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血皇妃下青楼》
深宫剧变1
第一章 牡丹记
大胤历武穆皇帝四十八年,七杀、破军、贪狼三星汇成一线,示主大凶。
破军:属水,北斗第七星,化耗,司夫妻、子女、奴仆。
七杀者,乱世之贼, 计攻于心,有枭雄之才,无王者之风。
贪狼: 属水木,北斗第一星,化桃花杀,主祸福。配癸甲干,取象为伤官,司胆经,主贪欲。
这一日,我与天下的芸芸众生一般对这天示异象无所顿知,宫廷里的钦天监也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不过只在大胤皇朝的执事簿中寥寥记上几笔。
这一日和寻常的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依旧睡到日上三竿才迟迟起床,爹大概早就不屑理会我这个不孝女,一早就递牌子进宫去上朝会去了。
昨夜的宿醉到现在也没有缓解的迹象,青眼沉沉,我唤来苏紫为我更衣梳妆,中午约了沈慕州赌钱,他是江湖九帮十派的总瓢把子,为人很是仗义,对我亦是极为照顾,我不想负了他的约,揉揉了憔肿的眼睛挣扎着下床。
紫苏很是伶俐,从三岁被卖到府里,便一直服侍我,只是跟着我这个放荡不羁的小姐也越发的张扬跋扈,也从不拿自己当下人,也唯有面对我才稍稍有所收敛。我爹是堂堂正三品的御史台大夫,亦主天下仕官谏途之清流,最是刚正不阿,可惜摊上了我这么一个女儿,似乎生下来就是为了气倒他,千金闺秀要学的诗词歌赋,妇德言工我是一样都不会,反而学足了京城里的纨绔子弟:遛马,逗蛐蛐,赌钱,喝酒,双陆,投壶……
爹爹也曾想管过我,奈何我的后台比他还要大,因为爹爹的职务之便我从小入得宫廷作为武穆皇帝的掌上明珠二公主子墨,三公主子音的伴读,和她们是十足十的狐朋狗友,再加上威武大将军的女儿方珮珞,我们四人并称“京城四秀”,也有人在背后偷偷骂我们“京城四恶”的,但是又能如何?我们出身天潢贵胄之家,即便如我,身世又差了一些,但是有太后怜我宠我,在宫中待遇足以与两位公主比肩,谁能如我们日日骄奢胡闹,直把这个京城繁华之地搅得乌烟瘴气,也无人敢管。
四人之间,尤属我行为最为放荡,子墨和子音毕竟还是公主之尊,不能像我这般随意进出宫廷,流连于各色酒肆赌庄之间,方珮珞是将门虎女,闺阁之中也能决杀伐,只是一味悍强娇蛮,尤喜舞刀弄枪,竟不似一个女子,每日只在街肆之间想着惩j除恶,除暴安良,但是鲜有无辜百姓不遭其毒手的,这几日驻守边关的威武大将军回京,早就被她爹爹逮回去闭门思过了,几日不得出门,至少在她爹爹离京前是溜不出来了。
我乐得清净,叫了紫苏把自己打扮成一介贵公子只管往玉华楼里去,沈慕州此人极对我胃口,原本是珮珞胡绞蛮缠地上去找他挑战,结果才一出手就被他打倒在地了,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我和沈慕州却因此而结交甚欢。
等到了前门大街,才发现时间还早,沈慕州只怕还未到,不过转眼想起这几天一来都是让他等我的,有些不好意思,索性今日就早些进去罢了。才到了玉华楼前就发现,门前黑压压的围了一大圈的官兵,凶神恶煞,几个路过的平头百姓皆被扣住查问。
苏紫欺软怕硬,见着那群官兵的阵势有些害怕,她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姐,那里不知出了什么事,我们还是先避一避吧。”
我回头瞪了她一眼,没用的家伙,我爹是御史台大夫,我是公主的手帕之交,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女亦是我的结拜姐妹,这些酒囊饭袋的官兵能耐我何?
我不理苏紫,仍旧气定神闲地大步迈去,没想到我才刚走到玉华楼面前,一个为首身穿黑衣的官员拦住,他指着我气势汹汹道:“来人,快把她给我绑起来!”
