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吉祥义愤填膺的转身冲着陈家的马车走了过去,那边是陈家送过来的文定礼,陈家的丫鬟小厮们正流水介的将东西往里搬。
吉祥从车上拿了一匹大红水仙暗纹绵绸塞到李丹怀里,道:
“这是给大小姐的文定礼,你跟着前面的丫鬟进去就可以了。”
李丹看了一眼陈家的丫鬟,都是一色的水绿绸裙,她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因着今日是喜庆的日子,她特特的换了一件茜红云纹褙子,下面穿着一条暗绿襕裙,虽然与那些个丫鬟的衣裳相去甚远,不过也可以糊弄进去,她连忙将手里的布匹抱好了,学着那丫头的样子微微垂了头往方府而去。
李丹前脚刚走,陈府守在礼车旁边的吉字辈小厮吉利冲着吉祥挤眉弄眼道:
“这是哪位姐姐?我怎么没见过?”
吉祥因着长得清俊,人又老实,给内院的小丫头们带东西从不克扣也不索要什么跑腿钱,所以他在内院的人缘儿极好,吉利是外院小厮,很少去二门上,所以对陈家的丫鬟并不识得几个。
吉祥面色腼腆的笑笑,道:
“你可别瞎说,这不是府里的丫头,人家可是良家子。”
“不是府里的丫头你也敢让她碰那些东西?”吉利瞪大了眼,眼瞅着周围人多,他跟旁边的人打了声招呼,将吉祥拽到一旁的小巷处急急道:“夫人有多紧张这门婚事你难道不知道?漫说今天来的丫头们,就是小厮也是查了八辈儿祖宗,又仔细核对了生辰八字,生怕跟新奶奶犯冲了,你这就让人进去了?素日里看你小子老实,原来为了讨女人欢心净连这种事都做下了。”
吉祥可不管那些个,他梗着脖子道:
“那位小姐也不是旁人,是我们夫人的亲戚。夫人是不会怪罪的,而且那位小姐今日是受了委屈的,她这是进去找人评理去呢!”
吉利看着吉祥那副样子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被气晕过去,这还进去寻人评理呢?回头别被人发现给丢出来就是烧高香了!他抖着手指指着吉祥“你,你”了半天,最终一转身就打算走。
吉祥赶紧一把拉住吉利,道:
“这事儿你可得帮我瞒着。”
“你小子也知道这事儿做不得?”吉利咬牙切齿道:“既是知道就不要做,既是做了,就不要说!你说你告诉我做什么!”
“不是你问呢吗?”
吉祥一脸无辜。
他问了吗?他问了吗?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吉利真想将吉祥的脑袋撬开,看看他里面装的到底是猪脑子还是人脑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
吉利将吉祥的手甩开,跑到礼车旁盯着那车东西双手抱胸一言不发,一旁的小厮问他:
“你跟吉祥说什么呢?”
吉利不耐烦的摆摆手:
“那小子没钱了,找我借钱,我哪儿来的银子?这不,不借给他,他就生气了。”
吉利打算胡乱将这事儿揭过去,那个小厮往吉利身后瞧去,看到吉祥那副憨憨的面容,倒是有些奇怪这吉祥竟然可以生气:
“他借钱做什么?他竟然还会生气?”
吉利顺着小厮的目光转头看到吉祥过来,立刻大声道:
“还能干什么,可不是看上了哪位姐姐,要去梅妆买那十两银子一盒的胭脂讨好人家,也不看看自己一个月赚那么点银子,十两!倒真是舍得。”
“啧啧……”小厮跟着摇了摇头,“换我我也不借,”眼见着吉祥过来将车上的礼品捧出来,他又好奇的拉住了吉祥,问道:“吉祥,你倒是跟我说说,哪家的姐姐让你这么舍得花银子?”
吉祥倒是感激吉利为自己打掩护,可是他却不是个会说谎话的人,连忙随口道:
“人家可是良家子。”
然后他转身撒腿就跑,小厮失笑道:
“得,跑的真快,还怕我去跟他抢啊?良家子?啧啧……”
小厮摇头叹了一口气。
他们这些当下人的,一旦卖了身进府,那一辈子都是下人了,更何况他跟吉祥吉利都是陈家的家生子,这一辈子都是陈家养的一条狗,好人家的闺女?人家父母怎么舍得将闺女嫁给奴仆呢?
