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的很急,眼前有点花,但她平底鞋脚下尚稳,她不断对自己说:镇定!镇定!!——他,就是个路人。
宋河感觉着掌心手腕胳膊的温热接触,心里突然被填的满满,似乎今日一直隐隐的缺失这会终于全部寻回,而大堂内外直到花圃都碧叶郁郁佳果垂垂,满院香气馥郁绵绵,风行两颊凉意悠悠,蓝天丽日无限高远,——如果就这样,就这么一直走下去是否会很美好?
这个忽然冒出的念头让宋河无限吃惊,转目注视沈小茹神色淡定自然,似乎并没对这挽腰的举动有任何,有任何与打喷嚏打哈欠伸懒腰不同的感觉。宋河不自觉手指加大了力道,沈小茹抬头坦然目注他道:“喂轻点,主任你弄疼我了。”
宋河及时醒悟放手,笑道:“车在那边”不再等她,大步当先行去。
他的背影修长挺拔依旧极具有赏心悦目的观赏价值,但不属于自己的风景,远观即可。沈小茹想:只要心态平静,一切情感上的关隘都可以度过。譬如蓝天丽日,依旧是青春年华大把的未来在手中,譬如虽然她不能掌控世界,但尚能掌控心情,譬如袖角有一点淡灰,轻轻一拍就没了,只愿宋河如那点灰尘,一拂即去。
马甸山山势不高,电解铝厂诺大厂房在山脚远远就能望到。带他们张望的两位村民热心提供打望角度,并指点他们注意厂子西北角的那大半边山坡,山坡上光秃秃寸草未生。村民说那里以前是某承包人的果园,后来氟铝酸钠气体外泄,果树毁损严重,厂里就出钱购置了果园,并把那里的果树都砍光,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再往东走的几里果园,叶片黑斑脱落也是常见情况,村民愤愤道:给市里头的报纸打了电话,来了人拍了照,但末后却做了一个怎样防治病虫害的专题版面,什么电解铝厂的事情都没说。本来果园就是马甸山近几年的新兴项目,前期脱田种果树的村民大半投资都不少,现在一朝成空自然不情愿,于是几十户果农准备联名上访,可名都签了不少人却临时变卦,末了事情不了了之。渐渐有风声出来说这是市里头的重点投资项目,只能开工不能停产,大家觉得也无望,依旧回去种田。
他们好奇问宋河:他们背景很强你们难道不怕。打量沈小茹更是带上不以为然表情。这么两个鲜花绿树一样的年轻人过来,看着细皮嫩肉不晓得是游山玩水还是无事找事消遣。他们对后面结果实在不乐观。
沈小茹对这些都很茫然,只有当听众观众并且做传声筒,比如把村民乙说的话告诉正和村民甲讨论的宋河,或者在村民甲顺手一指某处某处典型证据,而宋河正专心看草叶皮树皮没有发觉时,告诉一声提醒注意。
宋河显然比她有事得多,叫村民带着他们两人转遍大半山头,又看了厂子几个出入口位置,问:“厂子在你们这招了工没?”
“招了,大约有一百多号人。我前段时间就在那里干活,最近才回来的。”
“为啥回来?”
“这……”村民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说,“嗐不习惯,总觉得那里闷得很,再说也不自由,前段时间生病老不好就请假回来没再去。”
另一个人插嘴说,老王我看你就是心理有问题,感冒咳嗽也算是病?早八百年大家都不干活了,周家几兄弟都在哪每月往家里拿好几千,人家三天两头感冒咳嗽都从来不带请假的。
沈小茹想:好端端的,怎么都喜欢感冒呢?
望向宋河,后者正盯着不好意思尴尬笑容的老王目不转睛。
“能不能有什么办法混进厂里去看看?”宋河问老王。
老王想一想痛痛快快拍了胸脯,“没问题,我家就有工作服,再找人借一套你们就可以中午轮休的时候进去。”
“不用两套,我一个人就可以。”
“那不太好吧!”沈小茹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到那些私访者被保安毒打的场面,感觉宋河被打坏了就不能再看,反对说,“两个人一起进去有个照应。”
“嗬,你能照应我什么?”宋河轻挑眉头,有十分的不以为然。
沈小茹皱眉想一会,认真提议,“我看还是我进去,你不一定能瞒得过。”
“你进去?”宋河感觉她在开玩笑,“你懂什么?进去瞎逛一圈看热闹?”