深宫剧变2
苏紫急道:“众位官爷,你们怕是抓错人了吧,我家少爷那是……”不等她说完就被人推到在地,眼看就有官兵上来粗暴地绑我,我任着他们反手绑起了,不怒反笑:“混账东西,你们可知我是谁?”
我不急于发怒,但让我一时不好过的人,我总会教他们一辈子也不好过,不然怎么对的起我“京城四恶”的名声?
“你可是御史台大夫梁清风的女儿?”
我冷笑,眼比天高,声比冰冷:“知道还不帮我松绑?”
为首那人听了如获至宝,指着我就道:“哼哼,抓得就是你!”他一把抓起我的衣襟,对着手下厉声道:“带走!”
初逢剧变,我心中一时慌乱,怎么回事?他明知道爹爹的名号,还敢抓我,那莫非是爹爹出事了?但是以我所知,爹爹一生谨慎行事,虽为谏官,为人刻板耿直,但是深得皇上信任,他曾当着重臣之面赞誉我爹为大胤朝之明镜,肱骨之臣,堪比当年唐朝之魏征。
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以我和子墨子音及方珮珞的交情,就算爹爹倒台,他们仍需和颜悦色地来请我,谁不知我们“京城四秀”一向是同进同出的,荣辱与共的,何时爹惹上了这般厉害的对头,连公主之威都救不了我。
我第一次慌了神,用力挣扎了几下,吼道:“你们把我爹怎么了?”
他连连冷笑:“小姐到了大宗正府自然就可以见着你爹了,不单是你爹,阖府的人就等着你一个呢!”
“大宗正府”我呆了一呆,那是只有专门审理皇室谋逆或深宫讳闱之处,便是官至大夫的爹爹也不过交由大理寺卿而已,难道是皇宫之中出了什么事?连二公主和三公主也牵连进去了?
念及此,我心胆俱寒,如果我的推断无错的话,那便是滔天的剧变,为何京城大街之上,最起码,表面看来仍是平静如常,一派歌舞升平。
事已至此,索性静观其变,既然和皇室扯上关系,这风风雨雨之事早知是免不了的,我强忍着按下心中所有的忧虑,云淡风轻,他们就是想见我惊慌,我总不能叫他们如意,我是谁啊?堂堂的“京城四秀”之一,恶名昭彰的梁拂夜,梁四小姐,即便当街被抓仍不能叫我失了章程,不然怎么配得起我响当当的名声?
我依旧微笑,头颅高昂,纵使镣铐加身,仍不改脾气,心底却忍不住微酸,这一点怕是连我爹也深为忌恨的,他治了我那么多年也还不曾叫我改了这禀性,区区几个跳梁小丑就想压服我么?
苏紫到底不经事,此时吓得不禁哭了,和那些官兵推推搡搡了好久,我看不过厉声喝道:“哭什么,你主子还没死呢!平素怎么教你的,如今要让人看笑话么?”
深宫剧变3
苏紫被我唬得止了哭声,低头瞧了我一眼,不再说话,低下头,磨磨蹭蹭地被官兵赶至我身边,仍旧闻得低声啜泣。
为首的那名男子难得对我拱了拱手,赞道:“到底是梁大人的明珠!”眼底却满是揶揄之色。
腌臜小人!我鼻子轻哼了一声,便不去理他,抬头看天,但见浮云飘渺,阳光明艳的不似真实。
一路上官兵气势汹汹,浩浩荡荡地压了我上路,抓到了梁四小姐,那是多大的荣耀!我稍稍可以瞥见布衣百姓躲在自家的窗门后面探头张望,背影被人不住地指指点点。谁人不晓“京城四秀”中的梁拂夜梁四小姐的大名,见惯了我风光无限,叛逆妄为,如今看到我窘迫潦倒,不知他们是何感想?
可笑我自己朝不保夕,还在考虑别人怎么瞧我,真是诚如爹爹所言“万事从来没个正经”。爹爹一辈子如履薄冰,兢兢业业如今还不是和我一样要身陷囹圄,不知呆会见到爹爹,我们两人该是如何的一副表情?
浑浑噩噩地想了良久,终不过是些浮云般不切实际的无用猜测,对我如今的处境没有一点帮助。看见队伍突然停著,抬起头来原来已经进了内城之中。
平素空旷的大广场今日竟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明晃晃的寒刀被甲胃鲜羽的禁军握在手中,令人见之心惊肉跳。这等反常之事,我见了心中越发难安,内城之内便是深宫,这里已经不是寻常的布衣百姓可以来往之地,出入的都是侯门将相,皇亲国戚。此处都变得如此戒备森严,莫非是皇宫里出了事?