也不知是因着今日是文定之喜,还是这方小姐的屋子本身就那般的华丽,这从中堂过花厅,进到内室卧房,梅素素差点儿被这里的东西晃瞎了眼。
并不是这布置的东西多么的华贵,而是这屋子里大多都是翡翠所制。
墙上挂着翡翠雕刻的山水图,一眼瞄过去便可知这一尺长,两尺多高的翡翠山水图用的是一整块完好的翡翠,且不说这翡翠的成色,但说这被片成差不多只有半寸厚,然后再在上面雕刻成这幅图,便要花费不少的心力,更何况这还是这么大一块的完整的,带着一片绿色和几丝褐色的翡翠?
单单这么一块,怕是没有个数千两下不来,而且还是可遇而不可求。
山水图的旁边,是一串翡翠玉琮,碧绿的翡翠用上好的红丝线穿着一路从房顶垂下。
桌上摆着的,除了翡翠插屏,便是翡翠山水摆件,件件价值不菲。
卧室里,倒是没有那么多的翡翠了,可是那梳妆台上的首饰匣子以及镜匣子,却都嵌了薄薄的翡翠上去,在妆台正中,更是摆放了一颗尺余长的翡翠白菜。
方小姐穿着中衣坐在妆台前,微微往后仰了头让丫鬟为她擦拭头发,见梅素素进来后便是一副惊讶的样子,她心中颇为得意:
“看够了吗?”
梅素素慌忙收回了视线,上前屈膝道:
“见过方小姐。”
方小姐看着梅素素腰上的荷包,忽然就想起了那日的事情来,那玉佩不是她的,那么又是谁放到自己身上的?她这人自认没有多少仇人,唯一不对付的那位还在三年前失踪了。
她瞅着梅素素的脸,道:
“你上前来。”
梅素素有些诧异,却还是上前两步,心中警惕起来。
方小姐伸出一根手指来勾着梅素素的下巴,将她的脸看了又看,然后对她道:
“去门口那边侧身站着,嗯,右脸对着我。”
“是。”
梅素素面露疑惑的垂下眼来,低声下气的应了一声,缩肩弓腰的往门口那边走了几步,然后拎着妆奁匣子侧身微微弓了腰站了。
方小姐转过了身子,盯着梅素素的身影左看右看,忽然道:
“你不是大家出身吗?你家就是这么教你站着的?”
梅素素面露苦涩,无奈道:
“我生的这幅摸样,打从生下来就被丢到了庄子上。”
方小姐咬了唇,有心让梅素素站直了瞅瞅,随即又想起来,那是那么骄傲的一个女子,怎么会将自己打扮成这幅丑摸样还对自己低声下气的?遂摆了摆手,道:
“我倒是有个疑问。那日那个玉佩是怎么到我身上的?”
“什么玉佩?”
梅素素不明白的问。
方小姐见她面容认真,似乎真的将那日的事情给忘记了,又想起母亲倒是查过这个梅素素,若是她有问题,母亲也不会让她过来给自己上妆了,便不再多问:
“没事了,你过来吧,一会儿给我上妆,上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是。”梅素素应了,往前走了两步,又问:“小姐不需要补妆吗?今日有一天的时间呢。”
方小姐有些不耐烦的道:
“据说你的胭脂水粉都是不易脱落的,既是如此还需要补妆?”
额……
这倒是将梅素素问住了,她张了几次口,无奈又闭上了。
文章正文 第八十五章 夜探
给方小姐上完妆,又成功卖出几盒随身带着的胭脂,梅素素便出去了。
此时客人纷纷过来道贺,方府的丫鬟有意带着梅素素往偏僻的地方走,绕开那些贵人们,也是那日在诚亲王府出的意外让方家人对她不放心了,是以不敢将她留在这里。
梅素素也不在意,跟着丫鬟到了车马房,那丫鬟执意看着梅素素上马车出门,偏生梅叔不知去哪儿了。
梅素素便道:
“今日贵府事忙,姑娘还是回去吧,若是因着我耽搁了贵府的差事,怠慢了贵客,倒是我的不是了。”
丫鬟板着脸道:
“我还是亲眼看着你出府才放心。”
竟是毫不客气的告诉她这方家把她当成瘟神了。梅素素面色僵硬了起来,板着脸生气道:
“这位姑娘难道我是偷儿不成?让姑娘这般不放心?既然如此贵府还请我作甚?”
