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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云遮,陌上霜第12部分阅读

    入宫的,可偏偏还是回来了。她舍不得承轩,又岂会舍得腹中的孩子他竟这般地看她。

    他似有感应似的,转头只看了她一眼,旋又低头吩咐道:“把参汤喝了。”

    那些个参汤有股异味,她素来不喝的。半晌,他抬了头,沉声道:“快喝了,难道让我说第二遍不成。”

    她轻咬着唇,不甘不愿地拿起了盅碗,捏着鼻子,仰头猛灌。

    可才入喉,那股异味就已经从胃中反了上来。她捂着嘴连连打嗝,站着的墨兰早已经端了铜盆上来,她一低头,俯首便是呕吐连连,搜肠刮 肚,似要将胆汁都呕出来才肯停歇。

    有双厚实的手搀扶着她的腰腹,又轻摸着她的背。她捂着胸口,挣扎着从榻上起来,冷冷地甩开了他的手。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有不为人知的宠溺:“好了,以后不喝这劳什子的参汤了。”

    殿内因置了炭炉和火盆,空气暖得犹如春日。她的脸不知因呕吐还是因为热的缘故,红扑扑的倒像是抹了胭脂,灼灼的亮人眼。

    他朝她伸出手去。她别过了头,扶着腰向他行了一礼,却不开口言语。 他却懂得她的意思:“皇上,臣妾要歇息了。恭送皇上回宫。”

    他僵着一张脸,默然不语。她又明摆着在赶他走!她又行了一礼,意思大约是:“臣妾身子不便,难以侍奉皇上。请皇上移驾其他姐姐的宫殿 。”

    她姿容清冷地扶着腰站着,静如冬日深潭,咫尺深寒。

    她就这般地厌恶他,是吧。自两人将那层纸捅破后,她就再也不愿和他 说话了。

    他站了起来,袖子一摆,大声唤道:“石全一。”石全一在门口远远地 应声:“奴才在。”

    “摆驾,去绛云宫。”这总如她的意了吧,他僵着一张脸走了出去。

    她站在榻边,看着他甩了袖子,大步而去。半晌,才怔怔转身。

    墨兰在国寂低低地叹了口气:“小姐,这又是何苦呢?圣上到底是圣上啊!”她幽幽转身,不掩饰自己的哀伤。他伤她伤得那般的深,至今忆 起,都有种不能自己的痛。叫她如何能原谅他啊!

    她进宫只是为了承轩和阮家而已。这便是她在这深宫里头的唯一意义。其他的一切包括他,对她这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说,早已无半点意义 了。

    他逼她用膳后的第二天,便将墨兰和墨竹安排了过来。墨兰和墨竹到那时才知道,凝妃娘娘真的是自己的小姐阮无双。两人又是哭又是笑又是 悲又是喜的,几日后方才平静下来。

    可她终究还是不放心承轩那头,便让墨竹还是继续服侍承轩。墨竹和墨兰自然也舍不得相依为命长大的小主子,如此安排,心下也甚喜。

    自他那日去绛云宫,一连数日,再未驾临凤仪殿。凤仪殿的侍女私下里自是议论纷纷,隐约知道她们的主子惹皇上生气了。

    “据说圣上这几日,不是去绛云宫就是去兰林宫。”有人叹了口气:“ 唉,这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是咱们的主子怀了龙胎,怎么现在反倒像失 宠了似的!”

    有人声音低了点:“可听石公公手下的人说,圣上还是很关心咱们主子的,天天过问饮食起居”“那怎么也不过来瞧瞧咱们主子啊?”

    “我觉得这事情也怪。你们入宫晚,有些事情自是不知的。咱们主子入宫以前,圣上并不怎么喜女色。当年后宫的四位娘娘,圣上都很冷落的 ,甚至”那侍女的声音低了下去:“甚至还听闻说皇上有后来咱 们主子得了宠幸后,圣上可宠得紧,天天宿在这凤仪殿”

    “唉,再怎么奇怪,可皇上究竟不驾临了啊!唉我瞧娘娘这段时间这补那补的,好像没什么作用,光大个肚子,那脸比进宫的时候还清瘦几 分”

    阮无双从墨兰那里接过了汤汁,忍住恶心,一饮而尽。又饮了捧上的蜜水漱口。片刻,侍女在门口禀道:“娘娘,太子求见。”

