顿了顿,又毫不客气的评论道:“都朋友喜欢金石、藏书,这个爱好很特别啊,既不是书法也不是画艺,少见少见,苏州才子很少有只爱好这两项的罢。我看是你别无所长,只好找了两个别人不大在意的地方充门面?”

    最后方应物诛心的说:“你的心里一定充满了对朋友的嫉妒和不服气,但仍和他们凑一起,是不是想沾光?但你如果不将嫉妒之心去掉,只怕最终要出问题!”

    都穆很想狠狠地驳斥方应物,但他几次张嘴都没有出声。

    自家事自己知,方应物如果是胡编乱造也就罢了,但偏偏说的都是事实,他绝对不敢承认的事实,这才是最可怕的。

    但这些都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私人秘密,怎么会被方应物一句又一句的揭出来?

    现在心底阴私全部被人掀了出来并公之于众,好像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强迫扒掉了衣服,这种惊骇欲绝的心情,他从来没有体验过,于是彻底茫然不知所措了。

    祝允明苦思不已,都穆茫然无措,全明星三人组中最后一人杨循吉坐在那里,瞠目结舌,久久无语,

    一个十六七岁少年,成熟老练也就罢了,才华横溢也不奇怪,但是怎么连别人内里深处的心路都了如指掌?

    只怕是最亲近的长辈好友或者同床共枕的妻子,也根本不可能看得如此明白透彻。而这方应物,根本就好像将他们里里外外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想互相叫板,这根本就是不对等的!他们是不可能压倒方应物的!

    杨循吉的性格是很猖狂任性,但他同时也敬畏鬼神和不可知的现象。如今在他看来,方应物言行根本不可用常理解释,只能归之于鬼神方面了,这太可怕了!

    方应物当然很清楚,苏州府这些少年成名的风流才子,包括后来的唐伯虎、文徵明、徐祯卿,有几个是在科举和官场功成名就的?寻找其中原因,未必就没有心态不正的因素。

    当然,也可以说这是脱世俗,解放个性,追求精神自由的生活。但有一个前提,他们大都先在主流认可的功名和官场上扑街了,如此才有然后

    只有吴中派的老前辈沈周沈大名士,终身不参加科举不接受征辟,才算是一个真正有境界的人。

    方应物扪心自问,如果自己考到四十岁时还不能有所成就,只怕也要愤世嫉俗的放任自流,醉舞狂歌。然后抄上几百名诗词,和唐伯虎南北呼应,变身浙江第一风流才子。

    不过好像这样也挺带感的不对,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方应物迅将自己的不良心思甩了出去,他的主要人生目标可不是只当风流才子!

    看到杨循吉也起呆,今晚已经没什么兴致了,方应物便打了哈欠,“天色晚了,今夜散了罢!”

    望江楼外,路上行人便看到本地有名的三才子一个比一个精神恍惚,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游荡。

    而另一边,却有个陌生少年,被本地四五位名妓死死纠缠、拉扯抢夺,看的别人羡慕嫉妒恨。

    最后,这个少年在三位彪形大汉的帮助下,从胭脂阵里逃了出来,仓皇向阊门方向而去。

    第八十五章 严母教子

    方应物一行回到巡抚行辕时,夜已深了,大门紧闭。他们只得绕到侧边小门,叫了半天才有个老头一边抱怨一边开了门放人进来。

    回了屋,与兰姐儿说过几句话后,方应物便要去睡觉。他很疲劳,因为今晚知道不好应付,所以一直处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如此持续了几个时辰,当然不好受。

    此时放松下来后,他便感到又困又累,又加上喝了不少酒,故而恨不能一头倒下睡上一天一夜。

    却见两个婢女挑着灯笼,一直走到房门前,后面闪出王六小姐出来。

    在昏黄的灯光掩映下,方应物看到王小姐脸上淡淡的忧虑神色,他心里又小小的感动了一下。至少在这陌生地方,还是有人关心自己的,还是有人担心自己别人那里吃了亏的。

    “秋哥儿你今夜去见那些人”王六小姐话才说了半句,就从方应物身上闻到了浓浓的脂粉味道。

    当即她脸色变得不甚好看,话头一转,恨铁不成钢的数落道:“你才来苏州府这花花世界几天功夫,便已经学坏了,这太叫我失望了。”

    这过于负责的口气实在让方应物头痛,“没什么,只是偶然遇到而已,是别人请来的。”

    六小姐陷入深深的自责,皱眉道:“都是我对不起你父亲,这段时间没有教导好你。”

    这都什么跟什么?方应物险些吐血三升,解释道:“其实什么也没有生,我拼命甩开了她们,不然我怎么回到这里?”