我心中立刻飞快地盘算:当今天子武穆帝正当不惑之年,但是膝下单薄,所以会特宠二公主子墨和三公主子音,除了子墨和子音两姐妹,皇上尚有在潜邸时临幸的丫鬟所产下的大公主朱子温,子墨的同胞哥哥大皇子子然,他和子墨俱是仙逝的孝元皇后所出,同为嫡子嫡女,因此在宫中地位非凡,此外还有贤妃之子子章,只是尚且年幼无识,再加上他的母妃出身难于和仙逝的孝元皇后相比,此子终究难成大器。如今主掌后宫的便是三公主子音之母敏昭皇贵妃,其余妃嫔皆无所出,不过是在敏昭贵妃的压制下相互争宠邀媚,希望能讨得皇上欢心,妇人之谋,目光短浅,再怎么闹也闹不出如今宫廷巨变的样子。而太子仁德宽厚,据我所知那是绝不会做犯上叛逆之事的,到底后宫之中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弄得如此风声鹤唳?
深宫剧变4
我怔怔地不语,往里行了几步,只见嘉和殿前竟是跪了满满一群锦衣玉服的人,男左女右,跪在最前头的竟然是一身着暗紫色青凤长深衣的二公主子墨,大公主子温和三公主子音分跪两侧。我见了她们二人已是大惊,再见到大公主子温就更加膛目结舌了,子温三年前就与右相李尧之子李崇池订婚,谁料到大婚在即,李崇池竟然会染上天花,命归西天。公主与驸马奉旨成婚只是还没行礼,驸马就先辞世,这等怪事自大胤朝开立以来确实还没有发生过,民间传言大公主子温是个不祥之身,其生母也是在因为她而难产至死,如今又克死了未婚的驸马,子温一气之下干脆剪了头发常伴青灯古佛,现在几乎是半个出家之人了。我虽然长入宫中,但是见她鲜有几面,且她不比子墨子音,在我看来为人刻板拘束,恪守礼教女德,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只因为我性子狂放,她瞧我竟是不怎么入眼,我也懒得招惹她,不过是泛泛之交。她这样一个在后宫中深居简出的女子怎么也会出现在此?
掩下心中的疑惑不提,如今我也没有空闲与她们打招呼,只把眼睛四处搜寻那些明里只会责骂我,暗里却是实心实意地为我着想的家人。
果然双目逡巡之下便发现我爹一脸憔悴的摸样,并着我家的几个叔伯兄弟都被叩了起来,爹爹是理学道家,以好色为恶,因此不像别家的朝廷大员,除了原配还另有几房娇妻美妾,爹爹的身边那么多年也只有我娘一个,我曾暗笑,爹爹和娘都是良善本分之人,为何会生出我这样个怪胎。大概亦是因为生了我这个不肖女之后娘心中有愧,这几年多在佛堂吃斋念佛, 向来少见她露面。
一眼望去,娘跪在人群后面,比起爹爹倒是安然许多,只是多日不曾向娘去请安,如今看来娘竟有些苍老,瘦小的身形在人群中显得尤为孤独。
正思量着,不妨后面有人狠狠踹了我一脚,我身不由己地重重跪倒在地,可笑大概是因为“京城四秀”的名号太过响亮,他们竟然安排我跪在了女眷的前排,正二品的太子太傅之妻尤在我身后。
我瞧着子墨和子音一脸的肃然悲色,但是却双腿跪的笔直,头颈直昂,在回头看看我爹却是佝偻着身子仿佛不堪重压,满脸的风霜之色。
想了想,还是觉得学子墨和子音,我和她们才是同一种人,绝不低头!