此话将丫鬟堵的无话可说,她只抿着唇看着梅素素,大有梅素素不走,她便步步跟着的架势。
正在两人僵持的档口,一位漂亮的丫鬟带着两个刚留头的小丫头袅袅婷婷的走了过来,看到两人这般,便笑了起来:
“梅姑娘这是作甚?竟是跟一个丫头置起气来。”
梅素素撇了来人一眼,却是陈夫人身边的云儿,她撇了一下嘴,冷笑道:
“方家权大势大,便是个小猫小狗的我都惹不起,岂敢跟一个小丫头置气?”
“哟,梅姑娘好大的火气,我来听听,这是怎么了?”
云儿说完转头对身后的丫鬟吩咐了几句,两个丫鬟屈膝应了,自去前头的陈府马车上拿东西,她呢,上前去拉了方府丫鬟的手到一旁细细问了起来。问完了,她掩口笑了起来:
“我当是多大的事儿呢,这有什么呢,梅姑娘的人品若是信不过,我们夫人也不会点名让她过来为方小姐上妆了。你大可放心,回去若是方小姐问起,你便说是我云儿说的,不用如此草木皆兵。更何况,这都侧门车马房里头了,这府里的人都是些瞎子不成?方家哪儿是那么容易让人混进来的?你就放心回去吧。你们小姐今日定是事忙,你又是你们小姐信任的丫头,你若是不在,这房里岂不抓瞎了?”
云儿将这个丫头又捧又抬的,还把责任但在了自己身上,这会儿若是她再不识相的要在这里留着,岂不是拂了云儿的脸面?云儿是何人?她们家未来姑爷的母亲身边最信任的贴身丫头,她自己又是谁?不过是小姐身边的二等丫头。孰轻孰重不问自明,若是自己不识抬举,回头云儿一句话,自己的日子可来个天翻地覆的变化。
丫鬟衡量了轻重,遂笑道:
“既是云儿姐姐如此说了,那么我便回了,有劳云儿姐姐了。”
丫鬟对着云儿屈膝行礼后又看了梅素素一眼,方才转身离去。
梅素素白了那个丫鬟一眼,对云儿笑道:
“多谢云儿姑娘了,被人当贼一样盯着可真是不好受。”
云儿轻笑一下,看了眼陈家马车那边,问道:
“姑娘的车夫呢?”
梅素素苦笑道:
“也不知去了哪里,或许是这府里太大迷路了,又或者是拉肚子,今儿个梅叔一大早就说肚子不舒坦,中间还去贴了一贴膏药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两个丫鬟已经捧了东西过来,梅素素瞧了一眼,俱都是红布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似乎是匣子一类的。
云儿便道:
“我这便回了,姑娘请自便。不过这方府既然防着姑娘,姑娘还是不要乱走的好。”
“我才不会自讨没趣呢。今日不方便去跟夫人请安了,云儿姑娘帮我道声恼,改日再去府里请安。”
梅素素撇了撇嘴,又笑眯眯的对云儿道。
云儿笑笑,应了,便带着两个丫鬟走了。
梅素素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还没见着梅叔过来,便跟车马房的人说了一声上了自家的马车。
这会儿正是府里来人的时候,车马房这边正忙着呢,谁顾上盯着她了?是以她这么一说,别人也随便一应,待梅叔从别的地方回来,车马房的人只跟顾得上跟梅叔说了句:
“人在车上呢。”
就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人家可以不理会自己,可是自己不能拂了别人的好意,梅叔从兜里摸出几个大钱,上前去对那人笑道:
“有劳您了,哎,这天气贪凉,多喝口凉水就闹肚子。”
车马房的人接了那几个大钱,说实话,今儿个进府的人非富即贵,打赏的银钱都是二三分重的银锞子,这几个钱儿还真没看在眼里,不过谁也不会嫌钱多不是?他笑眯眯的将钱揣进怀里,道:
“快走吧,你们家小姐怕是生气了。”
“这话怎么说的?”
