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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云遮,陌上霜第11部分阅读

    妃等陆续到达。只见众妃 皆穿了明彩华章的新衣,妆髻精心梳成,珠钗璎珞,步摇流苏,个个沉 鱼落雁,风情万种。

    其实于容貌一途,尹水雅素来颇为自负,放眼宫内的几位嫔妃,难有 出其右的。除了新册封的凝妃。可凝妃的容貌也……众妃子初见凝妃时,没有一个不吃惊的。那容貌活脱脱的便是阮皇后 重生。后来凝妃宠惯后宫,各妃心里多少有些明白那是因为她与皇后太 过相似的缘故。

    凤仪殿的正中,坐南朝北设下了九龙鎏金御案,而边上则并列了凤瑢 玉案。众妃一进殿内,都不由得一怔。双双对视后,这才在内侍的引领 下,入坐东西对设百鸟朝凤案。

    要知道这能与九龙御案并列在凤瑢玉案,在后宫仅一人可享,那便是 皇后。可如今中宫一位犹虚,怎么可让凝妃儹越了这国母之尊。

    莫非皇上有意将凝妃册封为后?众人一下子思绪纷飞,脸色微变。

    众妃正思虑之极,内侍已经在扬声宣驾了:“皇上驾到----”众妃子 忙起身跪下相迎。只见皇帝居然并不避嫌,一手牵了凝妃,一手牵了小 太子进了殿内,亲自将凝妃引至凤藻玉案。

    “都平身吧。”

    “谢皇上!”

    只见凝妃一袭宝蓝色的流云广袖罗衣,素纱为披,淡雅素约。娴娴 静静地坐在凤藻玉案旁,并不多言语,如一抹素心兰,幽幽地盛开。但 皇上却是温言笑语,目光回转之间时时转向凝妃。

    尹水雅至那时方察觉出皇上的眼神是如此的不同。亦第一次知道, 皇上会用如此轻柔专注的眼光看一下人的。

    那是一个普通男子看心爱女子的宠爱眼神。而不是一个皇帝看嫔妃 的眼神。

    至今想来,仍让她恨得暗暗咬牙!可那人今日居然还传来了身怀龙 胎的消息。只听耳旁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她回过神来,只见手上的 一枚鲜红蒄丹竟被她捏着廊柱的时候生生给折断了

    金鼎暖炉里的碳火暖暖的燃着,细烟袅袅夹杂着沉木的暗香,熏人 欲睡。穆凝烟拥着一袭貂裘,一手缓缓抚摩着腹部,倚在折枝牡丹的窗 边倾听簌簌的落雪之声。

    有一侍女轻步而来,亶道:“娘娘,皇上已在过来的路上了。”她 轻点了一下头,移动了身子,道:“嗯。”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心头气 血翻涌,烦躁得紧,谁也不想见。

    百里皓哲进来,只见她侧身而卧,倦倦地闭着眼,似乎在沉睡。他 伸出手,修长手指缓缓摩挲在她冰凉的脸颊上,似像确认又似怕她再次 离去许久后,又缓缓而下,停伫在她的腹部,轻柔摩托挲

    暖炉里的沉香一丝一缕地漫溢而出,和着几架上的冬日水仙,幽香 浅浅,甚是好闻。

    百里皓哲猛地站起来,大步朝金鼎炉走去,“哐”一脚,已将炉子 踢翻在地,怒喝道:“来人!”

    凤仪殿的侍妇、宫人素知皇帝威严,可却第一次见他如此暴怒。众 人忙屈膝下跪。正值石全一侍候在旁,跪在帘后:“请皇上息怒!”

    百里皓哲转身急急地抓起几架上的水仙,推开窗,扔了出去。石全 一只听到几声闷闷的“霹雳啪啦”声,不知具体发生何事,只得隔了帘 子惶急呼唤:“皇上,皇上?”

    穆凝烟此时已经被惊动,捂着胸口靠在枕上,眸色中亦充满了惶恐 惊吓之色。房间里冷风瑟瑟灌入,冷入心扉。百里皓哲忙上前取过貂裘 披在她身上,又将她拥入怀中,柔声安慰:“不用怕,不用怕。没事了 ,没事了!有我在!”

    安慰片刻,方才厉声质问侍女道:“这炉里燃的香是哪里来的?谁 让焚的?”

