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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翻御史大夫第31部分阅读

    求上天降下神迹,扭转这个局势,让戍卒与朝廷能够共存于世……

    「苍天在上,佑我大梁。」

    ※※※

    东都诸官自从韦尚书大驾光临后,纷纷额手庆贺终于来了一位好相处的相公,又是黑心中书令的座师,日子应该会好过一点。却没想到韦尚书一来,竟是火力全开,某日召集东都五品以上官员与各官署主司,从袖中拿出长长一卷名单,笑咪咪地说了一大篇众位辛苦实在有劳一类的废话后,总而言之,把一大票的东都官员或罢黜或贬官、或嘉奖或升迁,但是不管是升是降,全都要离开东都,而且更令这些官员惊讶的是,韦尚书为他们选的继任人选,全都不过三四日路程就能赶到东都,也就是说,韦尚书要来个大换血,而且是马上!

    目送着一干官员魂魄被抽干似恍神离去,李千里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身边那位露出j险微笑的座师一眼「老师,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唷?你上次问这话是十年前的事呢!」

    「请不要用这种轻松愉快的口气打发学生!」

    「少年人,你需要松一下啊!」

    「这句是城南那些过气娼妇拉客的话,您好歹是当代相公,顾着身份好不好?」李千里很生气地说。

    韦尚书放下茶盏,认真地问「所以说,你真的去松一下过?」

    「没这回事!」

    「哎呀,这很正常嘛!我又不会告诉小徒孙说你去山亭时都会去松……」

    「我没有去松过!您不要跟璇玑说那些胡言乱语!」

    「啧!一点玩笑都开不得,果然是没松过。」韦尚书起身撢撢衣袍,摆摆手「我走啦,不用送。」

    「老师!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老了,没听到也不记得你的问题。」韦尚书挪了挪胖胖肚子上的玉带,迈着短短的腿,一步三摇地离开东都中书政事堂。

    李千里扶额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越来越搞不懂座师大人腹中那些花花肠子,一来就大动作汰换官员,问都不问他这个正牌中书令一声……李千里心中一凛,看了看四周,都没有人,他很确定自己刚才没有出声,但是不知为何,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像他出口骂了老师一样。

    「相公。」庶仆走进来,李千里抬起头,庶仆躬身说「石侍御求见。」

    李千里起身,使个眼色让庶仆抱起案上的卷宗,缓步出堂,石侍御果然站在堂下,其实他刚刚本来也在堂外,只是在等韦尚书离开而已,见李千里出来,他一拱手,李千里说「到我那里谈。」

    两人鱼贯走入中书令厅,约莫谈了两盏茶时分,李千里怒气冲冲地带着石侍御杀出中书省,命庶仆去叫御史台官到含嘉仓城。等到韦中丞带着大家赶到时,只听得平日人声扰攘的含嘉仓异常安静,赶进去一看,只见得偌大的含嘉仓城中,上千个打着赤膊做粗活的官奴,安静地站在仓城夯土墙边,押仓使等武官则留在仓城上,没有下来。

    「中书相公呢?」韦中丞问。

    「禀官人,相公与仓令去巡仓了,似乎是往东北方向去。」

    韦中丞命台官两人一列,分别注意左右两边,就带着他们去寻李千里,含嘉仓城面积与半个皇城相等,里面有三四百个仓窑,全是在平地上挖个六七丈深的坑,经过处理后,把粮食倒进去,上面封土,然后地面再用厚草席铺成个斗笠状,放眼望去,城中放着许多大斗笠似的。此时众人穿梭在这些仓窑间,只听得前面有人声,便循声而去,果然见得含嘉仓令、仓丞、典事等一干官吏跟在李千里与石侍御后面,正从一座仓窑里出来。

