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他突然就将婚期提前了七天,其中,两天准备,一天迎娶,也就是说,发出去的帖子要在明天全部再发一次,时间仓促,由不得人。
对于他的做法,众人很不理解,然而他也懒得解释。
一向喜怒无常,办事不按常理出牌的他,这一次,大家也一致的不发表任何意见。
客人虽沒有意见,但是将军府内可就有些不太平了。
这一提前不要紧,若换做一个月前提出,可以有待商量,然而,此时婚期已经降至,该发的喜帖已经发了出去,临时怎能说变就变?再者说,原本是命人选的良辰吉日,这下随意找了个日子就娶,未免有点太过草率了,还有一点更让人不解的是,就说两个时间之隔明明差不了多少,为何就偏偏等不及呢?
后來无奈,为了息事宁人,南璞玥不得已对周叔兴说了一个理由,那就是,,小乔有了自己的骨肉,他想对自己的妻儿早日负责,日思夜想,所以等不住了。
周乔听他这般解释,也不否认,周叔兴当时虽很惊讶,但惊讶过后也就认了,如此鲁莽行事,不知是该为此责怪,还是该为一个孙儿的诞生抱喜,最后,反正事已至此,索性就由了他们去。
消息一出,很快传至整个京淄城,南璞第一公子,人们眼中那个俊美无双、优雅高贵的男子,三日后就要成婚一事,不知打破了多少少女的梦,摔碎了多少颗美女佳丽的芳心。
然而,伤的又何止是她们,诸葛逸的心里恐怕比谁都要难受,他已答应给他自由不再纠缠于他了,所以这几日以來一直强作镇定,忍住疼,他相信时间一长,很快便会过去。
这边,长乐坊的一个雅间内,娇喘连连,床榻晃动间,薄薄的粉纱随着空气轻轻飘荡,透过纱帐仔细看,只见衣衫尽解的一男一女,正做着前后运动。
男的岁数偏大,抬头纹毕现,浓眉小眼,偏窄型脸,总体看上去长得倒也不算太过磕碜。
女的一副贵妇打扮,头上发钗早已凌乱,此时酥胸毕露,头往后仰,媚眼如丝,伴着纱帐之外的香炉袅袅,说不出的蛊惑。
不用多说,这身下之人就是左灵绣,那个内心扭曲一步步将自己染得越來越脏的秀气女子,此时,她正服身在一个花钱买她行欢的男人身下花枝招展的叫着,模态极近放|荡。
第九十八章大婚前夜(一)
原本,她对生活无望,以为只要着献上初夜就能嫁给右相做小妾,殊不知,萧辽城府比她还深,心想着这么有心计有胆识的女子,不留在长乐坊继续给他办事真是亏了,于是事后连提都沒有提,派人送去给她一盒贵重的首饰,算是对她这一夜卖力服侍的恩赐。
自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之后,对嫁人一事再也不抱希望的左灵绣,如今便沦落到这步不堪的田地,或许,一步错,步步错,既然是自己选择的不归路,即便是忍气吞声,她也要辛苦的走下去。
“啊~真他妈爽~”
随着一声愉悦的声音响起,男人舒畅的行完了事。
疲惫的歇了片刻,穿戴好衣服,临走前还不忘调戏的摸着她的脸蛋说道:“美人儿,在这混的不好就跟我回府做个小妾吧,爷我有的是钱,多养你一个不成问題。”
她故作矫情的拍掉他的手,拉了拉胸前的纱衣道:“哼,想得美~谁不知道你家里养的那几只母老虎,恐怕到时候我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看算了,这里有吃有住,还这么热闹,鬼才做去小妾。”
男人也不生气,捏了捏她尚还有些潮红的小脸,色眯眯道:“果然是我看中的人,爷我经常会过來的,美人一定要记得等我。”
“好了,人家知道了,死鬼~”左灵绣面上虽是与他打情骂俏,其实心里是真有点恶心想赶他走了。
就在刚刚,这个恩客沒來之前,她听同行姐妹们说起南璞玥的事,说什么两日后南璞玥与将军之女周乔成婚一事。
而在这里提起他,一点都不奇怪,毕竟是南璞国的第一美男子,怎能少的了风尘女子们的喜爱与八卦。
也就因为提及此事,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搞得她心里异常不痛快。
凭什么?!凭什么别的女子就能拥有他,她不甘心,她自信自己无论外貌还是文采皆不输别人,为何她就要一辈子躺在不同男人的身下忍受着内心的反感与耻辱还要伪装笑脸,而那个女子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享受她最爱的那个男人的宠爱?
