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估量的她所说的‘有事相求’指的是何事。
“臣妾此次前来,是想将太子托付给太妃娘娘,请太妃娘娘在臣妾离宫的这段时间,妥善照顾保护太子,勿让太子收到一丝一毫伤害。清晨,臣妾已请贵妃妹妹在这期间代为管教太子,明日臣妾离宫后,太子会到来仪宫去,贵妃妹妹心地善良,不识人心险恶,太妃娘娘在宫中生活多年,身经百战,还望太妃娘娘替臣妾好好保护太子。”顿了顿,水灵灵面色一寒,眸底杀机迸发,“若是太子有个三长两短,臣妾自会和西垂边防所有将士一起去黄泉路上陪伴太子,免得太子一人上路孤单寂寞!”
恋太妃惊骇。
赤裸裸的威胁,赤裸裸的警告,赤裸裸的杀机,逼得她不由自主的身子往后仰,“扑通”一声,连同璃轩一起摔倒在地。
“太妃娘娘,你摔着臣妾的儿子了。”水灵灵面色奇寒,机械般的吐出领恋太妃心惊胆战的字眼,伸出双手,爱子之心柔化面部刚硬线条,“轩儿过来,母后给轩儿呼呼。”
“母后!”璃轩甜甜的叫了声,满脸欢喜,淡忘了先前母后凛冽神色带给他的惊慌感,摇摆着小圆身子,努力搀扶着恋太妃,学者大人的模样关心道,“太妃奶奶摔疼了么?轩儿去请太医来给太妃奶奶瞧瞧好不?”
恋太妃觑着水灵灵道千里冰封似的脸色,强颜欢笑道:“太妃奶奶不疼,轩儿真乖,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了,长大了一定是个好皇帝。”说着,踉跄爬起身来,亲手扶水灵灵起身,将璃轩抱到她怀里,紧张的始终不敢正眼瞧她。
“时辰不早了,臣妾要回凤暄宫收拾要带去西垂边防的衣物,就不打扰太妃娘娘了。”曲了屈膝,水灵灵直截了当问道,“不知臣妾方才说得话,太妃娘娘听清楚,听明白了没?是否愿意答应臣妾所求呢?”咄咄逼人的口吻,丝毫不给她退缩的机会。
“这……”恋太妃眼神闪烁。
“嗯?”重重鼻音,眼神一历。
她答应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她未到西陲边防前,西陲边防就得失陷。
恋太妃忙应声道,“皇后放心!皇后放心!哀…哀家一定会保护好璃……璃轩,”惨白的脸色,说明了她内心真正的感受,双手强撑在案桌之上,瑟瑟发抖。
水灵灵嘴角轻扯,“那臣妾先谢过太妃娘娘,只要太子平安无事,臣妾相信大莫皇朝的西垂边防一定会固、若、金、汤!臣妾告退。”
寒冽似冰的话语,回荡在空旷的洐喜宫,久久回荡不惜。待象征了至高无上权势一国之母身份的雍容凤袍消失在洐喜宫后,恋太妃猝然瘫软在地,衰败的精致脸庞,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079
西垂边防平川城与莫都的景色完全不同。
魔鬼般的冷冽寒风,夹带着雪花肆虐而过,苍凉辽阔的雪景,皑皑的白色世界,经霜的枯树,灰霾的天空,一望无垠的广阔草原覆上银灰白霜。
屹立帐篷外,水灵灵举目眺望,一切景色尽收眼底,嘴角,隐隐扬起自由的笑花。
一袭银色裘衣,包裹着她纤细身躯,阻挡着冷冽寒风无情侵袭。素颜突髻,不施粉黛,不戴首饰,淡雅简朴,与寻常妇人无异,唯有银色裘衣彰显了她高贵身份。
一个月了。
她来这里已然整整一个月时间,受到是皇后待遇,锦衣玉食,高床暖枕,与皇宫不无差异,准确地说,各方面享受甚至比皇宫更甚。
原因无他,镇守西垂边防的最高将领征西将军段野衫是舒相党派的追随者,若无舒相大力提拔,段野衫怎能爬到从二品征西将军的位置,他焉能不妥善照顾舒相唯一的女儿--舒皇后。
在这一个月时间里,她尽可能熟悉军中大小事物,认识西垂边防的重要将领,充分昂扬将士们保家卫国的壮志雄心。
然而,她所有的努力,改变不了军中部分将领对她的偏见。
她很清楚,西垂边防之所以会危机,骨子里与舒相脱不了干系,皇帝说给她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派她随同平西将军姜浮礼率领五万平西军押送粮草来此,其目的就是确保西垂边防安全。
若西垂边防川城失守,首当其冲要被砍头的便是她这个一国之母舒皇后。用她来牵制舒相,保证西垂边防安全,防御乌鲁国,以防东面喀萨国,西面忔易国,北面高其国趁火打劫,入侵大莫皇朝,这一招的确非常高明。
她不得不佩服皇帝的心思缜密。
若非他一道圣旨,封她为监军,随同平西军押送粮草来此,她万万想不到,湖边凉亭里的一场好戏,是他筹谋的。
或许,动手的并不是他,但这一出戏,他必定精心计算过,说不定,洐喜宫暗室里的人,也是他派影卫弄死吓疯,嫁祸给她的。
哼!
