乎合不拢嘴——直到耳边如雷般的欢呼声拉回了她的理智,才让她不至激动地跳了起来。
要矜持,要典雅,要稳重……她的视线热烈扫过丈夫昂扬威武的脸,第一次发现她温文儒雅的丈夫也有如此豪迈英武的一面。
“兰萱,真没想到,你的夫君能骑善射,不比我们满洲男儿逊色!”纳兰无双惊叹着。
“我也没想到……”淡淡的骄傲浮上她的粉颊,兰宣格格此刻得意洋洋,但又刻意忍耐,不想太喜形于色。
“说不定今天的胜者不是满人,而是个汉人。”摇着折扇,纳兰凌挑了下眉。他眼里的光芒也不知是欣喜还是阴沉。
“是不是有些不服气啊,大哥?”纳兰无双揶揄地看向他。“如果赢了今天的比试,势必能获得圣上的嘉许,说不定还真能赢个满洲第一勇士的称号。但是……如果是汉人夺魁,许多人的面子大概就要挂不住了。”
兰萱听在心里,并不接话。她只是注视着丈夫离阻的背影,默默给他鼓励。
“兰萱,我想到你以前和我说过,要嫁就要嫁个最勇敢的男人。虽然你嫁给了儒学之士,礼仪之家,但竟也能如愿以偿。”纳兰无双凑近她的耳边低语。
一抹喜悦的光芒掠过她清澈的双眸,兰萱转头瞥了眼无双。“你这丫头……还不快快坐好,比试还没结束呢,嚼什么舌根。”
“哎哟哎哟……看看……这才嫁了人没几天。就开始端起夫人架子了。”纳兰
无双叹息间坐回自己的座位。
“顺骐哥哥也参赛了啊。”兰萱看向比试场地,握帕的手微微提起护住心窝。“以前每次狩猎,他都百发百中,从不失手。”
“这组比试必定他第一!知道吗?今天的比试还有人开了赌局,我就押了顺骐第一。”纳兰凌得意的说道。
果不其然,顺骐以全中的战绩获胜,而且也是所有与赛选手里,唯一一个全中靶心的人。
“接下来才是困难的部分。”纳兰凌继续摇晃着他的折扇。“现在只是初试,等一下复试就要拿出真本事啦,到时候高下立分。”
“兰萱,如果张爵爷真的拿了第一,那就能从皇上那里得到天大的荣宠呢!”纳兰无双显得非常激动。
“那八个人里的确好手如云……不过,也许我相公真能打败他们也说不定!”她绽放出一抹璀璨的笑痕,带着自信与淡淡的骄傲。“这么有信心啊……别忘了顺骐也是对手之一。”纳兰凌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他是我相公,我当然对他有信心咯。”兰萱嫣然一笑。“就算不是第一又如何?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差别。”
她的话音刚落,比试就正式开始了。阵阵鼓声中,选手们按照抽签决定的顺序陆续上场。
“好难啊。”纳兰无双微微感叹。比试共有十个指定地点,遍布围场各处,不但要在限定时间内抵达指定地点,还得射中那一刻才放飞的鸽子。“可惜我们看不到全部过程……快看,那里放鸽子了!”
所有在竞技场里观看的人都激动地站了起来,男子们有许多都蠢蠢欲试的想牵马跟上选手,但由于康熙皇帝并没有下令众人可以离开,因此全都忍耐着。
张荨第三个出场,当第一人出发后约一盏茶的工夫,第二人也跟上了。此刻,他就牵着马站在竞技场的入口处等待命令。
兰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无暇顾及其他。
然后,张荨回头了。他准确地找到了她,远远的……隔着一整个竞技场,兰萱却可以清晰感受到他热烈的视线。
他对她微微点头。
她对他露出笑容。
只是那样平常的举动,却将一切话语都道尽了。
号令响起,他跨上了马背。
她的双手放在心口。不论结果如何,他都是她心目中的勇士。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同分。
张荨与顺骐贝勒在第二场竞赛中,同样射中九只鸽子,也都只用了三盏茶的时间。
这样的结果让主持大赛的兵部尚书进退两难,皇帝要决胜负,需要一个胜者。现在该如何是好?