不公平!
她觉得上天对她很不公平!
笑容娇羞的送走了恩客,关上门,终于卸下了笑脸面具,恨意袭來,抄起一个酒盅便狠狠砸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响起,她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眼里射出森冷的光茫,心里已经做出了一个最坏的打算,既然自己不好过,那么,他们也甭想好过!
浮生幻化,犹记当年月下,红线千匝眉眼朱砂,如今,别后她嫁。
大婚前一天,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陵安王府与将军府了,府内张灯结彩,家丁们磨刀霍霍宰牛羊,手脚伶俐的丫鬟们嬉笑打闹的布置新房,來來往往,一个个脸上皆是喜庆洋洋。
夜静谧,窗纱微微亮,室内红纸油灯,镌刻佳人韶华,院中雪白腊梅开满了枝桠,花瓣飘零,一片一片,红白相间染繁华。
这天夜里,梅苑中静悄悄的……
周乔坐在梳妆镜前,凤冠霞披试穿在身上,朱唇柳眉,静画红妆。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安静的望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人儿说不上很美,但从里到外散发着一股特殊的气质,妩媚之中,已然有了一丝成熟的韵味,抬手不由自主的摸向尚未隆起多少的小腹,片刻后,一丝惆怅漫上眉眼间,胭脂香味,叹花伤。
烛火浮动间,突然,另一张漂亮的脸出现在镜中,她一吓!顿时转过头去。
“恭喜啊,终于如愿以偿了。”
林倾尘站在几米外,捻起耳边一些发丝,从容的对她说道,语言看似漫不经心,却是有些调侃和讽刺的意味在里面。
两人同是一身红色,在这样的情境下见面,竟看上去意外奇怪。
沒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周乔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
“怎么?有了新人忘了旧欢啦?”
她防备的看着他说道:“你还來做什么!”
“呵呵,别紧张,我今日來不干什么,只是为你道喜的。”
这话鬼才会相信,周乔才不会觉得只有这么简单。
而林倾尘呢?自听说她三日后就要成婚了的消息后,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心情烦躁的熬过了两天后,于是此时再也坐不住了,明日她就要嫁作他妻,今晚说什么也要走上一遭,他也不知道來这里做什么,或许只是想要发泄心里的不快而已。
此时,周乔已经将眼睛移开,林倾尘走近她,看着她一身凤图锦绣大红喜服,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他平日就爱穿红色,如今再看,竟觉得有些刺眼。
两人此时仿佛并沒有多余的话想说,想必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原本就是不认识的两个陌生人,只是一场孽缘才使两人牵连在了一起。
“你确定你要嫁给他?”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即便知道这种问題问的有些多余。
周乔冷冷一笑,直视他道: “你觉得你有资格问吗?”
“有。”林倾尘嘴角牵起,眼睛微微半眯,一副坦然的回道。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而且你怀了我的孩子,这些他都沒有当面说出來。
面对眼前这个三番五次伤害自己并毁掉自己清白的人,周乔实在不想和他再多做纠缠,明天她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了,此时说什么也不能与他再有半点关系,担心着被人发现,于是她面色决然的说道:“你走吧,以后不要再來打扰我的生活,只要你答应以后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保证,以前你对我的伤害我就当从沒发生过。”
这么急着撇清关系赶自己走,不禁让他感觉有些好笑。就好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他讥讽的说道:“是吗?你可以当做什么都沒发生过?然后就这样带着我的种认别人做父亲?”紧接冷然一笑,侧过脸來,声音低沉的说道,“南璞玥当真愿意戴这个绿帽子吗?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第九十九章大婚前夜(二)
南璞玥是怎么想的她不知道,可是,她知道他会娶她,愿意接受她,她想,这就够了。
“这个不用你管,我亏欠他的,自会用一辈子的时间來弥补他,对他好,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來干涉我的生活。”说到这里,眼睛一闭,又将语气放软一些继续道,“算我求你了,好吗?”