    “什么?她们?还不止一个?”王六小姐质疑道,“看来我必须要给你父亲写信了。”

    方应物拍了拍额头,感到很无语,这样子简直无法沟通了,王小姐代入母亲角色过于投入,以至于不能自拔了罢?莫非是她思念父亲过度,通过这种方式找感觉么?

    方应物斟酌着语气道:“至少,目前,还与你关系不大罢?兰姐儿都没急眼,你急什么”

    王小姐伸手一指方应物背后:“还说没事,你自己看!”方应物扭头瞧去,正好看到王兰默默低头,擦了擦眼角,很委屈

    不由得长叹一声,方应物暗道,他终究不是李佑,出身良家所处的道德环境是不同的。

    “你好自为之罢,休要搅得家里不安宁。”王六小姐最后丢下这句话,这才转身走人,让方应物和王兰独处。两个“小辈”需要沟通时,她这“长辈”还在此地杵着有点不合适。

    目送未来继母离开,方应物连忙对王兰问道:“这事让你很伤心么?逢场作戏的小事情不用往心里去。”

    王兰抬起头,表情很莫名其妙,“奴家等你等得困乏,方才眼睛犯酸,所以揉了几下而已,好像叫六小姐有所误会了。”

    是么方应物盯着兰姐儿脸庞片刻,突然轻轻亲了一下,“多谢你了,我懂你的心思!有你在身边,何其幸运也。”

    被夫君看穿了她的小小谎言,王兰忽然又愉快起来,这就是心心相印么?

    却说到了次日,方应物第二次望远楼之战,比第一次造成的轰动还要大十倍。

    其实第一次已经很轰动了。那王铨是探花王鏊之弟,与祝允明、都穆、杨循吉互相交好,是苏州府士子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只不过没有四大公子四大才子之类的说法而已。

    结果王铨因为当众骂了几句商相公,便被不忿之下替老师出头的方应物虐到近乎身败名裂,这已经让苏州府文人意外了,引起轰动也是正常的。

    但细细想来,还在理解范围之内,毕竟这是一场遭遇战,谁输谁赢还都算正常。再说方应物未必就是善茬,何况他替受辱老师出面气势上更盛,战斗意志更强,王铨骄傲大意之下,败北并不奇怪。

    可是第二次望远楼之会的结果,就叫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不敢相信了。

    这是年轻人的游戏,为了替王铨和本地人找回面子,祝允明、都穆、杨循吉三人都去了,请那方应物夜宴。

    最强组合出动,这实在没有可能性会输掉,所有人都相信,即便是去了京师,这个组合也不会输人。然而就是这个被认为是最不可能的事情,却偏偏生了。

    虽然没有裁判判定输赢关系,但从望远楼回去后,祝允明修道去了,都穆喊着要出家,杨循吉只会反复念叨“大神通可怖”。这若还不算输,那什么算输?

    关键是,输都不知道怎么输的,找当事人打听消息的都感到糊里糊涂,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这场才华碰撞,并没有出现什么光芒耀眼的火花,也没有出现脍炙人口的名篇,难道方应物那台阁风能算名作?

    好像从头到尾就是打了一场闷仗,方应物莫名其妙的就占了上风,谈笑之间就将苏州三人组虐掉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好有另外的渠道,当夜参加了宴会有几个名ji。于是这几位美人便突然生意爆好了,客人纷至沓来、应接不暇,一天见上十几个都是少的。

    虽然助兴的美人们当时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方应物身上,满心思都是如何将方应物肚子里那些震慑人心的名篇勾引出来。

    至于三人组是可以天天见的,不急于一时,美人们便没有太多注意。但她们毕竟是经历者,于是一些小细节也渐渐流传出来了。

    比如方应物大肆抨击吴中士子写诗词没气调,口水太多,配不上苏州城的美人们当即惹得士人一片愤然,到处都是暴怒的声讨。

    但“人生若只如初见”和“为谁风露立中宵”四句残诗传出来后,苏州士子群体的滔天气势就被遏制住了。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从搭配美人的角度看,这四句虽然还只是冰山一角,但已经具有压倒性的水准了,确实远不是口水诗所能比的。