跪了一会儿,方珮珞也被从将军府里带来了,当然同来的还有被五花大绑的威武将军方裘之等族人。
珮珞望着我也是满脸的惊疑之色,只是她衣饰凌乱,怕是被捕之前还是经过了一番苦苦的反抗,不像我含笑着束手就擒这般简单。
她跪倒在我身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你也被抓进来了?”听语气,看来她知道的详情怕是比我还少。
我朝前努了努嘴巴,淡然笑道:“不只是我,想不到我们“京城四秀”如今竟要在这里相聚。”
深宫剧变5
不一会怕是人也来齐了,就见宫门开了一个小角门,里面闪身出来一个黄门内监,趾高气扬,可是奇怪,我出入宫廷也有些时日,怎么竟对这个太监没有一点印象?要说当红,当权的公公之中都得过我的好处,要说是新升上来的阉人,看年纪又不像。
我正疑惑,就听得那内监扯开了嗓子叫道:“圣旨到!”
子墨和子音两人神色默然,只是子音眼里显露出甚是不屑之色,那阉人还想瞪她,却被子音凌厉凶狠的目光扫过,吓得收了眼色。
黄门内侍还不敢对公主动粗,只好自行扯开嗓子念道:“咱家先来念一念先帝爷的遗诏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在位三十有二载,遭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然仰瞻天文,俯察民心,炎精之数既终,行运在乎朱氏。是以前王既树神武之绩,今王又光曜武穆以应其期,是历数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故唐尧不私於厥子,而名播於无穷。秦王朱铎能用经纬乾坤,弥纶宇宙,阐扬鸿烈,大庇生民,朕羡而慕焉,今其追踵圣典,传位于二皇子朱子章,立秦王为摄政王,天纵圣德,灵武秀世,一匡颓运,再造我胤,固以兴灭继绝,舟航沦溺矣。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中间大片大片的嗡嗡嗷嗷,我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是开头那一句“先帝爷的遗诏”把我惊得面色惨白,那个御座前永远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帝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殡天了么?而后面那一句“传位于二皇子朱子章,立秦王为摄政王”真正让我目瞪口呆了:二皇子朱子章今年才只有八岁,其母妃李氏出身低下,若不是产下二皇子朱子章根本没有资格封为贤妃。而太子子然不仅出生高贵而且年长贤德,武穆帝在世时就已经培养他在朝中开始历练,深孚众望,不过当听到立秦王为摄政王时我瞬间就明白一切了。
秦王朱铎,先帝之长兄,本来是最有希望成为帝君的人选,但是因为秦王之父皇明德帝晚年昏庸,宠幸武穆帝之母,后来的圣仁皇太后,以致废太子改立幼君。只是好在当年朱铎也才及弱冠之龄,在朝中并无太大的势力,事发之后又自请去青州边塞苦寒之地驻守,圣仁皇太后考虑到朝中声誉,所以并没有赶尽杀绝,也幸亏武穆帝年幼时,两人感情交好,在武穆帝亲政,圣仁皇太后仙逝以后便昭他回京了,只是下面仍有人暗中传言,武穆帝昭他回京亦是视他为质子,原来秦王在青州驻守的几年间竟已经发展起了一只忠于自己的秘密部队羽林军,战斗力之强连京中禁军也难敌锋芒。
我嘴角携着微微冷笑,这兜兜转转,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昔日的圣仁皇太后一定想不到自己的孙子会落到如今的下场。我倒是很有兴趣想知道如今这个秦王又会以什么借口来处理太子朱子然,毕竟有秦王他自己这个前车之鉴,断不会再容朱子然活下去的。
深宫剧变6
我这边如旁观者般看得开心,似乎是浑忘了自己也是此次所被捉拿的叛党之一,而且是太子同胞之妹子墨公主的闺中好友,自己又是太子党御史台大夫之女,简直就是身处皇室漩涡的中心。
如此一出神我便漏听了许多东西,更兼昭书是用古体写成的,我的文墨本来就不是很好,更别提要听懂什么大段大段的之乎者也了,于是我侧身拉了拉跪在身边的珮珞,悄声问道:“刚才都讲什么了?”