张荨与顺骐一起站在竞技场的中央,等待着结果宣布。
兵部尚书正在请示康熙皇帝,而两侧的观赛台上早已喧哗四起。
张荨是汉人,却有如此高绝的箭法与骑术,自然惹来无数议论。有赞叹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嘲讽的……对于这些满人武士和八旗子弟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打击与讽刺。
“圣上有令,请张爵爷与顺骐贝勒爷一同上前回话。”传令太监在皇座边扬声高喊。
“嗻!”两人同时朗声回答,并步向前。
观战台的一侧,兰萱并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站起来,也没有与身边兴奋的人群交谈。她只是迳自坐着,目光望向高台上的康熙皇帝,专注凝视着。
虽然,她是这样的为她夫君骄傲,然而,从她身边那些窃窃私语里,她突然间意识到了张荨如果胜出,那代表了什么。
满人不如汉人!
而且还是满人引以为傲的马术箭法。
在这个满人所统治的王朝里,这应该是无法让人容忍的事。
身为格格,一向以身为满人为傲的自己,此刻又该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她的目光栘向张荨,他直直地跪下,谦卑中又带着那样的自尊自傲。
“平身。”康熙皇帝带着欣赏的目光扫过两人。 “朕承诺过,这次竞技的胜者可以得到朕所赐予的礼物——从太祖皇帝起,都不曾给予过的一项尊贵礼物。”康熙皇帝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而整个竞技场上立刻就鸦雀无声。
尖锐的颤抖掠过兰萱的胸口,从未有过的寒意从她心底里升起。但即使脸色苍白,她还是维持着自己的坐姿。
“这项殊荣我只能赐予一人。”康熙皇帝以威武的目光扫过全场。
所有目光都垂敛下来,无人敢与圣上的眼神相触。
“朕皇权天授,也将秉持公正。张荨、顺骐,朕若要卿等与朕一同较量,卿等是否愿意?”康熙皇帝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眼里都闪过了愕然与惊诧。
这个世上,没有人敢与皇帝较量。
而皇帝的这句话,究竟是何用意,也让人无从揣测——看来,能否获得皇帝垂青,就在于张荨与顺骐的回答之中。
“皇上,臣愿意。”
“皇上,臣不能。”
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同时在竞技场上响起。
瞬间,有一股凝重的气氛在围场上空盘旋开来,整个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让众人全都屏气凝神,不敢动弹。
“张荨,说说为何不能。”皇帝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颤栗的冷漠。
张荨拱手作揖后,往前站了一步。“皇上,臣自小熟读儒学,君臣之礼在臣心中已经根深蒂固。故臣不与君争,臣怎可与圣上较量?”
“如果这是朕的命令呢?”
远处兰萱握住帕子的双手微微颤抖着,脸色惨白。现在她根本无心去想什么胜利失败、满人汉人。满心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希望张荨不要惹恼了皇上。
她张大惊惧的眼眸,心里疯狂地呐喊着。不要忤逆皇上,千万不可以……
“臣不敢违抗圣上旨意,然臣也有几句话想向皇上明言。”张荨扬起头来,湛然的眼眸里掠过坚韧与决心。
“说。”康熙皇帝语气威仪。
“君,君也;臣,臣也。君臣之间有可为,有不可为。以皇上之圣明卓识,必然比臣更明白这些道理——若君不君,臣不臣,则天下乱,黎民难。”他的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义正词严,神情恭敬肃然。
整个竞技场变得一片死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葬身上。
他的大胆言辞显然震惊四座,也让关切他的人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兰萱全身都在战栗,眼前飘起一片红雾,让她几乎无法视物。天哪,他在说些什么?
可是,在她紧张到抽搐的同时,心里又不由得升起一股自豪与敬佩。
她向来知道自己的丈夫并不是胆小怕事之辈,却也不曾想过他有如此宏大的勇气,敢于直面君王,而面不改色,坚持正道。
她暗自在心里发誓,不论今日他会受到何种处罚,她都要与他一起承担!