梅叔一惊连忙问道。
将眼前的马车引到该停的位置,送走了车上的人,那人才对梅叔道:
“按说这事儿也不该我们下人多嘴,不过看在你的份儿上我就多说两句。刚刚我们小姐身边的丫鬟盯着你们小姐呢,说是要看着你们小姐出府才放心,想来你们小姐生气了,这上车都快一刻钟了,还没下来呢。”
“哦?怎么会这样?多谢,多谢,我这就走,这就走。”梅叔满面担忧的道了谢,转身上了自家马车,隔着帘子问了两句话,里面没人答应,梅叔很是不好意思的对车马房的人道:“大概还气着呢,哎,我家小姐何时受过这种委屈。我走了。”
车马房的众人只看着那辆半旧的青棚小车笑了笑,这种小门小户的人家……
马车驰离了方府,也没回官媒属衙,一路径直回了莲花巷,没多久,马车又从莲花巷驰出,到了官媒属衙,梅婶儿进去见了王妈妈,只说梅素素今儿个在方家受了委屈,被当成贼子盯着,这会儿心里不痛快呢,回来告半天的假。
王妈妈心中暗暗奇怪,叮嘱了梅婶儿几句后找人过来去方家打听,一个时辰后那人回来,言说今儿个方家的人果真那般对梅素素,若不是陈夫人身边的云儿解围,梅素素怕是要被人当成贼子一般看上半个时辰呢。
陈大人为内阁大学士,一品光禄大夫。方大人为二品尚书,手握实权之人。
纵然今日只是两家文定之礼,也没有广撒帖子宴客,可是这上门的宾客仍旧是络绎不绝。
内宅的妇人们不好呆到太晚,在华灯初上之际便离开了,可是男人们却喝酒听戏一直到了快要宵禁才先后告辞离去。
方府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余下下人们收拾杯盘碗碟的碰撞之声,过了小半个时辰,便是这声音都没了,整个方府一片沉寂,巡夜的人也因着今日偷喝了两口酒,有些微醺起来。
秋日夜里风凉,却正好吹得酒醉的人愈加昏昏欲睡。两个巡夜的护卫带着一丝酒气目不斜视的从车马房附近走过,然后摇摇晃晃的钻进了附近的一个房间里,屋门吱呀一声关上,不多会儿,便传出了沉重的鼾声。
半弯月亮在天边闪了闪,隐入了厚重的云层里,整个方府陷入一边黑暗之中。
马厮旁边的草料堆动了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一旁马厮里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动了动,跟旁边的马儿挤到了一起。
草料堆又动了一下,一颗脑袋从里面露了出来,顶着草料的脑袋上包着一方灰扑扑的四方巾,容长的黑脸上满是倦意,他张口打了个呵欠,露出一口白牙,黑夜里瞧去,竟只能看到那一口牙,而不见人影。
那人谨慎小心的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无人,方才从草料堆里跳了出来。
马儿被惊到了,冲着那人嘶鸣一声。
那人也不害怕,上前轻轻拍了拍马头,马儿竟也安分了下来。
对面的厢房里传出动静来,有人开了炕头的窗户,在看到马厮旁边的人影的时候,咕噜了一句什么,又将窗户放下。
里头传出了说话声:
“什么事?”
“没事,大概是谁又窝在草料堆里偷懒,这个时候醒了,惊了马。”
那声音含糊不清,却也将话说明白了。
“是谁啊?”
到底还是有人负责任一些。
一时沉寂伴着细微的鼾声发问的人又攮了一下那人,那人不耐烦道:
“你不会自己看啊!”
发问的人明显不愿意起身,过了片刻才将窗户推开,却见一个人勾肩缩背的往旁边的厢房晃悠过去,那边的厢房门大开,关上,他仔细听了听,有鼾声,便嘀咕道:
“又是李老头,惯会偷懒,若不是那手饲养马匹的本是无人能及,看府里还要他!”
