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
他的心思我都明白,我只希望,他的诸多顾忌里没有‘伴君如伴虎’这一条,就够了。
“你这么着急赶回来,是为了找我吧?”
“回皇上,是的。”
“仲父都跟你说了?”
“臣不赞同皇上御驾亲征。”
“你应该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
“臣明白。”
“我虽已亲政多年,那班老臣子却还是将我当成一个奶娃娃指手画脚。这场仗来得正好,既可用战绩堵住他们的嘴,也可培植我在军中的势力,你为何要反对?”
“于公,此战甚为凶险。于私,臣不想让妹妹担心。”
“好打的仗,又何须我亲自出马?至于月月,我本就没打算告诉她,所以才拜托血玉盟的盟主教她一套掌法,好让她暂时留在总舵不问世事。”
“原来皇上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不过,臣依然不赞同。”
“理由?”
“臣决不能让妹妹的将来有丝毫的意外。”
“你认为我会输?”
“皇上虽是英才天纵,然而战事一起,风云莫测。”
“难道,你还想让已然年届五旬的仲父出征?”
“不,臣请旨,此战,由臣挂帅。”
(十一)
岁岁两个月前刚满十八,尚未加冠。
气度虽极是沉稳练达,眉目间却仍是有些稚气难掩,依稀可见当年那个抱着我的大腿使劲往自己那边掰的孩童模样。
这么年轻就做了禁军统领已是史无前例,若是统帅三军恐怕不知要摔烂多少人的下巴。
我走到一株翠竹前,抱臂倚了上去。竹身被我压弯,复又弹起,我便随着这一曲一伸间来回晃荡。
不管他在我面前要守何种礼数,我却只管放下所有戒备,做一个吊儿郎当没正形的兄长。
“你也说了,战场上什么变故都有可能发生,我又怎能让你代为涉险?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别说干娘和义父会做何反应,光是月月那丫头就能活活吃了我连骨头渣都不带吐的。”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为臣者,本当为国家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叹口气打断了他:“你若还跟我说这些虚言,我可没空奉陪。义父刚刚答应将几条秘密商道让出来给我军运送兵力,我正急着要去与诸将好好商量一番。”
岁岁停顿片刻,抬起一直垂着的头,身姿挺立,如松如柏。神情中减去了几分小心恭顺,取而代之以唯有在我面前才会偶尔露出的俾睨傲然:
“倘若御驾亲征,将士们会但求无过不求有功,只求将敌暂且击退而不求将其彻底击溃。夷狄此番来犯,虽是精心谋划多年力图不胜不归之举,然而,臣却有把握,灭其主力夺其国土,永解我西北兵祸大患,保我边境百姓至少三十年的安居乐业。
军中多是魏伯伯的旧部,臣是魏伯伯的亲传弟子,他们必会鼎力相助。此番作战,可趁势倾国之力将战线拉深拉长,在取得全胜的同时,臣亦能为皇上遴选可用之材。另外,有皇上坐镇京中,后勤补给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保障,免除前方将士的后顾之忧。相信经此一役,朝中必然再无人敢看轻皇上半分!”
一番话,铿锵有力。这才是令十万全国最精锐的军中儿郎真心拥戴的年轻统领。
我心中震撼,无言良久,最终站直了身子。
“看来,你是与仲父商量好了,才来找我的。”
“臣已将全盘谋划同魏伯伯反复推敲过。”
“这么说,我不答应也不行了?”
岁岁敛了眉眼忍了笑:“恐怕是的。”
我哼了一声:“你可知,我盼着能真刀真枪上阵杀敌盼了多少年?”
他抬眼看了看我:“皇上就算出征,也绝对没有可能碰到任何刀枪。”
我郁闷。
他大约是想要安慰我,于是很诚恳地建议:“皇上如果实在觉得手痒,可以去找月月。”
我连连摆手:“我只是手痒,不是皮痒!”
说笑几句,我又问:“有几分胜算?”
“七分。剩下的,是三分天意。”
“那么,你我且合力,让天,也站到我们这一边!”