    李千里脸色冷淡,见得台官们来,便说「两人一组,进去仓窑里,数一数有哪些已经空了的,没空的,也敲一敲土,看下面是不是真有粮食。近四百个仓,一个不许放过!」

    李千里吩咐完,向韦中丞点个头,一行人转进含嘉仓署内,眼风瞄见一个典事召来一个人不知吩咐什么,那人随即跑了,他冷笑一声「是去叫出纳使吧?我正要寻他!」

    含嘉仓令等人面色如土,额上密密沁出汗来,李千里大摇大摆地端坐上首「含嘉仓的储量还有多少?」

    「禀相公,五百八十三万石。」含嘉仓令硬着头皮说。

    「喔?这么说,至少八成以上都是实仓了?」

    「相公说得是。」

    「那我刚才看的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去年收的江南米,今年就放出去了?这么多的老米老粟不放,为什么放新米?出米也就罢了,空仓不是应该掀去草顶,清除仓底后重新曝晒吗?为什么出米后还要盖草顶?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李千里一句一问,他绷着脸,只有嘴角微动。

    含嘉仓三位署令低下头,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较长的,低声说「相公,此事下官等也是奉命行事,出纳使来了,请相公问他吧……」

    「我是要问的,他也脱不了干系,只是你们几个看管含嘉仓,出了这么大的包,你们一个也逃不了!」李千里冷冷地说,向韦中丞一努嘴,他起身,径自一甩袖出了官署。

    「各位请坐、请坐,说也奇怪,中书相公明明是陇西名门,性子却跟蕃骆驼一样,惹恼了他,管后台是谁都一起撞倒,讲话也是这样大声大嗓,我是见惯了,倒是害几位受怕,罪过罪过。」身为李千里的超级好帮手,韦中丞摆出推心置腹的表情说「说实在的,几位老兄都是浊官,管着仓廪,也不过就在籴粜平准时捞点好处……」

    含嘉仓官惊得一乍,连忙说「中丞,我们……」

    「不用解释不用解释,你不说我也知道,清水池塘不养鱼,我呢……一方面知道大家的难处,东都居大不易嘛,另一方面,御史台事情太多,我也没时间过问,大家一张大席掩过去也就是了。」韦中丞满脸诚挚的笑意,含嘉仓官稍稍放下心来,却见他笑着说「不过,诸位这次闹的也太过火了,中书相公坐镇东都,结果有人在他眼皮子下暗渡陈仓,诸位说,这不是往李相公脸上呼巴掌吗?他怎么能放过你们呢?」

    「中丞、中丞中丞……你跟着李相公这么久,肯定有办法在他面前说情,好不好给我们疏通疏通,帮我们淌过这一坎,大恩没齿难忘啊!」

    「唉……李相公是个骆驼性子,哪里劝得住啊?」韦中丞见他们上钩,连连摆手说不能,又像思考似地说「不过呢……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们……」

    「中丞!我们就知道你是乌台阿家翁,你一定有办法帮我们。」

    「我呢,只能帮着敲边鼓,还得你们先开第一炮,把你们知道牵涉此事的人都轰出来,转移李相公的注意力,那时候我再帮你们一把,兴许都没事了呢!」韦中丞轻快地说,见仓官们还有犹豫,再推了一把「你们想啊,那主使此事的人既是来阴的,表示他知道此事上不得台盘、见不得人,你们替他掩盖,更是让他缩在幕后不现身,到时御史台结不了案,还不得拿你们顶缸?可是你们要站在御史台这边,有事,李相公去跟他斗,没事,也扯不到你们这里来,何乐而不为呢?」

    韦中丞就这样天花乱坠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把实情骗了出来,待得李千里收得数目回来,又命众御史查抄含嘉仓的档案,依然等不到出纳使,直等到派人去请,才说出纳使临时得了急病,回家休养,李千里冷笑一声「报病?开什么玩笑?刚才在中书省还见他脸色红润,病什么!派出左金吾卫,把他给我揪到御史台去!」