终是忙了一天,人都困倦了,是以嘀咕完了,也不过须臾时间,鼾声再起。
旁边厢房的门无声无息的打开,刚刚进去的李老头露出了摇摇晃晃的身子往净房那边而去。他这一去,却再也没回来过,只是这院子里的人都睡得深沉,竟是谁也不知道。
一刻钟后,原本当在马房或者净房的李老头出现在了正院门口。
门口两盏大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晃,正院的大门虚掩着,守门的婆子依着墙壁睡得香甜。
李老头轻轻推了一下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守门婆子反射般的抬了抬头,但是这人竟是没睁眼,随即又垂下头去,双手抱胸的依着墙又睡去了。
文章正文 第八十六章 秘事
李老头矮小猥琐的身子从仅一尺多宽的门缝里钻了进去,一阵风吹过,廊下的灯笼飘飘摇摇起来,竟有那么一两盏忽然间熄灭了,想是里头的蜡烛燃尽了,李老头缩在门后阴暗的角落里盯着穿堂回廊下熄灭的一盏灯笼,好半响都不见有人过来重新添了蜡烛点上,他便小心翼翼的弓着身子惦着脚尖往里走去。
方府的正房是两进的院子,穿堂之后的院落是内院,那边另有一个角门通往内宅,第二进院子有两个小跨院,东西厢房倒座儿后罩房若干,第一进院子的穿堂添为待客之用,西厢房是方府的少爷们读书所在,东厢房是书房。
第一进院子进门是一排倒座儿房,是在这院子伺候的小厮的住所,里面住的都是十来岁的小厮,到了十五岁上,这些小厮便要去外院住了,这里另换上年纪小的小厮伺候着。
李老头缩在倒座房回廊的墙角下,往前急走几步,便弯下身子侧耳细听周围的动静,确定周围再无别的声息,便疾步再走几步,如此这么仗的距离竟是走了足足一刻钟才到了书房的回廊下。
这次,李老头缩在墙角下又足足等了一刻钟,直等到门外走过一队巡逻的护卫,他方才站起身子闪身到书房门口,他将手掌放在门上轻轻一推,竟是纹丝不动,略一犹豫,他从衣袖里掏出一把匕首来插入门里轻轻一挑,门闩发出一声轻响,往旁边挪了开去。
李老头屏住呼吸将门推开,一缩身子整个人贴着地滚了进去,他在地上停留片刻,微微伏起了身子借着外头朦胧的灯光打量了一眼书房。
书房里藏书极丰,长四五丈的屋子整个被打通了,从左边贴着墙开始放了高至房顶的书架,直到墙的另一头,然后隔三尺的距离又是一个高至房顶的书架,这书架从屋子左边一直到屋子正中门前三尺处止,中间空出来一丈的距离摆放了一张书桌,一条案几,一把椅子,而后自桌子右边三尺处便又是连绵不绝的书架。
门是从里面被闩上的,当是有值夜的人才是,李老头静等了片刻,从右侧最里面传出了细微的鼾声,他这才反身将门虚掩上,快步走到书桌前,只一眼,他便看出眼前的书桌以及案几椅子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样式,不会有什么暗格之类的东西。
他看了看右边,那边既然有人守着,当是最隐秘最安全的地方才对,只是……
方尚书素性多疑。
李老头转头便往左边走去,穿过层层书架后,他在最里面的一层书架前停下,并不急于翻找,而是眯着眼睛借着外头的月光将这一面墙的所有的书打量了一下。
书每本都有翻阅过的痕迹,纵然常常打扫,书也上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灰尘,他侧了头顺着月光看过去,只见最中间一排书架的下面格外的干净。
他连忙走过去,细细查看,只见那书架底部的棱角比别的地方圆润许多,他疑惑的抬头看看,两侧高高的书架似是一座牢笼将人困在此地,他皱了一下眉头,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再去检查别的书架,整个左侧只有这么一块地方有磨损的痕迹。
他又翻身回来看着底部那一方圆润的木头,木用的是上好的樟木,防蛀防潮,上面漆了厚厚的暗红的漆,这里或许是常常被什么东西磨过,看着比别的地方亮堂许多。
他皱着眉头盯着这块地方,若是自己,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将这么一块迟余的地方磨得如此光亮?
