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最大最美的肥皂泡,毕竟这个时代,财富是衡量成功的最重要标志。
蟹黄豆花刚上来,这是梅梅最爱吃的,她的电话突然响了,于是掏出来接听:“嗯……什么?……什么?……我给他们项目经理了呀!”她说着焦急地站起来,“真的,我亲自交代的……不可能!”然后拎起手包朝外走,似乎忘记了我,“怎么会?我妈今年是清欠领导小组的组长……这不是讽刺嘛……”
我转头看着梅梅离去的身影,落寞涌上心头,她又把我忘了。夜深人静,我还在画板前端详《回家》。屋子里烟雾腾腾,烟缸里烟头已经满了,暖气停了,寒气透过玻璃袭来。突然有人敲门,却是梅梅,不知从哪里赶回来陪我。看见她我鼻子一酸,一把揽了进来。她总是这样一口蜂蜜一口屎,弄得人爱恨交加。梅梅进来看见被她残害的《回家》,突然变得特别温柔,似乎要弥补我什么,摸摸我的脸说:“睡吧,先睡吧,我困死了。”
拿到梅梅给的十万块预付款,我在明德门小区交了一套两室两厅八十平米的首付,自己用报纸折了个帽子粉刷了一遍,省了几个工钱。然后买了一些家具,红颜知己梅梅非要跟着去,那时候她还开的是本田飞渡,自以为能给我拉两件家具回来,到了家具市场,就只能拉回些衣架什么的小零碎。挑床的时候,我本来想买二百块的简易单人床,床头还是花布包的,挺棒。梅梅非要买两米宽的实木床,连床垫近四千块钱。我刚一面露难色,她就说:一次到位,这房子起码你要住十年,这十年内你肯定会结婚吧?结婚就用得着了。再说了,就算你一辈子不结婚,你睡着也舒坦,翻个身也不至于栽下去。这个钱我掏了,就当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将来你们两口子在上面嘿咻嘿咻的时候,咯咯,别忘了我的恩情。
喏,就是这个画室,身下就是实木床,嘿咻倒是嘿咻过很多次了。就是床太大,八十平米两室两厅,卧室小得如同蜗牛壳子,两米宽的实木床附带两个床头柜,再摆上电视柜电视机,几乎没有立足之地。梅梅评价得很暧昧:这叫一进门就上床。在梅梅的坚持下,我又置办了许多生活用品,比如装上太阳能热水器等等。说是建画室,绘画方面需要的东西倒是最后置办的。梅梅没有想着买厨房里的用具,就是买了几个碗以备我泡方便面,买了电热壶烧泡面的水,电磁炉是后来发现我特爱吃肉才添置的。她的说法:你全力创作,应该是废寝忘食的。
早上梅梅出了门,却突然打了个电话回来,我还以为她忘了什么东西在画室。“喂,忘东西了?”
“忘了件事情,岁末年初,又是月底,王姐那一摊子事情又要忙活了,报税,还要全年汇算,还要上报统计数据,她昨天给我说了,我忘死了,她以为我已经安排人了,今天就没去医院。你去医院顶几天,我实在是找不到闲人了,都忙。”“我是大闲人。”
“你是不是又想找碴儿?”
“不是不是,没那么咬文嚼字的,你放心吧,我去。”“那你的《回家》怎么办?”
“我晚上可以画呀,就剩这一幅了。”
“最好两边都不误,那你赶紧过去,安莉娜给王姐打电话催,她男朋友有急事要去单位。你不是有他电话吗,联系一下。”“我马上就过去。”
“你的信用卡上还有钱吗?医药费你先垫着,把所有发票保存好,回头和那天的票一起报销。先这样,再见。”
“嗯,再见。”我合上电话,叹了口气,呆傻了片刻,跳起来穿上真维斯棉夹克。安莉娜是病人,总不能空着手去干馒头蘸盐,我顺路去超市采购了一些营养品。正在排队付款,手机响了,显示的是“安南”,安莉娜的男朋友,问我什么时候到,催命一样。我不忘戏弄他一下:“我一直以为你姓陈呢,程华东,好名字……没事,你的拳还挺重的……嘿嘿,开个玩笑。”我把购物筐里的东西递给收银员,“我都知道了,马上就过去,顺路到超市,给安莉娜买点儿东西……应该的,应该的……我马上就过去,五分钟……好,再见。”[快抓在线书]
我急火火打的来到医院,进大门时程华东又打电话,我摇了摇手里的鲜花:“你朝大门口看,摇着一把花的就是我。”
我走进病房,只有安莉娜静静躺在病床上,大眼睛忽闪着,气色恢复得挺好,都不像个病人。我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罐新买的雀巢奶粉,摆在床头柜上,问:“你男朋友呢?”