    她一喜,墨兰忙掀了帘子出去,果然见墨竹跟在承轩身后,端然而来。承轩走上前来,一把抱住了她:“娘亲,你是我娘亲吗?”她忽地一颤 ,手中的玉碗便“啪”的一声清脆之响,跌碎在了汉白玉砖之上。

    承轩抱着她一直不肯放:“你一定是我娘亲,一定是。只有娘亲才会对承轩这么好……”

    墨竹跪在地上,一边偷偷抹泪珠子,一边道:“小姐,您罚奴婢吧,奴婢已经将您是太子亲生母亲的事实告诉太子了。奴婢情不自禁,一不小心 说漏了嘴…”

    小太子自小姐有了身孕后,就好似有了小心思一般。今日又扯着她的袖 ,带着一丝惶恐和几丝不确定地问她:“墨竹,姨娘有了小弟弟或者 小妹妹,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是不是以后就不疼我了?“这问题小太子老是会问,墨竹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墨竹被他缠得紧,正 巧手上亦忙乎着在解他的盘扣,要给他换衣服,不知怎么的就说漏了嘴 :“怎么会呢?太子也是小姐的亲生骨肉啊!以后怎么会只疼…”

    虽然意识到了不对,但要捂嘴已经来不及了。小太子虽然年幼,但绝对 是什么简单角色,后来给他缠得没法子,只好说:“奴婢带您去见娘 娘,让她与你亲自说来。”

    阮无双眼前一片朦胧,取过那做完的小锦袍,替他试穿,大小正是合适 。她想笑,可泪却扑扑地直掉。

    承轩摸着袍子,喜道:“娘亲,这是给我的吗?她摸着承轩的头发,含着泪,点了点头,笑道:”娘已经很多年没有给我们承轩做衣服了。“ 这一刻,她觉得甚幸,幸而自己进宫了。

    承轩一把抱住了她,哽咽着:“娘亲…娘亲…”她紧紧地将孩子抱在怀里。当年他被侍女们抱走的时候,也是这般地唤她娘亲。可好像才 不过一眨眼,他已经这般大了…

    承轩忽然从她怀里抬头,脱口道:“父皇……”

    她缓缓转身,只见他又如同往常般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总是那般的猝不及防。他这几日似乎过得并不好,神色间憔悴落寞。

    就这样,他又每日过来。好似两人之间什么也末发生过一般。她的腹部日益渐隆,睡在床上连翻身亦困难。

    可就算她几乎将整张床都占据了去,他却也无半点介意。这样的场景,有时总让她有些不有所以的恍惚。

    那年还是新婚,他亦是如此,就算她大着肚子,每次翻身都会交他弄得不得安宁,可他却一直伴着她,直到生产。

    如此一日一日的,春光已近,百花璀璨。转眼,春光已老,夏阳炙盛。

    这日午后,她又如往日般嗜睡,阖了眼,沉沉睡去。虽然这凤仪殿里早用了冰,但她还是觉得闷热难受。朦胧醒来,唤道:“墨兰,热…”

    墨兰的步子极轻,走到榻前轻轻停下,开始摇扇。如此才好些,她蹭了蹭白玉枕,冰凉如水,倦意又再度袭来。

    这一觉倒是睡得甚好,醒来已经是傍晚光景了。大约是扇久了,那侍女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闭着眼,懒懒地摆了摆手道:“不用侍候了, 退下去休息吧。”

    那人没有动,依旧有一下没一下的。窗外蝉声尖越,似线般的一声接一声传来,更显得殿内寂静。

    她忽地觉得有异,睁开了眼睛。竟是他坐在榻边,徐徐地在摇扇。她如此的突然睁眼,倒将百里皓哲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又阖了眼。百里皓哲含笑着道:“都这会子了,起来用些点心吧。” 她默然不语,继续睡。

    半晌,只听他吩咐道:“来人,将东西呈上来。”有内侍轻手轻脚地入内。

    皇帝大约心情甚好,笑着用扇子点了点她的手臂道:“礼部呈上来最新的玉石翡翠首饰,你且瞧瞧。”