岁岁缓缓点了一下头,与我击掌为誓。脸上的笑容,是很少见的粲然。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终将能实现征战沙场护国卫民的宏愿。抑或只是因为,他让妹妹心爱的男人远离了那片血与火组成的险境。
(十二)
大军开拔那天,晴空万里。
我亲手将白袍白甲的岁岁扶上战马,小声告诉他:“你凯旋之日,便是当大舅子之时。”
他愣了一愣,然后悄悄在我的肩窝砸了一拳:“你手痒的毛病待我回来再治。”
“到时候,我们定要醉上一场!”
“打上一架!”
他朗笑,策马。
剑锋所指,莫敢不从。一呼三军皆披靡,男儿当如是。
那面印着大大‘萧’字的帅旗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再度看到时,已是两年后的隆冬。
9
9、第八章 离别之际
平静惬意的日子总若山涧溪水般奔流得轻快,虽已值深秋,却只微凉。
午后暖阳当空,白夏头枕着战风毛茸茸的肚皮躺在院中锦席上用枯草编东西玩,萧疏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翻看置于玉桌的公文信笺。
过了一会儿,大功告成的白夏挥舞手中的物件忽然冲着萧疏‘汪汪汪’大叫了几声。萧疏只是很淡定地抬了抬眼,却惊得正在小憩的雪狼一个激灵一跃而起,将她掀了个懒驴打滚。
“啊!臭狼,你故意的是不是?”
见势不妙,战风秉持着‘好狼不吃眼前亏’的原则风驰电掣般的逃之夭夭,待到白夏气急败坏爬起来,早已踪影全无。
“谁让你学狗叫吓到它了的?”萧疏见她悻悻然的狼狈,不由莞尔:“好啦别追了,编的什么,拿来给我瞧瞧。”伸手接过草结的玩意儿,严肃了神态仔细端详。
白夏翘着大拇指在自己的面前摆啊摆的穷得瑟:“怎么样,我厉害吧?我心灵手巧吧?编得栩栩如生很像吧?”
“嗯,像!”萧疏转了视线看向她,深以为然的连连点头:“尤其是那几声吠,最像!”
白夏很是反应了一下,才在他的眉眼弯弯里恍然大悟:“……你是说我像小狗?!”
萧疏大笑,其声朗朗,其神灼灼。不似惯有的云淡风清,而是灿若骄阳当空。
白夏歪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书信,眼珠子一转:“家里出什么喜事了?”
萧疏并不意外她的敏锐,兴致很好的反问:“你能猜得出是什么事儿吗?“
“还能有什么,你们大楚皇室后继有人了呗!”
萧疏颔首,喜难自禁:“明年初夏,我萧家便将有添丁之喜。”
白夏一时嘴快:“又不姓萧……”
萧疏毫不介意:“皇上本就是父亲的义子,他和妹妹的孩子虽不姓萧,倒也可算得上是我萧家的孙儿。如此一来,总算可以全了父母大人抱孙子的心愿,也终可了我一桩憾事。”
他笑得甚是开怀,白夏却觉得自己的面部肌肉有些发僵,沉默了少顷,方压下心中阻滞之感,继续问道:“那你是不是要回京瞧瞧?”
“外甥出世,我这个做舅舅的又岂能不在场?等到开春便启程。”萧疏将信仔细折好装起,轻叹低语:“真不知道,依妹妹那性子要如何做娘,恐怕,会比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想到日后大楚皇帝被妻儿逼得抓狂崩溃的窘状,萧疏几乎要笑出声来。
那个妹妹啊,打小就顽劣不堪,偏偏所有人都宠着她顺着她,于是越发横行无忌。
别的不提,单说她仅凭八岁稚龄就成了京城所有达官显贵世家子弟谈及色变避之唯恐不及的小魔头,便可见一斑。
皇上总是感叹:“你们兄妹俩一个性如烈火一个温吞似水,若非长得太像做不得假,实在让人很难相信居然是一个娘生的。”
于是便会招来母亲的兜头一巴掌:“照这么说,你才应该是从我肚子里钻出来的喽?”