她真的受够了那些胆战心惊的日子,实在不想再跌进这段噩梦中了,既然想尽快解脱出來,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与他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來。
这个该死的女人竟然在求他?他有些讶然,但讶然过后就变成了不舒服,他想听她骂自己,宁可听她对自己冷嘲热讽,他也不愿意看她低声下气的求他。
一把抓过她的衣领,他将她拉近眼前。
鼻息相对,那颗眼角的泪痣映近她的眼中,愈发清晰。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副浪荡不羁的样子对她说道:“我告诉你,我对你这种姿色平庸的女人一点都不感兴趣,不过是看在你怀了我的种,我才來找你!”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她尚还平坦的肚子,完后字字坚定的说道,“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永远是我的!你休要与我瞥清关系!”
周乔愤然的与之对视,想要挣开他的手,可是明显力气不够,无可奈何的说道:“你究竟想怎样?”
“孩子生下來给我。”
十分直接,一点也不犹豫。
“呵~”周乔笑了,笑的极近苦涩,凭什么他可以这样对自己,而自己就要忍受这种待遇?忍不住再次翻脸道,“你休想!”
“我会有办法得到的,你拦不住我。”
“你……”她气的说不出话來,而他简直就像自己的克星,她真恨不能让他就此永远消失,再也不要來烦她。
见她是真的生气了,林倾尘突然玩心一起,做了一个很让人捉磨不透的举动。
有些幼稚,有些匪夷所思,他在她脸上亲了她一口。
周乔身体顿时一僵!
有些突然,感觉右脸上贴过一个湿热温软的东西,忍不住让她心里漏掉半拍,在她怔愣时,大脑瞬间空白的她,片刻后才反应过來是怎么回事,情急之下,凭着自身反应,想也沒想便抬手往他脸上扇去。
他一把及时抓住,打趣笑道:“怎么,这么容易就生气了?那往日本公子与你翻云覆雨时,怎么沒见你拿刀來杀我?”说着假意思考起來。
“我……”
不给她时间解释。他一敲脑袋,故作恍然大悟道:“哦~对不起,瞧我这记性,当初给你点|岤了,当然沒能力來杀我。”
周乔气不过,另一只手刚要拔下头上簪子,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小姐,老夫人命我们前來做明日的准备事宜。”
两人同时一怔!
在他那一瞬的失神之时,也就比他反应过來时快了那么一秒,周乔已经拔下簪子向他肩上刺去。
又快又狠!生怕错过这么难得的机会一样,连犹豫都沒有犹豫。
吃痛一声,出于本能,林倾尘一把推开了她。
眼见她一个不稳就要跌倒在地,他心下一紧,几乎不加思索,立即又将她抱稳住,望着怀里的佳人,既爱又恨,忍着肩上的疼,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目光狠厉的看着她,压低声音警告说道:“你不要命了吗?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嘴上虽是这么说,但他知道自己下不去手的,不过是因心里郁结,想要给她点恐吓罢了。
不得不承认,林倾尘是孤独且悲哀的,从小受尽别人眼色的他,使他不得不让自己变得冷血无情、心狠手辣,往日的经历他受够了,他再也不想过寄人篱下的日子,如今好不容易出人头地,岂能容忍别人再伤他一分一毫,可是,此时这般举动,又是什么悄无声息的改变着他呢?貌似自这个女人出现以后,他突然就变得心慈手软了,虽也已察觉,却又无能无力。
对他这种自相矛盾的做法,周乔并沒心生感激,刚要反唇相叽,这时,门外的丫鬟又敲门道:“小姐,你在里面吗?”
周乔心下一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人发现他!于是保持镇定的语气,提高声音开口道:“你先下去,一个时辰后再过來。”
“这……”
丫鬟显然有点不理解。
“听不懂我的话吗!”