    那内侍捧着的金盘里呈着几套的玉镯、玉钗、玉簪、玉钏之物,白的莹白,绿的碧绿,一眼瞧去,水润之极,隐隐淡色的液体在流动。

    她只望了一眼,又别过了头。大约习惯了,他不以为意,亲自从金盘里取了一支牡丹簪子,插在她微松的发髻中,端详了半晌,甚是满意 。

    递了镜子与她,她瞧也不瞧,手一推,拨开了镜子,他还是不以为意,翻手握住了她的纤手。她挣扎着想抽出,他却越发握得紧,只笑吟 吟地道:“睡了一下午了,这会子好起了。”她懒懒地侧着,一动未动 。

    红日满窗,光影透过窗户而来。窗下置了黄梨木的高几,上面的瓷瓶中摆着一捧白玉兰,绿肥白瘦,想起馥郁悠远。

    有内侍蹑手蹑足地向前,朝龙椅后头侍候的是石全一低语了数声。 石全一惊,忙躬身在百里皓哲耳边轻声禀道:“皇上……启禀皇上…… 凝妃娘娘方才腹部疼痛,凤仪殿已经传了太医和产婆……”

    百里皓哲“腾”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不顾朝上的众臣,瞪目道:“什么?”忙朝内侍挥手道:“宣他们退朝吧。说罢,步履匆匆第朝后 殿下而去。

    司礼内侍已经高声宣道:“退朝!”众朝臣行了礼后,纷纷议论:“皇上退朝这般急促,莫非后宫有大事?”

    礼部大臣摸着灰白的胡子,朝阮无浪、阮无涛所在的方位望了一眼,淡笑道:“这后宫就数位嫔妃,会有什么大事啊?估摸着是阮家那凝 妃娘娘要为皇家添龙添凤了!”

    这皇帝恩宠凝妃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众大臣亦都清楚。此时听礼部大人一说,都觉得有理。

    穆凝烟脸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之上,双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被褥。百里皓哲怜惜地俯了下去。握住了她的手:“无双,有我陪你……我会一 直陪你的……”

    她的目光怔怔地转向了他,似有一抹很淡的柔光微闪。可痛楚又一次来袭,她猛地皱眉狠狠地咬着自己唇的。

    百里皓哲把手掌放于她唇畔,凑到她耳边低低地道:“无双,我们一起疼,好不好?”

    她咬着唇,别过了头去……她不要他。无论他怎么样,威胁也好,宠爱也好,她总归是什么都 不要他。

    那痛似乎越来越厉害,她涔涔的汗意湿了头发,粘腻地贴在鬓侧, 整个人冷汗淋漓,像是从水中捞起来一般。

    日光一点一点地西移,霞光一村一寸地暗了下去。可孩子却半点没有想出来的意思。

    他端了参汤,一口一口地哺到她口中,可还是没有多大用处,她的目光越来越涣散,叫声也越来越低。

    若是有法子,都让他来承受吧。只要她在,只要她在,他做什么都愿意。

    他摇着她:“无双,你醒来……你快给我醒来……”

    “你说,你要什么,只要你平安,我什么都答应你。君无戏言!我真的什么都答应你!”就算她要出宫,他……他也依她吧!只要她 平平安安地在这世上!

    她睫毛似乎微微动了动。可许久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忽然身子冰冷了下去,她恨他,不要他,所以这次真的要带着他的孩 子一起离去吗?不,不,他绝不允许。

    “阮无双,你就这般恨我吗?”

    “可是我告诉你,你若是敢抛下我,你敢带着孩子离开我的话,我定不 放过你们阮家!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我必定让你父兄求生不得求死不 能!”这世间,他只在乎她一人而已。若她都不要他了,他当真什么都 做得出来。

    她猛地睁眼,迷离地瞧着他,张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

    第十一章 此情无计可消除

    一年后。

    宫人捧了各色珍肴,鱼贯而入。因为是二皇子百里承律周岁,宫内大肆 庆祝。今日朝堂之上,皇帝更是以二皇子的名义大赦天下。

    百里皓哲取过了酒杯,含笑凝视着她,目光温柔如水:“这酒是特制的 百花蜜,闻着花香清幽,喝起来还有青梅之味,且不会醉人。你尝尝, 若是欢喜,就让人常年泡制。”