第八章
“好,说得好。”让人窒息的沉默一再蔓延后,康熙皇帝却突然开了口。
“张荨,你的答案虽然有些迂腐,却站在正道之上,让朕无从反驳。对于君臣之道,礼教德化,你身体力行,当为本朝之楷模,朕甚感欣慰。”康熙皇帝颔首。
“皇上圣明。对于皇上之称赞,臣愧不敢当。”
“朕说你当得起,你便当得起。只是不能同你较量一番,朕还是有些遗憾。”康熙皇帝笑容满面。
“臣自是不敢与圣上较量,但若圣上想与臣等一起切磋技艺,臣等定当竭力奉陪。”张荨的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恭敬之态丝毫未变。
“哈哈哈……说得好……张荨,你既通读儒家学说,又能应时变通,这就更难得了。”皇帝的愉悦心情从他爽朗的笑容里就可见一斑。
同时恭立在座下的顺骐脸色微微阴沉了几分。
“顺骐,你豪迈慷慨,坦率勇猛,颇有朕年轻时的朗朗英姿,朕有你这样的臣子,也甚为骄傲。”康熙皇帝仁慈的目光也落在他的身上。
顺骐贝勒立刻拱手作礼。“谢皇上夸赞。”
“不过今日还是要评出一个胜者……顺骐,你觉得朕应该如何评判?”
顺骐贝勒暗暗瞧了一眼笑容满面的康熙,皇帝的眼神十分亲切,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鼓励或者暗示,让他无从揣摩圣意。
“一切听凭皇上处置,臣甘心服判。”顺骐贝勒高声应道。
“那么,张荨呢?”皇帝笑着点头,目光扫向张荨。“你是个汉人——你觉得朕应该把这个荣耀给满人,还是汉人?”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论满人、汉人,都是皇上的臣子,臣当然更无异议。”张荨坦然而笑。
“你们一个文质彬彬,一个勇敢果断,这让朕如何取舍?罢了,朕就把这份荣宠一分为二,共同赐予你们二人。”康熙皇帝做出了决定。
“谢皇上。”两人同时回答。
“这份荣宠就是肤的一项允诺,无论何时,无论何事,哪怕是犯了死罪,只要拿出这项允诺要求朕赦免,朕也会答应。”
此话一出,震撼全场。
原本紧张的气氛被眼前更大的震惊所冲散,众人的情绪又莫名地高涨起来。
满清自入关以来,从来没有哪个皇帝给过任何一位臣子这样的承诺!这真是天大的荣宠,是皇上所能给予的最好奖励!
“皇上龙恩。”两人同时下跪,以示感谢。“臣铭心领受。”
此时,在观战台上,兰萱交握的双手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她的心情真可以用水深火热来形容。
在经历了恐惧与狂喜的煎熬以后,她只觉得全身虚脱,毫无力气。
康熙皇帝宣布比试结束,大家可以随意行动。
当张荨与顺骐走下高台后,竞技场里的气氛完全地了起来。
许多人都跑向了他们,全是恭喜、祝贺以及谄媚之声。
兰萱并没跟着那些簇拥的人群,她定定的坐在座位上,眼神里闪烁出一些迷惘与疑惑。
“兰萱,你怎么了?”张荨发现兰萱神情有异样,是在回程的马车上。
自从坐上马车后,兰萱便一言不发。这与她一贯活泼的性格背道而驰的表现,自然立刻就引起了张荨的注意。
“相公,没什么。”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后,又默默地低下头去。
“不对,不可能没什么。”他用看穿一切的目光凝视着她。“今天下午那个支持我参加比赛的兰萱,可不是现在看起来沉默疲惫的兰萱,太累了吗?”