    说罢,李千里又对那群仓官说「你们也到御史台去喝杯茶吧!」

    故人情

    当日稍晚的魏州城内,刚巡完城池的田敦礼疲惫地回到后堂,薛十五娘一样为他备好了热水、替换衣衫与酒饭,田敦礼吃过饭后,见薛十五娘肚子已经大了,便问「几个月大了?」

    「六个月了。」

    「这是第三胎了吧?」

    「大帅记得不差。」薛十五娘微笑,她先头生的两胎都是男儿,分别行三、行五「三郎五郎两个小作孽的,皮得不行,但愿这胎是个女儿。」

    田敦礼看着她的肚子,想了片刻才缓缓地说「十五娘,我想,这个孩子生下来,就送与虞监察吧!」

    薛十五娘脸色一白,惊慌地问「为什么?」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帅!」薛十五娘一惊,扑到田敦礼怀里,紧紧抱住他「大帅,你千万别这样说,魏府千年,你的功业正要开始啊!」

    「父帅去世时,我还在陉原,他就曾托梦与我,殷殷嘱咐我不可再履关东,说只要我不回魏博,就有可能保存田家。但是我还是回来了,因为陛下以西京田家五百多口的性命相胁,逼我一定要回来……」田敦礼幽幽地说,言语中带着苦涩和淡淡的怨恨,他重重地呼了口气,抚着她的背,怜惜地说「十五娘啊……夫人是个贤慧人,她身子不好,家中诸事都要仗你帮衬了,三郎五郎虽然调皮,却很聪明,我不担心。唯有你腹中这个,我也不知能不能见到,但是我不希望这孩子跟其他儿子一样学武或者像女儿一样嫁人就算了,虽然陛下将我逼到绝路,我还是希望我的孩子能做梁国的顶梁柱、做一代名相,所以,我希望这孩子做个文官。你与夫人都是女人家,田家世代武门,不可能教出个文官来,所以只能托给虞监察了。」

    「若要托付,为什么不给刘中丞?或者送到平王宅?还是交给县主?虞监察是个好人,但是她没有结婚,眼下也不过芝麻大的前程,送给她好吗?」薛十五娘是田夫人的侍女,田夫人的母亲是平王的女儿,因此,薛十五娘自幼便长在县主家中。

    「文官中,我能信任的很少,能托付孩子的更少。交给男人,到最后,孩子也是由他们的夫人教养,这些夫人能不能把孩子视如己出?有没有个好品格足以做孩子的典范?这些,我都不太清楚。我认识虞监察是十年前的事,那时她虽然放纵,对邻居的孩子却很温柔,我问过,才知道她曾经流产过,所以对孩子有种期待,她若是愿意收养我的孩子,必定会好好疼惜。加上这些日子以来,我冷眼旁观她做事为人,我发现她虽是女子,却是刚柔并济、知道分寸的人……」田敦礼娓娓道来,薛十五娘的情绪也比较平复后,他才说「这事我还没与虞监察详谈,只是先与你说一说,若是人家不愿,也不能勉强。」

    「大帅都想好了,奴婢还能说什么呢?」

    田敦礼知道她心中仍然不舍,拥着她说「我知道你的心思,若我能活过这一劫,功成身退,就必定亲自教养此子,此时动念,不过是备条后路,你不要太烦恼了。」

    「奴婢只愿大帅长命百岁。」薛十五娘流着泪说。

    田敦礼苦笑,束发读诗书,他比田家的任何人还向往士人的生活,自幼就想做个文官,但是出身武门、出身累代节帅之家,他没有选择前程的自由。藩镇打打杀杀,数百年来跟朝廷斗、跟邻镇斗还要跟下属斗,田家是目前唯一没有被底下官将推翻的武门,其他什么李家薛家,眼下都没落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前的部属,凄凉门庭破落武家,若不是到其他藩镇混口饭吃,就是到京都十六卫吃军粮,几乎没有出头之日。

    他当初入朝,本希望能转入清官,但是吏部那边打了几回太平拳后,挽出太师来,对他说「世侄,你做左金吾卫将军不是挺好的吗?武转文本就不大合适,就是当年郭沅震挂帅又任本官兵部尚书,那也是个进士出身,你的要求若是吏部准了,会引起物议,不合适啊……」