    穆凝烟脸色苍白,回道:“皇上,是臣妾命她们点燃的。”百里皓 哲闻言,眉心紧攒:“你!”

    穆凝烟道:“是臣妾。因前日尹妃送来时,臣妾闻了闻,觉得舒泰 。今日不知为何心情不宁,所以方才便吩咐她们点的。”

    百里皓哲又追问道:“那水仙花呢?”穆凝烟蹙着眉头,低低道: “臣妾素来喜爱花草,这花是殿内本来就有的。怎么了?”

    百里皓哲淡淡地道:“没什么,是我觉着这味道闻着怪异,所以不 喜。你以后不可再用此香了。”

    穆凝烟轻声应道:“是,臣妾知道了。”

    百里皓哲召来了石全一,轻声吩咐了几句。石全一领命而去。没有 人注意到皇帝的脸色铁青,一副风雨欲来之色。

    她自然不知道。她今日碳炉里焚燃的是深海奇香,本身只有香味, 是没有毒的。但是一旦跟水仙、芙蓉等花香混合在一起的话,便是剧毒 之物。

    一直到现在他的心跳还是突突的。若不是他今日来得早,若不是她 才点燃,她和腹中的孩儿都会不保啊。

    他的目光蓦然转冷,最毒妇人心,想不到尹妃蛇蝎心肠,竟然恶毒 如斯!

    方才他亲自替她把过脉,脉象有不稳,但还算正常的。可为何那几 个脓包太医会诊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来回踱步了许久,愈发焦躁了起来。这才见太医们躬身从内寝退了 出来,又复朝他行礼。他甚是不耐:“快说,凝妃到底如何了?”

    为首的御医额头触地,颇为惶恐:“回皇上,经把脉,臣等发现, 娘娘似有轻微的滑胎迹象。还好情况不是很严重,臣等马上对症下药。 请皇上放心!”

    百里皓哲这才点头:“下去吧。”

    她的头枕在他的腿上,脸色雪白,睫毛不停的颤动:“皇上,怎么 了?臣妾到底怎么了?”

    百里皓哲握着她冰凉的手,心底柔软怜爱,哄道:“没有,这只是 太医们的例行会诊而已。快点休息吧。有我在!”

    她怔了片刻,忽地抬了眸子,里头似乎有水光要波动:“皇上,臣 妾不是懵懂孩童,皇上不必诓我。臣妾要听真话!”

    百里皓哲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光滑柔嫩的手背,半晌才低低地道:“ 你可知道,今日燃的香,是产自东海,名为深海奇香。本身是无毒的, 香味亦好闻。可这种香一旦跟水仙等花的香气混在一起,就会变成一种 毒气。”

    穆凝烟浑身一震,第一反应是捂着肚子,声音都发颤了: “那”

    百里皓哲将她的头扳了过来与他对视。一点一点地伏低了下去,与 她气息交融:“放心,我们的孩子没事。我绝对不会让他们有事的,我 一定会保护你和孩子们的。再不会再不坐”

    她缓缓闭上眸子,似疲惫无限,低低唤道:“皇上。”

    芙蓉帐内,暖意甚浓。穆凝烟靠在他怀里,只觉得倦意缓缓袭来, 眼皮似乎越来越重。

    心里想到一事,喃喃地问道:“可皇上怎么会知道这两个东西混在 一起有毒的呢?”

    百里皓哲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说来话长,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 。你先休息一下。”穆凝烟翻了一下身子,背对着他,似有不悦。

    百里皓哲一笑,手缓缓地扶过她顺滑的一头黑丝,低声询问:“真 想听?”穆凝烟不语,一会儿才轻“嗯”了一声。

    百里皓哲叹了一口气,徐徐道来:“此事须得从我母后说起 你可知道,当年我母后并非是死于对外宣称的重病。其实是在太子府邸 被毒杀的或许”

    他又轻叹了一口气,才道:“或许是害怕别人也用这法子来暗算我 ,所以在我从小所读的书籍中,除了治国安邦外,还有很多的医书和毒 经。凡是只要找得到的,我都看过。”

