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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23部分阅读

    ,若能留下诗词翰墨。今日酒食花费全免了,算作在下请客。”

    想到此人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父亲,方应物给面子道:“这有何难哉!拿笔墨来!”

    王铨不大看得起唐广德这市井商人,本不欲答应随便。但他见方应物一口答应下来,便也起了好胜心。同样叫道:“拿笔来!”

    此时文坛上吴中派渐渐兴起,前有名士沈周、状元吴宽,后有王鏊等人,年轻俊彦也层出不穷,如祝允明等人。

    地域色彩浓厚的吴中文人之间彼此诗词唱和的交游很多,王铨熟谙此道,自认有所造诣。

    再说诗词讲究的是风流才情。不是八股文那般讲究法度结构的,他不信比不过方应物这山村里钻出来的土老帽。方才丢了脸面,总要找回来。

    店家小厮连忙捧了两幅笔墨纸上来,各摊在桌子上。王铨亲自细细磨好了墨。便苦苦构思起来,刚琢磨出两句得意开头,便下意识瞥了方应物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却见那方应物笔走龙蛇。已经刷刷刷写了二三十字了。王铨大惊失色,自己一个字还没写。方应物却已经写了二三十字,看那结构甚至仿佛是七律诗。

    质量如何且不讲,这岂不说明自己的才思比方应物慢了无数倍?王铨想至此处,急的直冒汗,稍稍愣了会,又看见方应物毫不停歇的一口气又写了两句诗。

    王铨彻底有些慌了,也顾不得再看方应物,急急忙忙也拿起笔在纸上写起来,而且也是一七律。

    但即便如此,王铨终究还是比方应物慢了,他写完前两句时,方应物已经写完并气定神闲的站在那里自我欣赏起来了。

    王铨匆匆忙忙写完后,抢先将纸幅递给了唐广德。写的慢这么一会儿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才思总有快慢,差一点不算什么。

    唐员外便先看了看王铨的墨宝,只见得是:“似雨纷然落处晴,飘红泊紫莫聊生。美人天远无家别,逐客春深尽族行。去是何因趁忙蝶,问难为说假啼莺。闷思遣拨容酣枕,短梦茫茫又不明。”

    “善!”唐员外叫了一声好,王铨的两个友人也纷纷叫好,短时间内能写出如此一七律,也殊为难得了。

    方应物将自己的纸卷递了过来,唐员外抬眼看去,“绮窗一枕小游仙,肠断秾华过去缘。薄命生遭风雨妒,多情枉受蝶蜂怜。更无一语归何处,再欲相逢动隔年!绿已成阴芳草歇,鬓丝愁绝杜樊川。”

    看毕后,唐员外惊叫了一声:“妙!”

    前面一个是善,后面一个是妙,孰高孰低可想而知。王铨的作品,只能算立题应景之作,但方应物这能让人动心动情,并反复吟哦,差距十分明显了。

    薄命生遭风雨妒,多情枉受蝶蜂怜,唐员外在心里连连读了几遍。但文无第一,唐员外也不好捧高踩低,只是收起来道:“今日多谢二位惠赠,在下感激不尽,如此佳作自当仔细收藏品鉴。”

    王铨见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就连诗词也压不过对方,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还好,至少在诗词上面没有太丢面子,他想到这里就要转身离开。

    “慢!”方应物叫住了王铨,语含讥诮道:“你这诗,真是自己所作么?”

    王铨勃然大怒,粗言骂道:“你放什么狗屁!”

    方应物冷笑几声,“我怎么觉得,这诗是名士沈周所作?你这就抄袭上了?”

    王铨本来还要与方应物辩解,但听到方应物一口揭破了底子,当即如五雷轰顶。对方连这都知道了,还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沈周是苏州的名士,终身隐逸不仕,如今年过五十,是吴中文人的前辈领袖之一。

    王铨凭借家世与沈前辈交往密切,看到沈周做过三十落花诗,不过没有公之于众而已。刚才他被方应物一刺激,不甘心之下就将自己记忆中的一落花诗拿出来抄袭了,只想着回头拜访一下沈前辈,求得一个谅解。

    却没想到方应物居然连这都能看破!那他的脸面彻底全丢光了,谁做下这等事情,都是奇耻大辱!