若是平常,珮珞定当捏着我的小脸笑道:“说,想谁呢?又出神了吧?”只是如今她惨然一笑:“我们完了,圣旨上说二皇子昨夜以鸩酒敬献先帝意图弑父篡位,罪大恶极,所幸被先帝发现,已经连夜赐死,而大公主,二公主及三公主在得知消息后竟然还为废太子求情,惹得先帝雷霆大怒,先帝本来就病重褥床,如今被自己的最宠爱的几个孩子一气,不多时就口吐鲜血,油尽灯枯了。现在连三公主子音的母妃敏昭贵妃也已经被赐旨陪葬了。”
我一时愕然,好狠的心啊,这番说辞虽然是破绽百出,但是他以大权在握,又挟天子以令诸侯,这道圣旨一下子就把和太子有所牵连之人全部打到,除了弑君谋逆这项大罪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罪名可以一下子株连这么多的权贵达人。
昨夜京城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们竟然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得到,这样看来我们不死还有谁死呢?太子毕竟还是稚嫩,比起经过多风霜磨炼,隐忍多年的秦王仍旧是差上许多。
我从后望去,子墨与子音两位公主,子墨显得淡然很多,毕竟子墨的生母孝元皇后逝世多年,而子音一夜之间就父母双亡,我几乎可以察觉到她的双肩微微颤抖,情难自禁了。
第一次有了些兔死狐悲的凉意,比起我们这些人的不幸,子音受的委屈更大,我爹虽为三品大夫,但是一贯两袖清风,而我则仗着有公主撑腰骗吃骗喝,四处为非作歹。如今败了也不过是回到当初一无所有之时,而她一夕之间就从父母双全,万千宠爱的天国公主变成孤独无依的阶下囚徒,其中天差地别更让人受不了。
难怪说我不曾见到过这内侍,他定当是秦王府中的太监,如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张扬跋扈地以为别人不知道他是谁一般。
心中颇为不屑,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冷眼看他能嚣张到几时?
深宫剧变7
耐下心继续静听,断断续续又念了许久,终于提到如何处置我们这般逆贼了,大多数都是判了流放,大概是秦王也觉得新帝登基,处决太多了于名声也不大好看,当下略过三位公主的处分不提,先是把威武大将军一家判了刺配千里之外的北海,只是奇怪的是名单中并没有念到方珮珞的名字,然后就是左相吕之言一家,又忐忑不安地听他念了几个名字,终于轮到我们梁家,爹爹和几位叔伯不出意外也都是判了刺配,阖府发往边疆,只是我心中一楞,为何其中也没有我的名字?
这一念罢后,一旁秦王派来的心腹军士们大概早就等不及了,押起众人一个个地便走。我跪在地上,不忍心抬头去看爹和娘离别凄苦的眼神,原本打算好了要和爹娘同甘共苦,哪怕死也好死在一起,天大地大,一家人在一起的地方便是家了。我虽叛逆娇纵,和爹娘关系闹得极僵,但是我们都心里明白,毕竟血浓于水,拌嘴耍性都不曾往心里去记恨过的。
大难临头各自飞,罢了,他们毕竟还留了活口。而我身处京城内苑,还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来会是什么命运。刺配以后,凭着爹的名气,想来天下仕子名士之中还是会有很多人愿意出来帮助他的,娘跟着爹去边疆只怕还能好过些。
说到底,我还是一个自私冷漠的东西,跪在一边的方珮珞眼见要和她爹分别,早就已经是眼泪婆娑了,若不是依了她一贯耿直豪迈的脾气,如今大概也会如小女儿般扯着大将军的襟袍深深哭泣吧,只是她素来硬气的,任是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叫秦王的人看了笑话。
“京城四秀”不愧为“京城四秀”,我心中仍是为我能交到如此的朋友而感到自豪,斜眼纵观满园的人,无不是哭哭啼啼或放声怒骂,也只有我们四人神色漠然,无动于衷。纵然方珮珞是隐隐眼中有泪光闪动,但是依旧神色倔强,而子音一脸的寒光,眼神锐利地盯着那个黄门太监,只叫他明明是气势高焰,无形之中瞧来竟气矮了好几分。
我心中轻叹:好个子音,真有她的母妃敏昭皇贵妃和武穆大帝的霸气!
一下子走了很多了,刚才还有些簌簌嘈杂的大宗正府,如今就剩下我们五个女子和一大群的狼虎将士,铁胄寒光闪闪,钢锋冰冷。
我心中泛起一阵不屑,难道是因为自己和几位皇室公主走得太近,引得秦王忌惮。以前带给我无限风光的“京城四秀”之名如今竟要害得自己毙命于此么?
深宫剧变8
不过想来可笑,我不过一届区区女流之辈,纵使在寒门酒肆之中再为非作歹,行为过分也罢,想来也犯不着您秦王一根汗毛吧?我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偷生,怎么会想到把我和三位公主放在一起了呢?