    阮无双接过,浅尝了一块,果真有些许的青梅口味,清而甜,不像酒, 倒是果露一般。

    她执着玉杯的手腻白如雪,这般望去,竟与玉色无异。

    有内侍过来轻声禀报:“皇上,焰火已经就绪。”百里皓哲这才回神, 道:“燃吧。”说罢,转头瞧着她道:“礼部说这次的焰火制作工艺与 往日不同,须得好好瞧瞧。”

    太液池边“砰”的一声响,一朵巨大的花盛开在黑幕般的天空之中,点点碎金,粼粼耀眼,绚丽万分。接着数声“砰”“砰”之声响起,无数 朵急速腾空,瞬间璀璨的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多姿多彩,真 真让人目眩神迷。

    百里皓哲凝望着阮无双,心里无限满足。

    她还在,这般活生生地在他身边。就算她这辈子再也不愿意与他说话, 他……他也觉得心满意足,心甘如怡了。

    他执着她的手,端坐在九龙案后,与她一起目睹这一场盛放。

    忽地,阮无双只觉得眸中寒光一闪,身边侍候着倒酒的内侍竟从盘子下抽出一把匕首,持着匕首纵身朝他飞扑而来。因事出突然,加上众 人都被流金碎影的焰火引去了注意,竟无一人留心这里的动静。

    她脱口而出:“小心……”她猛地转身拥着他,想替他受了这一击。电光石火间,一股大力从他而来,她猛地被他推开了……而他……而他……握着匕首,目光却深深底望着她,缓缓地仰面朝后倒去。

    天空中依旧闪烁着七彩的华光。但更多的焰花像无数无望的星辰般下坠,瞬间散尽,落下一地冰冷的尘埃。

    四周陷入了一片混乱嘈杂。石全一的声音如破了公鸭嗓子,沙哑尖细:“快,快救驾……快……快抓刺客……快,快保护皇上……皇上受 伤了,快,快传太医……”

    他胸口的血泉涌而出。她爬了过去,手忙脚乱地想用手去捂住,不,不会的……他的血不停地涌出来,她用力用力地堵着,捂着……可她什么也捂 不住,什么也堵不住,那血依旧汩汩而出……不要再流出来了,不要再 流了……眼前似乎笼着一团雾气,什么都朦胧了起来……泪水终于是滚落了 下来。紧接着,决提般地越落越凶,眼前一片模糊……他的手缓缓神了过来,按住了她的手:“无双,你不是很恨我吗? 我死了,不是更好?”他的血,温热地在两人的手间弥漫。

    她瞪着眼睛,怔怔地凝望着他。他疯了不成,这种时候还讲这种话 !

    可他居然笑了,亦凝望着她,那般用力,那般的仔细。惨白如纸的脸上,笑意盈盈,皆是欢畅宽慰。语气虚弱,渐说渐低,犹如喃喃自语 :“可是无双,你跟我说话了,你为我哭了……你为我哭了……你舍不 得我死的……是不是?”他竟然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那般的喜悦 快活。

    她的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成串成串地落了下来……这个傻子,怎么这般傻。他若撒手而去,她当真就什么都称心如意了吗?

    他依旧昏迷着,脸色如纸苍白,连唇亦无一丝的血色。她接过墨竹手里的参汤,饮了一口,俯下身去,哺到他口中。然后又饮了一口…… 如此重复,整整半个时辰,总算是将参汤喂完了。

    墨竹将白玉盅递给了后边的侍女,扶着阮无双坐了下来:“小姐,您先休息一下。太医说了,皇上这一时半会儿的还不会醒转过来的,您 也要当心自个儿的身子……”

    正劝慰间,有一娇声从帘外接了墨竹的话:“是啊,凝妃姐姐。你先回宫好好休息吧,皇上这里由妹妹们来受着吧。”

    侍女拢开帘子,柳妃等人一身素装,朝她检衽为礼:“凝妃姐姐。 ”

    阮无双凝望着他惨白的脸,怔怔不语。他未醒,她如何能够安然入睡。现在这个时候,她真的不想再应付任何人了。这世间除了他,现在 再无重要的了。

    她轻蹩了眉头,谈谈地道:“石总管……”石全一在帘外应声。阮 无双道:“送三位娘娘回宫!”