    方应物可以看得到五百年前,王铨却看不到五百年后,这就是信息差别不然他也能反指控。

    方应物又一次狠狠讽刺道:“王鏊之弟,苏州士子,不过如此!连抄袭都做得出来,还敢品评商相公是非,你有这个资格么?以后回到家不要出门了,免得王家蒙羞!”

    短短几句话,立刻将王铨打入了十八层地狱。方应物不再说什么,已经为淳安人和商相公挣回了脸面,那就算完事了。

    再说他生怕自己说着说着会笑出来,毕竟他也知道自己同样是抄袭,却指责另一个人抄袭,总是有忍俊不禁的感觉。不过偶尔学学李佑的无耻,还是挺爽的。

    他便下楼而去,却现楼下牡丹花圃里,有个岁的小男孩蹲在那里挖坑埋落花,一边埋还一边念念有词。

    方应物忍不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问道:“你叫唐寅?”

    小男孩用力点点脑袋,好奇的看着这个突然找他问话的读书人。

    方应物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将来一定要小心一个叫都穆的人!”

    小男孩莫名其妙,“这个名字我听先生讲过几次,是城里有名的才子之一。你叫我小心他作甚?”

    “你记住就行了!尤其是二十年后!”方应物说完就走了。

    方应物本来心情很郁闷,但拿王铨泄了一通,心里舒服许多,愉快的回到了巡抚行辕。

    他却没料到,自己在望远楼将王鏊的弟弟羞辱到不成|人形寻死觅活,还是在士林引起了大轰动。

    吴中文人是很护短的,不然也不会形成非常抱团的吴中派(所谓江南四大才子都是吴中派的分支),虽然当今吴中派还只是个雏形,但有些小气候已经先出现了。

    很快就有请帖送到了他手里,方应物看了看后面的联合署名,都很亮——祝允明、杨循吉、都穆。

    真是同仇敌忾啊,方应物感到自己像捅了马蜂窝。这几个都是当前苏州年轻人里最顶尖的,一起出来就是二十岁左右这个年龄段的全明星阵容了。

    他们可不是王铨这种史书上不留名的小角色(更多是以王鏊之弟身份出现),全是硬家伙。

    “他娘的,干!”方应物狠狠将请帖甩到桌子上,一群马蜂真看他好欺负么!他知道,明代士风属江南最为狂狷。

    反正有王恕老大人收拾残局!若王老头收拾不了,自己就可以离开,也算得偿所愿。

    ps:  一个四千字大章节,勉强可以补上一点欠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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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 红粉阵仗

    下定了决心,方应物又看了一遍请帖,其实这不是请帖,是战书。[ 百书斋 bishuzhi ]又看了看三个人名,脑海中冒出一些自己还记得的资料——

    祝允明,十八岁,另一个更出名的名号叫做祝枝山,传说中的江南四大才子之一,当然现在另外三个还没成型。他官宦人家出身,祖父官至参政,外祖父是英宗朝天顺年间的辅徐有贞(害死于谦那位)。

    据说祝才子从小就是神童,五岁能书法,九岁能作诗,十来岁就能写文章,如今年纪还不到二十,但已经以狂草闻名苏州,诗文有奇气。

    众人一致认定他将来注定要成为状元吴宽、探花王鏊之后的后续者,只可惜历史上他一辈子也没中进士。

    杨循吉,二十二岁,家境富裕,舅舅官至三品参政,自幼好读书,涉猎甚广,但性格极其怪异狂狷,喜欢以学问刁难人。

    去年便乡试中举,眼下估计刚从京师参加会试败北回来。六年后会中进士,但以他的个性,在官场注定是一个扑街,中不中进士都无所谓。

    都穆,二十岁,好藏书,好金石,自幼和前边两位一样,也有神童之称。但他最出名的不是什么个人成就,而是在二十年后科举中,出卖了唐伯虎,使得唐伯虎被削去功名,终身无望仕途,成为放浪形骸的风流才子。