还有父亲的满脸嫌弃:“不可能!当初钻出来的倘若是他,早被我给掐死了!”
以及妹妹的神来之笔:“我哥哥如果不是我哥哥的话我还能稀罕你的龙根?”
堂堂一国之君,在家中竟沦为如斯境地,实在可嗟可叹……
白夏听到萧疏的那句话,则顿时对其妹生出了滔滔江水般的敬仰之情。
想想那六字真言,想想那催q春药,想想那为了探知儿子心意而使出的匪夷所思的彪悍手段……居然能比这样的母亲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什么物种?神人类呀!
趴着轮椅的扶手蹲下,白夏露出一脸的同情:“有这样的妹妹,你一定从小就被欺压的很可怜吧?”
“反正听母亲说,小的时候只要一看到平时上房揭瓦跟皮猴似的妹妹摆出一副乖娃娃的模样,就知道我肯定又被她给害惨了。”忆起年少时光,萧疏略略侧偏的面上笑容满溢:“不过我这妹妹有个毛病,就是只许她欺负我,别人但凡动我一下,哪怕是天王老子她也定会不依不饶的为我报仇。记得有一次,一个当朝大员的儿子与我起了口角,争执间推搡了我几下,本来不过小事一桩,我并有没放在心上。结果妹妹事后不知从何得知,勃然大怒,竟冲上门去将那人打得月余下不了床。自那以后,半个京城的人见了我都会绕道走。”
“她其实对你很好嘛!”
“是啊,很好……”
萧疏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笑着轻轻一叹。
出征凯旋而归,兴高采烈当先跑到军营的萧怡,在看到他坐着轮椅之时的神情,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记忆里自从懂事起便再未哭过的妹妹,那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父亲母亲皇上还有诸位叔伯长辈相继到来,这么多人一起劝,都劝不住她的眼泪。
后来,还是他抚着妹妹的头发悄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才终于让她重新坚强——
“你这样,让爹娘怎么办?”
爹娘没有落泪,甚至没有表现出太过激烈的情绪,但却一夜之间在原本乌黑的鬓边添了几丝白发……
白夏见萧疏忽然现了怅惘之色,不知缘由,便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想什么呢?”
萧疏回过神,很自然地抬手抚了抚她的发心:“没什么。哦对了,那位北齐小王爷在把整个坤城翻了个底朝天之后,已经于前日率部离开,向西疾行。”
“真的?可算是送走了这尊瘟神。”白夏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他往西边去,我就朝东边跑。老天保佑,他最好一路去了西天再也不要回来!”
“……果然不愧是最毒妇人心呐!”
白夏沉默了少顷,拍拍手站起身:“既然这样,我好像也差不多该是时候要告辞了。”
萧疏垂眸理了理没有半点褶皱的袖口,笑了笑,似是随口客套了一句:“你打算去哪儿?用不用我派人护送?”
白夏咧咧嘴:“不用不用,在这儿白吃白喝了这么久,已经很不好意思啦!”
萧疏仍垂着眼帘,淡淡道:“无需客气,各守承诺而已。”
“倒也是。你助我躲避追兵,我为你缄口不言,两清!”
萧疏勾了勾唇,未语。
白夏抬头看看湛蓝的天际,深吸一口气,语调里似乎有着刻意而为的轻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憋了那么些日子都快发霉了,不如,咱们趁着今儿个天气不错,出去逛一逛好不好?”
“好。”萧疏抬眼,颔首,不曾犹豫。
出门不远即为闹市,两人便没有带随扈,弄得四妹很是幽怨。
白夏闷了好一段日子,此时兴致极为高昂,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都要挤上前去瞧一瞧看一看,而萧疏则笑盈盈地在一旁陪着。
一路行来,萧疏并未要白夏帮忙推轮椅,白夏也只顾自己蹦蹦跳跳的东张西望,但二人之间的距离却始终未远过三步。
也不知究竟是谁迁就了谁,抑或只是,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转了一圈,满载而归。
途经一处卖食才的铺子时,白夏又钻进去买了两包东西,出来后,得意洋洋地宣称:“待会儿让你见识见识我的看家本领,榛子酥!”