一时失神,没有发现那个内侍在怀内抽出一封信时,面色显得尤为古怪,他带着太监特有的公鸭嗓有些幸灾乐祸,又有说不出的惊愕的语调缓缓念出了那一纸离奇的公文。
这……这……竟是比听到先前武穆帝殡天,秦王篡位还要荒缪无稽:废公主朱氏,罪臣之女方氏,梁氏没入虫二会,充为官妓,永世不得脱籍,记为贱民。
我一脸的愕然,脑中一片空白,第一个反应便是这秦王难道是疯了不成?虫二会,風月无边。京城最大的青楼妓院,天下最好的销金窝,温柔乡,如此寸土寸金、名流云集的地方,平常百姓别说流连,打那儿绕一圈恐怕都要受不少闲气。吃人的社会,金字塔般等级的架构。我原本该是那金字塔的顶端,如今却要沦落为倚门卖笑的风尘女子,度此残年么?
而秦王要将新帝的三位皇姐拉去做妓女?
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罪臣之女没为官妓那确实是有很多,可是从古至今也没有见到过公主被贬为官妓的啊?自古于女子,向来都是名节第一,宁可饿死不可失节,像我们四人如此胆大妄为的,也从来不敢去青楼之地问津。爹娘于我抛头露面还尚能原谅,若是知道了我去了青楼妓院之地还不被给活活打死,就算是皇上有多宠我,也无用,连子墨,子音怕是也羞于和我见面,如今……哈哈哈,我竟要去做妓女?
回神去看子墨,一贯冷静如她,听了此言后也是脸上血色全无,倒是子音眼中如要滴血,紧咬着嘴唇纹丝不动,只是我看见她左手紧握着右手,竟生生被她抠出两道血痕。
我见珮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满腔的怒火要喷薄而出,赶紧想去拉她袖子,如今可不是鲁莽的时候,突然听到“咚”一声,原来是大公主,吃斋茹素多年的朱子温竟是昏了过去。众人忙扶了过去,一时场面混乱至极。
是了,连我们这般豁达,于世俗礼节不拘的人听了这个消息也欲癫狂,何况是这个行为向来规规矩矩的大公主朱子温呢?
我禁不住仰天长笑,可惜我梁拂夜枉称轻狂不羁,偏生此刻做了陪死鬼,这下真的要风流一生了。
青楼花魁1
虫二会的老板宁三娘原先便是着虫二会里的头牌姑娘,积攒了十几年的银子本就家底丰厚,后来又遇上了一个神秘男子一夜之间便为她悄悄赎身,从此京中艳名远播的奇女子宁三娘销声匿迹。三年之后,当大家渐渐把这个当年的红牌姐儿抛之脑后时,她又带着巨额的财富重返回京,并且不声不响之中就让这个闻名中外的虫二会换了老板。
谁也不知道原先的那个鸨儿妈妈到哪里去了,反正再也没有人见过她,只是虫二会在宁三娘的一力运作下蒸蒸日上,成为天下顶尖的青楼妓院,许多外族异客亦慕名而来,京中的文人大夫,富商贾股,江湖豪客莫不以能一入虫二会为荣。
我长处坊间,结交各色人物亦知道有种传言,说是当年替宁三娘赎身的便是秦王朱铎,及至她三年后返京,重开虫二会亦是为了秦王朱铎,将这虫二会建成京中的情报机构,为秦王打探京中消息。要知道,虫二会往来的皆是贵人,在如此红鸾暖帐中一泡,便是青峰剑也难敌绕指柔,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来的都不尽是英雄?