    虽然很多人为都穆辩解,但唐伯虎与他绝交是事实。仕途生涯中,都穆虽然成就平平,但好歹官至少卿,比前两个倒是强得多。

    当前唐寅和文徵明正在念三字经千字文,徐祯卿还在娘胎里,祝允明、杨循吉、都穆三个人无论今后展轨迹如何。但在眼下苏州年轻一代士子中,是最出色的人选了,说是全明星阵容当之无愧。至于上一代则只有一个天皇巨星,那就是险些连中三元的王鏊。

    而且以吴中文人喜欢交游和互相吹捧的习气。方应物可以肯定,祝允明等三人八成与王铨也是好友,当然要帮朋友来出气了。

    方应物正遐想间,王六小姐又来看望未来继子了。询问道:“听说有些人要为难你?可以等我父亲回来后,帮你调停了。”

    方应物断然拒绝,“不必了!我方应物不轻易求于人,未必就怕了他们!”

    看着锐气勃的方应物。六小姐忽然有点头晕,不知不觉拿他与方清之比较了一下。不过确实如同自家父亲所言,这两人骨子里都有种自强自尊。

    而后她强行按下这股奇怪的比较心思。疑惑道:“我怎么觉得你这是故意为之?”

    方应物连忙否认。“你多虑了,我受商相公大恩,岂能坐视他被别人任意污蔑而置之不理?”

    正说话间,忽然又有人送了帖子进来。这帖子是粉红色的,王六小姐心头一动,抢在方应物前面将帖子接了过来,看完后信手收了起来。

    方应物很纳闷。这明明应该是自己的帖子,便伸出手索要,但六小姐却拒绝道:“你不用看了。”

    通信自由被侵犯的方应物十分不满,抱怨道:“莫非我真成了贵府囚犯?”王六小姐没好气的将帖子从袖中抽出来,又还给了方应物。

    接过手,方应物细看原来是一张粉红纸笺折成的帖子,还带着淡淡的香气。打开阅览,上面写道:“闻君高才,落花一感念于心,由花思己,仿佛肝肠寸断,奴沈玉心斗胆愿约佳期,与君一晤,还望不吝赐面。”

    这是约炮情书?方应物微微愣住,自己只写了个还算出色的落花诗,立刻就有女人主动送上门?这年头的苏州才子也太幸福了罢,不愧是经济文化最先进的地方啊,风气就是开放。

    王六小姐轻轻骂道:“苏州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不要脸皮的狂蜂浪蝶多!见到有好人物,便舍下身段去勾引,什么才子佳人,都是胡闹!一个卖才一个卖肉,互抬身价而已!”

    又叮嘱道:“你是清白人家,要仔细守好门户,不要和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胡乱勾搭,这些女人精的很,肯定是看中了你的前途!让你父亲知道了,小心打折你的腿!”

    方应物真想说一句:六小姐你不要如此直爽,就让他在用才华打动美女的幸福中稍微陶醉一会儿也好。

    王六小姐没有觉察到方应物的心情,若有所思道:“你要是想成家,我帮你在苏州府物色一个正经人家好女子,也不是不可以”

    “免了免了!”方应物连忙摆手道,这个话题吃不消,他现在还不想受拘束。在确定自己能冲到多高之前,还是先不要早早给自己一个圈套,纳妾可以娶妻免谈。

    方应物突然又想起来,那全明星三人组给自己送来的帖子还没有回复,便提笔写了回帖,同意他们定下的时间地点。

    时间是定在后日黄昏,地点还是在唐伯虎他爹开的酒楼。

    却说光阴似箭,一晃到了日子,王恕老大人还没有回来,行辕里便没人能拦着方应物往外跑了,只要他不携带家眷行李逃走就行。

    方应物掐着时间,不迟不早,准时赶到了阊门外的望江楼。有店家小厮殷勤的将方应物引上楼,还是在三层那里。

    唐伯虎他爹也是读过书的,非常喜欢文人墨客和雅事,今天为了这场过江龙大战坐地虎的盛会,特意将三层重新布置了,只临窗设了四个席位。

    方应物从楼梯登上去,入目却吓了一跳。这里此时没有其他人,却只有四五个花花绿绿的年轻女子,围聚在帘幕下面矮榻上亲密的闲聊,时不时的轻轻捶打笑闹几下。

    方应物微微愣神,难道走错地方了?

