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与本公主姐妹相称!”檀曼莉怒道,“米粒之珠,也敢与夜明珠争光!”
元元咬紧了嘴。生气地瞪视着闯入的两个女人。她的心里却在唱歌,枕下的小匣子已有五粒玉珠。丘妃实在是个出手阔绰的人。丘妃说,只要她把太子殿下和秦淑女之间的事情说出来,她就可以得到更多玉珠,串成漂亮的珠链。
北宫的人都看到,太子殿下和秦淑女出双入对,几乎形影不离。她比北宫的人更知道,太子殿下的腿没有任何残障,他注视秦淑女的热烈神情,傻子都看得出来。他是太子,总有一天成为高高在上的北夏王,他会让谁站在他的身边呢,自然是他最喜欢的女人。
元元以她十五岁少女的心意,天真地认为,玉珠是她所要的,长安宫第一侍女的名分也是她所要的。她很清楚丘妃在想什么,也很清楚自己可以说些什么,既不背叛太子殿下,又能赚到晶莹透亮的玉珠,多好的事儿。
这一刻,元元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穆雪:“两位太子妃,你们来到我这里,就是想说烟霞山庄新月院?”
檀曼莉傲然抬头:“太子殿下是群峰中最孤傲、最坚定的山,是天上高飞的雄鹰,是天下最勇猛又最热情的男人!北夏的大草原无边无际,我们的州城部落遍布在雄鹰看得到的地方,美丽的女人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太多的美丽女人愿意伏在太子殿下的脚下,渴望得到他的恩宠,太子殿下见过的女人数也数不过来,又有哪一个比得上本公主的尊贵,哪一个比得上丘妃的富赫!”
最勇猛最热情的男人。穆雪在心里摇头,对女人,夏侯云几乎算得苛待自己,当是最狠厉最无情的男人。一碧的秋水升起薄雾,穆雪的目光变得飘忽:“两位太子妃,你们似乎忘了,太子殿下的太子位,坐不了太久,残废之躯,怎堪继承大位。你们到我这里来,到底想说什么?”
檀曼莉拿起茶盅摔了出去:“太子殿下一定会站起来的!谁也夺不走他的太子位!谁也夺不走本公主的后位!本公主今天屈尊到你这里来,就是想告诉你,不要以为太子殿下天天跟你在一起,就是真的喜欢上了你,你应该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他现在之所以给你攀附他的机会,那是因为你是秦人,你与北夏女人不一样,他感到新鲜,他在猎奇!”
她的身份,她的地位,她记得。穆雪冷漠地坐着,内心冲击如火,却只轻描淡写地牵动一下唇角,凉凉道:“丘妃,檀妃,我想你们是误会了,误会了太子殿下,也误会了我。”
“误会?说得轻松极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丘婵娟对檀曼莉轻轻一笑,心里却忍不住咬牙,“丘妃”两个字,以及那凉薄的语气,深深地灼痛了她。在檀曼莉进入北宫之前,人们都敬称她“太子妃”的!
“误会?好个误会!”檀曼莉怒极,“你当别人的眼睛都是瞎的!哼,龙城里的每只狗都知道,都知道你是个狐狸变的妖女人,你勾走了太子殿下的魂!”横胳膊甩袖子,将茶案上的茶碗扫了个稀里哗啦,将茶壶里的水浇透书案上的有字竹简,将研了墨的砚台扔到窗帘上,又向琴案上的秦筝抓过去,“做几个古怪的甜饼,画几个妖魔的鬼符,弹几首蛊惑的魅曲,你就是靠这些小玩意儿来取悦太子殿下的吗?你这个狐狸变的妖女,你以为你就能永远拢住太子殿下的心吗?”
穆雪身形翩然一动,将秦筝抱在怀里。她实在是个沉得住气的女子,尽管内心像火焰一样,但仍自然地,用淡漠的笑容,高傲的姿态,冷静而轻蔑地压制内心极度的愤怒,保持着不动声色。
檀曼莉抓起装茶点的漆盘,把甜饼一个一个摔在地上:“你只是一个卑贱的野女人,你百般地讨太子殿下的欢心,只是因为他将成为北夏的王!地上的野狗,也想追上高飞的天鹅!你这个可恶的、滛邪的女人,竟然发癔症想爬上北夏王后的宝座!我告诉你,”一脚踹翻茶案,又一脚喘翻书案,怒吼道,“你这辈子休想!”