老王摸摸头插嘴说:“我觉得这位大妹子说的对,大兄弟你个子高太打眼就是穿了衣服也不像,大妹子装一装兴许还能混过去。”
另一人也赞许点头,搭调说:真不太像看模样就太假了之类。
三个人交换会意目光,表示英雄所见略同:宋河只怕披块麻袋也玉树临风标青显眼,别说去调查,只怕没进门就被保安关小黑屋痛打了。他当局者迷,大家可都是旁观者清。
宋河微愕自己竟然会被沈小茹孤立,断然否决道:“不行,你不能一个人进去!”开玩笑,她一个人进去人生地不熟到时候不见了去哪里找人?
沈小茹还想再说,宋河已经做了决定:“一起吧。”
厂子很大,沈小茹把额发扒拉一些下来遮住一些脸颊,戴个口罩跟着老王宋河一直往前走,路上有打招呼的,老王都说是新介绍的他兄弟和兄弟媳妇,报道后由他带着,厂子里里外外走一圈熟悉情况。
车间大小通道仓库设备,甚至墙上的树叶都趁人不注意捡起来瞧瞧,宋河感兴趣的地方太多。他头上歪戴了一个宽皮帽子,口罩蒙上半边脸,露在外头的部分抹了点灰,沈小茹的意思本来是叫他尽量佝偻着背低头走别让人发现。宋河却毫不在意动作迅速,除了偶尔见人多收敛一下,大部分时候都快步如飞让老王带着他们在厂子里查看。
沈小茹本来觉得自己是没发言资格的,但这会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开声,“主任你动作太明显了吧?被保安发现我们就完蛋了。”
宋河看她一眼没说话,等老王回头在门口望风让他们在空荡荡车间里四下翻看时,低声道,“你以为我们没被发现?”
沈小茹不自禁一个寒战,勉勉强强笑道:“怎么可能。”
“这个项目我和刘鲁负责采买的全套监视系统,一个陌生人从进厂到离开只需要五分钟就可以鉴别。何况我们这样全车间乱穿。”
“那怎么办?”
宋河微微冷笑不语。
沈小茹急得无法,转念一想宋河这人一般不干笨事,既然这样说也许还有法子,干脆淡定登记设备编号不做声。宋河本以为沈小茹会跳脚会着急会一个劲催促离开,没想到她就这么个表情,做事的样子比刚才更认真,忍不住说:“哦,看来你没被吓住。”
难道他竟是为了吓唬自己?寻常人做这些无聊举动都是为增加感情,她和他之间有这个必要么?沈小茹觉得自己唯有用无视表达对这件事的无声抗议,依旧低头继续登记设备编号。
宋河见她镇定功夫如此强悍,忍不住要再刺激她一下子,笑笑说:“我们虽然被发现了,但我知道监视器的漏洞在哪里,等会一定可以安全离开。”
沈小茹再也忍不住,气道:“喂主任你怎么这样?到底什么时候离开说一句准话啊!”
她嗓门一大门口的老王也听到了,跑过来问道:“咋回事?要走啦?”
宋河忙好言宽慰,并表示绝没有任何后遗症事后株连,老王将信将疑。
沈小茹心里忍不住抱怨——宋河明明知道会被发现还拖了老王进来,自己两人不是本地人,到时候潇潇洒洒拍手就走了,也不怕麻烦上身,老王留在这里被报复怎么办?
宋河已经带着两人往东面的厂房走去,说:“资料收集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快点别叫人追上。”
第二十七章 唇印
从厂子里溜出来不容易,沈小茹只奇怪老王为何听了宋河几句话就十分热心的跑前跑后,那些偷偷摸摸带着他们穿车间走衣帽室的人瞅着他们神态复杂,有将信将疑有孤注一掷的愤怒,还有你们若不弄个结果出来以后就同归于尽的意思。沈小茹看得脊背发凉,她又不想问宋河,自己暗自琢磨,有女工借她衣服换,她就趁机问:某姐那些人怎么看我们眼神怪怪的?那女工显然也有些心态惶惶,对自己这得罪厂家的事情该不该做有极大疑惑,闻说就指指宋河那边说你们这位说我们都得了职业病要帮我们找回公道是不是啊?