    柳岚杵着不动,宫袖如流云一摆,闲闲一笑道:“凝妃姐姐,你是皇上的妃子,我们几个亦是皇上的妃子。今日皇上有难,你可以关切, 为何妹妹们不可?我是不走。我倒要看看,今日你怎么将我赶走。”

    颜妃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凝妃姐姐,你不是皇后,跟我们一样,不过是皇上的妃子儿子。为何你能留下照顾皇上,我们却不能?此 是何道理,请凝妃姐姐说来听听!”

    唐妃亦道:“凝妃娘娘,我们不过只是想帮你分担一二而已。”

    阮无双闭了眼,缓缓道:“石总管,你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吗?”石全一摆手一挥,便有数个内侍上前,躬身道:“恭请柳妃娘娘、颜妃娘 娘、唐妃娘娘回宫!”

    柳妃气得脸都白了,端着架子,扫了众侍便上前架起柳妃。颜妃大 叫:“穆凝烟,不要以为皇上如今昏迷,你们阮家便可以为所欲为…… ”

    三人的声音渐渐远去……阮无双凝望着依旧昏迷不醒的他,轻轻叹了口气,低低道:“你总 是要挟我。我如今也要挟你一次!你若是再不醒来,这偌大的摊子我也 不想管了。我带着孩子们出宫去。天下之大,山河之阔,你可再也见不 着我们了……”

    墨兰端了小点,掀帘而进。见小姐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柔声劝道 :“小姐,您这两日来不眠不休的,这……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啊!再说了,您不为自个儿,也得为两个皇子考虑考虑……小姐,您就 吃点吧!多少都行!”

    阮无双依旧怔怔瞧着皇上,脸上悲喜不明,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她所说的。她知道不用再劝了,因为劝了也没用。

    墨兰她们又怎么会明白,只差一点。眼前的他,就再不会对她笑, 对她怒,对她着恼,再也不会看着她,同她说话了……在死亡面前,一 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她能够如此这般地望着他,感受他若有似无的 护膝,微弱的脉动,竟也足奢侈的事情了。

    又是一夜,天光渐次明朗。

    石全一的声音在帘外响了起来:“凝妃娘娘,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在外候着了。”阮无双回了神:“宣他们都进来吧。”

    太医们会诊后,又过来行礼。为首的于太医道:“娘娘,臣等把脉后发现皇上的脉象已经日趋平稳了,一日好过一日。假以时日,定当清 醒过来。”

    阮无双端坐在榻上,目光朝跪着的太医们一一扫去:“那皇上到底何时会醒过来?”他这般昏迷着,她实在……实在难受得紧。他若是再 不醒来,她如何能熬得过去。

    于太医忙磕头道:“娘娘恕罪,这个……这个臣等实在……实在……”阮无双摸着酸胀欲裂的额头,朝众人摆了摆手:“罢了,你们退下 吧。”

    石全一目送着众人鱼贯而出,这才道:“娘娘,奴才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阮无双抬了头,淡淡地道:“石总管有话,但说无 妨!”

    石全一道:“娘娘,万幸天佑,圣上龙体已算是没有了大碍。可娘娘亦要以自己的身子为重啊!”石全一亦到皇上遇袭那刻,才知道凝妃 娘娘,哦,不,皇后娘娘对皇上用情之深。原来平素的清冷全是伪装而 已。

    阮无双闭了眼,轻叹了口气。

    石全一忽地跪了下来:“凝妃娘娘,奴才还有几句话,一定要说。就算娘娘恼了,要罚奴才,奴才也一定要说完。”

    阮无双道:“石总管,你先起来吧。皇上至今未醒,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石全一俯着身道:“奴才求娘娘了……求娘娘等圣上他日清醒后,再也不要生圣上的气,恼圣上了。娘娘,您……您不知道,当年圣上以 为娘娘没能从火里逃生,一直痛不欲生,甚至……甚至一度服用五石散 ……”

    阮无双倒抽了一口冷气,猛地从榻上站了起来:“什么?他竟 服用五石散……”他疯了不成?那东西用多了要成瘾的,令人神智不清 的。他堂堂帝王,竟如此不知轻重。

    “是的。奴才绝不敢有半点欺瞒娘娘。若娘娘不信,可以宣于 太医等人来问话亦可以查档。若是奴才有半句不实,娘娘当场就可以杖 毙了奴才。

    “后来,后来若不是小太子受凉高热不退,圣上……圣上怕是 一直要沉迷下去了。幸而,幸而……天佑我朝啊!