萧疏像是愣了愣,不过旋即便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喽!”
正想继续前行,忽闻一阵马蹄声,同时伴有惊叫连连。
只见一匹烈马自街角飞奔而来,行人纷纷狼狈躲避,本就热闹的集市顿时混乱不堪,眼见很有可能会出现伤情。
萧疏见状眉目一凛,现了几分怒气。
随手拈起膝上袋中的一粒果仁,扬手间,但闻骏马短促悲鸣,前蹄猛地一弯,生生止住了奔势。
马上之人显然功夫不弱,猝不及防被甩出,竟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拧了下腰,稳稳落地。原是个劲装打扮的精壮大汉,虎目在乱糟糟的人群中一扫,便准确落在静静端坐的萧疏身上,顿时浓眉倒竖,大步冲来喝问:“你做什么射老子的马?!”
萧疏神情冷肃:“闹市策马,你可知罪?”
“你算老几,敢问老子的罪?误了老子的事,赔上你多少条贱命都不够!”大汉越说越怒,索性挥鞭欲打。
萧疏薄唇一抿,轻轻哼了一声,仅以两指便将挟风而至的鞭子牢牢夹住。
那大汉虽知他身怀武功,但见其文文弱弱的模样又带了残疾,出手倒也却留了几分余地,不料竟被一招制住,当下恼羞成怒煞意上涌。然而暗自运功使了全力,竟依然无法进得分毫,不由难掩惊诧。
萧疏素来性情宽厚,在军中更是见惯了言语粗俗之辈,故而起初这大汉虽有不敬却也并没有太过介意。本只想略作训斥便作罢,却终是被其一而再的嚣张跋扈激出了怒意。
正欲发力震断鞭子顺便让对方受点小伤得点教训,目光无意一瞥,忽然发现原应待在身边的白夏不知何时没了人影。
按说,那丫头绝非胆小怕事之辈,不唯恐天下不乱火上浇油就已经很难得了……
心思电转,瞬间变了吞吐劲道的方式,一推一送,迫得大汉连人带鞭后退三步,随即朗声言道:“远来是客,不知不罪。想来,北齐的法度与我大楚有不尽相同之处。然则,既入楚境,便需守楚制,还望下不为例才好!阁下的马出了城,自会飞奔无碍,想来不会误了差事。”说罢,不卑不亢洒然揖手,发丝微动袍袖轻翻,虽温和含笑却威仪尽显:“慢走不送!”
大汉被他一语道破身份,顿时一惊,加之技不如人又无理在先,便也不再纠缠,干干脆脆的转身就走,拉着跛了脚的坐骑迅速离去。
以谦逊有礼的微笑回应了围观百姓的赞叹和好奇,又待到人群慢慢散开后,萧疏方轻轻唤了句:“还不出来吗?”
一道浅绿色的身影应声自店铺的房顶飘然而落,白夏心有余悸地吐了吐舌头:“还好我闪得快。”
“那人你认识?”
“他是那个东方来的四大侍卫之一,武功相当的刚猛霸道,差不多也能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了。”说到这儿,白夏一脸崇拜的看着萧疏:“真是看不出,原来你的身手那么好啊!”
萧疏则未理会她的夸奖,只是微微蹙了眉沉吟:“线报上明明说,他们一行人已然全部离开此地,怎么会还有一个留了下来,且如此招摇过市?”
“那家伙本就诡计多端,狡猾得像只狐狸似的,要不然,我至于躲了他几千里还没躲掉吗?”白夏边说边连连叹气,像是非常沮丧似的垮下了双肩,可怜兮兮地看着萧疏:“现在可怎么办呢?”
萧疏挑了挑眉梢,很有求知欲的反问:“什么怎么办?”
“我好像暂时又不能出门了。”
“那就……”萧疏转动轮椅当先起步,至三步外方淡淡地说了句:“不出呗!”