沈小茹打个寒战,忙安慰女工说放心,我们……我们一定能做到的……,她觉得这样骗人实在不厚道。但女工神色怀疑目光灼灼不容她思考,加了一句——我们其实是纪委来调查的。她想起刘云,说是纪委调查的应该没错吧!
女工神色放松忧心重重道我们现在帮你们逃出去,千万不要忘掉你们说过的话,否则上天入地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们。说的斩钉截铁,眼睛里光芒如炬。沈小茹虽然十二万分的心虚,也只能硬着头皮用同样斩钉截铁的口气附加安慰:放心,放心……
其实放什么心?最多就是停产转产闹一闹,而且这件事已经超出了纪委管辖的范围,环保局检察院才该介入吧,所以接下来的事情沈小茹都已经可以料想得到皮球在几个地方一踢就不见了。她也不信逢吴市长他们会为了这件事大动干戈——查个失职都算多了,又没亏钱又没出质量事故又没……出人命,也许领导叫下属小官做检讨,下属小官再叫秘书写份检查会上读一读就完事。他们没了面子,报复起这些小小村民可不是没有面子那么简单。
她心情沉重,但还是只有为了自己的利益继续跑路。这些帮她的人以后会怎样,她一点设想都没有并且无能为力,其实她这会有点恨从小根植的道德教育,让她这会总感觉自己被放到了道德的另一边。爬上厂子外面的山头回头眺望的时候,沈小茹已经萌生尽快离开这个职位的想法——早走早好,免得有一天自己都认不出自己长得什么模样。包括眼前的宋河,早走早了。
宋河显然没她那么多复杂心理活动,一路上,心情甚好。林子里头黄叶铺的整齐,踩在上面沙沙声响,林子外面的土路一直通到山下,土坡斑驳的黄铯和青黑野草一块一块间隔掺杂,宋河甚至吹了一声口哨。
阳光下,眉梢眼角都是轻松的闲适自在,微笑在唇边让沈小茹觉得很刺眼,她现在也对他和他代表的职位没啥想法,所以再不顾忌直接就开口问了,“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谁怎么办。”宋河大步的走路,对她的话明知故问。
“当然是厂子里这些帮我们的人,他们会不会被连累?”
宋河继续走,对她这话表示出不值得回答的模样。唔,他总是这样,置身事外高高在上,一股恶气冒出直冲脑门,沈小茹冷笑一声自言自语,“早知道我就不骗他们了,可怜的人,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宋河停下回头,他眼神里有一种叫做刀锋的东西,看得沈小茹心尖一阵发寒,至此她知道,自己那点修为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入门资格都不够的生手。好在她性子这会比较倔,咬牙硬着头皮与他对视,虽然胆寒但眼神没避让。
她的眼神彻底激怒了宋河,一把攥住她的肩膀推在树上,凑近看她一个字一个字道:“不要妄自揣测什么,你还不够资格!”宋河嘴边笑容有两分嘲讽三分自失,“没看出来,小沈同志的正义感还蛮强,怎么,想找我麻烦?”
这话夹着冷雨一样的寒意打过来,沈小茹心底深处有个平台在轰隆隆声中坍塌,那个平台是她这些日子,一点一滴用大事小事情感幻想一起堆积起来的,——原来所谓的感觉心情都靠不住,她或许把自己看得太重了,虽然宋河没说,但无可否认一步步加固心理防线的过程中,那份身不由己的情不自禁已经被她暗暗承认并在他适当的回应后,加固了。
原来,她想的太多了。
羞愤不一定成怒,也不一定是委屈,沈小茹强笑着,选择了还击回去,“宋主任你多心了,我怎么找得到你的麻烦,我只是讨厌说假话骗人而已。”
宋河看见手下迅速白下来的沈小茹的脸,和因此反而更加骄傲和不屑一顾的眼神——她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宋河觉得有不可遏制的怒气在心脏里奔腾叫嚣,他手指不自觉大力收拢眼前恍惚他几乎想要对她做点什么:譬如她的气息这样美好,高昂的下颚和因愤怒而绯红的嘴唇还有弧度十分美好的小鼻子,他可以看见她吹弹得破肌肤上的细小绒毛,一点点吻痕落在上面,一定如踏平新蕊般的不可磨灭,还有莫大的……愉悦。
宋河咬牙抿唇迅速松了手,皱紧了眉头眉头皱得铁紧,说,“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职务?你操心的事情太多管得太宽了!”他转身继续往前,不再说话。
操心的事情太多管得太宽?身份和职务?