若他以为,她离开皇宫,来到平川城便可息事宁人,他就大错特错,她是离开了,但事情并未到此结束,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幕。
早在她离开前,该做的准备工作早已就绪,缺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反间计需要的契机。
算算时间,约莫再过半个月,时机就成熟了,届时,后宫不闹他个天翻地覆,闹得朝野人心惶惶,她就不叫水灵灵,不配做水灵宫宫主。
“娘娘,天色晚了,外头风寒露重,奴婢生好暖炉了,咱们回营帐吧?”身后传来侍女硬邦邦的声音。
水灵灵冷笑一声,凤暄宫的亲随,她一个也没带出来,全留给璃轩保命了,如今身边伺候的两个侍女红衫、绿菊,是舒相处心积虑给她安排的,一个颇具身手,一个精通医药,一路上她们没少为她打点,不然,她难以隐藏身手安然到达平川城。
微微颌首,水灵灵转身往军营最中央、守卫最为森严的帐篷走去,那顶帐篷,是皇后住的。
一路上,各将领形色匆匆,眉宇间暗夹焦虑之色,一丝迷惑浮上心头,随手拦下一名身着步兵服的兵卒,问道,“发生了何事?”
那兵卒本低着头,不耐烦的匆匆前行,突然有人伸手拦住他的去路,心中甚是恼火,抬起头便想发脾气,不想瞧见的尽是皇后,吓得目瞪口呆,随即跪在地上回道:“微臣参加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水灵灵不加理会,直截了当询问原由,那兵卒本想多赞扬皇后几句,谁知不小心瞄见皇后脸色甚为难看,赶紧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水灵灵一听便急了,当即掉转方向,往救治伤员的营长匆匆走去。
前几日,乌鲁国大将卡瑟咨率领三十万大军前来叫阵,战场上一番厮杀,段野衫巧施谋略,以微弱优势险胜,暂保西垂边防安定,但手下将士受伤过多,不少伤重者正在军医帐篷里抢救。
帘布一掀开,浓烈的腐烂血腥味扑面而来,袭得红衫、绿菊差点晕厥过去,水灵灵微微蹙了蹙眉,若无其事的走了进去。
担架上,一句句如破抹布般破烂不堪的的躯体,哀号着,挣扎着,喘息着,一道道殷红,不堪入目横列在他们强健而虚弱的身体上,侵蚀着他们脆弱的生命。
挥汗如雨,军医们不眠不休,忙碌了几天几夜,机械的忙碌着,抢救着,无人注意到水灵灵站在他们身边。
大莫皇朝尊贵的皇后,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等肮脏、血腥的地方呢!
“纱布。”一名军医大喝一声,埋头堵住身下伤员鲜血与黄脓混合的伤口,直觉性的感到身旁有人站着,当即命令道。
纱布送上,芊芊素手按住伤口,小心翼翼的为伤员清理伤口,动作熟练且轻柔,与军医搭配的天衣无缝。
“董大夫,止血草没……皇,皇后娘娘?”一旁满头大汗的军医见药箱中没了救命的止血草,不禁朝军医中资格最老的董大夫大喊起来,谁知一抬头,竟瞧见皇后娘娘站在董大夫身旁,动作熟练的为伤员止血、包扎,平静如水的脸庞上丝毫没有嫌弃之色,晶亮水眸中隐蕴焦虑。
众人一怔,忙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水灵灵的存在,当下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怎么做才好。
皇后怎么会在这里?