“好嘞!”
白夏歪了头笑,两颗小虎牙与两个小酒窝相映成趣
而只留给她挺拔背影的萧疏,亦不自觉的弯了眼角。
虽然暂时走不了,却不耽误下厨。
白夏将厨房里的人通通给赶了出去,闭门捣鼓好半天,终于乐颠颠端了堪称色香味俱全的成品,直奔萧疏的居所。
深秋的傍晚,悠然而静谧。
四妹下午的时候抓了战风去打猎,这会儿庭院里便只有萧疏一人。
白夏来时,他正在书房闭目养神。室内光线不足,尚未挑灯。直接窜到他的身边,晃着他的肩膀:“别睡了别睡了,快尝尝,还热着呢!”
萧疏睁开眼,在窗外透进的暮色中只见一碟细心摆放的精巧糕点,后面是一张急需表扬和肯定的娇俏容颜。遂笑了笑,撑着坐起一些,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慢慢点头:“不错,很好吃。”
“是吧?”白夏大乐:“别看我编东西不在行,可做吃的还是有一手的!”
“你所谓的一手,该不会是只有这一样拿得出手吧?”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有的时候人太聪明了的话会很讨厌?”
萧疏轻笑出声,像是被呛了一下,有些咳嗽,白夏便起身倒了茶水递给他,又随口问了句:“干吗不点灯?”
“节省油钱。”
“切……火折子呢?”
“我刚刚就没找到,许是用完了吧?不能秉烛夜谈,摸黑尝酥也不错啊!”
白夏一边从屋角拖椅子一边道:“你就不怕我趁着月黑风高之时对你做出些什么来?”
“…………”
萧疏似乎只能以一通轻咳来做回应。
恰在此时,四妹喜滋滋地跑了进来:“公子,我们今天打了一头野豹……”语音猛地一变,几个箭步窜上前来,气沉丹田一声吼:“榛子?!”
白夏被他咋唬得一惊,本能觉得有异,忙凑上前去,在昏暗的光线中亦可见萧疏面色惨白,满头的冷汗滚滚而落。
“四妹我没事……不用大惊小怪的……”
“你只要一吃榛子就会胃痛难耐,为什么还……”四妹完全不理会萧疏,霍然回头瞪向白夏:“是不是你逼着公子吃的?”
白夏像是被彻底吓住,愣在那儿没吭声。
萧疏见状,忙忍着疼抓住四妹的小臂:“你是想要先追究这些,还是先帮我去请大夫?”
四妹的国字脸一阵扭曲,络腮胡猛烈的抖动了几下,终是俯身抱起萧疏冲了出去。
白夏则依然站在原地,看着只动了小半块的点心盘,牙关渐渐咬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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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来瞧了之后开了两剂药,四妹不放心别人,便自己跟去了药房。
萧疏的卧室内只有战风守着,静静的趴在床边,碧色的眼睛在黑暗的室内闪着警惕的幽幽冷光。
门响,有人进来,雪狼却只是动了动耳朵,未作反应。
“你醒着么?”
“嗯。灯具都放在你左手边的案几上。”
“哟!现在不用省油钱也找得到火折子了?”嘲讽的声音伴着柔光亮起,映照着执盏者带着怒意的容颜:“萧诤言,你好啊你,利用我利用上瘾了是吧?!
9、第八章 离别之际
”
萧疏身披单袍倚床而坐,脸色唇色俱是若雪一般,轻轻叹了声,道了句:“对不起。”
“不敢当!”白夏定定地看着他,语速像是吃了火药般又快又急:“我过来就是跟你打个招呼,明天一早我便告辞了。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你不用来送我,更加不用担心我。反正我宁愿被那个神经病小王爷抓回去做王妃,也不要再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看着你……”咽下了几乎冲口而出的话,恨恨一跺脚:“否则,我真怕自己会忍不住对你做出些什么来!”