沈小茹看他背影冷笑想说:本姑娘不干了,你和你的一切都统统见鬼去吧!话在嘴边滚了两滚又咽下去,她决定用实际行动来回击。
两人一路都没说话,气氛僵硬直到进了城,见到刘云曾媛媛才露出公式化笑容。刘云问怎么样。宋河就和他到角落房间里叽咕起来。沈小茹到房间里换衣服,推门出来曾媛媛在门口迎着,手里一杯茶,说:“渴了吧,喝点水。”
沈小茹点头谢过,接水喝了一口,曾媛媛笑说:“我在余城的时候,见过你们局长,可凶了。”
沈小茹想起胡局长那张凶巴巴的老虎脸,虽然没什么心情还是勉强笑笑表示认同。
曾媛媛又说,“听说你是西大的,我有个朋友就是西大的,那儿不错。”
毕业出来第一次,有人当着沈小茹的面夸她学校不错,虽然以前有朋友也会提到她的学校,但一般都实话实说说它不好,沈小茹听惯了,现在乍然还有点不适应,敷衍说:“一般吧,不算很好。”
“可以,西大挺不错的了。”曾媛媛笑吟吟,“听说电解铝厂就有你们学校做股东呢!”
“是吗?”沈小茹这回有点惊讶,“根本没听说过啊!”学校怎么和电解铝厂扯上关系,难道不好好教书要投资实业了么?
“嗨传言呗,不过这回电解铝厂关门倒闭谁投资都不作数了。”
“哪有那么容易。”沈小茹想就凭那些什么职业病环境危害就能关门一个厂?难度很大。
“看宋主任这样子也是有了什么发现吧?证据确凿了吗?”
“没有。就果园有危害还有……”沈小茹打住,心想这话能不能说呢?
曾媛媛鼓动她,“还有什么?我们纪委可是一直在跟着这事,有什么问题就直说啊!”
这话也对,她是纪委的,说了也没关系吧?何况厂子里的工人八成早就把消息传遍了。沈小茹就讲了职业病,说宋河认为厂里大部分工人都被生产环境毒害了。挺危言耸听的话头,沈小茹讲着自己都心虚。说:“和你们关系不大,我看要环保厅检察院什么的插手吧!”
曾媛媛笑嘻嘻的听,末了也没发表意见。
那边宋河和刘云出来,刘云对曾媛媛说:“余城那边有事,我要赶回去。”
这么明显的借口沈小茹都听得出来,觉得他们警惕太过,连自己人都防。曾媛媛毫不介意,眨眼说:“好啊我打电话叫他们给你订票去。”
四人分手,沈小茹见刘云走的时候对自己点头笑笑,也还了一个微笑,她觉得刘云这人真不错,待人客气有礼,对她这个小透明也肯敷衍,年纪轻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难得的是没有一点傲娇之气。不像某些人……
她见宋河已经在前面下楼,有意多等几秒才跟上,宋河拦了一辆车,自己先进副座坐了,手搭车窗边点燃一支烟,慢悠悠的抽。沈小茹坐了后座,司机问到哪儿,宋河说江城饭店,要快!
最后两个字加重了音,司机得令,把车开得飞快。
沈小茹靠后座上淡定旁观,在后视镜里看见宋河脸侧的一点轮廓,正在专心想他这么急忙回去是为什么,宋河突然回头。
“你跟曾媛媛说了些什么?”