第十章 依然
更新时间2011-4-10 21:53:39 字数:4778
“噢,我走的电梯。”他连这么一会儿都不愿意等,我把原来的袋装奶粉放进柜子里,“老的别喝了,喝这个,雀巢的,ad钙的,补钙。”
这话无意间提醒了安莉娜的断腿之恨,她皱皱鼻子,眼神挺仇恨的。我赶紧低头又掏出新买的玻璃大花瓶:“我到水房去接点水,插起来好看,花也不容易打蔫儿。”
安莉娜爱理不理,扭头看着窗外。接水回来,安莉娜仔细欣赏花瓶,估计挺赞赏我的细心,于是我又趁机套瓷:“你男朋友叫陈华东还是程华东,耳东陈?”安莉娜没理我,继续看电视。
我自言自语:“那么好的小伙子,绝对不是陈世美的陈,肯定是程咬金的程。”
安莉娜撇撇嘴角没搭茬儿,我掏出手机把“安南”改成“程华东”,总算掩饰了自己的尴尬。整整一上午,她再没和我说过一句话,只顾看着她的吸顶电视。我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够尴尬的,倒霉的单人特护病房,也没个病友啥的转移一下。她开始用遥控器频繁换台,似乎在发泄愤恨。我没话找话:“你说贞子要从这电视里爬出来,还不摔个断胳膊折腿的。”得,安莉娜狠狠瞪了我一眼。哎呀,我这嘴。
后来倒好,陕西电视台二套节目重播要命的《情深深雨濛濛》,安莉娜再也不换台了,美滋滋看上了。“穷摇阿姨”自从由二奶完美地夺权继而扶正成为大奶,作品里的二奶也都过期变质了,原本的红颜薄命、我见尤怜,都成了阴险刻薄、蛇蝎心肠。我又套瓷:“从头喊到尾,看来也不怪马景涛,琼瑶的电视剧就得这么演,谁演都是这个煽情德行,感情充沛的像吵架。”
安莉娜又狠狠瞪了我一眼。我知道,拍马屁又拍到马蹄子上了。隔了一会儿,那个俏护士进来发药片,估计对我还有点印象,脸又红了一下,我连忙站起来,接过装药片的小圆盒,然后跟在她身后。小护士又把体温计发给安莉娜,安莉娜夹在腋下,她就开始量血压,我看不懂血压计:“怎么样,正常吧?”
俏护士没吭声,在本子上记录数据,接着看腕表测脉搏,又在本子上记录,我为了和两位女士拉关系,又问:“怎么样,正常吧?”
俏护士还是没吭声,从安莉娜手里接过体温计,对着光线察看。我锲而不舍:“怎么样,正常吧?”俏护士甩了甩温度计,在本子上记录完了,说了两个字——正常,脸平平走了,去了其他病房,安莉娜嘴角挂上了讥笑。就这嗤之以鼻的讥笑,也让我尝到了小有收获的喜悦,坚冰总算“咔哧哧”裂了一个缝儿。
后来主任查房、护士换输液瓶,我都积极地和安莉娜套近乎,她和医护人员一问一答,对我却还是不闻不问,怎么又回去了。再后来护士长进来换药,她是个喜性人,应该是套瓷的最好机会。
护士长解开绷带,石膏在伤口处留了个槽子,长长的伤口露了出来,被手术线缝得有些扭曲,我看了都是一个小激灵,夸张地咧咧嘴。护士长给我解释说:“刀口为啥开这么长?就是想把骨头接得最好,当然了,愈合了会留个疤,小腿,穿裙子不好看,不过治疗是第一位的。小伙子,你也不想要个瘸腿老婆不是?再说我们有自制的疤痕灵,效果很好,可以消除掉,就是皮肤颜色有点不同。”护士长误解了我俩的关系,我故意朝安莉娜怪笑,她撇撇嘴,一脸的鄙夷,也懒得解释。清洗伤口时,安莉娜“咝咝”倒吸凉气,我冲她讨好说:“关云长刮骨疗毒,要是在古代,你也是花木兰式的巾帼英雄。”