“啊,喏,奴婢知道了。”慌不迭的回道,起身离去。
见人已离开,两人也很有默契的分了开來,彼此冷静下心,不再处于敌对状态。
耗了这么久,此时,林倾尘本就白净的秀脸更加变得苍白,一手护上簪子直直矗立的地方,疼痛袭來,甚至都能感受到鲜红的液体一点一点的浸湿里面小片衣襟。
见他面色不对,有些强力忍耐的表情,周乔像做了亏心事一般,面上有些不自在,将眼别开去,嘴里依然不留情的吐出两个字:“活该!”
他惨淡一笑,心里有些酸楚,但酸楚过后也已麻木,早就习惯了不是吗?从來就沒有一个人关心过他,他也不需要别人的虚情假意,任何人的怜悯与同情对他來说一文不值,任何时候都是!
林倾尘不再理会她,兀自在屋内找起了药箱。
找到药箱后,坐到了床榻上,抬手稳住肩上的簪子,一咬牙硬生生就拔了下來,一声不可抑制的痛呼过后,额上也冒出涔涔冷汗,看來很痛。
而从拔下來的簪子上血迹來看,扎进的不深不浅,目测上去,大概有三公分。
褪下红色的大氅,透出里面的中衣,雪白里衣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小片,看起來怵目惊心。
这是周乔第一次伤人,心里是带着不安的,看着他胳膊不方便的动作,心下蓦然生出一些不忍,最后想了想,若是能以此感化他,或许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有可能他会因此而心软,将來放过自己和孩子,于是觉得很划算,终于咽了一口唾液,压下恐惧走上前去帮他。
第一百章大婚之日
替他褪掉里衣,露出了一个清晰可见的伤口,血还在一点点的往外流出來,周乔用面巾帮他擦干净,简单的消过毒后,撒上药粉,用绷带替他一圈圈缠好,整个过程很细心,完全忘记了他是自己的仇人。
为他包好,周乔正要起身,却不料他反身突然顺势将她压在榻上。
周乔惊的不知该如何动作,连忙伸手推他,挣扎两下毫无作用,不由急道:“你?!”
这就是恩将仇报吗?农夫与蛇?早知道他是这种小人,她死也不会管他,可是,现在说什么也沒有用,自己已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动不能动,只能任人宰割。
两人四目相接,林倾尘呼吸紊乱的望着身下之人,目光里含满了复杂。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他好?他讨厌这种感觉,说不出來为什么,但总之他就是很讨厌!
心里乱成一糟时,猛然起身放开了她,不管她此时是何情绪,他已着手兀自套上衣服,待他穿好最后一件猩红大氅后,他回头望向她。
那美艳的面容丢给了她不屑的一眼后,继而运用轻功离去。
站在榻边的周乔,半天沒回过神來,就在方才两人上下对视的时候,她看到了这个男人从來沒有过的一面,似乎那双眼睛饱含了所有的情感,其中有深恶痛绝,有坚忍无奈,最主要的是,有些柔软在里面,而那点柔软轻飘飘的,像一只蝴蝶一样,只一瞬间,翩跹飞入了她的心……
回过神來,摇了摇头,暗骂自己都在胡想什么?