    女子们看到方应物呆住,忍不住低头“吃吃”暗笑,却有个胆大的红衣女子,脆生生的招呼道:“莫不是方小先生?”

    方应物一本正经的答道:“在下正是方应物,尔等这是”

    红衣女子抿嘴笑道:“先生莫惊,我们姐妹也是受邀而来的!只是主人家貌似要来迟了,小先生与我们姐妹先说说话儿罢!”

    方应物便明白了,这是那三个主人给自己的下马威,将自己当成刚从山村出来、仍不谙世事的土包子小处男,所以特意摆出红粉阵仗调戏自己!而且他百分之百可以肯定,这是祝枝山的主意!

    第八十二章 作茧自缚

    这些个女子,各有各的妩媚,各有各的风情,都是出色的美人。聚在一起仿佛百花争妍斗奇,不免令人眼花缭乱,若定力稍差些的就要目眩神迷了。

    方应物欣赏过后,心里暗叹,此地不愧是天下有数的红尘风流之地,随随便便也能凑起这么一副群美图。若是在老家,别说淳安县,只怕找遍整个严州府,也难以寻齐这么几个,那白梅姑娘倒是勉强能算一位。

    对方故意摆出美人阵仗,想看自己这小地方穷书生羞赧无措、进退失据的丑态罢!不过他既然来了,岂能怯阵?丢脸也不能在这里丢!

    想至此,方应物施施然入内,镇静自如的坐在旁边椅子上,却感到仿佛被一团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气包围,忍住绮念,谈笑道:“几位姐姐来得可早,在下迟到了该罚!”

    还是那红衣女子,猛然推了一把旁边一个梳着斜飞髻的十六七岁小娘子,调笑道:“沈娘子,你的小郎君来了,上去勾引,休要更无一语归何处,再欲相逢动隔年!你若不去,我就去了!”

    这两句诗,还是前天方应物表的落花诗中两句,却在这里拿出来调戏人了。那小娘子吃不住人前被调戏,红着脸扭腰躲到了后面去,辗转之间,却不经意的抬眼对方应物偷偷递了个娇媚的秋波。

    真是风情各异我见犹怜,方应物忍不住在心里叹道,吴中这金粉之乡,果然是消磨人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才子沉湎其中而不能自拔。

    另一个略显沉静雅秀的淡妆女子主动坐到方应物膝前,问道:“先生请了,今日还会作诗么?”

    方应物故作高深的拍了拍肚子,“满腹诗词,只看姐姐们能不能引出来。”

    那最先说话的红衣女子也凑上来,紧紧抓住方应物的手,“如果能给奴家写一流传百年的诗词,死了甘心。”

    方应物说笑道:“那还是算了,在下可不想当那催花的恶人,这位姐姐还是好好活着罢!”

    红衣女子伤感的叹口气,蹙眉道:“有时想来,活着也没甚意思,无非就是行乐二字。”

    方应物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的手,不然总是被挠的心里痒痒,同时答道:“活着总比死了有意思!”

    却说方应物从容自在的应付着众位美ji,但还没见主人家出来,心里有些恼怒起来,就算他们故意为之,但这也太怠慢人了罢?又想道,既然他们摆架子不主动出来,那便逼出来好了。

    “听说姑苏城里才子佳人互相唱和,蔚然成风,我看几位姐姐都不是俗人,可有什么才子名士赠送的佳作么?让在下这外乡人听一听,听说沈周老先生名气挺大的。”

    有个女子浅笑道:“我这里倒是有的著水游丝风趠起,过墙花影月扶行更为殷勤奈尔情。可惜相逢牡丹后,柳边聊倩答啼莺。”

    听了后,方应物哈哈大笑,“沈老先生的诗词,如话家常,娓娓道来,尽多闲言俚语,浅白的很。说好听些叫天然情趣,活泼生动,自成一派,其实就是功力不足罢!