水灵灵埋头忙碌着,似乎没有感受到众人惊惶迷惑的目光在她身上不听打圈,包扎完担架上伤员胸口的伤,摸到他已错位的手骨,喝道:“红衫,纠正骨头!愣着做什么?快来帮忙!”
红衫一惊,忙不迭小跑至水灵灵身边,抓过伤员错位的手骨,无意瞥见布满恶心血渍的肮脏脸庞,胃中大为反感,别过头去,不敢瞧,更不看皇后冰冷的眼,方才皇后喝她时的威严,比舒相更甚,一时间她仿佛看见舒相威怒的模样,骇得心里直发怵,只听咔嚓一声,错位的手骨依然纠正。
“愣着做什么?下面该怎么做,还要本宫教你们么?”冷眸一扫,众军医才意识到他们方才脑子的瞬间空白,“绿菊,快帮忙!”
绿菊僵硬着手脚,机械的来等在一旁的救治伤员移去,心里忍不住惊诧,皇后的动作好熟练,丝毫不逊于她这个苦学医术多年之人。别说绿菊惊诧了,帐篷里哪个不惊诧,就连尚存一丝意识的伤员,也呆呆注视着手脚麻利的皇后,以为自己伤的太重,出现幻觉。
怔忡,仅仅维持了片刻,众军医又开始埋头苦干,心中的疑惑却如鱼吐泡泡般,一个个不停的往上冒。
“消炎的草药没了……”
“纱布没了……”“
凝血的药膏没了……”
“什么药材都没了……”
帐篷里一片宁静。
军医无药材,好比巧妇无米,如何是好?
“库房里没药材了么?”水灵灵沉声喝道,声音中明显有些焦虑,平西军不是押送粮草来了,怎可能没药材啊。
“回娘娘的话,平西军只是押送粮草的先行部队,押送来的粮草、药材,只可解一时之危啊!”董大夫痛心疾首,望着担架上挣扎着等待死亡的伤员,不禁老泪从横。
什么?
如闷雷乍响,水灵灵惊道:“附件哪里有药材可买?”
“城中可买的药材都卖完了,只剩下城东白梨山,山上有很多草药可采,可惜山势险峻,天也黑了,情况又危急……”其它大夫不忍再说下去。
这可怎么办才好?
水灵灵黛眉紧缩,粉拳撰紧,若此时是在水灵宫或皇宫该多好,多的是药材,哪会……
等等。
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眼底一喜,她忙吩咐红衫道:“红衫,马上回营帐,把本宫的樟木匣子取来,要快。”
红衫一怔,触及水灵灵霸气十足的水眸,忙应了一声,匆匆走出帐外,运起轻功飞掠而去,不一会儿就赶了回来,将一口沉甸甸的大樟木匣子抱了进来。
众人瞧她走路的样式,显然樟木匣子十分沉重,若非红衫身怀武功,她一个娇滴滴女儿家,只怕捧不动那匣子,不知里面放了什么?
瞧那匣子上精美的纹路,精细的雕功,应是宫里的东西。
红衫将樟木匣子放在一旁摆放各种草药的桌子上,匣子放上去时,听见破旧的桌子发出咯吱响声,似乎快要耗尽最后一分力气,苦苦支撑着,在所有伤员得到救治前,它说什么也得坚持住。
水灵灵自袖子里掏出一枚精巧的小钥匙,插入匣子的锁眼,轻微“喀嚓”一声,纯铜打造的精锁便打开了。
打开匣子,目光一瞥,水灵灵快速拿出几瓶||乳|白色小瓶子,瓶身上贴了不同标签,棱角分明的字体,分明是出自男人之手。
“愣着做什么?”水灵灵无意中瞧见所有人瞪着她瞧,却没有一个有所行动,不禁冷喝道:“这些都是本宫出宫前从太医院拿来的疗伤圣药,还不快点,救人如救火。”
威严且柔软的段喝,惊回众人神智,众人目光中纷纷露出敬佩之色。
皇后为何会出现在西垂边防,他们多少有些耳闻,不管听说的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身为皇后,面临近似于发配边疆的决断,不仅没有哭闹,甚至带了无数大内珍贵圣药来边疆,显然是将边关将士安危系在心上,不知不觉中,众人似乎淡忘了皇后是舒相之女的事实,淡忘了他们之所以如此紧张忙碌,极有可能是舒相一手造成的。
此时,在他们眼里,眼前神色淡漠的女子,不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不是残害他们将士主谋的女儿,仅仅是个面冷心热,关爱将士,心系天下的忙碌小女子。
营帐里再度热火朝天的忙碌开来,不同与先前的凝重,隐隐安逸喜悦在众人中蔓延开来,有了宫中疗伤圣药,还怕救不了受伤的将士么?