    而且还有个奇怪现象,虽然苏州府士子仍不服气的很多,愤愤不平的比比皆是;

    但在花界业者、闺阁弱质这里,也就是女性人群里,舆论却呈现出一边倒态势,全部将只闻名不见人的方公子视为了第一知心哥哥或者知心弟弟。

    可谓是四句残诗动姑苏,满城芳心愁锦书。大概方应物也没料到,自己居然还有“妇女之友”的潜质,可惜进一步开起来难度颇大。

    却说这日方应物又在行辕里坐不住了,要出去散心。这次他计划走远一点,到另一个名胜虎丘那里游玩。心里正想着,出了屋门却迎头碰上王六小姐。

    王小姐挡住了方应物,劝道:“不要出去了,外面风头正大,你且在家安稳两天,父亲这两天随时可能回来!”

    方应物对自己惹出的后果是有足够预计的,但王小姐这深宅大院女子也能如此之快的知晓?不由得惊讶道:“连你也知道了?”

    王六小姐轻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昨日去赴闺阁姐妹的茶会,可是有几个大户千金委托到我这里,向我求浙江方公子的诗词。名声乍起,这下你可得意了罢?”

    “多谢成全!”方应物拱手道。如今王恕老大人不在行辕中,若没有这位未来继母的有意纵容,他哪有机会三番两次的跑到城里刷声望?

    难怪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位六小姐还没正式嫁给方家,就已经开始偏向方家人了。

    如今面对王恕老大人,他方应物全面处于劣势,所能做的也就是靠刷声望来稍稍壮大自己的话语权了。如果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变成了名人,那么面对王恕老大人时自然不同。

    看过《奋斗在新明朝》的都知道,大明的名利场中,饭可以不吃,声望不能不刷,声望是可当真金白银的硬通货。此时正好叫方应物遇到了公开辱骂商相公的王铨

    这时忽然有门禁过来禀报道:“外面来了两个掌柜的,想求见方小公子!他们说,愿出二百两银子,求方小公子将什么如初见、立中宵的全篇写下来,赠送给他们。”

    二百两,这可当真不少!方应物有点心动,随即道:“先请进来见见。”

    王六小姐却对门禁喝道:“什么东西,回绝了去!”

    她又扭头对方应物教训道:“你怎能沾惹上苏州士子这些卖文的坏毛病!为人要洁身自好,不要用铜臭玷污自己的作品!

    苏州是烟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士子习气不甚好。我最钦佩的就是你父亲在这里游学时,不受任何纷扰蛊惑,心性坚韧无比,这才是顶天立地好男儿。你与你父亲相比,定性差了不少,所以我担心你留在苏州府不是好事。”

    方应物苦笑,王六小姐成了后母,这日子肯定不好过啊,不愧是父亲看上的女人,也不愧是能看上父亲的女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再次深腰揖拜,很恶趣味的叫道:“母亲大人在上,谨受教!”

    什么?王六小姐冷不丁听见方应物叫她母亲,瞬时满脸通红,脑子像是炸了一样,嗡嗡嗡的作响。

    虽然她始终将自己摆在这个母亲角色上,全心全意的对待方应物,生怕将来留下什么导致家庭裂隙的种子。但真当被其实只小一两岁的方应物称呼为母亲时,还是遭到了极大地冲击。

    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便转身就走,头也不回的一直出了院子。(未完待续)

    第八十六章 喧宾夺主喧

    方应物看着王六小姐的匆匆背影,自言自语道:“平时派头十足,怎的如此经不起玩笑?不是还有人要求诗么?一不做二不休,再散几出去好了。”

    又过了两日,有船队缓缓进了阊门,又在巡抚行辕附近码头靠了岸,这正是王恕老大人的仪从。

    却说在四月初时,因吴淞江下游淤塞,苏州北部以及常州府一代了大水。这几天巡抚王恕老大人亲临一线勘查灾情,并下令开济农仓赈灾,并要求各县组织灾民修补堤坝。

    在灾区连轴转数日后,这日王中丞满怀疲惫的回到了府城。他律己甚严,巡抚仪仗从简,没有搞出清场开路的威风,再说苏州府文人士子、官宦世家太多,还是谨慎一些好,胡乱招来议论不是好事。

    离巡抚行辕不远时,王恕随意透过轿子小窗向前看去,却现在行辕外的大牌坊下,成群的聚集了一二十人。

    王老大人轻轻叹了口气,作为一个三品副都御史巡抚,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见他,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虽然他在高层眼里是属于不得志的人,是被打到地方混日子的人,但在这一亩三分地却算是位高权重,当然寻门路的人络绎不绝。

    可是这些人消息也太灵通了罢,连他回行辕的时间都知道,还特意提前等候在这里?