护士长微笑说:“就是。你说话,分散她注意力,挺疼的。”
安莉娜又撇撇嘴一脸的鄙夷,把我的话堵在了喉咙里。秦腔的伴奏乐队里有个敲梆子的,陕西话叫做砸桄桄,两个枣木棒,打着最单调的节奏,似乎傻子学两天都能上台,却又非常重要,砸不准点子,再大牌的名演员,一张嘴就能带跑调了,这就叫把桄桄塞到演员嘴里去了。安莉娜就把桄桄塞进了我的嘴里。我有些无地自容,刚好此时,送午饭的护工扯着嗓子在楼道里喊——开饭了!我问护士长安莉娜能吃点什么,护士长说这几天还不行就输液喝牛奶你去买点东西吃,我就来到饭车旁左挑右拣拿了两个肉夹馍,回到病房,护士长已经走了。我故意大口咀嚼着馋安莉娜,她却毫不理会盯着《情深深雨濛濛》,眼泪都出来了,我一看画面,叫依萍的大眼妹神情恍惚地嘟囔着正朝一座铁桥拱架上攀去。
我故意逗安莉娜:“看赵薇的电视剧人特累,老想跟着瞪眼睛。”
安莉娜含着眼泪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我手中的肉夹馍说:“你就是装肉夹馍的纸袋子——油透了。”看看手中的纸袋子,连捏带咬,腊汁肉的油全浸了出来,弄得满手都是,我的脸开始发烧。
安莉娜又说:“你干吗装得像个小丑,自己特喜欢是吗?”
我站在阳台上吃完肉夹馍,擦完手,又抽了一根烟,实在磨蹭不下去了,只好拉开门进来。安莉娜打赢了一仗,满足地看着电视。演如萍的台湾演员林妹妹正在肉麻地说有些人爱一点点就够了可是依萍要爱得燃烧起来,演杜飞的前青春偶像乖乖虎煽风点火你再傻下去就会失去一生中最可贵的东西,演书桓的香港演员咕咕鸡老泪纵横抱住大眼妹狂喊着要一起燃烧爱情把生命烧成灰烬。我打开奶粉铁罐,把里面的折叠勺子掰直,撕下锡箔封口纸。安莉娜这才回过神来:“柜子里有个吸管瓶子,用它冲,我可以吸着喝。”
我拿出瓶子,绿塑料的,上面一个胶泥小熊,憨傻地坐着,我一下子乐了。
“你笑什么笑?”“这是德克士的赠品,买一份炸鸡排送一个,一套五个。我和李梅那次去吃,她看中了,一次买了五个鸡排,我硬撑着吃了两个,她吃了半个,五种颜色一次就收集齐了,拿回家再也没用过,我一说她,她就说怪我爱吃肉。”
安莉娜第一次对我笑了,如肉松般细小脆弱的微笑:“你就是爱吃肉,没见过一次吃俩大肉夹馍的。”
我涮好瓶子兑好奶粉到饮水机去冲水,谁成想电视台穷摇起来就没完,片头曲又唱上了——情深深雨濛濛,多少楼台烟雨中……安莉娜关小音量突然问:“那你和李梅,算不算那种烧成灰的爱情?”
我的手轻微颤抖,摁了几下按钮才淌出了开水,情绪一激动手就抖,就像孙悟空的猴子尾巴,怎么也掩饰不了。接好水,慢慢地用吸管搅拌,手终于恢复了平稳,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将了她一军:“那你和程华东呢?”
“我们当然是了。”“我觉得不是。如果是,你在医院躺着,别说是年终述职,就算是临终述职,也不去。”
“就是呀,现实,爱情也得给涨工资让路呀,烧成灰的爱情,只在琼瑶的电视里面有。”
“你还没回答我,你们的是不是?”