天色,渐渐转黑,继而慢慢转亮,又忙碌了一整夜,最后一批伤员皆得到救治,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片刻。
大口大口喘着气,看着没受伤的将士将自己受伤的战友小心翼翼地抬出去,军医们脸上绽放出欣慰的笑容。
总算对得起用生命保卫边疆的将士,对得起大莫皇朝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
多亏了皇后娘娘带来的大内圣药啊!
一位年近半百,花白胡子军医握着一瓶伤药,感叹道:“不愧为宫中圣药,效果极佳啊,老夫这辈子还没见识过宫中圣药,不想今天竟然有幸见到,哈哈……”
“是啊,是啊!”附和声随即此起彼伏,军中大夫,几乎一辈子在军营度过,没有机会离开边疆,更别说进宫,看到太医院精心配制的圣药。
“多亏了皇后娘娘细心,要不然……”另一名军医忍不住夸奖道。
设想一下,若没有皇后娘娘带来的这些疗伤圣要及时供给,只怕最后一批百余名将士皆难逃一死的命运。
“啊!”一声惊呼,破坏了帐篷里和乐融融的气氛。
众人寻声望去,瞧见一个身着翠绿衣衫,丫鬟打扮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忙问道:“小姑娘,叫唤什么?累了好几天,还不去休息啊!哎呦,老头子这把老骨头快累散架了咯。”
那小姑娘便是绿菊,憋红了一张小脸,几欲哭泣道:“皇,皇后娘娘不见了……”
昨夜太过忙碌,忙得天昏地暗,哪里想到,皇后娘娘竟在人头攒动的营帐中消失不见,待到方才有人提起皇后,她和红衫才想起,四处张望,皆没瞧见皇后的身影,这才急的叫起来。
众人如五雷轰顶,左顾右盼好一会儿,半响才后知后觉惊叫起来,忙冲出营长寻找。
“皇后娘娘不见了!”
“快来人呐!”
“皇后娘娘……”
偌大的军营,所有将士挖地三尺似的寻找,一个时辰过去了,也没瞧见皇后的身影,连一个衣角也没找到,这可急坏了一干将士。
丢失皇后,这罪过可大了,即便打赢了敌军,也甭想活着回莫都。
军医营帐里的人绞尽脑汁的会想,皇后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怎么不见的?
回忆再三,争论再三,众人得出结论,貌似皇后娘娘将樟木匣子取来后不久就每人瞧见过,那时候天尚未全黑,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响动,应该是皇后娘娘自己走出营帐的,绝不可能是敌军所为。
天未全黑?
此刻以正日当午,就是说皇后娘娘已经失踪一个晚上加一个晌午。
征西将军段野衫急得目呲欲裂,舒皇后可是舒相唯一的女儿,是保护他们的擎天大伞,现在丢了,舒相还不要杀了他为止。
一名马房年轻小兵卒匆匆来报,说昨夜傍晚,皇后从马房牵走过一匹马。
“当时为什么不报?”段野衫怒吼道,脸红脖子粗的差点砍了这看守马匹的兵卒。
小兵卒吓得瘫软在地,结结巴巴道:“皇,皇后不许说得……皇后牵……赤迩……”满头大汗,几乎快要哭出声来。
“赤迩?!”众人惊呼,似无限惊恐。
军营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赤迩是马房里跑的最快,也是性子最野的烈马,当初未被驯服前不知有多少人被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成重伤,就连段野衫也被它狠狠摔下来过,最后,还是射声校尉包安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驯服了它,却也花费了三日光景,付出浑身伤的代价。
皇后牵走的马竟是赤迩,岂不是……
段野衫惨白了脸,软了腿,幸亏有人扶着,才免于当中摔倒在地的狼狈。
一干将士更是慌了心神,早晨听说皇后带了沉甸甸一大匣子名贵药材来此,费尽心力与众军医一起抢救受伤将士,他们又是感动,又是钦佩,本以为能亲眼见见这好心肠却传闻宫廷的皇后,谁知……
一双双无神黑眸,空洞洞的望着满地黄沙,望着远处隐隐飞扬尘埃,茫然着,难过着。
红衫、绿菊脸色惨若金纸,她们奉命保护皇后,如今皇后却……
舒相岂能绕过她们?