    “娘娘,圣上对娘娘用情之深,奴才……奴才不知道该如何细 说。就说娘娘不在宫中的这三年多,圣上从未临幸其他娘娘。就算娘娘 怀孕的时候,圣上翻了其他人的牌子,那也只是圣上心头恼娘娘,做戏 给娘娘看的而已,并非是真的。旁人自是不知,课奴才日夜侍候圣上, 比谁都清楚!

    “娘娘,奴才求娘娘了……他日,再也不要恼圣上了。佛说,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娘娘又何必过于执着 呢?”

    “娘娘,就算看在两位皇子的份上,也不要再恼圣上了!”

    薄如轻烟的鲛绡帐后,他静静沉睡,容颜清俊苍白。她指尖轻 颤地碰触到他,泪就这么又落了下来。

    这般怔怔地望了许久,终是抵挡不住连日来的倦意,趴在床边 ,迷蒙而眠。

    朦朦胧胧之间,她似乎觉得有人在触摸她的脸,她身子一颤,呆了呆后,猛地抬头,只见他正定定地凝望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满满的 全是她。

    她喜极而泣,泪水不受控制,又滚落而下。可他居然在笑,那般温柔:“我是死了吗?”

    她轻捂着他的嘴:“不许乱说……”他微张了嘴,咬住了她的手。痛,可这痛却让她这般喜不自禁。

    殿阁幽深,静到了极处。连他些许的粗喘都听得极分明。他缓缓地闭了眼,许久,才轻喘着说道:“无双……我宁可……宁可永远这 样,你才……才不会……再恼我恨我了。才会……这般地守着我,跟我 说话,对我好。”竟这般的傻气。她凝视着他。泪水泫然,墨玉般的水 晶眸子里头光华隐隐,全是他的容颜。

    御花园中,无数的菊花盛开,暗暗淡淡紫,融融洽洽黄。她瞧 着欢喜,便命人取了提篮,亲自用小银剪摘花。不过片刻,便已经满满 一篮子了。

    才进了殿门,怕他还在午寐,便让人噤声不语。亲自挽了提篮 ,放低了脚步。

    内殿语声细细,分明有人在说话:“皇上,恕臣妾斗胆了。在皇上被行刺这件事情上,若有个万一,到底是什么人最得利呢?请皇上 细想一下。”

    百里皓哲的声音淡淡响起:“以柳妃看来呢?”

    柳岚惴惴不安地道:“皇上,臣妾……臣妾实在不敢说。”百里皓哲温温一笑:“但说无妨。”

    柳妃的声音娇柔动人,隔着纱帘,字字如珠:“请皇上恕臣妾斗胆了。这得利者么,有三方。第二方和第三方,则是两位远在封地的 王爷。他们与皇上一父所出,若皇上有什么万一,他们算是得利者。”

    百里皓哲不动声色地道:“不错,的确如此。爱妃分析得有理有据,继续说下去。”

    柳岚闻言,心下甚喜,一边偷看百里皓哲的神色,一边道:“这利益最大者,排在第一位的的却是……却是阮家。”

    “哦,这话怎么说?”

    阮无双的心沉了下去。空气里安静出微寒的凉意。

    柳岚娇语如莺,娓娓道来:“皇上,您想想看,这阮家手上有太子,后宫有凝妃。他们只需来个里应外合,挟天子以令诸侯。到时候……到时 候这整个天下还不是他们阮家的吗?”

    百里皓哲沉吟了许久,才道:“不错。朕明白了。”

    柳岚欣喜而笑,只听百里皓哲唤道:“来人——”石全一在外领命:“皇上。”

    百里皓哲道:“将柳妃绑起来!”柳岚大惊失色:“皇上……您这是为何?”