    贩夫走卒或可欣赏,但如何能与汝等如花似玉的美人相衬!这种诗,就不该在几位香艳风流的美人面前拿出来!老先生还是专心作画去罢,诗词不是他所长。”

    听方应物抨击名士沈周,众ji默然,细细品味起来,沈名士的诗词比方应物那落花,确实少了点什么。

    方应物又停了停,点评道:“你们吴中文人,作诗都是这个习性,词句通俗,琅琅顺口,适合流行于市井之间,传唱于街头巷尾。

    只可惜了尔等这些美人,相貌才情不比金陵秦淮名ji差,但为何总是声名低了一筹?原因就在这里了,没有适合应景的名诗名词衬托抬捧。

    尔等身边这些吴中才子,风流归风流,浮浪也浮浪,学问还是有的,书画功夫都是天下第一,但却写不出有相应气调的诗句!毕竟最易流传的还是诗词,书画都是眼见为实,不可能口口相传的!”

    方应物这般抨击江南的所谓风流才子诗词水平,放在别处只怕要招惹不服,但在眼前这些美人心里,感觉都像说到了心里似的。

    众美人各有所感的细细想来,貌似实情确实如此,不过一直没有人说透这点。

    如今经方应物一点拨,纷纷恍然有所悟,除去金陵是国都这个因素外,确实在诗词唱和上比苏州强了不少。不是她们才色技艺不如金陵同行,实在是本地才子不给力啊。

    她们又不约而同的想道,这个从外地来的英俊小书生,真真是第一知心妙人,哪里又像是不解风情的酸秀才鲁男子了?

    又有美人疑问:“什么叫有气调?先生此词奴闻所未闻。”

    方应物沉吟片刻,“这个词,难以解释,只能意会罢!例如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你们听着如何?”

    能被全明星三人组请来助兴的美人,那都是有几分才情的名ji。猛然间听到“人生若只如初见”,便感到气短心跳。

    不知不觉围住了方应物,一双双剪水秋瞳里闪烁着暧昧不明的光芒。

    方应物继续沉思,又从记忆中精挑细选出一句来,很深情的吟诵道:“又比如,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这一句你们听着如何?这些才是与你们相衬的有气调诗词”

    “好想是为了奴家!”红衣女子忍不住激动和兴奋,呐喊了出来。

    方应物还在搜肠刮肚,却被突如其来的尖叫打断了思路。他抬起头,却被周围美人的幽幽眼神吓了一大跳。不知怎的,让他想起了狼群,好像要把自己撕碎似的。

    方应物连忙打个哈哈道:“不急不急,今夜还长着!诗词什么的可以慢慢谈。”

    至此他便闭口不谈,露两句出来当个表现自己的引子也就罢了,若在这里拿出全篇纯属浪费。

    但几位美人依然紧紧围住不放,甚至为了抢位置,彼此之间有了点小火花。可以看出,这位小哥儿是一个人形宝库,刚才显露出来的,也许只是冰山一角!

    但就那短短两句,也足够让她们柔肠百转,恨不能以身相许换其全貌了——当然也有方应物外表出众的原因,有才有貌的男人总是受欢迎的。

    方应物和一干美人纠缠来纠缠去,忽而听到楼梯“噔噔”作响,转头去看,却见上来三位立冠岁数的年轻人。他便知道,这必然是今晚的正主登场了。

    祝允明、杨循吉、都穆这三人立在楼梯口,看着几乎都要倒贴到方应物身上的众名ji,都是说不出的堵心,这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感觉罢!

    他们本意是找些风流灵巧有手腕的名ji,故意在这里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书生,偷偷在一边等着他出乖露丑也是一大乐子。

    然后等他们三个出了场后,在脂粉阵里左右逢源、潇洒自如的表现一番,再叫这乡下小书生看看江南风流才子是什么派头!

    孰料此人居然是扮猪吃虎的高手!一刻钟功夫,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术,居然惹得这些惯会做戏的美人个个神魂颠倒,像是着了魔!

    这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虽然方应物确实比他们三个长相略微英俊了一点,但也不至于如此迷惑众生罢!

    难怪王铨兄弟被从头到尾戏耍的惨败,几乎要成丑闻,估计就是死在这轻敌上了!