“我又没做什么,怎么会累。”她还是低着头,扯了下嘴角。“不像相公参加比试,骑马射箭,又要跨越许多障碍,和那么多八旗子弟还有贵族们一起竞争……才是该喊累的那一个。”
张荨因为她的话而眼露疑惑,他往后靠了一下,目光更深沉地掠过她的脸。
“我现在很希望可以得到妻子的赞美,奖励我今天这么努力。”他沉默了一会后,目光再度显得柔和。
兰萱缓缓抬起头来,她的眼里闪烁着些许柔软的晶光。“第二场比试的时候,我觉得脑袋晕忽忽的,仿佛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似的……你去比试,倒比我自己参加比试还让我觉得紧张。”
“让你受苦了。”拉起她的手,他目光温柔。
兰萱只是茫然的望着他的脸,好似想要将他好好地看清。
“堇棠,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很了解你了。知道你对礼教的看法,知道你是个勇敢正直的人,知道你说一不二,知道你公正严明……但是我今天看见你拉弓的模样,看见你凯旋而归的模样,看见你在马背上自在的模样……让我觉得好陌生,好似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这些就是兰萱心里的疑惑,在整个比试的过程中,她虽然被紧张和恐惧所笼罩着,但当张荨与顺骐一同获得皇帝的奖赏后,她的这些疑惑就突然间浮上了心头。
“你看起来温文儒雅,怎么会有这么好的马术箭法?你是个文臣,又怎么会比武将还要勇猛?这些技艺没有长久的练习是不会这样娴熟的,可你……平日里你喜欢书法文章,我从未看过你钻研骑术箭法……”
她梭巡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着,眼里还有些许的忧虑。
“原来你是被这些给困扰着。”他捏了一下她的手指,灿然而笑。“我并不是有心隐瞒你,而是没有机会告诉你。”
“刚开始我觉得你在这些武艺方面有所作为,的确让我很高兴。毕竟……你也知道我从小就跟着阿玛骑马、放鹰。如果你也深谙骑术,日后我们就有一起策马狂奔的机会。”期待跃入她清澈的眼,但那光芒一闪而逝。“可是你的技艺高超到那种地步,我着实不曾想到。”
“谢谢你愿意把这些心里话告诉我,而不是隐瞒起来。”张荨温暖的视线扫过她有些发白的脸颊。“这样就更显得我有刻意隐瞒的嫌疑了——可能因为我觉得在你眼中,我没有那些满人勇士那样强壮,所以便想给你一个特别的惊喜。”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很文弱……”她噘起嘴,在他含笑的眼里又撇了下嘴唇。“好啦,我承认以前我是有些看不起读书人,觉得你们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说些之乎者也的迂腐话语。”
“大部分读书人的确不会骑马,更遑论武艺。”他将双眼微微眯起。“但我年少时和一位亲族里的长辈学了些强身健体的本领,其中骑马射箭也是必学之术。”
“他一定很厉害!看你现在的本事就知道了。”因为他的一番解释,兰萱心里的疑惑与沮丧自然消减了不少。
张荨欣然颔首:“日后他若来到京城,我会介绍你们认识。他是个传奇人物,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漂泊中度过,游历大江南北,遇见不平就行侠仗义、出手相助……”
“啊,难怪你也喜欢打抱不平。即使对方人多势众你也毫无惧色,原来是因为你艺高人胆大!”吁出一口窒闷之气,兰萱终于绽出了笑容。“我真是太好运了,可以嫁给相公这样的高手。”
“现在不再觉得我陌生了吧?”他的目光促狭中带着几许认真。“我原本以为今日表现出色,应该能得到娇妻的大大表扬,还在期待你会如何的夸奖我。谁知竟是这样一番审问……”
“堇棠,原来你也这样巧舌如篑。我原本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呢。”兰萱吸了下俏鼻,调皮地嘟起粉嫩红唇。“今日我才算看到了你的真面目?哼,以前也把我骗得太苦了……哎哟……”
马车一个颠簸,兰萱险些跌下座去。
张荨大手一横,立刻将她抱进怀里,安坐在他腿上。“小心。”
“有相公在,我不会有事。”她顺势就勾住他的脖子,笑得无比灿烂。
“你啊。”他一手稳稳地抱住她,一手点上她的鼻尖。“对我还有什么疑问?赶紧一并问罢,我可不想再看到你用那种怀疑的目光望着我。”那种目光让他胸口一阵紧缩,令他很不喜欢。
“没有了。”她轻轻摇头,靠向他的颈窝。“相公,我以你为傲。不管你是汉人还是满人,我想这些都没有区别。而且看到你今天面对皇上时的精彩表现,我深深明白了礼教的意义。”
她的话令他会心而笑,汨汨暖流涌现心头。“怎么说?”