“咱们的都不是,烧成灰有啥好处,最好烧成北院门的平娃烤肉,就着冰镇酸梅汤,再来两瓣蒜,越吃越香。”我和梅梅的第一次,倒真是烈火熊熊、熊熊燃烧,差点就被烧成灰了。
画室终于建起来了,对于红颜知己的梅梅,我无以为报,二百幅油画她掏了钱又不是白送,就只有请她吃饭。地方是她选的——369烤鸭店,酒是她带的——两瓶藏了九年的茅台,菜是她点的——除了鸭三吃还有她爱吃的炒鳝糊,钱是我掏的——总共不到二百块。最后酒没喝完,每人干下去七八两,还剩了半瓶子,结账时我故意和服务员搞笑:酒没喝完,先存你们这儿,下次来再喝。服务员被我的醉态吓个不轻:我们这里不存酒的。我胡搅蛮缠:人家其他烤肉摊都存酒呢,你们这里为啥不存?服务员偷着一乐:我们不是烤肉摊。我脑子很清醒,故作恍然大悟对梅梅说:咱们吃的不是烤肉。梅梅乐得直拍桌子:咱们吃的是烤鸭。
出了烤鸭店又在街边买了两根钟楼小奶糕,我一口含在嘴里,她很妖娆地舔着吃。酒能乱性,这丫头也喝醉了,看那媚眼如丝、娇憨如猫的表情,是在故意模仿日本的女优。我笑得乐不可支,脚下没注意,一个趔趄,她夸张地扑过来抱住我:我叫你不要多喝,你偏不听,喝醉了吧!我们俩在钟鼓楼广场一人占了一个石凳子,脸上泛着酒红,心情愉悦,就连微风里都飘着一股暧昧的气息,怪不得有些人会在有些时刻愿意让时间永恒,人生还真有这种让人想坐到天荒地老的节点。看了一会儿玩滑板的少年,夜已经深了,梅梅突然提议:咱们不打的,坐公交车回去怎么样?
这么晚了,没公交车了。今天是我请客,你就给我一个奢侈的机会,别给我省钱。
那行,那你给我买个钻戒!梅梅突然发现说过了头。不算,不算,钻戒留给你老婆,给我买个项链吧。实际你没必要请我,我和你是等价交换,二百幅画,十万,吃亏的是你,也许该我请你呢!我憨笑了两声,转而非常真诚:真的感谢你,感谢你帮我建起了画室。
梅梅受不了这个肉麻劲儿,疯笑着站起来拉我:那就陪我坐公交车!
酒壮〖xc造字;p〗人胆,平时看着她和公主似的,不敢动一个指头,她拉我,我就借着酒劲儿圈住她的肩膀:朕今天心情很爽,就陪爱妃坐坐公交车!梅梅身子轻微颤抖了一下,笑着偏头看看自己肩膀上的手,我下意识地想把手收回来,李梅却伸手牢牢揽住了我的腰。
我肢体不太灵便,脑子却还是那么清醒,上了603路双层巴士,售票员看看我们连票都没让买,这个我还清楚记得。我拉着她上二层车厢,头一探上去,一个鬼影儿都没有,我大叫:梅梅,梅梅,赶紧下,上面没有司机。梅梅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明白过来,坐在铁梯上放声狂笑。最后我们坐在二层第一排,把两边的窗子打开通风,一人点燃一根烟,有一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痛快。梅梅把烟斜叼在嘴里,似乎很久没这么疯过,双手作驾驶状,嘴里呜呜学着汽车发动机声音,时不时鸣几下汽笛,每次停车她都要用汉语、英语、法语报一遍站名。纵声欢笑之时,华灯照射之下,我隐约看见了她眼中的泪花。
回到画室洗了澡,我们清醒了一点,我抱着毛巾被要去沙发上睡觉。酒是色媒人,梅梅借酒撒泼:去去去,去死吧,假装唐三藏。酒壮英雄胆,管她父母把我杀了剐了还是撕了,反正她也不是c女,我把毛巾被狠狠摔在床上,躺了上去。
安莉娜喝完热牛奶,脸色红润起来,像小孩子吃饱了一样,志得意满。隔了一会儿,她摁了摁了呼叫按钮,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护士来,挺难为情:“你去给我叫一下护士。”
“干吗?药还有半瓶子。”“不是换药瓶,快去。”
我去找了一圈,护士们好像去一楼吃饭了,空手而归。安莉娜更加着急,我猜测出了几分,却不敢确定,“到底啥事儿?”