想到丫鬟们也快來了,于是赶紧将药箱收起來,却不想转身间看到了榻上静静躺着一枚上好的羊脂玉佩。
她拿起來,细细端摩了几眼,上面是喜鹊梅花图案,整块白玉配上金黄|色的坠樱,十分精致抢眼,以她的家世背景來说,什么好东西沒有见过,可这次不得不说,她确实从來沒有见过这么漂亮、这么手工精细的佩饰。
看來是他刚刚落下的,想着这么贵重的东西一定对他很是重要,于是她暂时先收了起來。
而收起它,是有机会还他也好,还是以此派上用场作为谈判条件也罢,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腊月十八,也就是南璞玥迎亲的日子,京淄城内还是银装素裹,天地间笼罩着一阵寒气,但是此刻的陵安王府却一派喜气洋洋,热闹非凡,驱走了冬日的严寒。
陵安王府娶亲,又是与将军府联姻,强强联手,几乎成了文武百官最近普遍喜欢挂在嘴上的话題。
为了方便让妹妹亲眼见证自己成婚,南璞玥将她接到了自己的寝室,而新房则安置在了别院的一个厅室。
厅室不小,设备也十分齐全,只是一直空着沒人住过而已,再说此刻的布置,那是相当不含糊,几乎到处都是大手笔,丝毫沒有将就之意,对于新婚之房來说,算是极近体面了。
万花阁的庭院里來來往往,每个人都在匆忙地做事,但是脸上都带着欢快的表情。
“白融。”南璞玥唤着贴身小厮的名字,脸上倒是镇定自如,和往日一样,语气清清冷冷,一点都沒有新郎即将迎亲的欢乐和喜悦。
白融从房外匆匆跑进屋,一边应声:“王爷,有什么事?”
南璞玥面不改色的看着他,沉声说道:“离迎亲还有几个时辰?”
“回王爷,还有两个时辰启程。”
两个时辰?他心下有些慌乱。
两个时辰对于他來说实在漫长,此时妹妹的病情已经呈现膏肓之状,他都不知道还能撑几天,或者面对现实的说,他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天……
“去把左相大人请來。”说完一顿,“要快。”
“喏。”
心似空了一般步入内室,几步开外,榻上的人儿整张小脸苍白的像是糊了一层面粉一般,嘴上完全找不到一点血色,昏昏沉沉的强睁着双眼,安静的样子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婉太妃守在她的身边,看得心里愈发难受,强忍着眼里的酸涩陪她说着话。
“哥。”见南璞玥进來,南璞瑾唤他道。
來到榻前,南璞玥担忧的握紧她冰冰的小手:“哥哥在,瑾儿想说什么,哥哥听着。”
她牵强的露出一个笑容:“哥哥可曾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
他认真的点头:“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像是陷入回忆般,南璞瑾细声细语的开始一一说着。
“记得我六岁那年,我还是一个爱哭的小丫头,哥哥也不过十一岁的年纪,那时候,我们父王去世得早,母亲按宫规送去了江陵,每次我哭着说要见母亲的时候,你总是从不厌其烦的哄我,后來心疼我,终于千里迢迢的带我去了,完后你有心把我留在母妃身边,我却出奇的想要跟着哥哥回去,然而,这一回,便是十年……”说到这里,她问道,“你知道当时我明明可以安心留在那里,却为何要和你回來吗?”
他摇头不语。
她继续道:“母亲固然是想,可自我记事起,身边只有哥哥一人,哥哥爱我、疼我、照顾我,无异于一位慈爱的父亲,我早已习惯了和哥哥在一起。”
鼻子泛酸,有些东西如鲠在喉,对于妹妹说的这些,他都明白,他知道妹妹把他看得很重,却不想如此沉重,沉重到让他有些受之有愧。
这边,南璞瑾依然安详的说着:“记得你教我画的第一张图便是牡丹图,那时我对你抱怨太难,你便耐心执手教我,那日阳光甚好,牡丹开的正茂,连吹进來的风都是香气温暖的……”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着当日的情景一样,片刻后,嘴里轻吐道,“如果我们都不曾长大多好,我依然是那个一声声唤你的小丫头,你依然是那个温柔如水的好哥哥……”
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浸湿了枕间青丝。
带着一些鼻音,他低声回道:“瑾儿永远都是我的好妹妹,永远~”话到末了,心中闷痛的再也说不出话來。
今世,來世,世世……
第一百零一章她的梦……
时光一去不复返,如今生死两难断。
诸葛逸赶來的时候,迎亲队伍已经从陵安王府出发了。
今日,注定是京淄城热闹的一天。一路上吹吹打打,鞭炮齐鸣,道路两旁围满了百姓看官,看客们艳羡声不断,却不知马上之人心神不宁,惶惶不安。
将军府门口,新娘子被一簇一簇的人折腾着,而人群中却有一个身影一不动也不动的站着。
他今日沒有穿红色,只一身素色衣服混在其中,视线穿过推推搡搡的人群,远远凝望。
他就像一个雕塑,仿佛受了巫蛊般,思维停止,世界也都停止,眼里只剩她一个人。
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起哄声从他身边经过,环佩轻撞,一片高高低低的悦耳之音,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新娘已经被送上了八抬大轿。
花轿悠悠抬起,一声高唱,尾随着两排整齐的侍卫,缓缓行去。
林倾尘最后望了一眼,终究转身离开……
乐声像停不下來一样热闹的奏响,迎亲的仪仗再往回走的路上,这边诸葛逸已陪在了南璞瑾的身边,此时天气渐渐由凉意转向寒冷,院中的牡丹做着冬季的梦,寒风乍起,到处是飒飒之声。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南璞瑾缓缓开口道。
诸葛逸静静的看着她,心情有些沉重,不发一言。
她将眼睛望向床前的幔帐,长长的睫毛下,似乎仍笼着睡意:“逸哥哥可曾见过府内一棵老树?”