    今日刚刚回到行辕,必然有许多积压公务要处理,怎能将时间浪费在往来应酬上?再说这两天他有件涉及本地财税的大政务需要仔细斟酌考虑,不便被打扰。

    想至此处,王恕招招手,将长随叫过来,隔着小窗吩咐道:“你去对等候的人说,本官今明两日不见客,叫他们散了罢。”

    长随得了吩咐,小跑向前,将此消息传达给众人。王老大人的轿子路过牌坊时也没有停下,一直到进了行辕大门。

    却见那长随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小的去说了,可他们并不散去!”

    王恕久在地方为官,经验极其丰富,闻言立刻想到了什么,很严肃的问道:“彼辈莫非有重大冤情前来控告?若是如此,立即请入。”

    长随解释道:“他们说不是来拜见老爷你的,而是要求见方公子!”

    方公子?王恕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行辕中只一个姓方的可以勉强称为方公子。“找他作甚?”

    能做长随的自然都是机灵人,早就简单打听过情况,“好像是这几天方公子大出风头,这些人都是来慕名拜访的。”

    王恕有几分哭笑不得,敢情行辕门前聚集了一群人,不是来拜见他这个主人,而是来找方应物的,这是喧宾夺主罢。

    好像他不在的这几日,方应物很是闹出了点动静出来?小孩子总是喜欢做出些动静,以吸引大人注意,表示自己长大并成熟了。

    越是这样的小孩子,越是不能搭理他!王恕很老练的想道。

    本来回到行辕,他准备召见方应物,考考他的学业,指点指点他读书。但现在看来,此人既然如此不安分,那么还是先晾着好了。

    回了家,王恕还真就不见方应物,抓紧时间在书房批阅公文。不知过了多久,却见长随过来禀报道:“文老爷来了,在前面厅中。”

    这位文林是成化八年的进士,在南京当过官,身体不好的原因,去年回到家里静养。他与王恕有过几面交情,但交情也不是很深,毕竟不是同一时代的人,差了将近三十岁。

    王恕便喝道:“我说了不见客,你怎的还来禀报?”

    长随答道:“文老爷说不用见老爷,只是来求诗文的,有了准数就走。”

    王恕忙于公务,哪有闲心纠缠,用力挥挥手道:“我答应了,叫他留下题目,自己先走罢,等有了空便给他写。”

    这世道,彼此之间求文是很常见的现象。无论祝寿、立碑、作序、送行、修家谱等等,都需要请别人做诗词文章,当然越是名家越好。有关系就用人情请,没关系就花钱买。

    长随为难道:“不过文老爷说,是前来求方公子为他家小公子作劝学之诗,并不是找老爷来的,请问老爷答应否?”

    饶是王恕心性坚定,此时也忍不住有几分尴尬,怎么又是来找方应物的?方应物真有如此之好?

    “这随意!叫方应物不要慢待了客人!”王恕担心方应物年少轻狂不知轻重,便吩咐道。

    其实就算王老大人不说,方应物也不会慢待,因为文林文老爷的儿子叫文徵明,今年与唐寅同岁

    不过王恕也起了好奇心,又对身边下人道:“你去六姐儿那里,将方应物的诗词拿几来瞧瞧!”

    不多时长随拿着纸笺回来了,王恕放下公务,展开纸笺看去,却见有两七律。看了看这落花诗,又看了看那台阁风,王老大人深深的迷惑了

    诗的水平很高,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两七律之间千差万别,一悲春伤秋哀怨凄苦之作,一是瑞丽堂皇太平气象之作,完全不似一人的手法,难道方应物是个性格分裂的人?

    还是说方应物已经到了功臻化境、随心所欲,想要出什么效果就出什么效果的地步?这不可能罢?

    正疑惑时,又有门官前来禀报:“门外有前少卿李老爷前来拜访。”

    王恕放下手里诗文,吩咐道:“有请!”