“皇上要治理这么庞大的国家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伦理纲常是不能被打乱的。”她抬起头,澄净的目光里带着领悟,与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对望着。“如果什么人都可以任性妄为,不顾礼教,那么这个国家就会大乱。”
“没错。”她的话让他感到惊喜,没想到她竟能用最简单浅白的语言,说出许多连男人都不懂的道理。
“我以前总是认为自己想做的事就是对的事,不必顾及别人的感受。”兰萱眼里掠过一丝惆怅。“可是如果每个人都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而没有一套适用于天下的礼教准则、行为约束。那么将会如何?”
他轻轻收起她额前掉落一缙秀发。“兰萱,你的聪慧超过了我的想像。”
“我还没说完,你怎么就称赞起我来了?”一抹娇羞浮上她柔嫩的粉颊,红晕俏丽地在她脸上晕染开来。
他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双颊,越来越感到她的身上蕴藏着无数让他着迷的品德与气质。他的兰萱是独一无二的,勇敢、果决、坚韧、有自己的思想。
她不同于一般的汉家女子,而他也相信在所有的满族格格里,也很难找到第二个像她这样仗义豪迈又精明灵巧,且聪颖过人的女子。
这份“特别”曾经让他以为需要好好地管教她的脾气,然而现在,她的这份“特别”却是他最珍惜的特质。
“不要再打断我。”她的口气娇憨里带着命令。
他只是轻轻颔首。
敏锐的光芒从她眼里闪过,她用更加专注的表情望着张荨。“如果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行为正确,而做出违背伦理道德的事,我想一定会争端不断,甚至永无宁日。就好像上元节那日遇到的库勒——今天他的表情可真是精采极了!”
一提起这事儿,兰萱表情灵动,目光兴奋。“他第一轮比试也只射中二个箭靶,而且都在边缘。到最后一箭,根本就是毫无力气,连弓也拉不开了!当他看到你轻松获得了那组第一时,脸上的表情啊……光想就觉得好笑!”
张荨用揶揄的目光掠过她的脸,似笑非笑。
“相公,你怎么不说话?”
“你不是命令我不要再打断你吗?”
她噘起嘴。“也是啊……我继续说正题……不要再扯开了!那个库勒就是为所欲为,以为他可以强行带走艳娘,还有他手下的那些家丁,也是仗着他的权势而胡作非为!如果没有道德法制来约束这样的人,那么就会有更多的人被他欺压。”
他深深点头,被她眼里突然闪烁出的智慧光芒所吸引,无法移开视线。
“每个人都应该想到其他人,而不是只想到自己。有时候即使是对的事,也会给旁人带来麻烦。”她的笑容显得开朗而宽容。
“你让我惊叹。”望着她灵动的双眸,还有嘴角的笑靥,张荨咧嘴而笑。“我竟然还曾经怀疑,你是否真的甘心情愿接受礼教束缚,认同我遵循礼仪的观点。”他自责地摇头,眼神带有歉意与怜惜。
“可是你的见解远高出我的期望数十倍。你用旬月时间就领悟了我花费多年研究的道理学说,着实让为夫敬佩不已。”
一股不安从她心底浮现出来,张荨充满歉意与替她骄傲的眼眸让她汗颜。
她其实……的确欺瞒过他,并不是心甘情愿接受他那些关于礼教的话语。
“兰萱,你愿意原谅为夫?今日你如此信任我,而我却无法做到相同的地步,
实在是有愧于你对我的高情厚意。”张荨悠然叹息。“关于礼教,关于夫妻相处之道,我也有许多不足之处,不能太过自以为是、刚愎自用。”
兰萱低下头去,不敢望向他坦荡的眼。
“日后,我会改正这个过失。相信你说的每句话,就好像信任我自己一样。”
他的许诺重于泰山。兰萱的心头掠过阵阵不安,她可以这样一言不发地接受他的承诺和歉意吗?心跳不断地加速,而一股凉意也从脚底窜上背脊。
不,不可以!当他在许诺永远信任她时,她又怎么能怀着那样的秘密而无耻接受?