“老树?”诸葛逸第一个便想到了前些时日见到的那棵,那棵古树,少说百年,上则千年,但不知是否是她嘴里说的那棵。
“那树可老了,听哥哥说,那树可以许愿,只要心诚,则可实现。”南璞瑾继续说,“于是,我从很小的时候便对着它祈祷,可是,那愿望一直沒有实现……”说到这里,她看向他,唇边弯起一抹笑,但眼神有些许黯淡。
诸葛逸心领神会,有些愧疚,努力牵起一抹笑的说道:“瑾儿还未说那梦。”
南璞瑾再度移开视线,似在回想:“那梦中,有一女子站在桥上,她正当妙龄,身姿窈窕柔美,堪比那新发的枝条……”她沒有往下说,话音渐渐沒去,像是陷入了沉思。
“女子为何站在桥上?”
“她在等人。”南璞瑾闭上眼睛,轻轻的回道。
“何人?”
“公子。”她失笑道,“那年乞巧节,公子曾在桥上买风筝给她。”
时过境迁,那年,那“公子”确实送过她一只风筝,但那“公子”却不知道是乞巧节。
“公子可來了?”诸葛逸问。
“來了。”南璞瑾声音轻轻的:“公子一身紫色衣裳,与天边红霞相映,衣袂飘飘,俊逸无匹。”她望着帐外,嘴角勾起:“他说他喜爱她,愿结为连理,相守一生。”
诸葛逸配合的问道:“公子娶了她?”
她眼帘微垂,倾吐道:“她一心一意,终是如愿,二人从此结为夫妇,生儿育女。”
诸葛逸盯着她,心里酸楚不已,目光一瞬不移:“而后呢?”
“而后?”南璞瑾忽而一笑,“而后,梦就醒了,”她微微地合眼,笑容仍在脸上,口中喃喃道,“醒了……”
这个时候,窗外愈发凄凉,远方响起渐行渐近的鞭炮声、奏乐声、人们的喧哗声……
一阵酸涩涌上鼻间,喉咙像是卡着什么东西,不愿打碎她的梦,诸葛逸道猛地攥紧她的手,看着她说道:“那梦是真的,只要瑾儿努力活下去。”停顿片刻,他无比认真的看着她说,“那梦一定是真的。”
南璞瑾笑了笑,望着他道:“逸哥哥。”她说,“如果有來生,可否再圆了这个梦。”
他咽下喉间的酸涩,深深地抽了口气,忍住眼眶中的泪水,发着浓重的鼻音答应道:“嗯。”
这种画面,婉太妃直看的一阵心痛。
喧闹声越來越近,已经穿过月亮门,行至院中。
“逸哥哥,可否再抱抱我。”
“好……”声音在喉间不住颤抖。
诸葛逸将她小心扶起,继而靠在自己的怀里,细心为她拉好身上的棉被,将她圈紧些道:“听到了吗?你哥哥回來了。”接着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马上就拜堂了……”
声音轻柔的洒在她的颈间,痒痒的。
过后,貌似外面一切步入正轨,片刻稍稍的安静过后,响起了一声高亢的唱声。
“一拜天地~”
南璞瑾艰难的将眼睛撑开一条缝,似乎已经沒有任何力气了。
诸葛逸心疼的吻上她的额头,轻轻地,柔柔的……
她的颊边漾起微笑。
第一句喝完之后,这时,又唱起第二句。
“二拜高堂~”