“我要上厕所。”安莉娜说完脸都红了,真是小家碧玉。我不敢怠慢,噔噔噔跑到一楼休息室,把护士长叫了上来。护士长还是那么大喇喇,从床下拿出磨砂塑料便盆:“你都是重病人了,还忌讳这些,他是你男朋友,又不是外人。”
安莉娜脸更红了,有些赌气:“他不是我男朋友,他就是那个马文明。就算我男朋友,也没这资格。”
护士长不好意思地笑了:“小伙子都瘦瘦高高的,认错了。”我知趣地退出去,直到护士长叫我进来,把便盆递给我。“我饭还没吃完,你去,水房里有刷子,用洁厕净好好刷刷。”
我一回来,护士长停了叨叨,很亲近地说:“马文明,我们药房新进了利君的抗生素。前一段没有,用德国的,八十多一瓶,利君这个五块多,明天要不换成利君的?”
“不用,德国的肯定好,就用德国的。”自从知道了梅梅的主观故意,我一直心存愧疚。“哎呀,疗效都一样,一模儿一样的。”
安莉娜语调温婉:“你的情我领了,就用利君的吧。”
我也不傻,就默认了。护士长更加神秘:“明天配药换成利君的,一定别说出去,要不我就吃里扒外了。”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坚冰已被打破,安莉娜变得温柔可人,估计也被病房憋闷坏了,不停地找话题聊天,尽是些家庭琐事,其中包括安妮娜名字的由来。“生她的时候,大伯还在西藏那曲的部队上,就给她起了个妮娜,那曲的妮子。我倒不是,就是连了她,也有一个娜字。”
我一个大男人,又不能婆婆妈妈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满怀温馨地倾听。她突然很不满地问:“你就不说点啥?光是我说话。”我略微思考,怪笑着:“那我给你讲几个黄铯笑话吧。”
“神经病,又来了,你难道没有家人?”
我挨了批评,不敢没正形,毕竟陪床的目的就是让病人高兴,于是正色讲起了在宝鸡时的琐事。在安莉娜圣母光辉的超度下,时光可以倒流,我似乎又变回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纯洁少年。我们聊得很投机,我津津乐道,她津津有味,程华东回来时,我俩几乎成了朋友。我收拾东西离开病房,安莉娜高兴地冲我挥挥手,融洽得连再见都不用说,我挑了挑眉毛,省略了语言,微笑着同样挥挥手,就像两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如果后面加个“v”字形手势,再说声“yeah”,都能去台湾主持综艺节目。
第九书包网 情愫
更新时间2011-4-10 21:59:43 字数:4818
晚上我给梅梅打电话,她还正带着人在ho公社那边日理万机,忙中偷闲和我互诉了一下衷肠。我简要汇报了医院里的情况,梅梅挺感叹:“看来不是你把人想得太好,反倒是我把人想得太坏了。”
梅梅要安排司机把那辆飞渡给我开过来,我拒绝了:“明德门到联合医院,牙长一段路,我的驾照还在吊销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晨去医院,又没见上程华东,他早早就走了,真是个鞠躬尽瘁的好干部。我想我做不到这一点,如果换做我是他,哪怕被开除也要陪着安莉娜,不知道这是不是理工科出身和艺术科出身的根本差别,看来我这人还是挺感性。我一进病房,安莉娜眼睛里的期待神情立刻消失,她虽然藏得快,我还是觉察到了。不管我是不是她所说的小丑,起码程华东没有这两下子,他站着是条棍坐下是块板,是个很可爱也很可恨的帅哥,哪有我枝枝桠桠的丰富。安莉娜说的:“李梅和你一起一定很快乐。你这人,特会逗闷子。”
我听了这话神色有些异样,虽然藏得快,安莉娜还是觉察到了,探询的眼神似乎能看穿我的五脏六腑。我变守为攻:“那你和程华东在一起快乐吗?”
安莉娜点点头:“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女人喜欢和感性的男人聊天,却喜欢和理性的男人结婚。
闲来无事,安莉娜非得让我给她画幅素描,因地制宜,我问护士要来圆珠笔,就画在病员记录上。她非常配合,一动不动,生怕做不好模特。实际没这个必要,我也懒得说,故意让她头部保持着姿势,她中途偷懒看了眼窗外,我警告她:“别动。”
安莉娜赶紧恢复了姿势:“你又不看我,还不许我动,你故意整我呢。”我继续描画,一脸严肃:“怎么没看?”
“还说自己莫奈工作室毕业的,还说莫奈是印象派的祖师爷,就不能凭印象画?”