    低头看着薛十五娘含泪的脸,田敦礼有些遗憾地微笑「别太难过了,我也是说说罢了。」

    薛十五娘正要答话,却听外面有人敲门,田敦礼应了一声,一个婢女走进来「大帅,虞监察求见。」

    「正要寻她,她就来了。」田敦礼说。

    薛十五娘擦干眼泪,强笑着说「我再去热酒。」

    「让小婢们去做就成了,你去休息吧。」

    「不,我来吧……」

    薛十五娘摇摇头,起身开了门,田敦礼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升起一阵寥落,门外传来一阵谈话声,然后虞璇玑开门进来,一拱手「大帅。」

    田敦礼抬头,却见她穿着家常的白衫子、湖绿襦裙,一条嫩绿绸带绕胸打成花结,自从重逢后,就不曾见她着女装,灯下忽见,恍如十年前初相识。他微微一笑,伸手一让「劳你前来,请坐!」

    虞璇玑歪了歪头,刚换下官服着襦裙,就听得田敦礼派人说请她半个时辰后过来后堂,心想既是在后堂,应当不算公务,也就没换衣服,她谢了一声,盘膝坐在田敦礼对面「大帅命我到此,有何事见教?」

    「有些私事而已,待十五娘温了酒菜来再谈。」

    虞璇玑有些不解,田敦礼是和她一道吃过饭,但是都是在前面官署,此时在后堂,夜间把盏谈事却没有过,但是对方没有开口,她也不好问,等薛十五娘把酒菜送上来,自己退下后,田敦礼才缓缓开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璇玑,你有可能嫁给李相公吗?」

    呃……虞璇玑瞪大眼睛,嫁给李千里?他是提过不错,但是她还没想到这个。最重要的是,为什么田敦礼会知道她跟李千里的事?

    「那日在函谷关上,我看见你们牵着手,再一想李相公对你的态度,也就猜个八九了……」田敦礼像是回应着她的疑问,为她斟了杯酒,对干后又说「我知道我当初在南陵对你说的,是不可能实现了,你是个好女人,配得一个有成就又成熟的男人,只是,李相公……举朝都说他刻薄寡恩、狠毒残忍,你是他的学生,他和你在一起,却不避人耳目,你觉得,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吗?」

    虞璇玑惊讶地望着田敦礼,下意识地说「我与他,不过相差七岁而已,避什么耳目?」

    「师生如同父子,即使只差七岁,依然有个分际,再说他是你的上司,你和他在一起,会被说闲话的,你没想过吗?」

    「没有,也不需要。」虞璇玑断然地说,她不喜欢被人质问感情,那种感觉就像被指责通j一样「公归公、私归私,大梁律没有规定官人之间的感情,之前还有个州官仰慕御史,写情诗给他,结果也没怎样,男人跟男人都不觉得害羞了?凭什么我喜欢我的上司就要被人说话?」

    田敦礼见她气得脸泛桃红,微微一笑,摇着头说「李千里为人刻薄,你与他认识不过一年多,怎么能相信他?」

    「他对别人刻薄是他的事,对我好就够了!再说,相识年日不代表信任,温杞是我受业之师,我与他相识近二十年,我曾经那么相信他,可是他在会议上却强逼于我,甚至几乎致我于死地。可见,官场的信任建筑在立场上,我是李相公唯一的学生,师门纽带相连,我不可能背叛他,既是如此,何来不信任?」虞璇玑气呼呼地说,酒也不喝,只一心为自己的感情辩护。