说完,一口吹熄了灯,飞速而去。
重陷黑暗的屋内只有雪狼的眼睛一闪一灭,良久,方有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寂寂然寥寥然……
“战风,其实,我也怕……”
作者有话要说:忍不住做出点神马捏?要不要猜?不猜不给肉!虽然猜了也不一定有……
另,jq的萌芽状态依然在持续,妖怪跟大家一样都很是td憋屈~
但是相信我吧,岁岁很快就会爆发的!至于这个闷马蚤的男滛究竟神马时候爆发,就要看乃们给不给力鸟~你们懂的……
10
10、第九章 北齐王爷
翌日早起,四妹服侍萧疏洗漱用餐,虽是一如既往的体贴周到却始终板着一张黑如锅底的国字脸,定是仍在恼昨日其不顾惜自己的身体食用榛子酥之举。萧疏无奈,只得默然不提。
饭后,萧疏去园子里看花,四妹自去熬药。
待到回了庭院,只见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已经放在了玉桌上。
四妹不见踪影,还有一个人,也一直没有看到。
恐怕是,再也看不到了吧……
那丫头说,天一亮就走,想必没有跟谁告别。
这样也好,方便他给她的离开编造缘由。
那丫头说,他利用了她。
半个多月来,他与她的形影不离对她的纵容宠溺,定然已被详尽报知了远在江南的母亲,加上萧怡有了身孕,接下来的一年半载应该会是相对安生的日子。
他的确是利用了她的,她亦知情。然而昨晚的那番怒气,却并非为此。
只是……
看着热气渐渐消散的碗口,萧疏微微苦笑了一下。
就让她误会了吧,这般带着对他的怒意离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可以助她尽快将他这个病人抛诸脑后。
医者面对患者束手无策已是痛苦,面对一个明明知道如何去诊治却偏偏什么也不能做的病患,越加痛苦。
倘若与那病患有了私交,心中的苦楚则不知要如何才能排解,很可能,会不顾一切做出明知会后悔却不得不做的选择。
这,是她怕的,更是他怕的。
端起药碗,却未像以前那般一饮而尽,只喝了一半便停了下来。转动轮椅来到那株长势不错的翠竹前,萧疏抬手抚了抚新抽出的嫩芽。
这样的绿,就如那丫头的身影,时时刻刻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不自禁在唇角勾出两道浅浅的弧度,将已经冷透了的汤药一点一点浇灌入土。
就让他来代她继续培育,守着这竹子,等着看结果。
本就是萍水相逢,最后能留下这一点念想,已很是难得。
虽然,在闹市的时候他还曾一度以为,她能够亲眼在这儿看到奇思妙想变为现实,得意洋洋的拍手欢笑,弯了眉眼荡起梨涡辫梢飞扬……
然则,紧随而来的毒发却提醒了他,怎能因了自己的一点点私心,让她继续深陷。
黑色的药汁渗入泥土,空气中的药香慢慢飘散。
拈起落在衣服上的一片竹叶,萧疏无声一叹,旋即又落落一笑。
那丫头还说,宁愿被北齐小王爷抓回去做王妃。
果然是,一对欢喜冤家吧……
这场小儿女的追逐游戏,也许会继续乐此不疲的玩下去,也许会以盛大的婚宴落幕。
不过无论如何,都已经与他无关,所能做的也唯有祝福,愿这个聪慧伶俐的女孩儿,永保玲珑剔透心……
笑容渐渐扩大,带了浓浓的自嘲。
怎会如此怅惘如此伤怀,难道是因为骤然之间不习惯小院的安宁静谧了么?
往日,这会儿该有两个家伙追逐而入,绕着他的轮椅打闹一番的……
念头刚起,便见一白一绿两道身影前后窜了进来,在周围团团转了好几个圈才终于停下,面对面互相瞪着,‘呼哧呼哧’大喘不止。
“好吧,今天算你赢了!”
“嗷呜……”
雪狼得胜大乐,趁兴再度越墙而去,撒欢奔腾。
白夏则叉着腰又喘了一会儿,才对面现惊讶之色的萧疏打了个招呼:“早啊!”