“两码事,你不懂。”安莉娜保持了一小会儿:“好了没,我脖子都酸了。”
“好了。”我把本子竖起来,干涩的圆珠笔有炭笔的焦干效果,还不错,一个亮蓝色的安莉娜在纸上抿嘴微笑。
安莉娜捂着嘴巴接过去,一连串惊呼:“啊,太像了,太像了,你真厉害!”然后欣喜地仔细欣赏,表情讶然。上午安莉娜单位的领导来了,三个衣着考究的中年人,都穿着相同款式的黑呢子风衣,一看就是单位变相发的福利。我才知道安莉娜在银行工作,三个领导一把鲜花一个果篮,也不嫌砢碜,为首的领导把手伸进了风衣口袋,估计要掏慰问金,听说我是肇事者,就收手作罢,交代我要保证治好安莉娜。
等领导走了,我挺好奇:“银行可是好单位,你怎么进去的?”
“我在财经学院学的金融专业,怎么就不能进?”“那咱们上学时候,离得很近哪,财院、美院,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听说那时候财院有个校花特别漂亮,不会是你吧?”
“呵呵,你别逗了。”
“你在银行干吗呢?”“临时工,什么都干,和丫鬟一样。唉,估计这一住院,算是黄了。”
我抽了一下脸,对这个后果没有预料:“在银行整天和数字打交道,肯定特烦,每天手里过那么多钱,却不是自己的,一定更烦。”
“对于我来说,那些钱就是纸。不过,我是另一种感觉,讨厌那种千篇一律的生活,黄了就黄了呗。”下午安妮娜来了,我们三个一起说话,连护士都不用叫,我换输液瓶,她负责处理安莉娜的内急问题。安莉娜一天要输十二瓶药水,八大四小,大的是葡萄糖和盐水,注入了一些治疗针剂,小的是抗生素,和大的同时挂。护士早上配好,一股脑送到病房,然后从早上一直挂到晚上。安莉娜很着急,总是叫调快一点,我不答应,她的两只手都打肿了。
安妮娜属于轻度话痨症状,讲话拖泥带水、七拐八扭,却能把角角落落都照个透亮,也有属于自己的独特语言艺术。一些在别人看来算是隐私的事情,她也毫不避讳,说一带三,就像养猫的老太太,掰块儿馒头,咬段儿火腿肠,切片儿肝尖,嘬点鱼油,一股脑儿嚼成渣子,“噗”一声吐在猫盆里,爱吃不吃。
程华东和安妮娜同在一家研究所,以数字命名的秘密单位,本部机关和领导在南郊,分部实验室、生产车间在秦岭里面,每天坐大巴上下班,神六的推进剂就是他们研究配制的,单身楼上个礼拜抓了个偷衣服的贼,莉娜给新房里买的皮沙发是俗气的翠绿颜色,实验室前天又发生了一起爆炸一死三伤,研究所工资高的原因就是危险性大。当然了,她说的最多的还是自己男朋友,韩国人,在交大留学,听了她的话后我觉得,除了在世界杯上不仗义地赢球,韩国小伙子真他妈贼棒,简直就是东亚的榜样,黄种人的楷模。“将来结婚了,你是不是就要去韩国定居?”
“有可能,我们还没商量好。”
“嘿嘿,我倒是给你想好了一个韩国名字。”“什么名字?”
“你叫朴贤淑,安莉娜就叫朴贤惠。”
笑过之后,安妮娜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绝口不再提韩国小伙儿,有时候就得给她下点儿猛药。安莉娜接了个手机,是“新新娘婚纱影楼”的接待小姐打来的,又催促挑照片的事情。她叫堂姐去,安妮娜爽快地答应了。她转而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我赶忙摆手拒绝:“不合适,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你会画画,对色彩和构图都有研究。”
“还是让程华东去吧,你们俩的照片,他最有发言权,我不行,去也白去。”安莉娜听了不高兴,我觉得自己有道理,也没管她高兴不高兴。安妮娜去厕所的当口,安莉娜很真诚地对我说:“你不知道,程华东和她一个单位的,追我之前,追的是她,我不想让他们单独在一起。”
“没那么严重吧,你多心了。”
“不是多心,是直觉,程华东现在还忘不了她,有时候叫我还叫错,妮娜妮娜的。”我挺惊讶,长相是花开两朵难分高下,脾性也各有所长难分伯仲,但整体感觉妹妹比姐姐要强一大块,程华东怎么还念念不忘,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感情这事情说不清。“是你把程华东抢过来的,还是他退而求其次?”