    “后来我成年封王赐府邸后,行动越发自由了些,便又专门从各地 暗访了许多的民间高手来教我。所以天下毒物,我虽然没有见过,但都 知一二。凡是毒物,必定有其独特之处。比如你所燃的香,其实是深海 奇香,与水仙混合后,虽然闻着舒心,但其实体内却会血气翻涌逆流。 一般人只会觉得心烦气躁,无法平静。但是对于有身孕的人来说,却是 极危险的,是会滑胎的。所以我读过的一本医书上曾经详细注明,强调 怀有身孕的人是绝对禁用的。”

    她的脸隐在了锦被里,看不清什么神色,似乎已经酣然入睡了。

    百里皓哲的手指轻而缓地滑过她柔脂般的肌肤,从额头到鼻尖到下颚到 肚子。她的呼吸均匀清缓,他的头慢慢地俯低,一点一点,一直到碰触 她的脸颊。

    “无双,不要再离开我了,我也绝不准你再离开我了!”

    第八章 无边丝雨如愁兰

    林宫里的流金碳炉里袅袅地冒着青烟,白檀的香味幽幽地弥漫在四周 。幽深的殿内此时帐幔低垂。

    本应该是一片安静,可一个内待低头趋行而进,打破了此番静谧:“柳 妃娘娘,柳妃娘娘,刚刚有待女来禀,凝妃娘娘方才在御花园内落水 了”

    柳岚在锦榻上闭目养神,此时闻言,猛地抬眼。边上侍候着的如夜早明 白主子的心意,开口道:“你且细细禀来。”

    内侍俯在地上,回禀道:“回柳妃娘娘,奴才等人也不知详情。方才御 花园内乱作一团,奴才也是听说,好像是听音廊那进而的美人靠被人做 了手脚,具体情况奴才不知,望柳妃娘娘恕罪!”

    柳岚扶着如夜的手缓缓起身,笑着道:“来人啊,打赏。”看来是老天 不帮这妖孽,三番两次的出事。不过个把月前,才从石阶上摔了一跤, 这次居然掉到了太掖池里,这大冬天的,有得她受了。

    这到底是何人所为呢?要知道,自前不久尹妃被关入牢中后,就自个儿 服毒延自尽了。这偌大的后宫仅有凝妃、颜妃、唐妃还有她。

    虽然说,凝妃身怀龙胎一事,确实冲击不小,可按理说,因上次尹妃的 事情,皇上正在气头上,颜妃应该不至于如此莽撞啊!不过,人心隔肚 皮或许是唐巧嫣也不一定!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怪不得父亲说,在这杀人不见血的后宫,还是 以不变应万变为佳。

    凝目望去,园内碧树凋零,一片萧瑟。真是个多事之冬。

    御医说幸好凝妃被及时救起,所以腹中胎儿无碍。百里皓哲悬着的 心才微微放了放,挥手将众人禀退。

    掀开层层垂落的软纱帘,只瞧见她一头漆发披散在枕间,素白的脸 上无一丁点儿的血色。

    他怔然望着,面色沉郁,半天才低声问道:“我只问你一句,你答 也可,不答也可。”穆凝烟闭着眼睛不语,连眉头也未曾牵动半分。

    百里皓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怎么会跌下去?上次是石阶之上滚 落下来,这次居然在太掖池中……”

    又是许久的冷寂。穆凝烟紧咬着唇,低低哀哀地道:“皇上恕罪, 是臣妾的疏忽。”

    他别过头,忽然轻笑了出来,旋即是沉默。空气里无端凝噎。

    良久良久,百里皓哲开了口,苦涩地道:“无双,你我都不要再做 戏了。”

    她的声音淡淡响起:“皇上,你又何必如此呢?您一而再,再而三 地试探臣妾,到底所为何事呢?”

    他低低一笑,神色凄楚迷离:“无双,事到如今,你我坦诚相见吧 。”

    “我知道入宫以来,因你一直不愿意侍寝,所以串通了太医,说你 身子一直不好,不适宜侍寝。”

    “当时我还不敢百分百确定你的身份,所以也就由着你去……”那 个时侯,他还不敢确定她一定是无双,所以也就不拆穿她。有时候,或 许在心底深处也害怕她真的不是无双,不是他日日夜夜魂牵梦绕的那个 人。若不是,那他当真又添了一桩对不起无双的事情了。