南璞瑾的目光柔和,在他的脸上停驻片刻后,双眼涣散的瞬间,渐渐阖眼。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最后一声唱音还沒喝起时……
“瑾儿!”婉太妃急呼,用力握紧她的手,声音颤抖,“瑾儿……我的女儿~”
诸葛逸再也控制不住,紧紧地抱着她哭泣不止。
“逸哥哥,我去之时,定是哭声一片,你勿哭,笑着送我可好?”南璞瑾虚弱的话音在脑海中回绕。
笑吗?他扯扯嘴角,一点也扬不起來,眼眶中的泪水却大颗大颗地落下,滚湿了衣襟。
这一世,注定辜负了她的情……
屋内的几名婢女扯着嗓子哭喊道:“公主!”话落,齐齐跪在地上。
……
好似无边的黑暗吞噬而來,紧张的气氛悄然在周围蔓延,高唱的闭紧了嘹亮的嗓门,厅堂上下,全然陷入了诡异的氛围之中。
众宾客面面相觑,眼中皆是诧然与不安,堂上则一阵寂静。
待大家还沒警醒过來之时,南璞玥早已冲了出去。
大步赶到两墙之隔的寝室后,顿时止步怔住!
一名医师上前,将一缕棉絮放在南璞瑾的口鼻间,棉絮纹丝不动。
“婉太妃节哀,王爷节哀。”医师跪禀道。
四周众人放声大哭。
不会的……
脚下像是提着千斤重的石头,步履维艰的向榻边踱去,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明明走之前还好好的,明明一个时辰前她还微笑着对自己说:“哥哥,明年的牡丹花开了,我们还去作画可好……”
第一百零二章物是人非
南璞玥跪在榻前,眼眶通红,握着南璞瑾的手,不停地唤她。
“瑾儿……”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神色悲痛欲绝,低低地唤道。
诸葛逸仍抱着她,呆呆地看着她,而握着她的手,已经明显渐渐转凉。
她的脸虽瘦削了不少,却仍然美丽,眉目安详,似乎只是睡着了,似乎再过不久,她还会醒來,对他微笑……
医师将一件上衣盖在她的身上,对二人施礼回道:“太妃,王爷,复毕,公主须幠殓。”
鼻间忽地一酸,南璞玥泪水终于涌上眼眶,抱紧她冰凉的躯体,一发不可收拾。
诸葛逸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一样,生生哽得他难受异常。
幔帐无力低垂,只有哭声在安静的寝室中回荡,这时,白融匆匆跑进來,见到室内的一幕,顿时惊吓到说不出话來。
本想说:外面乱成一团了,王爷快回去吧。可是以现在这种情况來看,他都不知是该继续办喜事还是马上着手办丧事了。
良久后,南璞玥六神无主的缓缓站起身來,对着榻上的人儿深深凝视了一眼后,终于哑着声音沉声说道:“幠殓,报丧。”
医师唤來了寺人,寺人们小心将她抬走。
抬到门口时,南璞玥忍不住唤道:“等一下!”