他坐在了地上背靠书架,蹭了蹭,不对,若是这样,上面一格木头当也会磨亮了才对,而且方尚书没有他体型这般消瘦。
他站了起来,却不妨上头有一本书没放好,刚刚被他这么一磨蹭,将那本半悬在外头的书给蹭了下来,李老头连忙伸手去接,堪堪在书落地前接住了,可是他的手却在地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的刺耳,李老头手中拿着那本书,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
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紧跟着就是极其缓慢谨慎的脚步,那人竟是连灯也没拿就过来了。
只不过片刻间,一个纤瘦的身影从书架中走了过来,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在月色中格外的柔顺闪亮,巴掌大的小脸儿上带着几分困倦,一双朱唇似张未张的打了个呵欠,长长的眼睫时不时的垂下,一副睁不开眼的样子,偏那一双如墨双瞳分外明亮。
那一双眼睛在书架中扫了一眼,看到地上的那本书时,微微有些诧异,随即想起了什么,便走上前去将书捡起来,然后垫着脚尖将书放到离地五尺多的书架上。
书有些多,那缝隙不怎么大,偏生他个子又低,踮起脚尖也不过是勉强将书插进了缝隙里,就再也放不进去了,他甩着酸疼的手看了一眼那本只放进去一半的书,再看看对面墙角里的三阶脚凳,掩口打了个呵欠转身走了。
另一边的书架后,李老头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书,又看了一眼底下那乌黑暗沉的砖,眸光一闪。
“吱呀。”
书房的门被人小心翼翼的打开,李老头刚想卖出去的脚收了回去,转头从层层书架中望出去,只见影影绰绰的身影,他只得侧耳细听。
“老爷。”
方才十来岁的少年声音最是细弱好听,带着女子没有的刚硬,却又有着成年男子所没有的绵软。
方尚书看着眼前只穿着中衣的细弱少年,嘿然而笑:
“我就知道你等着我呢,可不是?连门都没闩。”
少年看了一眼门上耷拉到一旁的门闩,细致的柳眉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脚步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老爷今日可是累了?当回去好好歇着了。”
“不累,老爷今儿个喝了些酒,兴致正高着呢,偏生对着那黄脸婆提不起兴致来,来来来,这些个小子中也就你可我心意了……”
方尚书说着迈着踉跄的步伐搂住了少年。
少年眉头一皱,那即便是梳洗过也遮掩不住的酒气扑鼻而来,他用手格挡着方尚书的毛手毛脚:
“老爷,您累了,夫人那边有很多姐姐会伺候好您的。”
“她们都没你好。没你会伺候人……”
方尚书嘿嘿笑着,弯腰就将少年抱起,往右侧走去。
“老爷……”
带着几分不情愿与屈辱不甘的声音绵绵的唤了几声,之后便是浑浊的浓重的喘息以及少年压抑的哭泣低吟。
李老头瞳孔骤然收缩,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偏过头去不忍再去探听。
那边的动静愈加的激烈起来,浑浊的嘶吼声中间或混杂了几声少年哀哀求饶之语,待这求饶过去,便是更加猛烈的缠绵之音。
李老头弯低了身子,再也不顾会否弄出声响来惊动别人,只快步走到先前那块地方,拔出了腰间的匕首,用手摸索着那块光亮的木头,顺着下去摸到下方的石砖,将匕首沿着缝隙插进去,轻轻一挑,寸许厚的石板被挑了起来,露出里面的一方金扣乌木匣子。
李老头将匣子往怀里一塞,也不去管那石板,转身就跑了出去,门口的婆子已然熟睡着,书房里那嘶吼之声似乎没人听到,李老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大红灯笼,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就砸了上去。
许是巧了,那块石头正好将灯笼的挂钩砸的弯了一些,灯笼摇晃了一下掉了下来。
“咚。”
石头与灯笼的落地声惊醒了婆子,那灯笼掉到地上迅速烧了起来,吓得守门的婆子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她睡得迷糊,一睁眼只看到门口红彤彤的一片,立时便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走水啦!”