    “还记得你侍寝那一日吗?那日下午,我命人送了一只小狸过来。 你可知那小狸是何物?那是产自西域的一种嗅觉极其灵敏的小动物,非 常懂性,数量极其稀少,当地猎人若有幸得到一头,必会视之珍如珠宝 ,加以豢养。打起猎来比任何聪明的猎犬更优胜百倍、千倍。只要给它 闻一闻衣服上的气息,它便可以精准无误地找出她的主人。我那日命人 送过来之前,便早已经让它嗅过你当年在王府里用过的衣物了。后来的 事情你便知道了……”

    “我虽没有任何明确证据,你甚至连脚底的红痣都除去了,但是… …但是我却知道,一直知道,你就是无双。”

    怪不得,怪不得那小狸不停地往她怀里凑,承轩怎么逗它都不为所 动。

    她双眸紧闭,睫毛不停地颤动。不发一言,似乎没有听见他说的。

    他忽地笑了出来。那般的苍凉:“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无双。你根 本就没有失忆,对不对?你只是不愿意让我知道你还活着而已。哈哈… …哈哈……”深夜之中这大笑声显得张狂又悲哀,仿佛受伤的夜枭在哭 泣。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语音微哑:“你只是恨我罢了。又何必为难 腹中的骨肉呢?他一半流的亦是你的血。”

    她闭着眼,仿佛疲倦到了极点,只愿从此这般沉沉睡去:“我从来 没有想过会有这孩子的……”

    她终于是承认了,承认自己是无双了。也承认了她从来不想要这个 孩子的。是的,她不想要,他早就知道了的。

    他却后退了半步,惶恐地揣测:“那次石阶上的摔倒,还有……还 有这次,莫非都是你做的?”因为她不想要这个孩子,所以千方百计地 要除的。不,不会的,无双怎会这般心狠呢?

    她不语,她一直不语,似乎等于默认。

    他早就知道她不想要他的孩子。他对药物知之甚深,怎么会不知道她私 下里偷偷地在用麝香呢?可她一直不知道的是,他早命人将她偷藏的麝 香偷龙转凤了。

    虽然心里知道。可此时听她亲口将这事实道来,还是会心痛欲裂。

    他在那一刻简直心如死灰,半晌,才低声道:“你既然如此恨我,又何 必进这宫来?”她侧过了身,将纤细的背影留给了他,冷笑了出声:“ 你既已颁下圣旨,普天之下,谁能反抗。”

    他沉默许久,才苦涩地道:“既然你不想进宫,又何必因我注意。”若 不是她故意现身,引得别人注意,他派出去的暗探也不一定能够探得消 息。

    她贝齿紧咬着下唇,惨然一笑:“你既然什么都知道。怎么会不晓得我 是为何而来呢?你既然如此精通医理,为何承轩会让人下毒?”

    母子连心。她如何能够将承轩孤零零地留在冰冷的深宫大内。

    他的声音轻柔了下来:“若是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我布的局,你可会 怨我。”

    他似陷入了无边的回忆:“当年昭阳殿的大火后,发现宫内少了木清。 虽然当时墨兰等人禀报,失火时,木清亦在昭阳殿内。我心里头一直有 怀疑。这几年来,我从不相信你已经离开我和承轩而去了。一直派人四 下打探你的踪迹。都是了无音讯。好像你真的已经……已经不在了。

    “可我不肯放弃,直到一年多前。有人传出在宰相府邸出现了与你一样容貌之人。我暗中派探子察探虚实,后得报,宰相府邸中确实有一人与 我所画之像一模一样。”

    从那时候起,他便定下了计策。第一步,便让人传出去,说皇太子被人下毒,整个后宫大肆整顿。

    她那时的记忆还未恢复,可不知道怎么的,一听说皇太子被人下毒,生死未卜,她竟会心痛如绞。当晚便做了噩梦,从此之后夜夜不停。梦里 的亭台楼阁,走廊宫阙,无不奢侈华丽到极致。渐渐地,她竟分不清是 真实还是梦境了。后来她受寒,大病了一场,便开始一点点地恢复了记 忆。

    “无双,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年并不是我让沈叔去赐毒给你的。一切只是他自作主张而已。”

    “是……我一直恨阮玉瑾,恨你们阮家。年少之时恨不得将你们阮家挫骨扬灰,方能解我那心头之恨!若是按照我和沈叔的原定计划,是一早 要将你除去的。可是,可是我后来,后来舍不得了……“因为……我对你动了情……”