被他回头吓了一跳然后又被他这句话吓了更大一跳的沈小茹感到背心微微有汗,但觉得自己并未干什么亏心事,因此坦然自若冷淡回视,“就那些事呗。”
宋河眉梢微扬,表情可以称为愉悦,貌似很满意。
沈小茹愣神中宋河已经回头,心里不由忐忑起来,直觉在告诉她这人越来越危险。
到饭店才下午4点,逢苏云等人还没回来,前台主管一溜小跑的去给他们拿钥匙引路,然后回到房间不过数十秒,几个经理模样的人就集体上门来寒暄慰问,要求两人评价一番酒店哪里做得不好哪里需要改进。
废话很多,宋河很有耐心,沈小茹虽然心不在焉,也还滴水不漏。磨磨蹭蹭大半个小时几个人才走。一关门宋河就对沈小茹吩咐:“换衣服,待会我们去喝茶。”
沈小茹低着头没说什么就离开,宋河想自己在树林里的话可能真的打击到她了,不过无所谓,在场面上混抗击打本来就是必修课程之一,她说了那样的话,他适当警告也是应该的。自己做的很对,宋河想。
他回房间换了衣服,想起早上换下来的衬衣,顺手打开行李箱拿出衣服准备放到洗衣袋里。在放进袋子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半朵红色的痕迹。愣神间细细寻过去,只见在靠近肩头的胳膊下方,一角柔软的唇印带着娇嫩红色露出大半,他不自觉的把衣服摊开,唇印不十分完整,边缘形态都有点模糊,似乎是在匆忙间被刮擦所致。颜色有点熟,但他不能确定。
宋河低头站在衣服前,一些被他努力回避的记忆似乎正准备蠢蠢欲动的出现,他昨晚醉中恍惚主动抓住了一个女子,然后与她片刻沉醉的的纠缠,但但她的面容总在迷蒙中无法确定。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原来竟是她么?
不!绝不可能!
宋河口舌发干有些艰难的喘口气:他不会这么做,喝醉了也不可以,他有足够理智认为混乱的片段都不是事实,真的只是做梦而已。
如果是真的话,为何她今日神色如此正常毫无异样?以他对她的了解,她那样因为一句话就两眼含泪的水平,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后还这么淡定。或者只是其他的人在扶醉倒的他进房时不注意沾染上的痕迹,可能性有很多,总之她不是唯一答案。
片刻中宋河找到的理由很多,但没有什么能让他心安。
他得承认,他对她终究是有所不同,从那日他发觉自己不对劲开始就一直在努力回避,但那日她慌慌张张下来看自己职位被柳眉顶替,他还是心软了,他在她貌似平静的神态下感觉到她巨大的恐慌,不过就是一个职务而已至于么?他几乎不忍再看,然后抬头对柳眉说话只因他觉得她就要哭出来了。再后来他抱着她爬楼时尽管心无旁骛,但她的身体抱在他怀中正好适手,可怕的告诉他许多事情。一切不过情绪的暂时信马由缰,他相信不会持久,包括今日今时这样阴差阳错在一起共处,他也一直相信绝非常态,只要能够把握坚持一切都是过往浮云,和他的事业相比不值一提。
但现在,这角唇红痕迹清晰的提醒他似乎有什么事情正不可逆转的发生了,……宋河几乎不能再想。
很镇定的把衣服收好放于箱子最角落,宋河开门出去,沈小茹已经在过厅等。他微笑招呼,“走吧!”
沈小茹不发一言去开门,他叫住她:“为什么板着脸?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管天管地你还能管得了我的心情?
沈小茹不客气的否决,“对不起宋主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话的口气和模样怎么让他有点牙痒痒的感觉,他平心静气终于决定和她解释,而其实他不应该告诉任何人,“那些人你不用担心,我没有骗他们,他们会很快拿到足够补偿金然后厂子也会改造,不会再有污染问题。”
这话说的这么肯定,沈小茹忍不住抬头看他,眼神里头将信将疑。
再多说也不可能,宋河突然有些急中生智,唇边浮起微笑,“你信我么?”
他笑如春风化雨,眼神半宠溺温柔瞧着沈小茹,后者眼神有点点恍惚,但立刻又好了,然后淡定目光,随意道:“还行。”
这样?