    他说这两日不见外客,那当然是针对一般人而言的,至于关系比较密切的亲友类当然不在此列。

    门官口里的这位“前少卿李老爷”指的是前南京太仆寺少卿李应祯老爷,字贞伯,号范庵,当世书法大家,文化名人。李老爷是苏州人,刚五十来岁就辞官致仕回了家,现就居住在苏州城里。

    王恕在南京做官时间很长,和李应祯很有些交情,所以不好将他拒之门外。何况这李应祯正是王恕主动请过来的,准备找他参详一些事情。

    要知道,京官和地方官不同,京官可以杜门谢客洁身自好,但地方上的官员就需要经常和本地大户打交道,不然许多事情就办不好。

    不多时,李应祯老爷被下人引着,来到了书房外,王恕上前迎了几步,将他请入内。宾主落座,寒暄了几句各自近况,便就进入了正题。

    王恕邀请道:“范庵许久不见,今次便不要走了,你我摆酒夜谈,我还有件事情要请你帮着筹划。”

    李应祯对邀请不置可否,却先问道:“介庵公,即便你不请,我也会自到。听说方应物方公子寄居在贵府上?”

    又是要找方应物的?王恕老大人已经有点麻木了,今天好像人人都找方应物,这巡抚行辕谁是主人?

    他迟疑了片刻,一边派人去叫方应物过来,一边反问道:“此子确实在吾府,你要寻他,莫非是他有什么不周到之处了?”

    李应祯苦笑道:“小弟我是受人之托,做个说客来的。”

    王恕正要问个详细,却见方应物已经窜进了书房。不由得心里暗骂一句,这厮来的真是快,只怕一直在等着机会来找自己罢!

    方应物对便宜外公见过礼后,正偷偷打量另一位老者,猜测他是谁时,便听到王恕对他喝道:“这位是原太仆寺少卿李大人,有事要找你,仔细听着教训!”

    方应物再次见礼,却见这位李老先生笑道:“介庵公言重了,我只是前来做个和事老。年轻人之间,意气相争时常有,有些事情过去了就可以放下,冤家宜解不宜结。”

    和事老?这是为哪家而来?是王铨家,还是三人组其中一家?方应物没有说话,一面在心里想着,一面继续听。

    李老先生缓缓而道:“方小友你和那王铨起了口角,在望远楼闹了一场,这是因为他诋毁商相公在先,的确是他的过错。

    现如今王家已经处罚过王铨,因为我与介庵公有旧,因而王家委托老夫做个中人,请方小友往东山王家一行。化干戈为玉帛,就此一笑泯恩仇,方小友以为如何?”

    方应物当即就猜出了王家的意思。这次王铨丢了大面子,情急之下抄袭诗词被抓了现行,绝对是一桩丑闻,而且波及到王家的脸面。

    从王家角度,王铨也是年轻而有才的人,将来很可能也会有成就,当然要力保。毕竟王家祖上并不是官宦世家,从王鏊这里才开始渐渐显迹,王鏊之弟王铨则是下一个被寄托厚望的对象。

    但想要最大化消除丑闻影响,莫过于请他方应物见面,然后把酒言欢,互相谅解。

    如果连他这当事人都原谅了王铨,甚至进一步假惺惺的结成不打不相识的好友,那么别人更无可置喙,那舆论压力自然也就缓解了。剩下的,就是用时间来渐渐抹平这件事情。

    面对王家伸过来的橄榄枝,方应物又想了想,是可以答应的,解了一桩仇怨总不是坏事。

    还是大度一点罢方应物想定了后正要答话,不过却被王恕这便宜外公抢在了前面。

    只见王老大人正气凛然的对李老先生喝道:“范庵岂不闻天地君亲师乎?那王铨诋毁方应物师长在先,便如辱人父母,这孰可忍孰不可忍!岂能轻易宽恕?

    王家这诚意,我看还差得远,范庵你来当这个说客不值得,还是请回罢!叫那王家仔细反思好,再前来商议和解之事!”

    方应物望着王老大人瞠目结舌,这是我自己事情,你老人家激动叫嚣什么?简直太喧宾夺主了。(未完待续)

    第八十七章 在下自当效力!