    一直到她离去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在流水般的日子里,他意料之中地娶她,并成功登基。但却意料之外地爱上了她!千算万算却怎么也算不 过冥冥中注定的。

    她摇着头,声音不带任何温度,清清冽冽,好似数九寒冬里冰冷的水缓缓漫过耳中:“百里皓哲,以前的事情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以往所有他与她的一切都只是在做戏而已。既然他如愿登上大位,这几年下来早已经大权在握了,早已用不着阮家了,又何必继续在这里惺惺 作态呢!

    无论他现在再多说什么,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半点意义了。只因她再也不会信他了。因为不能信,也不敢信!

    她缓缓地一笑,一字一字地陈述残酷的事实:“你想要找的那个阮无双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当年那个为他动情的阮无双早已经死在昭 阳殿的熊熊大火之中了。往事不能回头,岁月无法倒流。她身子虽还是 那具身子,单那时那景那情,却永不会再有了。

    那日,木姑姑拉着心死如灰的她到昭阳殿后温泉池的假山群中,告诉她当年先帝大修后宫的时候,为防他日不测,在昭阳殿温泉池后面留了一 条密道,可直通京城西山中,因先帝和太后连番离去,当世之中只有她 一人知晓而已。

    可她浑浑噩噩的,一直处于茫然状态。木姑姑提了灯笼,将机关打开, 一把将她推入了迷倒,她跌撞在密道的石头上,阵阵痛意才使他有些模 糊意识,抓着木姑姑枯瘦的手,颤颤地道:“木姑姑,你——你——随 我一起去。”

    木姑姑摇了摇头,消瘦见骨的脸上神色坚决,目光中有种认命的泰然: “皇后娘娘,奴婢的大限已到了,奴婢要跟随太后娘娘而去了……”望 着她,又道:“这是奴婢造的孽,就由奴婢去受这果,这是木清的报应 !因果报应啊。只是奴婢对不起皇后娘娘,连累皇后娘娘了。”

    说罢,跪了下来朝她磕头:“皇后娘娘,您千万要保重。您还有小太子 ,还有软甲,只要出了这皇宫,年还可以再世为人。”

    再世为人!再世为人!

    他如此对她……她再世为人,有何意义?

    她提着灯笼,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在密道里穿梭,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 无穷无尽的冷。

    她不晓得自己走了多久,几乎以为自己都撑不下去了……醒来的时候却 是在西山的一个尼姑庵里。主持师太说,是清净师妹在山上采草药的时 候将自己救回来的。当时的自己浑身湿透,还染了风寒,一直高烧不退 ,这已经是清净师妹将她背回来的第八日了。

    由于高烧,她忘却了前尘往事,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主持师 太怜她孤苦,便收留她住在了庵堂。

    庵小人少,只有十来个人而已,因在半山上,想来自给自足,世事不通 。等她身体好些,便开始跟着清净师妹,帮她晒药收药,做些打杂的轻 活。

    一晃眼就是半年的时间,跟清净师妹熟络了后,某日不知怎么说起她失 忆之事,清净师妹才开玩笑似的跟她说:“我想你以前肯定是个出身富 贵的人。”

    她问她为何会这么说。清净师妹笑嘻嘻地说:“你看你十根手指,根根 如青葱,哪里有半点劳作的痕迹。再说了,当时我将你背回来,你身上 穿的绸缎衣服,一看就知道是价格不菲的。”

    说着说着,就望着她叹气:“小晚,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可以恢复记忆? ”因她被捡来的时候是傍晚时分,白雾似烟笼在山腰。所以清净师妹就 帮她取了个名字叫小晚。唤着唤着,连她自己也习惯了。

    她淡淡一笑,并非是她不想恢复记忆,可是每次只要她可以回想从前,便会有头疼欲裂之感,连心都会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好疼好疼。

    或许以前的日子过的并不好吧,所以老天想让他忘记。

    又过了数月,她梦中渐渐初夏了一些片段,开始一个府邸,水榭歌台,飞檐翘角……如此的多日反复,某一晚的梦里,她甚至看见了府邸的牌 匾:宰相府。

    可是又总觉得隐隐中还是以往了很多是奇怪,她几乎矛盾辗转,禀明了主持师太,最后决定休书一封,请清净师妹送去,不到半日,便有两人 飞奔而至。初见她的时候,如见鬼魅般惊异,又仿佛某件珍宝失而复得 般地狂喜。