书房中的方尚书动作一顿,立时萎靡了下来,他拽过一旁的衣服披在身上兜头就往外跑。
少年扯过被子裹紧伤痕累累的身体,往外瞧了一眼,就看门的婆子那么一声,外面立时就乱了起来,可是丝毫不见火光。
少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想起了什么,便起身下床汲了鞋子往左边走去。
地上翻开的石砖让少年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他慌忙将石砖盖上,踩好,又抬头看看自己好不容易塞上去的书,他咬了下唇,用手推了推书架,书纹丝不动,他又用肩膀顶着书架,书架只微微晃了一下,这书架与墙之间也只有一指的距离,若是没有一些力气是晃不动的,那本书夹在中间又不是那么容易掉下来的。
少年眸光暗了一下,外头人声鼎沸,少年一咬牙,连忙转身冲了出去,而后瑟瑟发抖的躲在了看到不过是一盏灯笼掉到地上惊醒了守门婆子之后便若无其事的站在院子中指挥人“灭火”的方尚书身后。
数日后,方尚书府邸打死了两个值夜的小厮丢在了城外乱葬岗上,理由是玩忽职守,弄坏了几本珍贵的典藏书籍。次月初一,一位相貌秀气有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的少年在城外乱葬岗上焚香一柱。
文章正文 第八十七章 跪
寂静的大街上因着宵禁格外的僻静,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在街道上来回穿梭,很巧妙的避开了巡逻的侍卫队,一路从西城区躲躲闪闪的跑到东城区莲花巷,敲开了十五号的房门。
片刻后,内院正房亮起了灯光。
李老头那枯瘦的脸在灯光下显现出来,梅婶儿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李老头从妆奁匣子里拿出一个细颈瓶子来拔开瓶塞往水里倒了些粉末,李老头弯腰将整张脸浸在了水里。
十息过后,抬起头来,那却是一张清艳绝伦的脸,滴滴水渍从脸上滑下,纵使一身粗布短打衣裳,也遮掩不住那样的绝代芳华。
“小姐擦擦脸吧,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小姐是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梅婶儿递过了帕子,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有着片刻的失神。
这李老头正是梅素素所易容而成,上午她在车马房跟丫鬟僵持之际已然趁机将车马房众人打量了个遍。那个时间正是车马房最忙碌之际,七八个人忙的团团转,只有一个老头倚在草料垛子旁边拎着个酒壶喝酒。
当时她便留了心,将那个老头细细打量,之后上车便易容成了那个老头子,至于身上的粗布短打,则是今日出门之时备下的,她已经打算夜探方府,而方尚书的书房虽是在正房,真正论起来,却算作是外院,所以便备下了这衣服。
后来她趁着忙乱的时候,见老头走开,便趁机下了马车,然后就在草料垛里躲了一整个白天,到了夜里才出来,或许是在草料垛里呆久了,那马儿对她也没那么大的反应,她不禁有些庆幸这方尚书不是爱马之人,若是真的爱马之人,府上有那上等良驹,这马房里闯进一个陌生人,马儿定是会嘶鸣起来的。
“我先沐浴吧,”梅素素接过了帕子,擦了擦脸,道:“那次婶子做的馄饨很好吃,婶子再给我做些吧。”
梅婶儿笑道:
“好,我让老头子给你拎热水过来。可巧了,昨日老头子出城捕了一些鱼虾养在水里呢,我这便去给你做。”
待梅婶儿做好了香喷喷的馄饨端过来的时候,梅素素已然沐浴完毕,脸上也多了那朵碍眼的梅花胎记,不过这样的梅素素让梅婶儿自在许多,她放下托盘,将馄饨和两碟小菜并一盘饽饽放好,笑道:
“今日倒是没有乌鸡参汤了,这是今儿个熬的大骨头高汤,一直在火上小火吊着呢,小姐尝尝。”
梅素素顶着湿湿的头发坐在了桌前,梅婶儿接过她手里的帕子给她细细的擦拭头发。梅素素闻了闻那馄饨,皱了皱鼻子:
“闻起来没有那日的香呢。”
说着她舀了一个馄饨小小的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汤,叹道:
“果真没那日的好吃呢。”
梅婶儿失笑道:
“那日小姐饿的极了,自是吃什么都好吃,而且那日的是人参乌鸡汤呢,比这大骨头汤好了不知多少倍呢。”
梅素素摸着自己的肚子,叹道:
“我今儿个可是一天没吃没喝呢。”
因着不知要在方府呆多久,梅素素从昨晚开始就没再喝水,早起又没吃饭,这才能让她在草料垛子里一躲就是一天,不用出恭。
梅婶儿笑了笑,不知怎么接话了。
梅素素的眼睛却是从馄饨上挪到了那在桌子上放着的乌沉沉的乌木匣子,眼睛一下子黯淡下来。
父亲总是说方尚书看着为人正气,可是总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柔之感,原来尚不明白是何原因,如今却是……
梅素素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梅婶儿立时就紧张起来:
“小姐可是遇到不顺心的事儿了?难道是今日的事情不顺利?”