    方应物顾不得全明星三人组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是长出一口气,感到要解脱了。

    他奋力推开身前美人,杀出一条路迎上前去,“三位朋友,久仰大名,有失远迎!席位已经安置好,快请入座!”

    全明星三人组更不爽快了,这方应物分明是摆出了主人口气,故意讥讽他们这些真正主人迟迟不到罢?

    果然,方应物转身就坐到了主座上,伸手延请道:“诸位请坐!”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决定先落了座再说其它,便纷纷找到位置入席。四个人四个席位,正好东南西北各一面围在一起。

    不过让三人更憋屈的事情生了,五个美人全都簇拥到方应物那席位上去了。

    只见得左面三个右面两个,紧紧的挤在方应物身边,直挤钗横鬓乱、光乍现,也不愿意让出来。

    杨循吉和都穆狠狠瞪了祝允明一眼,出的这是什么烂主意,简直作茧自缚!现在没面子的是谁?

    丢脸的不是那个土包子,是他们几个风流才子!一两年的交情还不如别人一刻钟有用,枉称风流二字!

    还是最稳重的都穆先开了口,对方应物寒暄道:“今夜相见,倍感荣幸,在下相门都穆。”

    方应物劝不开身边美人,只得任之由之,暗暗唏嘘一下自己的强魅力,便开口对都穆道:“今夜诸君约请在下相见,难道是为了王铨之事么?”

    三人心里齐齐暗骂一句,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王铨抄袭诗词被抓了现行,怎么说都是耻辱的事情,方应物故意上来就说这些,一定是为了打压他们的气势!

    杨循吉也开口道:“在下杨循吉,王铨那厮所行不当,自有家法处置,我等与他无关!”

    方应物淡淡道:“哦,在下以为王铨与诸君交好,看来并非如此。其人家学渊源,探花之弟,却做出剽窃举止,实在可惜可惜!”

    后世最具有传奇色彩的祝枝山最后开了口,很是正色道:“在下祝允明,王铨之事和今夜实在无关,方朋友还请留几句口德,又非大j大恶,给人改过自新机会才是君子。”

    方应物漫不经心道:“原来是祝朋友,久仰神童大名!令外祖不知还在人世否?在下替老师商相公向他问安。”

    祝允明脸色通红,气势立刻矮了半头。因为他的外祖父叫做徐有贞,土木堡之变时坚持逃跑主义,后来投机取巧帮助英宗夺宫复辟,再后来杀于谦、罢商辂

    在苏州本地人心里,徐有贞大学士为人还算不错,也算古道热肠。可惜在形象近乎完人的商辂面前,徐大学士是绝对的道德低点。

    即使以祝枝山的机智,也没法子辩解说当年杀掉于谦、罢免商辂做得对。

    方应物突然爽朗的哈哈一笑,“是我失言了!这都是过去的陈年旧事,和我等小辈关系不大了。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罢!以此酒敬诸君!”

    都穆惊奇的看着方应物,此人哪里像是一个十六岁不经人事的少年?仿佛是个很有心计的老手!(未完待续)

    第八十三章 台阁风新解

    三人组中,性格最怪异狂妄的杨循吉看不惯方应物,又开口,“你认得我吗?”方应物拱拱手道:“当然晓得,是大名鼎鼎的杨朋友。”

    杨循吉大笑道:“还算你有眼睛,认得出我是谁!”方应物苦笑着举起那张请帖,“上面有你的名字,我如何不得知?”

    这话怎么听着如此别扭,杨循吉停住笑声,冷哼一声,又问道:“听说你对王铨道,苏州士子不过如此。是么?”

    方应物理所当然的点点头,“是对他说过,那又怎样?难道只许王铨抄袭舞弊,不许我批评几句么?”