咬了咬嘴唇,兰萱在心里下了决心。
不论说出来的结果是怎样的让他失望,她也应该对他坦白,说明真相。
“堇棠……”无法控制住声音的颤抖,她缓缓扬起头。
“我在。”感受到她声音里的郑重,张荨的眸光更显温柔明亮。
“你那样说真是让我太感动了。”攀住他的颈项,一丝丝水气盈满她的眼眶。“你对我这么好,然而我却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安心地接受你的承诺。因为我……”
马车突然间微微颠簸了一下,然后倏地停止。
张荨对她微微一笑后,拉开一边的车帘。“看来,我们到家了。”
兰萱只能轻轻叹气,看来她未说完的话要回房后再向他坦白了。她希望自己不要失去说出真相的勇气。
在张荨的搀扶下,她跨下马车。
尚书府门前,执事陆阳恭敬的向他们行礼鞠躬。“少爷,少夫人。”
“今日府里没什么特别的事吧?”张尚书并未跟随皇帝出游,而是像往常一样处理礼部的所有事务。
执事再度向张荨行礼。“舅夫人和表小姐来了,少爷。老爷让我在这里候着您和少夫人,您们一回府,就立刻禀报。”
兰萱瞪圆了好奇的目光望向张荨,见他立刻面露喜色。
“舅母和婉约来了?太好了。兰萱,我这就给你引见。”张荨握起她的手,想了想又开口。“不对,你是格格,应该让他们来晋见你才对。虽然这里是自己家,但礼数也不可怠慢。”
“你都说了是自己家,谁见谁不都一样?我们先去向爹娘问安,那不就自然见到了吗?”兰萱斜睨着他,神情带着几分期待。“我们大婚时,你在江南的亲戚也有不少人前来庆贺,路途遥远,真是难为了他们。可是我却无缘见到,他们又都赶回去了。这次来的舅母,那时有来吗?”
“舅父三年前过世,舅母和婉约表妹要守孝,故不能前来。”一边说着话,他们一边往府里走去。
“这样啊……那我们更要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他们是第一次来京城吗?”
“不是。舅父曾经在京里为官多年,后来才告老还乡,回到杭州……我表妹的年纪与你相当,她来了,你也好有个伴。”张荨笑着说道。
“是啊,不知道她们会住多久?”兰萱的注意力都被这对母女给占据了。她嫁入尚书府的这些日子,第一次有亲眷来访,这可是让她好好表现一番的机会。
她要当个让任何人都满意的女主人,好好招待张荨的舅母与表妹。
第九章
徐婉约是个典型的江南女子,虽在京城生活了六年,但她不论长相习性都人如其名,婉约细致,柔美秀丽。
无论何时,举手投足间都有着一股说不出的秀美与文雅,对待佣仆和气慈善,对待长辈进退有礼,与同辈相处也一样让人感觉如沐春风,非常惬意。
兰萱身为格格,自然见多了金枝玉叶与大家闺秀,更别提还有雍容典雅的贵妃娘娘以及一品夫人。她们之中许多人都有着倾国倾城的美貌,有着最无可挑剔的礼仪规范,也有着可以与男人匹敌的才华与智慧。
但像徐婉约这样如诗如画的女子,她倒是第一次见到。
这大概就是江南女子的天性,常常看那些汉诗里都会有许多描写江南女子的句子。有些什么呢……她皱紧眉头搜索枯肠,却还是一无所获。
那些句子她都抓不住,也想不起。算了吧,她本来就没有多少文学造谐,更不会什么诗啊词的……
“婉约,江南的春天和我们北方有什么差别?我去过大汉草原,却没有去过江南水乡。”既然想不起来,兰萱就只得转身,和她一起散步的徐婉约说话了。
“表嫂有机会真应该去江南看一看。每当春天来临,到处都可见绿草青青,流水潺潺。再加上鸟鸣莺啼,暖风徐徐,以及那如丝如绵的细雨,真是温柔极了,也灵动极了。”徐婉约柔声说道。
兰萱被她的呢哝软语所打动,忍不住的幻想着那一派大好春光。“难怪人家都说江南的春光是最美的。”