想起曾经接受的严酷训练,相互对望一眼,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红衫悄悄举起手掌,绿菊捏着一枚药丸准备往嘴里送。
与其等舒相处置她们,不如她们先一步自行了断,好过到时候接受生不如死的惩罚。
“快看!那是什么?”身怀武功的红衫听力非比常人,在手掌劈中额头前,隐约听见马蹄声声,抬头望去,远方轻尘飞扬,似乎有一匹快马正向军营的方向疾驰而来。
众人俱是一惊,赶紧抬头,只见一骑银灰色迅速向他们逼来。
包安邦举目眺望,仔细辨别着,随即惊喜道:“是赤迩!是赤迩回来了!”
那雄健的身影,那熟悉的身影,不是他的赤迩是什么?
马是赤迩,那马上银灰色的东西是什么?
众人不敢去想,也来不及想,就见赤迩似一道闪电迅疾逼近眼前,在他们前方三丈外一声急嘶,前腿高台,一抹银灰色飞身而下,英姿飒爽,秀丽青丝似利刃,划出半个优美弧度,牵着赤迩快步走到众人面前。
清纯脱俗的娇颜,眉宇间隐露疲倦之色,水灵灵的眸子迸出精光,内敛霸气的淡扫众人一眼,卸下背上竹筐,随手递于呆立一旁的军医。掌心隐露殷红,似有几道口子,将缰绳交予软在地上的马房小兵卒,冷声吩咐道:“将草药洗净、分类,将它带回马房,好生喂养,千里良驹,不可慢待。”说完,无视众人呆滞脸庞,大步流星走回自己的营帐。
马房小兵卒大喜,忙去拉赤迩,赤迩傲慢跋扈的鼻子根根出气,一声嘶鸣,双蹄高抬,险些当场踩死小兵卒,幸亏几个身材魁梧的大将连同包安邦一起扑过去,费尽力气才拉住赤迩,更是安抚了许久,赤迩才不屑的扫了那小兵卒一眼,鼻子打气,高傲的别过头去,不瞧众人一眼。
董大夫等人抱着沉甸甸的药筐仔细辨认了片刻,失声惊叫道:“这……这些不是白梨山的草药么?”
军医中有不少年轻力壮的,曾经上白梨山採过草药,识得那里一些特有的草药。
无数双暴大眸子,瞧瞧嚣张蛮横的赤迩,看看满脸惊愕的包安邦,瞅瞅沉甸甸的药筐,再望望那远去的曼妙身姿,集体石化。
空气,停止流动。
宁静,笼罩军营。
“皇后娘娘千岁!皇后娘娘千岁!”半响,军营里迸发出振聋发聩的惊吼,惊喜、错愕、敬佩、爱戴之情,难以言表,震动九重云霄。
还差几步便能入营帐休息的水灵灵一个踉跄,险些摔到在地,回眸,望着身后欢腾的将士,大觉莫名其妙,慢慢回转身,走进营帐。
080
沐浴,洗去一身疲惫,满身尘土。
更衣,换上干净清爽衣衫,掩饰眼底隐隐疲倦之色。
上药包扎,处理好右手掌心伤口。
研墨,手中狼毫挥洒自如。
井然有序的忙碌着,不到两个时辰,水灵灵卷好刚刚完成的画卷,步履匆匆走出营帐,不顾红衫、绿菊苦口婆心挽留。
一路上,将士纷纷行礼,敬慕之色自然流露,水灵灵心中有事,对他们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觉得奇怪,却未作询问。
来边疆一月有余,水灵灵极少踏入征西将军段野衫的营帐,一方面是她忙于避开红衫绿菊的耳目,暗中与幽婉阁的人联系,监控皇宫里的一举一动,另一方面势是她不想看见段野衫,可能是厌乌及乌的心理,憎恶舒相,连带憎恶他身边所有人。
大莫皇朝女子地位比周边其它国家略高一些,若非大莫皇朝的第一位君王莫涵帝爱极了他第一任皇后笑端文贤瑾皇后,以为才貌双全,助莫涵帝马上打天下的皇后,致使,莫涵帝稍微提高了些女子的地位,女子若过世,可享受与男子一样的待遇--子女为其戴孝三年,在此之前,子女为目前戴孝最多不过三个月。