腰背笔直,眼眸微眯,穆雪开口了,声音不激动,也不愤怒,冷冷的,静静的,带着一抹鄙视与不屑的笑:“你们都是北宫的太子妃,都想成为北夏的女主人,可是,你们,从未了解夏侯云,从不知道他高在云天之上那孤独傲岸的心!他是鹰,山川都在他脚下!他是风,草木皆向他俯首!”
丘婵娟怔怔,这女人,竟然直呼太子的名字!可见那人对她宠得没规矩了!
“我和夏侯云相识多年,早已经指天盟誓,倾心相爱,他是北夏草原上最伟大的王,我就是他最亲爱的妻……秦王后!”穆雪抬手一指门口,“我的话说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檀曼莉满脸通红,一直红到发根,鼻尖上沁出了汗珠,眼里闪烁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秦王后!你也敢!总有一天,你会为今天说的话付出代价!”她怒气冲冲地冲出书房,冲出合欢殿。
宫女内侍呼啦啦跟着往外跑。
丘婵娟瞥了一眼冷若冰山的穆雪,匆匆离去。
在这短促的一瞥中,穆雪却已看到了一股被竭力压制的、满足的得意,在她脸上流露,在她那亮晶的眼睛、润泽的朱唇、轻微的笑容之间掠过。穆雪轻舒口气,坐了下来。
在小花园对练的红蔷紫蔷,早停了手中剑,在书房外等候,冷冷看着檀曼莉和丘婵娟离开,掀帘进房。
紫蔷:“娘子,那两个女人,原本是一对乌眼鸡,竟联起手来对付娘子,我们该怎么办,她们一定会跟去烟霞山庄的。白夫人说过,不能小看女人的心计。”
穆雪:“她们去烟霞山庄,也好。”
紫蔷吐血:“她们去烟霞山庄,怎么会好!奴婢就不懂了,一个大家眼里的废人,也值得争先恐后?”
穆雪:“太子,未来的王,一日是太子,便得争一日,争的是那个位子,不是那个人。”
紫蔷:“这么说来,太子殿下也够可怜的,人不如一个位子。”
“那是最高的位子,因为那个位子,死去的……”穆家满门,岂不正是因为大秦的最高位子而灭?古往今来,多少人死在奔向那位子的路上,多少女人惦记着紧挨那位子的位子。穆雪轻摩指上的绿玉指环,慢声道,“咸阳宫美人无数,陛下在位三十七年,不认识的要比认识的多得多。”
紫蔷:“娘子,奴婢觉得,有英郎君的人,娘子不如返回榆州,等待时机。龙城的水,太深。”
穆雪:“咸阳的水,更深。英哥离家数年,我们兄妹比你们更想回榆州,回咸阳。可大秦不是北夏,没有合适的身份证明,我们潜藏不了太久。阿紫,君子报仇,不争一朝一夕。”
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宫女在书房外禀报,长安宫里又来人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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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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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
宫装华服的女人,缓步走进来的身姿仪态,优雅中有不盈一握的软媚,肌色如月而月色生香,一双圆圆的眼睛,眼窝深陷,眼尾先下弯而后翘,勾成一抹细长的圆弧状,轻轻地一盼,百媚横生。
腰软如柳,人媚如狐。
穆雪半垂眸。这样的美人,还可再加一句,体轻如燕可掌上舞,大有一代妖姬的姿态,无怪能在长安宫盛宠不衰,曾有龙城第一少之称的寰王愿意为她废嫡长立庶幼。
此时,这位美人,微微偏侧的头,略略后仰,轻轻地颔首,仿佛置身于高台之上,脚下匍匐着无数的子民,媚姿里透着长久居于上位的高慢。
穆雪裣衽一礼:“民女见过苏夫人。”
苏文绣莞尔笑道:“你就是太子殿下从南秦带回来的小娘子?”
“喏。”穆雪半垂眸。
紫蔷翻个白眼,明知故问的人,都是喜欢拿捏作态的。
苏文绣:“你怎么知道是本夫人呢?”