宋河不得不说对她的反应有些气馁和有点点不悦,但他依旧按照既定步骤蛊惑人心,温和道:“我对你是不是一直很好?”
第二个炸弹丢出去,宋河相信城墙应该开始摇晃,效果应当比刚才加倍。这不算什么,只是适当的暧昧,宋河对自己说,一点点小小的技巧会帮助自己迅速解决掉有可能造成的麻烦。尤其在他还不能确定衣服上的唇印是谁的时候,他一定要稳住她。
沈小茹咬咬唇,宋河心突然跳得快了些,那细白的牙齿和娇嫩莹润的唇色完美糅合,让人有想摄取的冲动。他镇定转开眼想自己真疯了又不是没有见过,其实论起形状色泽也许还不如他曾经品尝过的某些,但到底怎样总要试过才……打住!他立刻不让自己再想,微笑越加谦和有礼,追加问句掩盖一时荒唐信马由缰的混乱意识,“我说的对吧?”
“哦!”沈小茹轻松的耸肩,无所谓的摆摆头,“也许吧,主任你对每个人都很好,我们大家都知道!”
第二十八章 看碟
这话说的对,但宋河为什么觉得听起来很不顺耳,他把微笑转为淡然叹一口气说:“其实你的心情我很明白,他们能不能拿到补偿就看你我的表现,如果你愿意,请和我站在一边。”
从声音到表情,都完美无可挑剔的向她传送朗朗乾坤我是君子的意蕴。
沈小茹皱了眉,不知宋河想要干什么,她真有点害怕他,想离他远一点。但宋河却要求她站在一起。也许不是好事。她也该学点利害攸关的思维,鉴别远离危害,但他的笑容确实蛊惑,眼神确实温柔,她的理智在抗拒但嘴上已经极快的说,“好……”
有点懊丧,不过沈小茹心里安慰自己:得了吧,你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姑且答应着先看看再说。
“要我做些什么?”
看到自己话起了作用,宋河心情很好,上前一步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只需在有人问你的时候,告诉他们厂里人病情很严重,其他污染也铁证如山不过证据都在我手里就好。”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眼睫毛都感觉到痒痒的气息,沈小茹尽量忽视微微发热的肌肤,仰首淡定反问,“这样好吗?会不会打草惊蛇?”
宋河眼眸有些幽暗,似乎在极力隐藏什么不愿意被看见的情绪,他闪烁一下眼神微笑,“打草惊蛇哪有那么容易,你这样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总之你要信我。”
他眼眸里那点锋芒淡淡的晃了晃,锐利逼人但和树林里完全的寒意不同,似乎想挑开她眼睛里的什么东西,让她的真实想法无所遁形。但沈小茹这些天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防御系统哪有那么容易崩塌,很好的抵抗住了他的试探。
尽管沈小茹担心他再坚持一下下,多用他的明亮眼神看她一会,她就会扛不住,但好在他已经及时收回了目光,回过头去时再问了一句:“你真的信我吗?”
沈小茹得承认,她不管做了多少道心理防线,并也自觉认清他与自己风马牛不相及的本质,但依旧还是无法看他在自己面前,失神恍惚的模样。唔,所以说,顺他一次意思好了,反正就当,就当做好事得了。
于是沈小茹在大脑里翻了一下,发现暂时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和他相媲美的人物,遂老老实实道:“还行吧,主任你做事好像给人印象比较靠谱。”
这么模棱两可含义不明的话,宋河几乎想吐血,不过算了,他可以慢慢来。
在茶座里待了一会,宋河接了两个电话,沈小茹喝了两杯绿茶,看他不断的写短信拨电话,沈小茹觉得自己确实很闲。近5点的太阳回光返照一样厉害的把热辣辣光线四下发射,隐蔽在饭店五楼凉棚长廊里的茶座,隐蔽在绿叶子后面,那些半人工半自然的花草灌木茁壮的抒发香气,让座中人远离了红尘气息,恍若处身在清凉洞府。
沈小茹觉得自己闲的符合周遭环境,而忙碌的宋河也很养眼,如果没有什么其他的念想,一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她又喝了一口茶,茶很香,带着秋茶特有的蓬勃劲道香气。对面的宋河,抬首低眉或笑或语一系列的动静各态,真的很养眼。她又有点看得入迷,尽管现在她不再是前几日那样偷偷摸摸,偶尔用眼角瞥一下,而是堂堂正正正大光明的坦然直视,正常的如果转眼低头都不好意思。
沈小茹握着微烫的茶杯在寻思——可不可以自己悄悄的回到原点,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本来就只是她一个人的迷茫和纵容了感情,起于斯止于斯,春雪流霜片片无痕……,他不知道,永远都不知道就好。
酸热迅速上脑,眼前模糊起来,咳咳,沈小茹一边嘲笑自己的玻璃心,一边懊恼正常淡定又破功了,调转视线不再看宋河。
这一转眼,游目四顾中却发现角落里有人在悄悄留意他们。那人穿着没什么特点,但沈小茹很快看见刚刚赶到客房请求他们提意见的某位副理模样人物巴巴的过去了。因为她坐的位置刚好被几盆巴西木挡住,所以看得清楚那两人主要眼神都落在宋河身上。
逢苏云什么时候回来?