即便如此,后宫不得干政依旧是皇家的金科玉律,哪怕她头顶凤冠,身穿凤袍,也不过比其它嫔妃多了块可以调动十万御林军、能在莫都任意行走、不受任何人约束的凤符。
西垂边防军营,属段野衫官位最高,官拜从二品征西将军,押送粮草、护送她来的姜浮礼乃正三品平西将军,一品之差,使姜浮礼必须听命于段野衫,其它军中大小武将,官位均在段野衫之下,入他营帐必须经过通报。允许入内才可进入。
水灵灵贵为皇后,一国之母,来此仅是监军,权利虽大,地位却极低。监军,官拜从五品,入段野衫的营帐,也必须经过通传。
原本段野衫营帐的兵卒见到水灵灵,貌似恭敬,实则眼露鄙夷轻蔑之色,一个后宫的皇后,试问谁会尊重?
如今那兵卒看见她,满脸敬佩恭敬,用膜拜天神的目光膜拜她,盯的水灵灵难得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打起十二万分警惕性。
通报完,水灵灵步步谨慎进入营帐,营帐内弥漫着淡淡火药味。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狭小的营帐内,竟坐着八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浓重的汗臭味熏得跟在水灵灵后面的红衫绿菊忍不住频频蹙眉,面带难色。
“免礼。”水灵灵淡淡道,目露怀疑之色。
怎么今天所有人都不大对劲?
难道是皇帝耍什么新花样?
或者是舒老狗新的阴谋诡计?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为保全璃轩辛苦铺路,辛苦经营,务必使西垂边防安定,如此她才能重返华丽糜烂的金球笼,去保护自己的儿子,却在无意中收拢了西垂将士的心。
“后行粮草药材什么时候送到?”淡扫众人一眼,水灵灵开门见山道。
众人怔仲,摸不清皇后心里打算着什么主意,片刻后,一名约莫五十老将回道:“回娘娘的话,大约要过一个半月,粮草药材才能送到。”话里之意,对朝廷办事效率甚为不满。
水灵灵认得他,关野岷,无权无势也无背景靠山,五十出头了才当上从四品西中郎将。
一个半月?
“军中粮草够支持多久?”她记得,平西军押送来的粮草不是很多,够维持十五万大军的生活所需吗?
“最多一个月!”愤愤不满之声传来,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将,话才出口,身旁一人赶紧暗地里拉了下他衣袖。
说话的是乾真制,小小的正七品陷阵都尉,沙场是一员冲锋猛将,拉他的是单骏,官位略略比乾真制高一级,正六品和戎护军,亦是个芝麻绿豆小官,但在军营中,无人不敬重他,乃一名有勇有谋的铮铮铁汉。
姜浮礼见水灵灵紧盯着他,忙说道:“今年西北地区涝情严重,皇上已经尽力筹措军饷,抽调各地粮草,急往边疆送来。”言下之意,暗指舒相从中做手脚,将皇后牵扯进去。
水灵灵凝思片刻,问道:“三百万两军饷,还剩多少?还差多少?”
姜浮礼听皇后问的奇怪,却不敢不答,不知为何,面对着冷冰冰的皇后,他总是不由自主发憷:“所剩无几。至少要再筹措五十万两,采购维持西垂边防的开支。”他押送来的粮草药材不过才五十万两,后行部队那二百五十万两的粮草才是重头戏。
长孙右相是尽力调遣人手,但舒相必然暗中阻挠,若非皇后后宫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被册封为监军来此,别说后行部队的粮草,连三百万两的军饷也难筹集出来。
一个月?
五十万两?