穆雪唇角微牵:“苏夫人的装束、风采、容貌,非一般人可比。”
苏文绣很安静地看着穆雪煮茶、分茶、点茶,她的动作看起来不见得多流畅,似乎不常做这样的事。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是人生八大雅趣,也是一般大户人家的闺秀必学的功课,说与做都能有模有样。难道真如她自己说出来的那样,只是一个民间普通人家的小娘子,家里开武馆的?
苏文绣接过茶碗,不言不语,有意在沉默中给对方压力。
这个来自南秦的女子。头上未戴一支钗环,以雪白丝带绾住一头如云黑发,身上未佩一片金玉,穿一身素锦衣裙,素净得几乎可说是寡淡,然而,乌黑的双瞳。目光明澈宁静。举止谦而不卑,神态淡而不冷。与娇贵的檀曼莉,柔婉的丘婵娟。气度显然不同。这样的气度,却又不似普通人家能够养得出来的。而与传言中的嚣张跋扈,更是不沾边。
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苏文绣浅浅地一喟。那个笑意从不达眼底的混蛋,原来也有动心动情的时候。可笑他冷漠如盘龙山不化的冰雪,坚定似盘龙山屹立的松柏。这个来自南方敌国的女子,注定成为他心里永远的痛!
“太子殿下自己看上的女人,风高云淡的,果然与众不同。”苏文绣微笑。只端着茶碗。
穆雪唇角轻幻。不在自己特别熟悉到绝对信任的地方,后宫里的女人,绝不会碰一点入口的东西。夏侯云酒后说。在他十三岁时,这个妩媚的女人曾对他大施美人计。唇角的弧度深了一分。某个蠢萌货身边的女人,无一不是貌美如花,女人中的女人,竟然能不为所动,真够冷心冷性的。他偶尔低唤出来的“小丫头”,究竟是在试探她,还是情满不自禁的流露?喜欢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难不成是恋童癖?穆雪一思及此,不觉抖了抖。
苏文绣保持沉默的微笑。
燕王后,那个北夏最尊贵的女人,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是病,在失去寰王宠信之后,为了她的儿子,可谓呕心沥血。丘婵娟,檀曼莉,她们背后的势力,本是夏侯云继承王位的强有力后盾,却在夏侯云的不情不愿中,态度变得暧昧起来。
苏文绣的微笑渐深。
北宫的一连串动作,似乎惊动了寰王,寰王对太子带回的南秦女子,似乎兴趣颇浓。此刻一见,竟是如此轻灵翔动,绝不同于长安宫中的任何一个,寰王一定不会放过。
对这个女子,父与子有相同的心思,必然是一件绝对有趣的事。
作为寰王的枕边人,她又很清楚寰王对南秦的忌惮与痛恨,秦夏两国的仇恨是无法化解的。
失宠,早晚而已。
身为臣子的那个人,会做什么呢?
苏文绣很期待。
穆雪抿口茶,毫不在意苏文绣的目不转睛,也不去想苏文绣到北宫来的意图。
苏文绣放下渐凉的茶碗,掩口笑道:“北夏苦寒,你一个南方人,住得惯么?”
穆雪:“还好,谢谢苏夫人关怀。”
苏文绣:“你这里太过简单,太过朴素,可不像是宠姬可以居住的。换个地方,如何?”
穆雪:“烟霞山庄风景绝佳,是个好住处。”
苏文绣笑:“烟霞山庄是个赏梅的好去处,却过于单调,又在城外,冷清得很。在龙城,风景最佳的当属长安宫。”
穆雪容色不动半分,抿茶。猎手想一箭射中猎物,一定要有耐心,着急的不是她。她感到几许无奈,龙城上下果真把她看作夏侯云的女人了!
大秦威加四海,北夏偏安北域,秦视夏为患,夏视秦为敌。她是穆雪,大秦穆岐的女儿,正元皇帝敕封的九公主,封号安宁,即便没有与张寒成亲,她与夏侯云,最友好的关系仅限于各取所需的合作。
“民女承太子殿下垂怜,得一容身所在,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另存奢求。”
苏文绣:“有些东西,求是求不来的,有些东西,落到头上,也不是想推就能推掉的。秦淑女,本夫人奉大王圣谕,来接你入宫,这样的脸面,本夫人当年都不曾有过。”
穆雪抬眸,轻声道:“好。”
寰王让苏文绣出宫来接她入宫,的确不是想推就能推掉的,她只有见机行事。她是秦人,秦夏对立,稍有不慎,夏侯云未必护得住,当危及到他切身利益时,他能护也未必肯护。
对夏侯云,或者说,对她要选择投靠的贵主来说,所倚仗的只有学成的文武艺。自做出逃离大秦往西戎去的计划,她就有女人做事不易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会与夏侯云重逢,没想到他会是北夏的太子。想过会被寰王盯上,没想到会这么快。寰王贪的是色,能够给她以使臣身份出使咸阳的,只有夏侯云。
穆雪的手从脸颊轻轻抚过,要毁了这张脸?