    「即使他出卖你,你也信任他?」

    「如果他明白了我的信任,就绝不会出卖我。」

    田敦礼哈哈大笑,像是轻蔑地问「你真是虞侍御的女儿吗?我父亲与西平王曾经合兵,他说西平王的谋主足智多谋,却从不信任人。」

    「那你就错了,他是不轻易相信人,所以他只相信我娘、我姊姊、我和西平王。」虞璇玑压下火气,淡漠而怀念地说「而他给我的遗言,是要我相信,这世上会有值得信任的人。」

    「你不是相信李相公,也不是喜欢他,是爱上他了。」

    虞璇玑有些讶异,讶异的是她自己竟然很快就街受了这个说法,什么时候她已经不只是喜欢了呢?她看着田敦礼,思考着说「这点我倒是不否认,爱是建筑在信任上,没有信任的爱不可能感到满足,我曾经试着爱过我那个前夫,但是他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他,最后……你知道。」

    「经过前夫的事,你怎么能信任李千里?」

    「从外在条件来说,以他的出身地位,却鳏居多年,直到现在才向我示爱,显然世人在婚姻上考虑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重要,我不需要烦恼配不上他,因为他不在乎我们之间的差距。既然如此,如果我能信任他、爱他,又有什么能阻挡我的幸福呢?」

    「你不会傻傻的以为,真爱战胜一切吧?」

    「当然不是,可是婚姻是需要经营的,花心思去经营本来就是付出,像我父母,他们一开始的感情也不算深厚,是他们都愿意为对方付出,才能越来越恩爱,如果我吝啬不愿意付出,又怎么能够要求他付出同等甚至更高的心力来爱我?这不是心机不是算计,是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虞璇玑一口气说完,却见田敦礼点着头微笑,她感觉他眼中的光彩似乎有些异样「大帅,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确定,我的孩子会有一个很好的家庭。」

    「你的孩子?」

    「就是十五娘肚子里那个,璇玑,我想把这孩子托付给你。」

    虞璇玑瞪大眼睛,田敦礼的脸色十分认真,她却不解地摇着头说「为什么?你是一方节帅,为什么要把孩子交给我这个芝麻小官?」

    「我隐隐感觉,我也许活不长了……」田敦礼淡淡地把刚才与薛十五娘说过的话再解释一遍,他沉重地看着虞璇玑「此外,我也觉得这次回来魏博,有很多事已经不在我控制之内了。尤其是兵马使,温杞的合兵之策,分明通知过他,也是因为他知道后,向我要求要开大会,但是他上了大堂却说不相信温杞,那日他与温杞看似争吵,其实都是吵些无关紧要的事,若不是你和我从中拦住,也许他们吵完后,官将们被磨得心浮气躁,就容易冲动。这几日,他借口说连日暴雨,人手不足,要把我的亲兵分一些去做事,我也怀疑他别有意图,但是在魏州城附近,他能控制的人马多过八千,若是硬拼起来,我死不足惜,但是我不能拿八千田家军的性命做赌注,若是这八千人一失,田家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所以,我不能不早做打算。」

    「但是你找我托孤,不是秃子找和尚吗?你若有失,我也活不了啊!」虞璇玑苦笑着说。

    「你是被成德那位御史吓怕了吧?」田敦礼也不客气,虞璇玑接过酒壶,替两人都斟了酒,又对饮一杯,他说「成德那位会死,听河北传言,是他当着众人的面,骂王亭凑是反贼叛徒,不肯替他去向朝廷讨节钺,河北汉子要脸,自然当场就劈了他,我想,你应该不会这么傻吧?」

    虞璇玑听着他的话,不相信地说「我不信到了被害的时候,你还能坦然让我去替叛徒讨节钺。」

    「这么说真伤人哪……」田敦礼一笑,两个虎牙露出来,透出一点天真「我到底是沙场滚出来的,生死早就看淡了,若有那一日,为了保存八千子弟兵和西京的家人,我是非死不可,只有这样,陛下才不会降罪于田氏,而必须以各种恤典收买人心。但是你只要答应去帮叛徒求节钺,就有很大的回旋余地,说不定还能在朝廷换个调停有功的名声。」