跑过去再次看了一眼,泪水瞬时糊满了他的视线。
最后再也不忍去看,无力的挥了挥手, 迷蒙中,那片光影越來越远……
婚事就这么搁着了,第二天早上,府内便挂起了白绫。
一眨眼的功夫,喜事改为丧事,不禁让人们众说纷纭,有的传言新娘是煞星,有克夫之命相,还有传言两人定是八字不合,所以导致命中遭劫。
对此,南璞玥完全沒心情理会这些,再说将军府,周将军可是被此弄的烦透了心,本來嫁女儿是何等重要和开心的喜事,这下可好,遇到这种冲喜之事,他还沒來得及抱怨,别人就先品头论足起來了。
而南璞玥在操办丧事之余,也不忘派人去送了话。
周将军当日收到管家带到的话,说是婚事虽不完整,但心里已经认定了她是妻子,所以不用担心,还有那些谣言,南璞玥只说是无稽之谈,根本不必去理会。
想到天灾人祸也是无可避免,既然已经发生了,再多说也沒有用,死者是大,索性不再插手,由了他们去。
月凉如水,星子皎洁,周乔坐在榻上,青纱飞扬,烛火暖容,早在昨日事发后,身上就换下了大红喜服,此时一身白衣的她,突然感觉自己是那般的疲累,吐出一口气,都是满满的辛酸和沧桑。
经历了这么多痛苦不堪之事,仿佛一夜间变得更加成熟,有许多东西将她的心一一填满,什么都不想再想……
这一日, 白幡的长条在洌洌的寒风中飞扬,僧人嘴里颂念着祭文,绳子摩在碑上,窣窣作响。
南璞瑾的灵柩,被缓缓置入深|岤,铭旌鲜明而凝重。
祭奠完毕,人们开始着手在墓|岤中填土。
南璞玥站在一旁,安静地望着灵柩的面盖渐渐的被土掩住,越來越小,直至消失在一片澄黄之中。
南璞瑾的小殓和大殓都是他亲手而为,整个过程中,他沒有流过一滴泪,而现在……他抬手向上摸去,有湿热挂在脸上,风吹干了一些,又淌了下來。
一块手帕递到他眼前,回头看,是诸葛逸。
南璞瑾去世的当日,婉太妃就病倒了,即便在重要场合出來,也是憔悴不堪之态,于是举行丧事的所有事务全部堆到了南璞玥的身上,此时,他已经一连几天都沒怎么休息了,顶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让人看了就心疼。
“我们回家吧。”诸葛逸对他说道。
他点点头。
见他回应,诸葛逸也不再多说些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回走。
怡心苑依旧如往日一样静谧,他沿着走廊向主室走去,一路上,一个人影也沒有。
天空灰蒙蒙的,如同这几日以來积在一起的愁绪。
室内,一切家具饰物还在,却显得空荡荡的,只因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再也不会站在屋内对着他笑了。
南璞玥在梳妆台前坐下,望着昏黄的镜面,伸手拂拭上去,薄薄的一层灰,从什么时候起,她都不再对着镜子梳妆打扮了……
两步外,一张琴静静地摆在那里,孤独且凄清,这还是南璞瑾走前两天,她说想弹琴,她弹给他听了以后随意放在这里的。
殊不知她当时有多么拼命,南璞玥叹了一口气,将琴放在膝上,拨了拨弦,声音有些涩然,手指停在弦上,轻轻滑过,这一刻,深深地体会到何为物是人非……
南璞国557年,冬,浣怡长公主薨,享年十六,后追封为大长公主。
尘埃落定,似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南璞玥有了自己的娇妻,南璞瑾与世长辞后,婉太妃伤心之余,不久后便返回了江陵,诸葛逸也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开始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腊月尽,龙抬头,年节到了。
这一日,南璞国上下举行盛大的迎春仪式,鞭牛迎春,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入夜,宫中摆宴,众人穿红戴绿,丝竹之声,嬉闹之声,不绝于耳。
诸葛逸今日一身黑色银片蟒服,坐于左首之位,明显与其他官员格格不入。
在他之下,是司马钰,只见两人并排而坐,闲适而谈,小酌对饮。
诸葛逸明显心事重重,偶尔眼睛扫过对面,便会升起一丝惆怅。
对面那个位置空缺着,南璞玥一直沒有來,妹妹过世不久,于情于理不当出席。
也不知最近怎么样了,还有沒有伤心,最近吃的好不好,身体好不好,还有……他与他的娇妻过得好不好。
突然自嘲一笑,人家两口子过的好不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逸弟今后有何打算?”司马钰问他道。
他饮尽一盅后,侧头一笑,笑的有些无奈,于是道:“家父近來为我选妻,至于往后打算,暂无心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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