    三人一时气结,绕来绕去又绕到这让他们蒙羞的事情上了。

    酒楼东家唐广德亲自领着小厮上酒菜,暂时打断了席间众人的交谈。等布置好后,祝允明、杨循吉、都穆三人都觉得有些压抑,感到面对方应物的心理优势一点一点的被打掉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沉闷的夜宴开端,苏州三才子对方应物毫无了解,想闲谈无从说起。再说他们毕竟还是年轻了点,虽然有着几十种灭掉方应物、帮王铨找回场面的计划,但应变能力还是不够老练。

    方应物更不着急,这几个人的底细他一清二楚,只管以静制动就可以了。所以他好整以暇,不急不慌的与左右美人说说笑笑,倒也逍遥,但三人组便只能傻坐着干瞪眼了。

    全明星三人组本来心态是高高在上,这和人的本性好坏无关,纯粹是一种自然而生的优越感。特别对其他地方士子的优越感。

    至于理由,可以因为才气。可以因为名声,可以因为家世。可以因为师承,甚至可以因为苏州府三个字。

    能在吴中拔尖的士子,前一个是成化十一年的会试第一、殿试第三探花王鏊,再前一个是成化八年的会试第一、殿试第一状元吴宽,两人都是险些三元及第,可惜都差了一项。

    两代前贤都已经进入朝廷馆阁,而现在和未来,则是他们三人的说起来就是这么简单。

    不过心理如此骄傲的三个人,在今晚集会还没有正式开始前。就感到连连受到了打击。他们想张扬狂放,一口气把方应物虐掉,却现提不起气势狂了,所以才一反常态的沉闷起来。

    争美人,被方应物全都包圆了;论道德,被方应物从长辈徐有贞到平辈王铨一通鄙视;拼家世,方应物有个浙江解元、二甲第四的爹;比老师,方应物是三元宰辅的半个徒弟。

    就是谈风度,这方应物挥洒自如。比他们这些苏州名士还有派头,又哪点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地方山村人士?

    关键是,方应物这十六七的小屁孩面对他们这些在苏州府出名的天才,居然毫无敬畏心。仿佛只是看一群普通人,这太令人不爽。

    比来比去,唯一能压倒方应物的。就是他们的富裕程度至少是方应物的一百倍但谈钱太俗了。

    不过祝允明等人并不气馁,因为在才学上还没有输掉。就凭他们几个的水平,最后压倒方应物是毫无疑问的。士子交游归根结底还是靠才华说话的。方应物又不是吴中文人圈子的,用不着给面子吹捧,三个人还战不过一个么?

    可惜刚才他们没有听见方应物对吴中才子诗词造诣的抨击,更没听到“人生若只如初见”,不然也会小心为上的。

    都穆在三人中最沉稳,主动对方应物道:“其实我只听说了方朋友一落花诗,确实难得上品,今夜不如定下规程诗词唱和,或可增进相知。”

    哦?方应物还是主动听到别人要与他比诗词,这是他最不怕的项目了!真要论起书法绘画什么的,他就要想法子推辞掉了。

    虽然艺术有诗词书画琴棋等形式,但在文人雅集上,若没有指定主题时,只有诗词唱酬是必须的基本项目,也是必有项目。

    方应物便问道:“不知道什么规程?”

    都穆环顾四周道:“吾辈正逢青春之岁,便以志向为题,作诗自述如何?”

    祝允明和杨循吉自负的很,都不屑于占便宜,只管去看方应物,那意思就是让方应物来决定,他们主随客便。

    方应物顾左右美人而问道:“姐姐们说,这个题目,我答应不答应?”

    美人们一起笑道,“都先生恁地没情趣,不如以我们姐妹为题作诗,做得好的便去陪他喝酒,方先生不要答应都先生的题目!”

    方应物哈哈大笑,“姐姐们说得好!”

    跟一群女人讲理是讲不清的,都穆感到自己简直碰了一鼻子灰,方应物这是故意借着妇人之口故意戏耍他罢!可恶之极!

    却忽然又听方应物道:“但在下也知道,妇人之见不能听!都朋友的题目,我答应了!”

    都穆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中一股气又不顺了。美人们的气也不顺了,登时五六只粉拳雨点般的落在方应物身上,很是闹了半天。然后祝允明和杨循吉看着眼热,同样气也不顺了。

    祝允明忍不住举起酒杯,敬道:“既然出了题目,请方朋友先。”

    方应物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沉思片刻,便开口道:“有了一七律!”

    如此之快!祝允明和杨循吉耸然动容,他们两人是真正的神童出身,才思敏捷是数一数二的,但自忖即席做七律,绝对不会比方应物更快!