“那种画面可真正是‘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舂’——有着春天独特的风韵。”在池塘边的大石上坐下,徐婉约悠然地捡起一根小草,轻轻搅动池面,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兰萱第一次发现,原来汉家女子的服装是如此飘逸舒适的,徐婉约身上那袭月牙色的衣裳温柔地贴着她玲珑的曲线,既行动自若,又清雅动人。
哪像她穿着旗装,如果要在池塘边坐下,似乎有些不太方便……
“不过我听说江南的春天雨水很多,每天都阴沉沉的,一定会影响心情,而且也多有不便。”兰萱并不喜欢雨天,因为每逢下雨,她就不能出外游玩了。
“不会啊。”徐婉约却缓缓摇头。“江南的雨是最温柔的,伴随着满天满地的绿色,天空都是湛蓝的,而不是灰蒙蒙的呢。”
兰萱听完她的话后,眼露疑惑。她可从来没有见过下雨时还有湛蓝的天空,另外,怎么会有温柔的雨水呢?
“表嫂应该有读过杜甫的诗吧?‘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徐婉约回首扬眉,带着清雅的笑容等待着兰萱接诗。
兰萱眨动了一下她无辜的大眼,不明所以地回望着徐婉约。不甚明白她为何停顿下来望着自己。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就在这沉默的时候,一个明朗温润的男声介入她们之间。
张荨今日回府得早,当听说兰萱与表妹在花园里散步时,他便欣然前来。
兰萱带着明媚的笑容回头望着自己的夫婿。“今儿个你倒是好早。”
“礼部的官文都处理完了,又是这样明媚春光之时,我也偷会儿懒。”他温柔的眸光扫过兰萱与徐婉约。“有娇客在,即使偷懒也不为过。”
兰萱笑容渐渐隐去,不知为何,她一点也不喜欢张荨将目光落在徐婉约身上。
此时,徐婉约早巳起身行礼。“表哥。”她声音婉转,神态娇羞。匆匆望了张荨一眼后,就立刻低下眉去。
“原来你们在聊江南的春雨,兰萱从不曾见过,自是无从想像。”张荨指指身后的凉亭。“我们去那边坐坐,赏花品茶、聊诗对词,倒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徐婉约立即颔首。“我让丫头拿古筝来,点上一缕檀香,我为二位献曲。”
“那真是再好不过。”
兰萱望着张荨脸上的兴奋表情,本来惬意的心情莫名的低落了起来。
什么赏花品茶、聊诗对词,这些都是她不擅长的。他又不是不知道她没有什么学问,怎么还会有这样奇怪的提议。
“表哥,前日听姑母说表哥喜画写意山水,表妹冒昧地瞻仰了表哥的墨宝。真是笔意纵横,墨味盎然。笔墨的融合真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三人向着凉亭走去时,徐婉约徐徐低语。
“表妹过赞。为兄只是随意为之,难登大雅之堂。”
见他们二人相谈甚欢,兰萱加快步伐,走到张荨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臂弯。
她眨动着灵活大眼,带着三分天真问道:“相公,墨的味道好臭啊,怎么会是盎然呢?”
此话一出,另二人皆在瞬间呆愣住。
“哈哈哈……”张荨领悟到她话语的实意,大笑起来。“兰萱,平日里就要你多读些书,这下可在表妹面前见拙了。”
“你笑什么嘛。”眼见徐婉约强忍笑容,自己的丈夫又如此肆无忌惮地大笑,兰萱也明白自己的话必然哪里出了问题。
她因此不悦地沉下脸来,一声不吭。
“表嫂真会说笑。”徐婉约灵巧的化解了尴尬。“不过,我小时候也很讨厌墨的味道,真的很臭。”
“是吧。”兰萱得意地瞪了张荨一眼,虽然心里很明白自己刚才的话显得有多么无知。然而面子上她还是得硬撑着,怎么能在徐婉约的面前示弱?