红蔷打了个手势:少主,我和你一起去。
穆雪披上紫蔷拿来的银灰色狐裘,想了想。示意两朵蔷薇花跟在自己身后。向花厅外走。
苏文绣忽然吟念道:“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山有苞栎,隰有六駮。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注】
穆雪怔了怔。脚下微滞。
苏文绣:“你是秦人,当知晓这首《秦风-晨风》。便也当知男人多薄幸。”
穆雪微蹙眉。这首诗寓意多种,可以是痴情女见弃于薄幸男,也可以是臣见弃于君,士见弃于友,不一样人读,不一样情怀。苏文绣吟出这首诗,想说什么?寰王喜新厌旧,靠不住?夏侯云薄情寡义,靠不住?还是夏侯云被夏侯寰放弃?
穆雪抿抿唇。那一对父子有情无情,于她并不重要,寰王有意废嫡长立庶幼,也不是自今日起。苏文绣想用这悲情的诗句来搅乱她的思绪?
走到合欢殿外,但见太子仪仗一溜儿排开,穆雪心头一暖,抬脚上了驷马轩车,望着夏侯云幽深的黑眸,抿出一丝浅笑。
摆出太子仪仗,想告诉所有人,南秦美女属于北宫?事情越来越好玩了。苏文绣笑得妩媚万方。这副仪仗还能用多久?太子的位子还能坐多久?
她的姐姐苏文锦,何其无辜!当年,夏侯寰和燕槿设下圈套,害苏文锦在先。自懂事起,她就认定,是燕槿抢了苏文锦的后位,是夏侯寰欺辱苏家人太甚,是夏侯寰和燕槿害得苏文锦一生孤苦!夏侯寰和燕槿的儿子,她就是要把他从太子的位子上掀下来,让燕槿活得寂寞,死了也不得安宁,就是要让他们父子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仪仗威威,轩车辚辚,向长安宫去。
夏侯云注视穆雪抿得紧紧的薄唇,道:“怕了?”
穆雪:“还好。”咸阳宫远比长安宫辉煌,正元皇帝的排场令各国望尘莫及,多大的场面也不会让她退缩,不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面对未知的对手,穆雪难免有些惕然。
夏侯云眸中幽光闪烁,忽唤:“丫头。”
穆雪心中微凛,静默不语,容色淡然。
夏侯云咳了咳:“你,以前见过我。”
“不曾。”
夏侯云:“相识多年,指天盟誓,倾心相爱,怎么解?”
“有吗?”
夏侯云:“自己说的话,不记得?”
穆雪语气淡淡:“殿下,你觉得,有过那种事吗?”
夏侯云心头突突一跳,紧紧盯着穆雪,小丫头的音容笑貌悄然浮上心头。八年前在榆州,他查探秦军军情,确定没见过穆岐的女儿,但是,小丫头也不是那数月间他唯一见过的南秦女孩。远远看一眼,连相识都算不上。
没有的事,木头也能说得一本正经,端的没酒也醉人。
为什么,他总会有淡淡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穆雪睃他一眼,平淡无波地补了一句:“一句气话,你还当真了?”
夏侯云觉得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一下子掉进冰窟窿,里外冷透了。冷木头,呆木头,他磨牙,狠狠道:“我还就当真的,你说,我是北夏的王,你就是我的妻——”
穆雪木无表情:“你听岔音了,秦王后,秦。我呢,姓穆。”
。(未完待续)
ps:【注】鴥(yu):鸟疾飞的样子,晨风:鸟名,即鹯(zhān)鸟,属鹞鹰一类的猛禽。隰(xi):低洼湿地。駮(bo):木名,梓榆之属。檖(sui):山梨。
113 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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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云忍不住捂脸:“丫头,你是不是觉得,气着我了,你很开心?”
穆雪想了想:“有吗?”