应该足够吧。
羊皮画卷一递,交给包安邦,她命令道:“抽一百人去白梨山采药,立即动身,不得有误。违者,军法处置。”
包安邦狐疑的望着手中卷成一卷的羊皮画卷,忠厚诚恳的脸上,尽是迷惑,摊开画卷一瞧。
“白梨山地图?!”一旁董大夫惊叫起来,瞧见墨色未干,当即明白这份详细记载了哪里有什么草药的地图是皇后亲手绘制的,激动的热泪盈眶,“皇后娘娘,草民代所有受伤将士感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说完,就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他进征西军营帐就是来商讨药材用完一事,不想段将军左右刁难,正在为难之际,皇后竟送来这样一章地图,还亲自下令包校尉抽一百人去采药,这怎能不叫他涕泪横流?
皇后亲自下令,谁敢违抗?
皇后的厉害,他没亲眼见识过,却早有耳闻。
据说皇后第一次进段将军营帐时被他百般刁难,拿出祖宗规矩要逼皇后对军中之事莫插手,连一直与段将军不对盘的姜将军也在一旁帮腔,谁知皇后冷口冷面三言两语,说得他们哑口无言,逼得他们不得不对她无条件让步,否则便抬出皇上册封皇后为监军圣旨,制他们个抗旨不遵之罪,吓得他们此后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敢背地里埋怨几句。
只是不知道,一夜功夫,皇后是怎样摸遍白梨山,画出如此详尽地图的?
以往,他们上白梨山,每个两天时间甭想走遍全山,更别提画地图这等繁琐之事。
包安邦也垂泪跪下磕头,方才他为了草药之事,和段将军争得脸红脖子粗的,苦于军衔不如他高,不然他何需与段将军商量,直接调人上白梨山采药去,哪容得下段将军对董大夫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动作辅导过大,身子不禁轻微瑟缩一下。
仅仅是轻微瑟缩一下,如薄纸战栗般,却逃不过水灵灵敏锐似毒蛇,锋利如刀子的眼睛。
“脱衣服”不问原由,水灵灵开口就是震惊众人的话语。
段野衫满头大汗,似无限焦急,姜浮礼面上一喜,似抓住什么把柄,包安邦神色一紧,惶惶抬头凝视水灵灵,触及她不容违抗的霸道水眸,只得硬着头皮,缓缓脱下厚重军服。
一道伤口,丑陋如蜈蚣攀爬,大刺刺的“爬”在包安邦左肩上,肩膀稍微一动,便流出恶心脓血。
董大夫忍不住惊呼“包校尉,你也受伤了?怎么不说啊?”
包安邦忍痛轻笑道:“不碍事。”不说,是因为他知道军中草药不多,想省下来给其它将士。
“这么深的伤口,怎可……”
“是么?”董大夫话未说完,便被水灵灵截断,抬手便往他伤口拍下,突如其来的巨痛,痛得他龇牙咧嘴,“真的不碍事么?哼!如果包校尉想让令尊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连送走两个儿子,死后无人送终的话,尽管跪在这强撑着吧。”
自己的命,自己不珍惜,难道让别人去替他珍惜?
话音一落,水灵灵旋身而去,留下满脸愧疚的包安邦,静静跪着。
081
星,半明半昧,闪闪烁烁。
地上,黄沙飞扬,卷起浅浅尘埃。
身体,不住地晃动颠簸,没有一丝力气。
意识,朦朦胧胧,似醒非醒。
水眸,半睁半阖着,尘埃飞入,难受得眨了眨,妄图眨掉眼镜里的尘埃,努力片刻,后知后觉地发现徒劳无功。
想抬起手,试了试,才发现浑身没有丁点力气,唯有手指可勉强一动。
如一盆冰水当头淋下,浇灭了她的迷蒙,苏醒了她的理智。
顿时明白,她被人劫持了。
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随着马背上的颠簸,水灵灵静静地思考,思考怎样做才能为自己赢得最广阔的局面,最可靠的安全保障,最有利的条件。
感受着马背上雄健身躯不断传来的热度,水灵灵觉得更加晕眩,暗中将指甲刺入掌心,借着微弱的疼痛感保持短暂的清醒。
隐约记得,她喝了杯茶,就躺下安歇着,红杉绿菊在营帐内伺候着。
自她从白梨山回来后,她们更像苍蝇似的,一步不离地紧盯着她,使她无法再甩开她们,暗中与幽婉阁安插在边城的眼线联系。
想来有人在茶水里下了“软骨散”之类的药,能同时逃过她和绿菊的眼镜,应该是比较罕见的i药,不知是什么人下那么大本钱掳劫她?