现在看来,秦王把我们这原本天下间最显贵的五个女子送往宁三娘处,那传言非虚:宁三娘若不是秦王的娇宠也是他的心腹女人。
我早闻宁三娘的大名,知道她的厉害手段,无论是多贞洁刚烈的女子落入她手,不出三日也便会乖乖就范,至于她是如何办到的,我却不知。也有听说过一则轶事:说是有个江湖人士不知道虫二会的深浅,仗着自己那么一点可笑的武功带人来闹事,当晚就被打了出去,那晚还有人见到他还在酒肆中叫嚷着要报仇,第二日一早他的尸体就在乱坟岗中被发现,到他府中去报丧时,这才一家大小也尽数消失不见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们。
如此一来再也没有人敢到虫二会找茬,便是京中达官贵人见到她也要客客气气地喊声:“三娘。”更别提宁三娘如风韵不减,依旧是当年倾国倾城的样子,一颦一笑之间就可叫人输了长安赔了洛阳也不毫知觉。
对于以后自己的这个赖以为生的老板娘,我是有着深深的恐惧。她的可怕不在于脸上,凶神恶煞,而是那深埋在让人窒息笑颜下的阴狠。我虽然不敢身犯青楼,但是“京城四秀”的名气大了,朋友多了,不时也会结交到一些风尘女子。
青楼花魁2
那一次和城中首富之子苏鸣轩一起饮宴,满座都是一干的纨绔子弟,我是放浪惯的,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过女人,听他说请了虫二会的出堂会,问我介不介意与她同席,我自然抚手称赞,早就听说虫二会的姑娘个个才艺双绝,风华绝代,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去虫二会里观瞻,现在佳人亲临,我自然是要会一会的。
一见之下,果然名不虚传,她与我见过的那些富家小姐故意惺惺作态,扭扭捏捏完全不同,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将那些男人迷得神魂颠倒,但为人豪爽大方,深有见地,不愧是虫二会里当家花旦。本来我就为人熟络,开朗健谈,一席之后更深谙为知己,只是当时她仍在青楼之中,风尘女子的身份叫我不好与她太过亲近,一直到她嫁给了户部尚书做小妾时才被我以为闺中至交。
她喜宴那次我也去了,户部尚书不过是一个粕糟老头并没有什么好看的,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宁三娘屈尊大驾,竟然也来了,当时便劝我好好去笼络一下三娘,日后怕是会用得着她,那时我混得正风生水起,哪里能料着今日,而且还顾及着自己的身份,毕竟还是官宦家的小姐,公主的义妹,沾染上这样的人怕是要晦气的,因此不过是一杯酒点头的交情。她的眼睛十分厉害,不像透着灵气,被她一瞧仿佛竟能看到我的心里去了,总觉得这个宁三娘浑身透着危险,那一夜不太爱去搭理她,没说几句话便走开了。不过,好在没有得罪过她,不然只怕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
当夜的繁华如烟还历历在目,如今我却真的身处烟花繁华之地了。
面前坐的依旧是楚楚姿态的宁三娘,而我却不是当夜的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京城四秀”梁拂夜了。
虫二会。
宁三娘一身凤穿牡丹的滚边金丝长裙,玲珑的身姿在薄纱之下欲隐欲现,恰到好处,最是勾人,眼色妖娆地冷眼注视着我们五人。看着我们被人押送着进了虫二会的大门,众人莫不是板着一张冷若冰霜的寒脸,只有我笑眯眯朝宁三娘熟络地挥了挥手:“三娘,许久不见了啊!”
青楼花魁3
这句放在平常却是再也寻常不过的问候,此时听我说来简直惊天地泣鬼神,把身旁的一干人都吓得一张脸苍白,她们一门心思的要扮誓死不从的贞洁烈女,或是圣女贵族,我这里倒像是一个熟门熟路的青楼嫖客。押解我的那些官兵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还以为我和宁三娘有多大的交情,连最爱呵斥我不得妄为的那个黑衣首领也喏喏地不敢做声。
只有宁三娘倒还还如平常一般,慵懒闲散地朝我淡淡一笑:“确实是多日不见了,梁姐儿还好吧?”这番对话在旁人听来简直如老友叙旧一般,朱氏三姐妹和珮珞都转头来看我,一副从实招来的样子。
我心中暗暗叫苦,这个宁三娘还真毒,我不过只是与她示好,她却想要拉我下水,离间我们几人的情意。不过演戏自然是要演全套的,我嬉皮笑脸:“怕是不怎么好,日后要拜托三娘照顾了。”
宁三娘未语先笑了:“梁姐儿不与我添麻烦我就要高念阿弥陀佛了,谈何照顾啊,倒是希望梁姐儿不要拆我虫二会的招牌吧。”
果然是宁三娘,说话滴水不漏,一时倒不好与她再套交情,我脸皮老厚,并不以为意,悠然自得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先坐下了。
她觑了我一眼也并不在意,只是回过身,对押解我们来的那几名官兵懒洋洋地道:“好了,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回去复命吧。”
为首的那名官兵却是一脸的正色,恭着身子递上随行的文书,谄笑道:“宁老板竟然开口了,小的怎敢不从,只是宁老板要当心,这几个蹄子泼辣的很,倒不是一般的丫头片子可以相比的。”
宁三娘拉下脸来,不阴不阳道:“怎么?我宁三娘开门做生意还用你来教么?”