夏侯云默默吞下心头血。
“被气着的那个人,是我吧。”穆雪轻哼一声,哼声透着飕飕的凉意。
夏侯云默然片刻,道:“不会再有第二次。”
穆雪:“你要威胁她们?”
夏侯云不语。
穆雪:“冷落,威胁,你可以对她们更狠一点。你承认不承认,她们都是太子妃,是你娶进北宫的女人。”
夏侯云低眉,忽道:“丘婵娟,为我挡过刀。”
穆雪一怔。
“那天是母后去世百日的日子,我在王陵守制,有两个刺客行刺,可能是长时间的恨痛哀绝,我发起高烧,浑身无力,慌乱中也不知自己的刀扔哪儿了,眼看一个刺客的刀就要扎进我的胸口,丘婵娟突然冲过来挡了那一刀,那一刀正扎在她的腹部,我看着她倒下去,看着血汩汩地流,却没有一点力气去扶她,幸好冷琥冷珀及时赶到。”
穆雪:“如此,你欠丘婵娟一命。”
夏侯云搓搓脸:“救命之恩,不是必须以身相许吧。”
穆雪默然了。她曾欠他一命,从没想过以身相许,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穆雪倏然兴致缺缺,闭了眼靠着软垫养神。
夏侯云:“明睿回来了。”
怕燕明睿一身臭味熏着她,把他赶进净室洗漱,便是这一会儿,后殿的两个女人进合欢殿寻她的不痛快,他想拦。又想看看木头的反应,便遣了冷琥来窥探,竟然得到“相识已久,指天盟誓,倾心相爱”的话。望着冷琥一脸谄媚的恭贺,他郁闷了。
他和谁指天盟誓倾心相爱了?真心冤枉!便是心底那点秘密,他都不好意思说。那是他一厢情愿啊。他喜欢小丫头。可小丫头把他当垃圾扔过两次,分别多年,他在榆州找她。可找不到,让他对谁倾心去。
穆雪没睁眼,淡淡地:“知道。”
夏侯云:“白次带十二名虎鲨,已潜入东夷的浮石铁矿。”
“知道”
夏侯云:“毅叔安排的人手。先后都到魔鬼谷,和绿蔷见了面。绿蔷大概划定了矿石开采口。”
“够快。”
夏侯云:“毅叔的兄长,徒子徒孙有二百多人,从东北曹县往西南雁栖城赶,横穿北夏。昨日收报,距魔鬼谷还有八百里。”
“够快。”
夏侯云:“白三和黄蔷,离龙城二十里。”
“哦。”
夏侯云:“我们明天离开北宫。到烟霞山庄去。”
“哦。”
夏侯云忍不住揉鼻子:“知道,够快。哦,气我不够,是吧,说句话都懒得应。”
穆雪闭着眼:“你的意思,魔鬼谷铁矿进入开采倒计时,新军训练即将展开。接下来会很忙,很累,我借个空歇会儿,不可以吗?哦,殿下,你不会是想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牲口用吧。”
夏侯云一口气憋在胸腔,猛咳两声:“我是那样刻薄的人吗,还不是瞧你紧张兮兮的,找些话让你打打岔。”
穆雪睁开眼:“如果你很想说话,应该说一说长安宫的情况,对于未知的地方、未知的人,警惕是一定有的,还不至于紧张到神经兮兮的。”
夏侯云噎,恨恨道:“算我白痴!旧燕国勇士初进咸阳宫,吓得全身软成泥,一步都走不了,你进出咸阳宫,如进出自家庭院,岂会害怕区区的长安宫。”
穆雪:“的确可以说是自家的庭院。”
夏侯云又噎着,木头是大秦的安宁公主,咸阳宫可不算是她家庭院!
长安宫,宣室殿。
寰王坐在御书案后,用笔尾轻轻地敲着案面。
卫国公屈膝坐在对面,正细细地磨着墨,说话的声音低沉如风:“王兄当真要重用蒋思辰那个破筛子?”