程华东早早吃过晚饭就来了,我可能属于丢了斧子看谁都像偷斧子的贼,再看程华东和安妮娜,总觉得别扭,他俩似乎很熟悉又很陌生,还故意回避,目光都不轻易交织,但弄巧成拙,怎么看怎么有隐情的样子。
我带安妮娜在街边面摊吃了晚饭,一人一碗牛肉面,外带一个小菜两个茶鸡蛋。面摊离路面很近,属于占道经营,话说回来,也方便,吃完擦了嘴站起来,转身伸手就能拦出租。
“我以为你有车呢,那么有钱。”我尴尬笑笑:“钱是李梅的,不是我的。”
安妮娜也笑:“我男朋友家里也很有钱,在汉城开了四家大饭馆。是不是和有钱人都很难相处?”
“也不是,人的需要基本相同,一个一年赚一个亿的人,生活质量和一个一年赚一百万的人差不多,还要多担惊受怕,精神折磨更大。感情上更是如此,刚才那个面摊儿,那夫妻俩,年收入都可能上不了万,但是也挺幸福。”安妮娜很佩服,频频点头。我和梅梅在一起,总是打打闹闹的,没个正形,和这姐妹俩在一起,就容易深刻起来。到底我是道貌岸然的流氓,还是放浪形骸的才子,自己都有些糊涂了。
上了出租车,我坐前面她坐后面,嘴还不停:“韩国人比咱中国人都传统,现在还讲究父母做主,还讲究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就算我嫁过去,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他给我说的,他们那边一结婚女的就不工作了,专职在家伺候老公,他吃完了我才能吃,晚上还要给他洗脚。”
“他们受儒家文化影响比较深。”我突然从观后镜看见司机的讥笑,眼睛频繁扫视我俩,也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我的野蛮女友》为啥受欢迎,因为替韩国妇女出了口气……”安妮娜笑完了继续唧唧喳喳,我有一搭没一搭应付,最后到了新新娘门口,她说的话倒引起了我的感慨——现在看着挺好,可将来是个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来。可不是,她是灰姑娘找了王子,我是放羊娃配了公主,都他妈的吉凶未卜。
挑照片时,除了一致否定了日本和服、朝鲜长服那几张,我俩意见非常不统一,一直挑到十一点多。大厅里只剩下我们这桌,接待小姐直打哈欠,接她的男朋友焦躁地在橱窗外打手势,经理都亲自过来照看,答应我们可以把样片带走,让新郎新娘本人做决定,我俩才作罢。
上了出租车,安妮娜打电话给程华东,接的居然是安莉娜。安妮娜立刻火冒三丈:“叫他起来,怎么回事?陪床,陪个屁!”安莉娜似乎在电话里替程华东开脱,安妮娜得理不让人:“行了行了,反正是你和他过一辈子。样片我们已经挑出来了,具体用在哪儿,还是你们自己决定。你们要挂十年,自己天天看,还是自己说了算。”安妮娜挂了电话,余怒未消。“这个程华东,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说是陪床,往陪护床上一躺,一觉睡到天亮,还没你尽心,将来有莉娜受的。”
“因为这,你才不要他的?”
“你都知道了?”安莉娜一惊,“也没什么,是我不要他的。鞋子合适不合适,就看你缠什么脚。不过一个单位的人谈恋爱,分手了很难做人,大家都说我看中了韩国鬼子的钱,就把自己堂妹塞给了程华东了事。哪有的事,我就没答应过他。莉娜到我宿舍去耍过几次,自己对上眼的。”“你和你男朋友,怎么交流,朝鲜话?”