    他们站在她面前,目光里头泪水莹然,他们说她是他们的妹妹。不知道为何,她虽然不记得他们了,可是却相信他们没有骗她,因为心中涌起 的那种亲近、安全之感是骗不了人的。

    他们将她送往信州,以穆凝烟的身份一直在信州府邸深居简出。她在信州的日子过得十分的平静。

    后来因母亲生病,所以两位大哥又将她带回了京城,并嘱咐她在人前只能唤他们作表哥。连从信州开始一直贴身侍候的琉璃亦不知道此事,一 直以为她是穆家大小姐。至于真正的穆家梅子,亦有了好归宿。

    只是那个时候她还未恢复记忆,便遇到了孟冷谦。对于孟冷谦,她并非没有一点喜欢,他这般的才情容貌,家世背景,样样皆与她相配。少女 心性,向来都是如此的。

    若是一辈子未恢复记忆的话,她和孟大哥也许可以琴瑟和谐,恩爱到老 。

    那样的话,未必不是不好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可是……可是,她还是恢复了记忆。她忆起了他,忆起了承轩,忆起了 所有的一切……

    第九章   此时相对已无言

    凤仪殿里一片沉寂,因静到了极处,连隐隐的更漏声都听得巨无细漏, 清晰无比。

    百里皓哲如柱子般杵在了原地,不得动弹。许久之后,低低地道:“无双,以往的事情,我们都忘了,好不好?”

    穆凝烟,不,阮无双嘴角轻轻一扯,淡淡地开口,似有无边的讽刺:“ 百里皓哲,你既然如此精通医理,可否请给我配这么一味药,让我忘记 一切呢?”

    不,她怎么可以忘记。她如何能够忘记呢?

    当年她心心念念地对他,可他又是如何待她的。或许他确实有对她温柔 以待的时候,可那一点点的温柔也是假的,都只是他的做戏而已……到 如今,每每让她想起,依旧还有不能自已的痛。

    “世上又怎么会有这么一味药呢?”若是有的话,他早就配给自己了。 如此的话,她离去后,他只需一饮,便早已经解脱了。

    她侧头,带着薄薄的笑意,望着他,恨意从口中一字一字地吐露出来:“所以,你怎么会奢望我忘记呢?”当初,他狠下心对他的时候,又想 过要忘记那些仇恨吗?

    “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百里皓哲。”

    “若不是你逼我,这辈子我也不会想再见你!”

    曾经她将满颗的心系在他身上,他的喜怒哀乐牵动着她的喜怒哀乐。可那个曾经与她同床共枕,让她心念牵挂的人呢?他所有对她的一切却只 是在利用她,都只是做戏而已。为的就是要将她除去,将他们阮家除去 ……她一辈子也不想见他。他不由自已的后退了一步。虽然他一直知道她恨 他,她怪他。可是这话真的从她口里吐出来,还是比他预期的更要伤人 。

    她恨他,所以连他和她的骨肉也不要。只因那一半的血脉是他的。若是另一半的血是另外一人的话,想必她一定不会如此……他的眼光冷冷地落在她榻上的香囊上头,只剩了一个残角,她却还是留 在身边,日看夜看,珍之重之。那无边的嫉妒疯狂的啃噬着他。若不是 他一道圣旨,她早已经是别人的了。她早已经不要他了!

    他不知道为何心底如此之难受,他再也不愿意压抑了,就让那头野兽破茧而出吧。他冷笑着脱口而出:“你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恐怕是孟郡马 爷吧?当初若不是我下旨让你进宫,你现在早已经与他双宿双栖了,是 不是?所以你才会这般的恨我吧?你恨我,无非是恨我将你和他活活拆 散了而已!”

    据他所派的探子暗查所得,她与孟冷谦确实是有过情愫的。若不是他及时出现,恐怕她早已经是孟冷谦的妻了。

    她倒抽了一口气,猛地抬眼,隐约有说不出的惶恐。他和她之间怎么又牵扯进孟大哥了呢?