    方应物又仰头饮了一杯旁边美人递过来的酒,摇头晃脑的击案吟道:“钟鼓殷殷曙色分,紫云楼阁尚氤氲。阊阖九重通御气,蓬莱五色护祥云。常年待漏承明署,今日整冠神武门。岂为久索长安米。只怕朝服忝圣恩!”

    满堂惊愕无语,不是因为这诗作得好。而是因为这诗太出乎意料了。

    谁也没有想象到看似灵巧机敏的方应物居然作出这么一篇东西,内容是京师大臣朝会气象。还顺带有吹捧盛世和颂圣的意思,标准的台阁体。

    这大家聊人生聊理想的时候,冒出个充满着公卿腐朽味道的台阁体七律,似乎有点不协调啊。

    在这世道,台阁体约等于新闻联播和人民日报。这种感觉,就像私底下喝酒聊天时,突然有人很一本正经的用新闻联播体和别人谈心,何其怪异!

    全明星三人组彼此对视一眼,方应物搞这种名堂。他以为自己是宰辅馆阁大臣么?在这春夜行乐的宴会上,作出这么一真是莫名其妙!

    和前几天的落花诗简直不是一个人写的,这一定是故意耍他们,这方应物未免太过于目中无人了!三人都如此想道。

    “在下就这点志向了!”方应物对别人的怪异表情视而不见,坦然自若的说。

    三杨时期,国家步入顶峰,台阁派诗文也进入了鼎盛,成为文坛主流。其内容特点就是鸣盛、鸣治,能配合强盛祥和政治局面唱赞歌。营造太平气象。其文辞雍容冲淡,声调雅正,排斥奇癖险峻。

    但到了成化年间,新兴文风却渐渐兴起。更强调个人情趣,台阁体便显得保守而陈腐。台阁与山林,是两种彼此不同的文风。苏州才子们自然是倾向于“山林”的,对台阁体毫无兴趣。

    所以祝允明等人一致认为。这是方应物故意为之,就是要刻意标榜与他们不同!

    而且方应物自称是商相公学生。大概是因为王鏊、徐有贞等人的因素,方应物对苏州有成见。而商相公久居庙堂高位,诗文也是偏于台阁风的,方应物肯定还故意用台阁体诗词来替老师张目!

    既然方应物不要这个面子,弄出这么一东西,那他们也不会客气!

    杨循吉抢先开口,尖酸刻薄的评论道:“此乃胡乱应酬之作,缺少真性情,充斥升平之音,肤廓冗长,辞藻与旧辞千篇一律,大有空泛之嫌!”

    祝允明想了想,点评道:“诗篇充斥吹捧颂圣,炫耀近侍天子恩荣,若以此立志,未免太过于庸俗!”

    “两位所言极是!”都穆道。

    方应物看了看左右,笑道:“诸君见识还须增广!尔等以为我志向是什么?只是位居馆阁,歌颂皇恩么?

    诸君可知道,当今天子居深宫而不出,君门万里,数年不见大臣,任由j佞盘桓帝侧!这难道正常么?这难道是为人臣者所可以容忍的么?

    我追思昔年,洪熙、宣德、正统年间君臣相知的气象,忍不住时时感慨于心,故而拟诸公语气,作此台阁之诗,为的就是期盼君臣遇合,中兴盛世!

    这是忧国忧民真情流露,风花雪月者体会不到其中深意,只说是空泛肤浅了。正所谓心怀君臣相合之理想,言吐辞自然是台阁气象,此中真意,俗人不知!

    在下斗胆劝诸君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要终日沉湎诗词书画小技,要抬眼看看天下,钻研经世济用的大学问为好!”

    祝允明等三人再次愕然,他们好像面对的不是美人堆里左拥右抱的方应物,而是喋喋不休的学校教官,他们自己则像是懵懂不知的学生一样被训了!

    一即将被扫进历史里的台阁风七律诗,也能被他解读出花儿来了!这算是方应物独创的台阁诗词新解么?能自圆其说的编出新理论,也算是一种学问家了

    可是想辩回去,似乎也不容易,方应物扯出庙堂之事为自己的诗词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