“没有,汉语,他在交大待了五年了,说话都带点陕西味儿。”
出租车先过我的小区,安妮娜再三推辞了相送,硬让我先下车:“哎呀,不必了,不必了,不就是想掏几十块车费嘛,挑照片又没给你劳务费。”十二月三十一转眼即至,梅梅让他们ho一个姓徐的售楼小姐接替我陪护安莉娜,我则帮她筹备星火集团的迎新酒会。最后梅梅筹划的酒会还是变了味道,演变成了传统的餐会,酒也不是洋酒了,换成了五粮液,说白了就是一个大饭局。我开着飞渡去德龙跑了一趟,买回十五箱五粮液华表尊酒,十箱上桌五箱备用。梅梅就看中了它的包装,龙头的盖子华表的芯子,漂亮气派。傍晚时分,我把酒卸在了御膳宫西门口,由男服务生抱了进去。我停好车进门,正好碰见梅梅抱着胳膊站在二门口,总公司的一些青年员工在忙活着。这种纷繁的事情很能叫人烦躁,酒会总指挥梅梅那张脸,已经吊成了丝瓜:“车技真臭,马路杀手,倒库都不会。”
我知道她在发泄,就没反击:“我驾照不是在吊销期吗?有心理障碍。”
“你有个屁障碍!”酒会开始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凉菜摆齐,小舞台上丝竹悦耳,经过几乎混乱的幕后筹备,星火集团的新年酒会如期举行。梅爸端着红酒杯,正和几个头面人物说话。张部长对商业伙伴过分热情,又是握手又是拥抱。王会计和局长丈夫坐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和谐。公司员工和客人们岔开围坐在桌边,都忙着和旁边的人交谈公关。
我陪着梅梅,手持红酒杯,四处和人相碰。突然一个三十出头的英俊青年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从后面拍了一下梅梅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梅爸以前的董事长助理贾宁。三人举杯相碰,梅梅客套:“贾宁,你好,欢迎欢迎。”[快抓在线书]
“新年快乐。”贾宁这人和他的名字一样,有些女里女气,也许正是所谓的绅士风度。据说他爸姓贾他妈姓宁所以他叫贾宁,又据说他在追求梅梅的战役里屡战屡败,虽然我俩不熟,这个却是知道的。贾宁呷了一口红酒,微笑着看我。
“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自己招呼自己吧。”梅梅看他那德行,歉意一笑,拉着我去招呼别人。
宴会开始,表演也同时开始,开场是一帮子舞校的小女生跳舞,小嘴小鼻子小圆脸,个个都是美人胎子,随后就是各色歌星上台献歌。最靠近舞台的一桌坐着梅爸,右手边是李梅,左手边是梅爸的总经理助理秦大哥,四十出头,精明干练。梅爸本来让我也坐在主桌上,我推辞了,找了一个桌子随便坐下,周围都是不认识的客人和员工。没几个人注意舞台上的表演,菜也没人正经吃,都拎着酒瓶子忙活着互相敬酒。梅梅突然焦急地朝我招手,我连忙拎着自己手里的“特殊酒”过去,这瓶五粮液,瓶子是真的,里面装的却是纯净水。我刚杀到主桌,星火集团财务部孙部长也拎着酒瓶子拍马赶到:“董事长,我敬您一杯。”
我赶紧给梅爸斟酒,他却压住了我的手,把酒杯伸出去管孙部长要酒:“和老孙喝一个真的。”
孙部长斟好酒和梅爸相碰,梅爸微笑着说:“老孙,这一年,你辛苦了。”“谢谢董事长,谢谢董事长。”
又来了几批敬酒的,梅爸还是要喝真酒,梅梅悄悄埋怨我木讷,我干脆把酒瓶给了她。回到座位上,舞台上搬桌子铺纸,梅梅也学上林苑圣诞狂欢夜那一出,弄了几个国画家现场泼墨,其中姓白的那个老哥,上林苑圣诞狂欢夜时也去过。啥时候画家也开始走岤了,什么场子都赶。
主持人估计是个婚庆公司的专业司仪,走到白大师身后嘴不闲着:“白大师笔法写意,酣畅淋漓,艺术造诣登峰造极,在画坛独树一帜。”
第十二章 感情这东西
更新时间2011-4-10 22:02:49 字数:2187
白大师作画完毕,用宣纸片黏了黏墨迹,礼仪小姐把画张起来展示给众人,一幅苍劲有力的松鹰图。大家热烈鼓掌,主持人煽风点火:“请问您这幅画的深刻寓意是什么?”
白大师迟疑了一下,僵硬地举了一下右手,凑近麦克风木讷道:“祝星火集团,所有的朋友,新年快乐!”
主持人连忙圆场:“也祝星火集团,展翅高飞,宏图大展,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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