沈小茹心里突然有了一丝丝不安,在带队人回来之前这段时间,应该不会有事吧?
宋河敲敲桌子,把她从分神的状态拉回现实,“你的舞练的怎么样?”
舞?沈小茹愕然一下,脸心虚的红了红,说,“哈最近有点忙,所以……”
宋河很不想和她废话,但这会心里有些顾忌,也只有忍着气道,“你是不是以为到了逢副市长身边就高枕无忧了?哼!三天后你回去,照样打回原形。而且……”他淡笑笑,懒得再说。
……而且枪打出头鸟,她还会被踩到水底,用不了几日就会走人。抓住机会尽量博取逢苏云的青睐,是沈小茹目前的唯一机会。至少他知道逢苏云在某些时候好为人师,喜欢跳舞,但并不愿意教一窍不通的生手。最好的人选是一知半解正在歪歪扭扭上路的新人,如果那人资质够好一点就透,那更是一个良好的话题和纽带,可以维系她和她的私下友谊。
比如统计局的朱兰,若非她和老柯一直若有若无的传闻,她也不会最后被逢苏云放弃老柯也不会至今还屈居他的手下。
自从朱兰走后,逢苏云身边亲信除了黄直再无他人,男女终究有别,还要注意风言风语,这时一个可靠的适当的,有一定共同兴趣爱好的可以被信任的同性,将会是最好接近逢苏云的人选。
沈小茹在他或明或暗推动下,已经走得很接近,只不过还缺少代领导应酬的基本功,比如她还不会喝酒,不会跳舞……无论怎样,宋河已经下定决心让一切运转快起来,跟上他的步伐。当然前提是她要能够做得到,不要让自己的心血被浪费了。
一再的提点还不知道感激,这人脑袋就是榆木疙瘩,做工具不行只有拿来烧火。不过他隐隐的期望,沈小茹不是那样的人。
沈小茹知道他说的一定没错,只是纠结自己要不要再接受他的帮助,但官场的水深岂是她这种菜鸟可以看透的,既然宋河笃定的告诉她结局,沈小茹除了迎着他伸出来的手走也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她还不至于非要破釜沉舟,抽身离开的想法在上午十分强烈,中午到达顶点,现在却又开始考虑起杂七杂八的事情来。比如她至少也该先找到备用单位之后,再理直气壮志气高强的离开。但这会,她似乎至少也要陪着他把这出戏唱完,她希望可以在沉船和滞留水上之间寻找中和之道。
是以,沈小茹虽然不知道跳舞和陪逢副市长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这时依旧很明智的回避宋河目光,心虚笑道,“还好,我把碟子带来了,现在就可以回去练习。”
宋河听到她这样表面恭谨骨子里疏远的表达,又生起一种熟悉的无力感,他想,我虽然帮了她,但她将来会不会帮我?目前看来,似乎有点可疑。
抬腕看表卡了点,说:“走吧,副市长她们要六点回来,一个小时的时间,姑且拨给你半个小时。”
回到房间服务员刚刚整理出来,沈小茹去房间里打开行李箱取出那盘碟子,叹口气暗暗自语:你总算要派上用场了。她曾经翻过那本十元钱的国标舞初级教程,里面各种图形看得她眼花缭乱,现在要亲自上场实践,沈小茹一想到宋河的样子就有点心虚。
若是跳的不好,只怕他的脸色不会很好吧?哎管他,他生不生气管我啥事!