软绵绵地趴着,无法抬头去看劫持她的人的面孔,即使能抬头,也看不见,漆黑的夜,天空中只有零星几颗星星,怎照得光明?
晕眩之感,再度袭来,咬了咬牙,却再也撑不住。
水灵灵无奈昏厥,昏厥前最后一个意识是:好厉害的i药。
寒风呼啸,狂肆窗堂过境。
暖炉烫着烧得发亮的炭,硬是烧得满屋子温暖,也将空气烧得更为干燥。
嗓子眼干得冒火,似有小虫子飞入,不停地闹腾着,唯有猛烈咳嗽才能稍微舒服些。
猛然坐起身子,不停地咳嗽,似要将肺咳出来般得猛烈,苍白的脸,因剧烈咳嗽涨得通红。
一杯热水,顺着咽喉缓缓流下,湿润了干燥的嗓子,舒服了许多,就是烫得有些过。
黛眉微蹙,水灵灵略显不满,缓缓抬眼,不想映入眼帘的竟是张粗犷陌生脸庞,魁梧的身躯,不似大莫男子的白净,不怒自威的模样,浑身散发的霸道气势,精美的锦缎对襟皮袍,显示他绝非等闲之辈。
黯然扫视一圈,屋子里尽是陌生之物,空旷且简单,不像牢房,也不像客房。
“你是谁?”
淡如清水的口吻,令他微微一惊,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震动胸膛,不断起伏着,吵得水灵灵微微蹙眉。
“你很吵。”她平静地陈述,“安静些。”她不喜欢吵闹。
闻言,那魁梧大汉笑得更为欢畅,水灵灵索性捂上耳朵,待他笑够了才松开,揉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脸色有些难看。
大手一掏,勾住她精巧的下巴,幽深黑眸迸出异样精光,说道:“你很特别。”古怪的语气,不知是赞美还是讽刺。
素手一扬,费力拍掉他不规矩的粗手,揉揉隐隐泛红的下巴,默不作声。
她知道,此时说太多对自己没好处,尤其是瞧见他眼里的神色,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是猎人遇到极为有趣猎物时才会出现的眼神
她是猎物么?
他有能耐捕获她么?
“你很冷静,”他继续道,“大莫的女子,都如你一样冷静么?或者,你是唯一的例外?”毫不在意自己被拍开的手。
“卡瑟咨将军掳本宫至此,难道只是想知道这个?”水灵灵讥诮道。
魁梧大汉又是一惊,问道:“皇后娘娘怎识破本将军的身份?”收敛起眼底讥笑,换上浓浓疑问,以及一抹阴狠。
智慧,是女人的一大不幸,江湖滚打多年的水灵灵怎会不知这个道理?
聪慧如她,此时最应该装愚守拙,才能不引起卡瑟咨的戒心,为何偏偏展露自己的智慧?
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凝聚在他粗犷霸气十足的脸上,漠然道:“此时,此地,能有如此气势之人,除了乌鲁国名动五国的卡瑟咨将军,还能是谁?”
卡瑟咨一怔,环顾周围,顿时明白水灵灵话中的意思,不由得朗声大笑:“大莫的皇后,你是本将军见过最有胆识有智慧的女人!”话语中,透着丝丝欣赏。
欣赏?
是的。
水灵灵故意展露自己的智慧,为的就是得到他的欣赏。
多年前,她便调查过卡瑟咨,知道他是个狂妄自负到极点的人,嚣张狂佞起来连乌鲁国国君也不得不退让三分。
一向自行本事过人的他,在先前与大莫皇朝军队交锋中,吃了败仗,心中怎能恼火,如今抓到了大莫皇朝的皇后,焉有不好好羞辱折磨之理?
惟有激起他的新奇欣赏之心,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
“多谢将军夸奖。”淡漠的神情,不因环境的改变而有所改变。
卡瑟咨冷然一笑,眸中透出少许讽刺:“比起身处深闺的皇后,大莫的将军可就不怎么样了。”
微微挑眉,水灵灵迷惑道:“谁?”她清楚记得,被掳劫的人只有她一个哪来的将军啊?
卡瑟咨朝守在门外的守卫一挥手,不多时,一个五花大绑的年轻男子在推推搡搡下被压了进来,膝盖上一踢,笔直挺立的身?br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