    她在害怕,害怕什么?他冷冷一笑,孟冷谦在他眼里不过是蝼蚁一只,他要他三更死,他活不到五更。他只不过随口一句,但是她的表情和反 应却深深的刺痛了他。她真的这般在乎那个姓孟的吗?

    “你死了那条心 吧,这辈子你是出不了这个宫的,而孟冷谦……”

    她惊慌失措的起了身,朝他怒目而视:“你……你想做什么?”这跟孟大哥还有孟府没有任何关系。可这普天之下,就他最大,他只需一句话 ,整个孟府恐怕就完了。

    “百里皓皙,这是我与你之间的事情,跟孟大哥无关……”

    她到现在还口口声声的在他面前称孟冷谦为孟大哥。好个郎有情妹有意啊!他的心一点点的冰冷了下去。她就这般在乎那个人吗?

    她的确是这般在乎这个人的,只是她一直装作不知道而已。她甚至和那个人已有婚约了。进宫前不顾名节与他私下相见。赏菊宴上,她总是盈 盈注目,暗里垂泪。那个孟冷谦后来居然喝的酩酊大醉,失态的在圣颜 面前打翻酒杯……而他呢,他却一直在自欺欺人,装作不知道。

    他负手而立,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她却浑身发颤了起来。如坠在冰窖之中,愣愣的往后退了一步:“百里皓皙,你想做什么?”

    他站着,只是笑,冷冷的笑,张狂的笑,到最后笑声低了下来,喃喃自语:“我想做什么?我想做什么?”

    是夜。一道圣旨而下,孟郡马爷当即入狱。安定王与孟尚书在承乾殿外跪了一夜为其求情。

    承乾殿内,石圈惴惴不安的禀告:“皇上,凝妃娘娘这一日多来,滴水未沾……”皇帝这两日的脸色暗沉之极,他服侍了这么多年,亦是少见 得很。

    百里皓皙“啪”的将手里的折子狠狠地摔了出去,站起身,猛地一挥衣袖:“摆驾!去凤仪殿!”

    她蜷缩着身子,侧靠在锦榻里,脸色苍白憔悴。对他的到来似乎根本无动于衷,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他怒极反笑,长眸微眯:“你当真要为了那个孟冷谦不吃不喝?”她还是纹丝不动,唯一的反应是恹恹地闭上了眼眸。他怒到了极处,喝道: “好,我马上命人传旨下去,杀了那人。”

    她终是抬头,眼底一片漠然死寂。一张素颜,不着一点脂粉,连樱唇亦只有淡淡灰灰的一点粉色,似那大雨过后的青荷,嫣然垂首。

    但在他眼里,她这般模样,心头一颤,涌起爱怜无边,偏偏里头又夹了无数的恨恼。他心里一抽,那火竟然慢慢熄了下去。

    取了扔在塌边的白裘,想轻盖在她身上。她往角落里微微一缩,白裘顿时滑落了下来。他手僵在了半空中。脸色一沉道:“你恼恨我都可以, 但腹中的孩儿……孩儿是无辜的。”她怀着身孕,怎么可以如此不吃不 喝,就算她受得住,肚子里的孩子呢?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他对于你就这般重要,比腹中骨肉还重要?”她没有回答,厌恶地侧过头。

    他望着她冷冷凝凝的表情,心里冰凉一片。她恨他,连遮掩也不想遮掩。连腹中骨肉也三番四次的不要……她怎么会变得如此铁石心肠?

    她所有的表情和动作多说明了一切,不是回答胜似回答。

    心像被人一圈一圈的勒了起来,血肉模糊,连疼痛都麻木了。他错综复杂地盯着她,仿佛隐忍,仿佛痛苦,又仿佛凄楚。深吸了一口气,方淡 淡的道:“阮无双,我想提醒你一点……”

    “孩子在你腹中,你不想把他生下来,就算我派千百个人日夜守着你, 你也有法子让他生不下来的。只是我想明白地告诉你一点,这孩子若是 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整个阮家包括永寿永安两位长公主,就等着给他陪 葬吧……还有那个孟骏马爷,我定将诛他九族!”