    百里皓哲道:“柳妃,朕一直不明白的。尹妃怎么会有那深海奇香,又怎么会被毒死在牢狱之中的。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这所有的一切,幕后 都是你在捣鬼。”

    尹妃来自平民小户,是当年沈叔为了分散百里皓哲对无双的注意力,特地安排在后宫的,沈叔被幽禁后,尹妃在这后宫便是再无靠山了。而这 个深海奇香却是世间难得之物,尹妃这个深宫女子又是如何得到的,他 自来一直有疑问。可还未等开审,尹妃已经被毒死了。

    “深海奇香产自深海,一般人是难以分辨的。而你的父亲柳侍郎,知识 渊博,当年又是在东海郡做郡守的,自是与一般人不同。想来你必定是 从小熟读了他珍藏的许多书籍。这次的行刺,分明是宫中有人里应外合 的。朕倒是想知道,你是怎么里应外合的,合的又是何许人也?”

    柳岚跪了下来,磕着头道:“请皇上明察。臣妾对皇上之心,可昭日月 ……”百里皓哲道:“柳妃,你是聪明人,还是从实招来吧。你若肯招 ,朕答应你,绝不为难你家人。”

    柳妃拼命摇头,辩解道:“皇上,臣妾……臣妾是冤枉的啊!臣妾冤枉啊!”百里皓哲淡淡抬了抬眉毛:“柳妃,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当日行刺朕的杀手,朕让人对外放了消息说已经服毒自尽,实际上,他 已经全部招供了。他说这后宫中有人为他接应,替他安排好了一切…… ”

    “朕原本还在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暗查,想看看这后宫中到底是谁有这个能耐,能与外头沟通……想不到你今日自动送上门来……”

    你自是不知,朕与阮家之间的一切。若是知道,便决计不会将此事栽赃给阮家。”

    “你可知道,当日刺客行刺之时,凝妃抱着朕,想替朕挡了那一剑…… ”

    柳岚眸中暗光一闪,急道:“皇上,一来,这凝妃是凝妃,阮家是阮家 。虽说这凝妃与阮家是亲戚,可人心隔肚皮。阮家的行事,未必会透露 给凝妃知道。二来,或许这里头还有其他蹊跷,可能……可能有人在做 戏也说不定……请皇上深思啊!”

    百里皓哲轻笑了出来:“柳妃,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那么朕今天索性也就让你死个明白。你可知,这凝妃是何人?”

    柳岚本就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此时被皇上这么一提点,又想到凝妃和当初皇后如出一辙的容貌,身子一颤,“莫非……莫非凝妃就是……”

    百里皓哲点了点头:“不错!凝妃就是阮无双,朕的皇后!”柳岚摇着头,似不敢相信。

    百里皓哲淡淡道:“若此事真的是阮家指使的,她断然不会扑上前来想要替朕档这一劫难……”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似是喃喃自语,“你 自是不懂的!她若是真的想要我的命,不必使这种手段,只要她说出口 ,我也会给她的。因为……因为我欠了她一命!”

    抬头望着面如死灰的柳岚,道:“柳妃,你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这或许就是天意,冥冥中注定了的。”

    冥冥中自有天意!

    柳妃惨然一笑,牙齿一咬,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皇上,此事与我老父无关,全是臣妾一人所为,请黄山念在他为国操劳多年、没有功劳也 有苦劳的份上,饶了他吧……”

    脑中最后闪过的,是那人的眉眼,那眸子如东海的海水般清澈,总是蕴含着无穷笑意:“岚儿,陪我去赏花吧……”

    那个春日,光阴漫漫,她陪他尚过许多的花,看过许多的景。可他却说:“岚儿,新帝登基,必将广选秀女。以你的条件,必在入选之列。”

    她怔在花丛之中,不解其意。她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也以为是他心心念念的,所以就算付钱有提过即将赴京述职一事,也不以为意。因为 她那般的笃定,他会亲自来向她父亲提亲的。

    那芍药花本开得极艳,花团锦簇地拥着,枝枝蔓蔓缠绕。她瞧得久了,才看清那团团如锦的花儿里头,夹杂着数朵边缘已经黄黑的花儿。本是 极艳极嫩的颜色,无端端被破败的黑灰一夹,格外的突兀了起来。

    她呆呆地看着,才恍然,原来盛光已过了。

    她许久后才抬头:“你要我去选秀女?”他的眸子中似有无边痛苦,低了声道:“岚儿,你若是不愿意,就当我从未说过……”

    那是五月末的天气,轻风拂来,隐带了夏日一丝的灼热。可她的身子却如同天边渐渐暗淡的晚霞,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他雄心壮志,一心要回到从小生长的地方。既然他这般的想要,她就帮他。