那人连忙赔不是,点头哈腰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垂到地上。宁三娘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可有可无地挥了挥手,意思他可领人回去了。
见官兵都如流水般撤净了,宁三娘这才回身吩咐一旁的丫鬟景秋:“众位姑娘想来都是饿了,被关在大宗正府那样的地方又能有什么好日子呢?景秋,叫厨下上菜吧!”
酒席上来摆满了满满的一桌,若是放在过去,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些珍馐美馔,以前和那些酒肉朋友醉生梦死时什么没有尝过,只是被关在大宗正府的监牢里,委屈了多日,身上锐气已煞,如今重拾富贵锦绣一时倒有几分恍惚。我们几个威风当世时,何尝会想到有一天要沦落到要看别人脸色吃饭。
宁三娘,好一个下马威。
再看身边几人无疑不是面露戚色,却没有一个人下筷动勺的。
青楼花魁4
宁三娘横眼扫来,却是对上了,笑眯眯地对我说:“梁姐儿,这菜怕是不对你的胃口吧?”
我笑得甚是牵强,若是此刻不给宁三娘这个面子,日后怕还不知道有什么来等着我呢,该!怪我自己强出头,如今竟被她拿了做靶子,竟是盯上我了。
我执起放在桌上的官窑白瓷酒杯,杯中美酒摇曳,玫瑰色的浮华如梦,倒是不多得的女儿红,酒香扑鼻,绵延酣纯。
我举了酒杯大笑道:“先浮一大白,以敬三娘!”
杯到唇边却没有饮下去,我对宁三娘一早存了提防之心,好在袖子宽大,拿它遮了,尽数泼在袖中的锦帕里,又藏进手中捏好,配合的天衣无缝,丝毫没有被人察觉。这功夫幸亏原就练下的,出门应酬,江湖人士,纨绔子弟,总以为自己能喝几斤酒便是英雄豪杰,拉了我也来斗酒。而我天生又是一副不愿服输的脾气,对了这干粗鄙的男子也不愿认输,于是喝不过他们便略施小计,原本只能在众人都醉得差不多的时候用用,一来二去这功夫却是日益熟练,到如今竟是来者不拒,逢酒必干了。
三娘见我饮了,抬眸又去瞧她们几个,侍儿见了她的眼神,便伸手先替众人倒了酒,递了上去。方珮珞硬脾气,挥手上来就把这堪比黄金的美酒打翻在地,叮咚一声碎在地上甚是好听不过了。她冷眼倔强地瞧着宁三娘,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子墨还是如常的默然不做声,瞧不出一点声色,倒是大公主朱子温脸上比死了亲娘还难看,僵在屋子中间,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宁三娘倒是丝毫的不在意,使了眼色让人重新又为方珮珞斟上了酒,敲着桌子的边沿,悠然自得地笑道:“方姐儿,若是不愿喝也就罢了,你既然人都入了我虫二会总不至于想把自己活活饿死在这里吧?只有你们识相些,乖乖地不要给我闹事,我清净,你们自然也就太平。”说到这里,又媚笑着斜眼来瞧我,“或者学学梁姐儿,识大体,懂收敛,这才是好姑娘。”
我朝着她微微弯了弯腰:“三娘客气了。”
这番姿态,我明白若是落入他人眼中怕又是一个软骨头的谄媚相了,怕是与我素来交好的朱氏姐妹及方珮珞也要对我不齿。可是事到如今却容不得我再故作清高了。以我对宁三娘的了解,强触她霉头必然没有好下场,她此时不发作,并不代表以后也不计较,同为女人我最明白,要让一个女人记仇是多简单的事。既然在听到被贬为官妓的时候,没有自尽以保清白,沦落风尘,那是迟早的事,又做表子又想立贞节牌坊无异于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