    阮无双身子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中有光注入一般,瞬间回神,狠狠地盯着他:“你……你……”他居然这般卑鄙,连整个阮家还有两个表姐 ……亦或许他早就想将他们连根拔去了,只是还不到时机。

    只见他目光如寒冰,那般的阴森不可测:“阮无双,你知道的,我不是吓唬你的!对不对?”

    她知道他不是骗她的。一直以来他就恨死阮家的认了,他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她别过头,一直不再言语。百里皓皙知道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嘴角微扯,心底深处苦涩一片,他如今除了可以用她在乎的东西威胁她之外, 还能有其他什么办法呢?这样也好,至少她可以永远留在他身边,可以 平平安安的将孩子产下来。

    百里皓皙甩袖吩咐道:“上膳!”

    侍女们鱼贯而入,在帘外一一摆上了晚膳。百里皓皙伸出了手,握着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扯了起来,凑到她耳边,低语道:“你可以试试看不 吃的?”

    阮无双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两丸黑水晶般的眸子中似有无穷恨意。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吃。但是,百里皓皙,我有一个条件。”

    他转头望着她,示意她说下去。她咬着唇,半晌才道:“你放了孟大哥 ,将他流放也罢,革职也罢,以后……以后不许再找他麻烦了!”他与 她之间的事情,与孟大哥并无半点关系,当初孟家的帮忙,如今反倒给 他们惹了无穷之麻烦。

    孟大哥,孟大哥,她处处为他考虑,如今还替他考虑如此周全。

    内殿里头本就有地龙,又燃了炭炉和熏炉。他匆匆而来,只除下了披在外头的貂裘,本微微觉得热,隐有汗意。

    可站在那里,前一刻才觉得极暖的,此时却好似凉意从四面八方而来, 直直逼入他心底。她当真就这般在乎那个孟冷谦。

    转身猛然掀开了帘子,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然后徐徐地坐了下来。将一盅燕窝摆到她面前的位置:“吃下去。”

    她抬眼望去,只见他面无表情,喜怒莫测。他大约是不耐烦了:“到底是吃还是不吃?”她低声地道:“你答应放过孟大哥了吗?”

    他半天不回答,脸上如结了寒冰。她唯有拿起银匙吃起来。可喉咙处好像有什么堵了似的,什么也咽不下去。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他就这般坐着,望着她一口一口将盅里的燕窝粥喝尽。拣了一个三鲜鸭包给她:“这个也吃了!”

    她一怔,凝望着碟子里精致的三鲜鸭包,几乎无法动筷。自她入宫以来,他处处试探,连饮食业不放过。知道她喜欢原先府邸梁丙的菜,居 然将人弄了过来。可她为了不让他起疑心,平素连碰也不敢碰。

    许多年前,他这般地给她夹过三鲜鸭包,兴致甚浓地看她一点点的吃完一恍然,居然这么久了。这中间发生了这么多这么多的事情, 他和她居然还如此坐着,真真是恍然若梦。

    不过,当年的两人就未曾交心,如今如今更是到了如此境地。

    “吃下去。就算你不吃,腹中的孩儿也要吃。你给我记住了,若是你饿着了他,我自然要你们阮家好看。”

    她苦涩的扯了扯嘴角,他自然是为了他得子嗣而已。

    或许她该认输了吧。能保得阮家全家上下平安,能天天与承轩见面,这已经足够了。这便是她当初进宫的目的。她又如何能祈求更多呢!

    若不是他识破,她这辈子也不会承认自己是无双的。或许是夹了恨,亦夹了怨。她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他让她进膳就进膳,他让她喝药酒喝药。她如同一个傀儡,他要她如何,她便如何。只是,这辈子,她再不会与他说半句话了。

    冬天日短,总是转眼便已经天黑下来。侍女们早早掌了灯,此刻殿内灯火通明。

    她拥着白裘,静听着窗外寒风呼啸,穿过林穿过树,隐隐传来瑟瑟之声。殿内四角各燃了四只大金鼎的炭炉,榻前又置了熏盆,熏得整个殿 内温暖入春。

    而他坐在锦榻的另一侧,手里还执了一本折子,眉目低垂,甚为专注 。

    如此的情形,仿若回到当年两人的新婚光景。

    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了万般的苦涩。那时候虽不算如胶似漆,倒也相敬如宾。如今忆起,竟有种错觉。原来他和她,也曾有过那般旖旎光 景

    她原本可以不入?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