寰王笑:“朝臣都以为李世昌和蒋思辰不对付,寡人岂是他们两个能糊弄的。”
“原来是这样。”白皙微须的卫国公默默一叹,“徐树林色令智昏,可惜王兄一片爱才之心。”
寰王:“寡人用他,便是因为,除了寡人,他别无依靠,该是个孤臣。多情总被无情误,李世昌之死,倒让他明白,在世人眼里,他像小丑一样可笑。”
卫国公:“王兄爱徐树林之才,委以重用,为何不遂了他的心愿,放那婢女自由身,也不至于这般惨淡收场。”
寰王冷笑:“一个奴婢,敢勾得主人破家,即便他们的情意比真金还真,寡人也不可能成全。世家大族里奴仆成千成万,女奴勾男主人,男仆勾女主人,有一学一,后宅岂不大乱。”
卫国公:“经此一变,徐树林一无所有,大殿下把他从刑场上拉回,还把他从骗局里揪醒,他会感恩戴德,为大殿下效力吗?”
寰王沉思许久:“大郎身残,寻孟老医士问诊,不是不可能。李世昌患重病,怕太医乱传,寻孟老医士问诊,也不是不可能。”
李世昌既知自己身罹绝症,又怎么会看上束楚,而与徐树林大打出手,送了性命?同殿为臣,同军为将,两人不过泛泛之交,李世昌不至于为了破解徐树林的所谓真爱,而把命搭上。整个事件中,得利的是与李世昌情同手足的蒋思辰。李世昌病重身亡,最能照顾李家母子的,只能是蒋思辰。李世昌以死拉徐树林下马,送蒋思辰上马。
寰王叹了口气,君臣交不抵袍泽手足情。
卫国公也想到这里,道:“那蒋思辰……”
“蒋思辰心志坚韧,不在李世昌之下,有的是手段坐稳卫尉卿的位子。——寡人成全李世昌的苦心。”寰王用笔尾敲敲案面,“佑公,又到你府上哭诉了?”
“诉是有的,哭倒没有。”卫国公知趣地转了话,心知寰王不想再提李世昌和徐树林,毕竟,李世昌于他有大恩,徐树林是他选中的孤臣。
寰王:“有些事做得,有些事做不得,寡人以为他是个老实的,却不想也贪了心。”
卫国公俊颜微沉:“大殿下回龙城以来,佑公的颜面一扫再扫,妻女受辱,不得不负荆请罪,鹿鸣山庄明明是乔夫人的陪嫁,乔家也豁出脸面要回去。这种事搁谁,都不好过。”
寰王:“身不修,家不齐,人必先自辱,而后人辱之。寡人看他是锦衣玉食,醉卧温柔乡,忘了为臣的本分,从龙之功也敢贪!寡人的儿子也敢动!没有鹿鸣山庄的事,寡人还不能确定他又蠢又瞎!”
卫国公:“总是因为唐家人丁兴旺,庞杂的姻亲关系,其他世家都没得可比,拧成的势力,看起来可不小。王兄禁了唐美人的足,唐家会更加急切。”
寰王:“三郎能对大郎屡屡下手,一旦得了势,能容下二郎和四郎吗?”
“这个,臣弟可不敢揣测。”卫国公在砚上添几滴水,随意地磨墨,“大殿下与之前很有些不同,也许是大难不死,不再顾东忌西。他越恣意,王兄越安心,不是吗?”
“也许是寡人顾忌多了。”寰王长长地叹了一声,“当初,死的不过是宪王一个。而今的人心,变得这么狠,狠得容不下自己的兄弟。”
卫国公:“四殿下是个好的。”
寰王摆了摆手:“你的心意,我是知道的,我的心意,你也是知道的,你,怪我吗?”
卫国公:“臣弟不敢。”
“不敢,那还是怪的。”寰王叹道,“这么些年,我时常想,有没有更好的遮掩办法,想不到。也许重来一次,我会算计更深,会把整个苏家算计在内,那样,死的人会少一些。”
卫国公不语。死在那场逼宫中的,有一半是燕家人。
内侍进来报,太子殿下摆开全副仪仗,护送秦淑女进宫,已到宫门外。
寰王怔了怔,嘴角向下一拉。
卫国公退开数步,躬身:“臣弟告退。”
“不急,”寰王脸色沉沉,“你也见见这位来自南秦的女子。”
卫国公苦笑:“臣弟还是不见的好,若是一个不留神,说错了什么,被打板子事小,丢王兄的脸事大。”
寰王笑道:“一个小娘子而已,有什么可惧的。”
卫国公苦笑:“桑家三郎君,唐家十郎君,一伤一残,现在,朝野谁个不知,大殿下与三殿下闹翻了,可不就是这个小娘子来了以后才有的事。”
寰王一怔,眼底幽光闪了闪。
卫国公:“虎啸山林,万兽来朝。狐狸披上虎皮,吓跑了狼,到底不是虎。”
寰王怔怔:“你是说,没了那小娘子,大郎连狐狸都不算。”
卫国公:“随云居回文诗,王兄想必也听过。恕臣弟直言,大殿下被先王后养废了,嗜酒贪色没担当,无谋无勇,扶之不起。那样奇特的小娘子,与其浪费在北宫,不如收在长安宫。”
寰王叹了叹:“大郎用太子仪仗送她进宫,摆明了向别人说,那是他的人,寡人怎么留得下?”