“……早……”
“我仔细想了想,不告而别实在是太不礼貌了,岂是我这种家教良好的人能做的呢?”白夏一本正经地抱了抱拳,粗了声音:“多谢萧侯爷的多日款待,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今后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萧侯爷尽管开口,在下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有些愣怔的萧疏被这一通不伦不类的话逗得莞尔,旋即又忍了笑配合:“举手之劳小事一桩,怎敢当阁下如此重谢?”
二人相视一笑,院中原有的薄薄阴霾尽扫。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是啊,是已经走了,不过走到大门口又折回来了。”
“有什么东西忘了拿么?”
“我孑然一身别无长物的,能有什么东西?不过是忽然想起,至少应该有始有终的再给你端碗药。”
“原来那药是你……”萧疏恍然:“我说四妹的脾气何时变得那么大,竟直接就放在桌上也不服侍着我用完。”
白夏吸吸鼻子,走到那幼竹前负手转了一圈:“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吃吃粗茶淡饭也不错。所以俗话说得好呀,学坏容易学好难,这才短短的十几天,你就被我带的开始阳奉阴违弄虚作假了。”
像是被揭穿了心思,萧疏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
白夏看了看他,又道:“那老医生开的药虽不是什么珍品,不过倒也算对了食物中毒之症。只可惜,跟以前的那些一样,全然无效罢了。”
萧疏笑了笑:“倒也不能这么说,总还是缓解了些许胃痛之症的。“
“你当我是四妹还是那个寻常的民间大夫?”白夏冷冷一嗤:“区区一小口的榛子酥,最多不过是让你略感胃部不适而已,何至于那般严重?就算不吃药,过上一两个时辰也便自行好了。”
萧疏终于认识到,凡涉及到医学方面的东西,自己似乎还是应该少说为妙,于是只得苦笑着闭上了嘴。
白夏却不依不饶:“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毒发了的?”
萧疏回答得非常快速:“在你买食才的时候。”
白夏鄙视得丝毫不慢:“掰,继续掰!”
“……既然知道,又何须再问?”萧疏顿了顿,摇头轻叹:“既然知道,又何须说穿?”
“那毒在蔓延的初期根本就是毫无征兆,你不可能事先知情。昨日回来你独自待在书房的时候,才突然发作的,所以你一直没有点灯,其实是想一个人撑过去。不过恰巧我来了,恰巧拿来了榛子酥,又恰巧你刚吃了一点儿四妹就忽然出现,于是恰巧可以借机掩盖住你毒发的反应。这一连串的恰巧,让我自然很容易认定你是在成心利用我,继而一怒离开。如此一来,你的秘密怕是就可以按照你的计划随着你一起去见阎王了!”白夏重重一哼:“幸亏我聪明,想通了这些弯弯绕,否则,才真是着了你的道儿。”
萧疏还能说什么呢,只好由衷的赞了一句:“果然不愧是梅岭白家的人……”
“少给我打马虎眼!”白夏却并不吃这套:“我这人,向来喜欢什么事儿都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的。所以有误会就一定要解开,现在既然说清楚了,我就可以安心告辞了。”停了一下,声音已经有些发紧:“你知道,我还是要离开的,而且必须是马上。”
萧疏轻轻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你保重。”
心照不宣,多言无益。
洒然离别,相忘江湖。
只要在彼此的心中留下一线明媚一丝温暖,便已足矣。
白夏举步欲走,却又踌躇,犹豫少顷还是轻轻道了句:“你体内的毒已经开始自腿部转移至腰腹,千万要……”到最后,终只能是一句泛泛的虚言:“小心将养才是。”
萧疏朗朗一笑,竟带了几许粲然:“其实这是件好事啊,意味着我很快就可以重新站起来了!”
“恭喜。”
“多谢。”
“走了。”
“不送。”
白夏说走就走,大步离开头也不回。
萧疏坐在原地,视线旁落没有目送。
那浅绿色的背影刚刚消失在院门口,忽有一道白光‘嗖’的一下自墙头跃入,落在萧疏的椅边,用毛茸茸的大脑袋急急地蹭着他的腿,口中发出‘呜呜’低咽。
“战风,你……”
萧疏垂首看着那双碧色的眼睛,一声轻叹溢出嘴角,阖了阖长睫,终是转动轮椅,同时扬声:“我送你一程,可好?”