“其实江南的春色虽然美丽,但京城也毫不逊色。江南的春很妩媚,京城的春生机勃然,各有特色。真是‘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徐婉约浅笑着环顾尚书府花园。
“不过经你这么一说,我开始怀念起江南的‘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张荨深邃的眼里掠过记忆的光芒。
“那时表哥弱冠年纪,跟着张家二叔一起学习武艺,也陪着我们这些亲戚家的小丫头们放纸鸢、做花灯。你待了二年有余,后来姑丈升了礼部侍郎,你也要赴京科考,这才离开了杭州。”徐婉约望向张荨,眼波流转出盈盈春水。
“当时舅父也升迁了京官,我与你们一家一起回京——那时也是春天,一路上我们将所有咏春的诗几乎都念了一遍。”
“对啊……我们还联诗作句,可惜谁也比不上表哥你,因此到最后没有人愿意和你比试下去……那段日子真是无拘无束啊……”徐婉约眼神明亮。
“年少时光总是最让人印象深刻。”一抹遗憾闪过他的眉眼间,似乎想起了什么,惆怅着什么。
徐婉约看了他一眼,她的眼里一样流露出那样意味深长的表情。“后来我哥哥几次科考失败,干脆回到杭州去经营织坊的生意。父亲不适应京城的气候,二年后也就告老还乡了……”
“这些年在杭州过得还好吗?舅父去世,我也没能亲自去吊唁。当时有公务在身,无法离开京城。”张荨浓眉紧蹙,神情中有一股兰萱从不曾看到过的寂寥。
“不要谈这些了……徒惹伤感……我的琴拿来了,弹一曲什么好呢?”
“西江月?”张荨露出了一贯温和的笑容。
兰萱兀自坐在一边,平静而沉默地看着他们。她觉得自己好像被隔绝在一个和他们不同的地方。他们的谈话她无从介入,也不想介入。
如果张荨想要冷落她这个夫人的话,她也不想提醒他什么。
反正他现在和表妹谈兴正浓,怕也是不想受到她的打扰吧。
兰萱从来不曾觉得她有任何不如人处,也从不曾把谁看成是自己的威胁。因为她对自己信心满满,也可以说过于傲慢,傲慢到觉得自己处处都很优秀可爱,再加上她性格天生豁达乐观,因此她从不争强好胜。
毕竟这么多年来,她都是活在一个被宠爱的环境里,身边满是赞美的声音与疼爱的目光。
而且与她一起长大的那些格格们,都有着和她一般的背景,一般的教养,她也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上缺少了什么特质。
直到徐婉约出现了,她不是王侯将相家的格格,更不是皇亲贵族,只是个小小汉官之女罢了,却让兰萱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那个徐婉约说话总是柔柔的,声音总是轻轻的,看着人时眸子里仿彿会溢出水来,琴棋书画又无一不精,来了这一个多月,阖府上下人人都喜欢她,人人嘴里都只会夸奖她。
就连她的贴身侍婢小春都在她面前夸奖徐婉约聪慧美丽,贤良淑德。
“你们都喜欢她,我偏偏就不喜欢她。”兰萱忍耐了许久的不满之情,在小春说了那些不合时宜的话后,完全爆发出来。“我看她老是惺惺作态,整天绕在堇棠身边,‘表哥、表哥’的攀交情。”
“格格!”小春睁圆了惊诧的眸子,四下瞭望。“您这话可别给其他人听见,不然还以为您吃醋捻酸呢。”
“还不是你,没事在我面前说她好干什么。”兰萱只觉得许多烦闷之气郁结在心,又无处发泄。这一个多月,堇棠心里就满是他那个表妹,他们夫妻间根本就少了许多独处的时间。
“小春可是格格的人,格格在小春心里是天底下最好最美的女子,她怎么比得上呢?”小春一见兰?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