    方应物猛然清醒过来,自己明明是要和解的,不能任由便宜外祖父在这里搅局——虽然还是不明白王老大人想做什么。( 百书斋 bishuzhi )他便又开口李应祯老先生道:“其实在下心里是”

    “秋哥儿你放心!”王恕老大人猛然拍案,打断了方应物言,此后又力道十足的说:“老夫绝对不会看着你被欺负!王家虽然是苏州大族,但老夫也不是好相与的!”

    方应物无语,真想说一句,我和王老大人你很熟么?眼前这位王老大人,完全一副帮亲不帮理、拼命护犊子的长辈形象,这和他的认知产生了错位。

    如果历史记载是真实的话,这位王老大人应该是自己家人犯了罪也能亲手送进大牢的无私作风,根本不可能无原则护犊子。

    政治家果然没有太简单的,方应物无奈道:“老中丞,在下”

    还没等他说完,又被打断了,王恕老大人霸气十足道:“不须有顾虑!一切有老夫为你做主!”

    李应祯老先生与王恕乃是多年老交情,他当然看得出来王恕是演戏,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是看不出来。

    但事情还是这件事情,李老先生便问道:“介庵公,王家托了我到这里,无论你如何想,总要给个回话,你就说如何叫我去回话罢!”

    王恕大包大揽道:“王家如果有诚意,就叫一个管事的老辈人出面,再约定好地方。老夫带着秋哥儿一起与他谈谈。”

    李老先生点点头道:“那也好,我这就去告知他们。”说罢起身告辞。

    王恕身份尊贵,不用送客太远,便叫方应物替他将客人送出去。

    等到了大门外。李老先生对方应物道:“方小友请留步。你日后若有功夫,可以再去劝劝我那女婿。”

    方应物疑惑道:“令婿是何人?”

    “你见过的,叫做祝允明。”

    方应物不由得暗暗叹道,这些吴中名士之间真是盘根错节,通过各种各样的关系紧密联系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个的地域性小圈子。

    同时以此关系网为平台,上下左右互相呼应,源源不断的在圈内制造出新一代名士。当然,前提是这批人确实很有才华。

    送了李老先生走。方应物回到书房,却看到王恕老大人坐在那里皱眉深思,手指头有节奏的在书案上敲击。

    王恕思考的很投入,没有注意到方应物进来。直到方应物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才将他惊醒了。看了方应物几眼。便开口问道:“你读书所为何用?”

    方应物连忙竭力表现自己,“经世济用,上报国恩,下抚黎民,这才不负生平志也。”

    王恕点点头,赞赏道:“虽然不知是否嘴上功夫,但能说出来。便也不愧是商相公教导过的。”

    方应物十分无语,若你老人家想表扬后辈,把前面那句“不知是否嘴上功夫”去掉行不行?不然真不知道你这是讽刺还是褒奖。

    王恕话头一转:“你对苏州府官田民田之事知道多少?”

    方应物有点兴奋,见了几次面。说话都是虚对虚,除了悲愤的为自己人品和能力辩解之外,其他实在没什么好说的。王恕谈起土地问题虽然显得很突然,但可算有个实在话题了。

    他有心表现一把。迅略略回想了上辈子的研究情况,苏州府可是明史中的重点研究对象。材料多如牛毛。

    便有条不紊的答道:“据我所知,苏州府土地七万顷左右,十分之七是官田,十分之三是民田,也就是说,官田亩数在全府是三分有其二。”

    王恕一双老眼瞪得极大,他当然清楚,方应物都是正确的,这才更令人吃惊。

    这方应物的语气很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说一些微不足道的常识。可是此人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秀才,刚刚出家门没几天而已,居然对苏州府土地状况了如指掌,各种数据张口就来。

    别说方应物这种偏远山乡出来的,就是让苏州本地读书人来说,十分之九也说不上来苏州府有多少亩地,构成比例又是怎样的罢?一般读书人谁会去研究这些东西。

    王恕真来了兴趣,“你继续讲。”

    方应物道:“官田租太重,民田税太轻,长此以往,必然弊端丛生!”虽然他说得简单,但在王老大人面前这就足够了,老大人听得懂意思,不用太罗嗦,点到为止即可。

    所谓官田,就是国有土地,比如学业田、抄没田、建国前张士诚势力留下的土地等等;所谓民田,就是私有土地。还有个区分就是,国家对民田收的叫赋税,对官田收的叫地租。

    苏州府官田多,民田少。民田基本上都被大户地主所占有了,普通贫民无地可耕的,便被?br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