沈小茹给自己打强心预防针。拿着碟子到过厅,正见那位客房部的经理面带恭谨微笑正与宋河闲聊。——嘿半个小时前才来过,这会怎么又来了?
她哪里知道饭店也很难做,来了好几个电话把饭店的负责人臭骂了一顿,现在只有全程24小时盯紧,不时派人过来看看聊聊,让他们二人再没金蝉脱壳的机会。
沈小茹把碟子放进影碟机,她满意的发现机子很好,电视也是等离子的屏幕,到时清晰度一定一流。只可惜那客房经理老不走,犹自坐在那无视宋河冷淡的眼神滔滔不绝。沈小茹按了暂停,去倒了一杯茶,走过去不轻不重一放,说:“经理不好意思我们很忙,您先喝口茶再走。”
客房经理脸色尴尬,又不好装没听见,只好呵呵笑一声起身告辞。宋河笑笑也起身相送,但吩咐沈小茹去传真室给胡局长发一条传真,修长手指夹着一张纸条递给沈小茹,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大字“事情已调查清楚,即将上报纪委”
他微微含笑,目若朗星,看着客房经理和声道:“我们这位小姑娘不大熟悉这,麻烦经理给带个路。”
沈小茹微囧,暗想你怎么乱放电,只听客服部经理已经连连点头说,“行行,没问题!”
宋河看看沈小茹,后者正拿着纸条反复瞅,乌黑细眉皱的紧紧,宋河咳嗽一声,说:“沈小茹,快去快回。”
他目送两人远去,悠然微笑浮现在脸上,关了门对自己说:“好戏就要开始了!”
沙发很软,他坐下顺手拿起遥控打开了影碟,他要选一个比较简单但看起来还可以拿的出手的舞步,至少速成的话也要像模像样才行。
片刻的等待后,他看见了……
活色生香的场面在屏幕上如火如荼的展开,诸多喷血场面火爆上演,变幻色彩靡靡声响中宋河石化当场,其实满屏幕的限制级火爆场面他并未太多留意,他心里反反复复只是在想——她,她……她想干什么?
门上响起轻叩,“主任,我回来了,开开门。”
一层冷汗从宋河后背不停向上蔓延,他站起来,停顿片刻之后按下遥控器按钮,深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沈小茹的身影正被夕阳勾勒出动人曲线,而宋河此时的心态——很很不好。
他一把攥住沈小茹的小臂用力一扯,沈小茹正往里走的步伐加速了几十百分点,踉跄一下之后摔在沙发上,而门早在电光火石的霎那间砰一声关上。沈小茹半声惊呼呼出喉,又及时咽下,她疑惑想:出了什么事情?难道是有人追杀过来了么?
也许她回来后总在脑子里走马灯过黑社会片枪战片,不知不觉已经有点惊弓之鸟,于是此时此刻立马想到的就是这个。
但屋子里很安静,宋河就站在距门口一步之远的地方,他静默站立并没有嘘声提示她小心杀手之类巴拉巴拉,而只是,站在那里不动。
落地窗上朦胧白纱微微拂动,屋里依然光线很好,对比走廊上的24小时人工光线更加明亮。沈小茹看见宋河光洁额角上密密的一层汗,他黑白分明眼仁里似乎夹杂了几根血丝,挺秀颈项宽阔肩膀修长身躯都有点微微呼吸急促的起落,但他只在那一霎那就闭上了眼睛。从她这个角度看去他闭眼睛的样子极为俊美,但她这会只是满心茫然震愕,不知道自己突然被他拽飞到沙发上是为什么?
看样子,他似乎在生某件事的气,闭着眼嘴角抿的极紧,而喉结处的滑动和呼吸表示他正在忍耐……,忍耐怒火?
为什么?
到底怎么了?
沈小茹直觉这事情和自己有关系,她慢慢从沙?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