卫国公:“后宫沉寂多年,叶落花残,早该进新人。眼下人已入宫,王兄想留,自然有办法。”
寰王:“说说你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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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册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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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公:“城东碧霄观,是璇玑道长升仙的所在,可让那小娘子先去碧霄观修行,为北夏祈福,过一年半载,便说她随璇玑道长而去,再将她悄悄接进宫,即使有人还记得她,一句人有相似,便可搪塞过去。”
寰王嘴角慢慢翘起:“是个好办法。”
不一会儿,大双小双推着夏侯云,穆雪跟随在后,来到宣室殿。
寰王闪目望去,不由得一愕,这个把龙城惊得波澜大起的女子,年纪轻轻的,不着锦罗,不施脂粉,不佩金玉,如此寡素,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吗?
穆雪看夏侯云揖一揖,眸光微闪,做了个和夏侯云相似的揖礼。
寰王:“你叫什么?”
夏侯云:“姓秦,单名雪。”
“秦,是南秦的国姓。”
夏侯云:“南秦皇家姓秦,并不是所有姓秦的,都与皇家有关。”
“寡人没问你,不用你抢着答话。”
夏侯云:“你会吓着她。”
“她是那么容易被吓着的人吗?”
夏侯云:“一般人吓不着。”
“你待一边儿揉腿去。”
夏侯云:“废了的腿,再揉也没感觉。”
寰王怒,目光炯炯,盯着穆雪,道:“长得不错,当得美人两个字。”话锋突转,“为什么打伤桑三?”
“桑三对殿下不敬。”
寰王冷哼道:“佑国公是王室中人,也是北宫能打的?”
“长安宫下是北宫,佑国公府对殿下不敬。”
寰王哼了哼:“何至于让唐十再也说不了话?”
“唐十对殿下不敬。”
寰王满头黑线落下。一句不敬,就大打出手,这么护短。哪是把自己当成北宫一客,分明把北宫之主看成她的人!某个被她护着的人,还一脸无知无觉的感动,和欠抽的得意!乾坤颠倒!阴盛阳衰!这么矬,居然是他的儿子!
寰王:“你不过是北宫一客,唐十想讨了你去唐府,往最大了说。对你有轻蔑之意。算不得对北宫不敬吧。”
夏侯云凉凉道:“父王又忘了,阿雪是儿臣的女人。”
寰王冷笑一声,道:“寡人没见着她。由你胡说也就罢了,站在寡人面前,你也敢欺君!睁大你的眼瞅瞅,她梳的可是少女头!等你坐实了她是你的女人。再到寡人面前来咬牙切齿!”
穆雪满脸黑线。
夏侯云忍不住揉鼻子。
寰王:“秦雪,寡人封你为少使。即刻留住长安宫。可愿意?”
穆雪心头波涛大起,容色显出七八分强装的镇定,微颤了声音:“民女,不敢高攀。”
寰王冷哼道:“不敢攀少使的位分。嫌低吧?寡人封你为良人,如何?”
夏侯云大急,急道:“不可以!”
寰王冷笑:“一个未嫁的女人。寡人不能要吗?良人的位分可不算低!”
卫国公眼观鼻,把自己当透明人。嘴角略略翘起。
穆雪浅浅一福:“回大王的话,民女已经成过亲,有夫君。”
花蝴蝶生冷不忌,拐人家的妻子?寰王惊了惊,怒道:“成了亲的人,还跟着别的男人跑,私奔?把规矩礼教当成儿戏?”