白夏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脆脆地应了一声:“好。”
待他到了身侧,复又迈步,却较之先前明显缓慢了许多。
庭院传来一声狼嚎,不响亮却悠长,似是送行,又似是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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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间的坤城,忙忙碌碌井井有条。
经过市集,穿过小巷,走过主街,虽是缓缓徐行,虽是刻意绕远,却终是来到了城外的古道边。
白夏一路很是兴高采烈的与萧疏谈天说地,萧疏也很是兴致勃勃的频频回应,所以两人停下来时,俱是面带笑容心情不错的样子。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异口同声,又一起展颜。
白夏挥挥手:“好啦,你回去吧,我要赶路了,不然误了投宿的地方是要露宿荒野的。”
萧疏点点头,待她刚要转身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你做的榛子酥味道真的不错,我很喜欢。”
“我知道,如果你不是毒发的话,一定会把那一整盘都吃光的,对不对?”
“对。”
最后一点结,亦完全解开。
萧疏看着白夏澄澈的眸子,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她的面前,一切都无所遁形,或者说,一切都无需隐藏。
倘若加以时日,也许真的可以敞开心扉,将从未曾对人言及的那些负累通通告知。
然而,终究只能是‘倘若’,只能是‘也许’……
“就不说再见了。”
“嗯。”
白夏看着萧疏面上浅浅淡淡的笑,咬了咬嘴唇,忽地一跺脚,猛然俯□搂住他的肩膀使劲抱了他一下。
很莽撞,也很粗鲁,撞得心口都有些隐隐作痛,让萧疏不自禁的想起了军中兄弟间那种胜仗归来时,豪气万分的拥抱……
“你的身子太单薄了,以后要少喝点补药,多吃点肉。”
“……噢……”
白夏十分严肃万分淡定的交待了一句,萧疏哭笑不得满面通红的乖乖答应。
干咳一声,再也憋不出什么话来,白夏只想迅速逃遁,刚提气欲跑,手腕却被猛地拉住,轻轻往旁边一带。
与此同时,一批狂奔的烈马直冲而来,马上之人的手指擦着白夏的衣服边儿堪堪划过。
只听‘咦!’的一声,那人双脚倒钩,身体舒展,再度探出手来,却仍只是触到了白夏飞扬起来的发梢。
萧疏接连两次携着白夏避开,且两次都只差了毫厘,算是让对方输得不是太难看,留了几分面子。只可惜,却并不被领情。
“成心耍小爷是不是?!”
马冲出几丈,一个人立长嘶牢牢顿住,旋即马头掉转,又稳稳停在了萧疏和白夏的面前。
策马之人的身手极为不凡,长相也很是俊逸。
约莫二十许的年纪,斜扬的剑眉狭长的凤眼,挺直的鼻梁坚毅的双唇,尤其是那栗色的肌肤,褐色的眸子,还有微微泛着棕色的飘逸长发,更是相当惹眼。
只不过,言行举止间带了毫不遮掩的轻浮和跋扈,颇有纨绔子弟的风采。
“白小虾,可算让我逮到你了!”
“跟你说了几百遍了,我叫白夏,不叫白小虾!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白夏先是惊魂未定,继而在看清来人之后顿时勃然大怒:“你居然想纵马撞死我!”
那人‘哈哈’一笑:“乖乖小虾,我怎么舍得呢?小爷只是想让你公乘一骑,共览秋色而已。”
“呸!你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出现了?难道连西天也不收你?真是冤魂不散!”
“还不是因为胡三跟我说这里有个绝色的姑娘,我才特地折回来想要一睹芳泽。不过幸亏如此,否则,岂不让你这小虾米成了漏网之鱼了?”
看来,此人便是那位自称东方来的北齐小王爷,怎会是如此品性。
昨日在闹市遇到的蛮横大汉想必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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