    只因他说过的:“岚儿,你是最懂我的。”

    是的,她最懂他。可她进了宫,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似乎在水里沉浮,那枚毒药也是他亲手给她的。她一直记得他那晚执着她的手,掌心温热,。身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她隐约觉得眼前有 人,挣扎着,沉沉地睁开眸子,眼前的人似乎是他,似乎又不是他。她 朦朦胧胧地笑,她要将她最美的容颜永远地留于他:“谋之……我…… 我终于……见……见到你……了……”

    阮无双手里的提篮跌落在了白玉砖上,一地的碎金。若没有记错的话,当今的岭南王百里皓宇,他的字,便是谋之!

    这日的午后,天气温熙高爽,侍女们卷起了阁楼里的帘子。空气里头暗香浮动,盈盈而来。她依在锦靠上,远眺着太掖池的景色。

    也不过片刻光景,便有侍女上来禀报:“娘娘,皇上来了。”她怔然抬眼,果见他一身龙袍,正负手而来。

    她别过了头,亦自靠着不动。

    他徐徐地上了阁楼。待内侍放下一锦篮后,摆了摆手道:“都退下吧 。”

    他从锦篮里取了一只白瓷缠枝描金的汤盅,然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也不多言,伸手将盛满的勺子递到她嘴边。她睫毛轻颤。那汤盅里头是 红枣桂圆鸡蛋。极普通的点心,民间百姓家素来喜欢食用。她当年在秋 月庵的时候,清净师妹曾经煮给她吃过。

    他语气温软,如同秋日和风:“吃吧,午膳都没怎么用。都这时辰了 ,定饿了。”

    但见她目光迷离,凝望着不远处烟波浩淼的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畔的一切,包括他在内,一举一动,仿佛半分没有听见。亦或是听 见了也当做没有听见,样子又恢复他受伤前的冷漠疏离。

    他这般举着手,许久,手臂渐渐发麻了。她这才转过了头,抬着眼帘 ,樱嘴微张,将勺子上的红枣吞下。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听沈叔说,我娘小时候可穷了,可每年她诞辰的时候,家里再穷,都还是会给她煮一碗糖水鸡蛋的。”

    那颗烂熟的红枣似骨在喉咙,她抬眼凝望着他。

    “无双,若我娘亲现在还在的话,不要说是这么小小的一碗鸡蛋了,这天下她要什么没有。可是,她早不在了,我从未见过我娘无双 ,这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算我如今掌拥天下,可是可是却 无法弥补这个缺憾!”

    她睫毛微颤,犹如蝴蝶的羽翼,娇柔之致。的确,她生在父母双健的府邸,从小受尽宠爱,自是不知他得凄苦。

    “当年我懂沈叔口中知道,我娘是被你姑姑下毒害死后,我一心想着报复,除了报复还是报复。若不是阮玉瑾,若不是她我娘不会这 般惨死。我亦不会如此孤苦无依。是的,我恨她,我恨你们整个阮家。 那个时候,支撑我一步一步朝龙椅走去的,便是这股恨意。

    “后来有了你,我还是不明白的,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是永远失去了。无论你怎么做,都是不会回来的。就算将你们阮家灭门,我娘也不会死 而复生。可惜我那个时候太傻太笨了,不晓得握紧眼前的其实重要。” 所以那个时候他有了她,有了承轩,却还是执迷不悟。

    后来,连老天爷也惩罚他了,让他失去了她。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才知道,如果,他可以退一步,那么他拥有的不 止是万里锦绣江山,还有她,孩子,有他们陪着他,携手站在云端。那 样的人生才真真是叫万人景仰的。

    “当年沈叔假传我旨意命你服毒,昭阳殿失火后,我才恍然,其实我 这一生最大的幸福早已经在身边了可是可是,又都失去 了无双,你说,你要我怎么做,才肯真正原谅我?

    “无双,不要离开我,以后每年你生辰,我都亲手为你煮鸡蛋,好不好?”

    她这般地望着他,眼眸深处无波无澜,什么都没有:“你曾经说过的,等我产下皇儿后,无论我是走是留,你都答应我的。”

    他的手仿佛微微颤动,并不说话。许久,他才涩然开口:“你要怎样?”她许久不言语。

    他?br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