穆雪沉默片刻,嚅嚅道:“只因家父家母患病,民女成亲冲喜,终不曾救得父母。盖因夫家穷乏,夫君不得不远行谋生,民女贫病交困之际,遇殿下心慈怜悯,得以借住北宫。”
寰王:“好个远行谋生,嗯嘿,丢下你不要了吧。你虽是秦人,但已到北夏,当守北夏的礼。在北夏,父母大孝,男守一年,女守三月,满三个月便可行敦伦之礼。”
穆雪垂眸,直把这话当风。
寰王:“弃妇的日子确实不好过,罢了,寡人看你很感恩,给你个恩典,长宫安良人,太子良娣,选一个吧。”
穆雪垂着眸,浅浅一福:“回大王的话,好马不配双鞍。”
夏侯云一把拽过穆雪,手下用力,将穆雪拽入自己怀里,扬声道:“太子良娣就算了,儿臣已经有了两个太子妃,不在乎多一个,父王要下旨,就下旨封阿雪为太子妃吧。”
卫国公不禁斥道:“胡闹!”
穆雪默运功,震开夏侯云的双臂,淡笑道:“不要胡闹。”
夏侯云瞥向卫国公:“小叔说谁胡闹?哦,父王要封阿雪为良人,的确胡闹。”
卫国公呛了呛。
寰王瞪大眼,瞅着夏侯云,道:“太子妃,是可以随便册封的吗?”
夏侯云:“依礼,依祖制,太子妃只有一位,可是,儿臣已经破一次规矩,再破一次又能如何?”
寰王:“寡人若是不下这个旨呢?”
夏侯云:“那就等儿臣有能力给阿雪妻位的时候再说。”
寰王:“你视她如妻?”心里为死去的燕槿点一支白蜡烛。
穆雪斜斜地瞟过来一眼,警告意味浓浓。
夏侯云笑道:“父王,你看着办吧。”
寰王满脸笑容:“好,寡人依你,就封秦雪为太子妃,金牒随后送到北宫。”笑容里恶趣味满满。三个女人一台戏,三个太子妃,古来没有,且看花蝴蝶游戏花丛。燕槿费心思折腾出两头大的太子妃,不如他白捡一个孤女塞给儿子。
穆雪斜瞅着夏侯云,倏地露出一个奇特的笑。夏侯云猛醒,金牒上写秦雪为太子妃,木头叫穆雪,她会承认才怪!夏侯云眸光一沉,却也松了口气。
“两个月后,正是新年接旧年的时候,寡人会通知徐太常,择吉日为你们办一场昏礼。”寰王顿了顿,补上一句,“不会像你母后办的。那么混乱。”
夏侯云脸黑了。
穆雪不觉凌乱。
黄昏。飞霞殿。
殿内焚着薰香,青烟轻袅,一殿的幽幽静香。净室的门大开着,炭火盆里火苗跳跃。
檀曼莉坐在桃木的浴桶中。水波晃动,花瓣漂浮,撩拨着她柔软的肌肤。水和舒温软,似情人温柔的手。细细安抚她焦躁的少女之心。
大丫环杏枝和梨枝随侍一旁。
檀曼莉紧紧地蹙着眉。眼里尽是愤恨。
梨枝默然无声奉上一碗奶茶。
檀曼莉轻嘬了一口,立刻把碗扔了出去,怒道:“这是你倒给我喝的奶茶吗?你这个蠢货!”她忽地站起身。甩手给了梨枝一个耳光。
梨枝低着头,眼中含泪。
檀曼莉缩回水里,冲杏枝喝道:“水都凉了,不知道给我加点热的吗?”
杏枝立即上前舀入两瓢热水。
水汽热腾腾的烘上檀曼莉的面孔。她用丝巾慢慢地擦拭着年轻而饱满的躯体。柔滑的丝巾溜过她吹弹得破的肌肤,更似情人温柔的手轻轻抚摩。她的小腹涌起一股暖热的躁动。
自入北宫,两年来,太子殿下从来没有碰她一指头,枕下的压箱底被她翻烂了。徒然增添无尽的燥热。
檀曼莉站起身,站到硕大的青铜镜前。
镜子里,伊人俏生生独立。粉雕玉琢的圆润是枝头怒放的桃花。颤悠悠地绽开着粉色的蓓蕾,蓓蕾下有秋日阳光里的圆圆菊蕊。菊蕊下是?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