刚刚梅素素回来,梅婶儿可是将她全身上下好一通检查,看没有伤到碰到才放心,这会儿听到梅素素叹气,她就又紧张起来。
梅素素拍拍桌上的乌木匣子,道:
“不顺利的话这是什么?婶子放心,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夜也深了,婶子还是回去吧,碗筷明日再收便是。”
梅婶儿看看情绪低落的梅素素,到底是不放心,只把手里湿哒哒的头发攥了紧了些,道:
“我给小姐绞干了头发,服侍小姐睡下再走。”
头发绞干了已然是后半夜了,梅素素虽然心急看那盒子里的东西,可是却知道明日自己要去官媒属衙,不然若万一方府传出来什么流言,自己也可以第一时间知道,但愿不会有人疑到她身上。
熄了灯,梅素素摩挲着手边的乌木匣子闭了眼,细细回想昨日所做之事是否有破绽。
从草垛里露头出来,在别人看出来的时候将草料喂给马儿成功止住马儿的嘶鸣,躲进那两个护卫睡觉的房间,两个护卫睡得死沉,之后出来更是毫无动静。
一路躲过三拨巡逻护卫到了正院。
她秀气浓黑的眉头皱了起来,正院竟然没有暗卫?连守门的婆子都那般松懈,实在令人不解。随即她便想起方尚书那令人发指的行径,心中了然,这等事体,自然是知道的越少越好。也难怪那守门的婆子那般惫懒。
辗转反侧不知几时,她方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却又觉得没多久,便被梅婶儿叫醒了,她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茫然的看着梅婶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外面蒙蒙亮的天色。
见她这幅样子,梅婶儿心疼道:
“小姐不如告一天假吧。”
梅素素摇摇头,坐了起来,道:
“给我拿衣服吧,打盆凉水进来。”
“哎。”
梅婶儿应了,给梅素素拿了衣服,又转身出去打一盆井水过来。
冰冷的井水激到脸上,梅素素不怎么清醒的脑子瞬间醒了过来,她晃晃头,洗了脸后自己动手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寻了珠花插上。
外头梅婶儿已经准备好饭菜了,正在给她整理床铺,在看到床上的乌木匣子后,梅婶儿道:
“小姐,这匣子放到哪里?”
梅素素看了一眼匣子,想了想,道:
“将梅叔叫进来,把这个匣子放到,嗯,把放马桶的地方挖个坑,放到里面。”
放到这样的地方?
梅婶儿满头雾水的出去叫了梅叔拿了工具进来,把马桶拎开,将马桶下面的两块砖头起出来,挖了一个坑,将乌木匣子用布包好放进去,盖上砖块然后将马桶放回去。
梅素素看收拾好了,便与梅叔一同去了官媒属衙,在路上,她将昨日卖出的胭脂水粉的银子给梅叔,让他一会儿拿到铺子里上账,然后便裹着毯子在马车上眯了一会儿。
马车在官媒属衙门口停下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梅素素揉揉惺忪的睡眼,拍了拍脸颊,待回过神来才掀起车帘跳下马车。等她转身将妆奁匣子拿下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怯怯的,带着几分恭敬不甘的声音:
“师傅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