    「这是在教导为官心得吗?」虞璇玑强笑着说,她心中一热,田敦礼已经做好打算,若有那一日,用自己的死亡保全他想保全的人,包括她。

    「不,这是为了保存你。因为我这些日子观察你,我猜若到那一日,你也会跟成德那位御史一样失心疯,就算不抓狂乱骂人,也是采取不合作的态度,到那时,史诚若不是杀了你就是把你逼疯……」田敦礼担忧地看着虞璇玑,沉重地说「他从前掌管魏博的军法,有的是办法虐待人,你又是个女人,就算不拷打你,把你往男监里一扔,你这辈子也就完了……」

    虞璇玑只觉得一阵悚然,脊背发凉,她看着田敦礼,晓得他不只是吓唬她,一个女人在一群男人里,本能足以使人做出毫无理性的行为,而那种绝望无助的恐惧,是每个女人在懂得人事后的梦魇,若是成为现实,足以使人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所以,若是我不在了,你不要想着为我报仇,也不要想着引兵入镇什么的,你只要听史诚要你做什么,跟他讨价还价,多争回一点价码,大致上,也还是顺从他的意思,保存你自己、保存十五娘,这样就好了。」田敦礼的声音恍如天外飞来,他殷殷地说「河北汉子重脸面,不会跟女人动手,所以你若不顺他的意,他就会把你丢到可以不顾脸面的地方。但是你好声好气跟他谈,他兴许还让你一些,事办成了,他就高看你,算他欠你人情,将来你再到河北,就有了基础,事就好办了。」

    虞璇玑铭感五内,她低声问「你为什么要为我想这么多?」

    「场面话,为了十五娘和孩子,我保存你,你不会不帮我养这孩子吧?」田敦礼笑着说,虞璇玑却笑不出来,黯然地低着头,他又说「除此之外,我只希望你能够官运亨通,不要再失意了,因为我若死了,可能没有第二个人好心来鼓励你了。」

    「我很怕,我会让你失望……我从来没有什么为国为民的鸿图大志,我只想好好做完我分内的事……」虞璇玑的头垂得更低,她觉得她实在担不起田敦礼以命保存的期待。

    「这我不担心,因为你那老师李千里可不像你,他很早就想当大官,听说连死了孩子都不肯罢手,你觉得他会放任你庸碌一生吗?」

    「我不知道他是为什么做官,对我来说,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在仕途上给我自由,而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跟他低头问计一点都不勉强,我知道又想自由做官又想有事时求他,这样很自私,但是人没有无私的吧?」虞璇玑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低头问计,你不觉得可耻吗?」

    田敦礼并不是以质问的口气,而是好奇,虞璇玑抬头「会可耻吗?他是我的老师,不管我做到什么官,在他眼里我都是学生,都矮他一截,如果觉得可耻,一开始就不会拜师。也不会爱上他,因为爱一个人本来就要退让一些的。」

    「你真不像个官员。」田敦礼笑了。

    「应该是不像个男人吧?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想我不能也不想做个男人,这么多年飘飘荡荡,我不会放弃作为女人应该有的生命和幸福,做妻子的幸福,做母亲的幸福,甚至是做祖母的幸福。至于做官,只要不在手上沾染无辜百姓的血,我不讨厌做个平庸的官员,所以,我也没想过跟男人一较长短,我只想在死前没有一丝遗憾。」

    「那我收回我刚才的期望,我不求你官运亨通,只希望你能做官做得快乐,做妻子做母亲做祖母也做得快乐。我这辈子,想做文官做不成,做丈夫做得不好,做父亲也只是普通,祖父也是做不了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把我没享受到的快乐都享受到……」田敦礼温和地看着虞璇玑,饱含着深情,却不只是男女之间的爱慕「这样,至少我们两个之间,有一个人是很幸福的。」

    虞璇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应声而落……

    ※※※

    初夏的含凉殿外,翠柳亭亭,含着水气的风拂过,伴着教坊伎人的歌声,送来一阵清新的凉意。上皇左拥个丰润美姬、右抱个纤细娇娥,心不在焉地嚼着纤纤素手剥好的冰葡萄,亭下伎人柔媚婉转的声音,唱着上皇点的〈河桥柳〉,上皇那双变得很淡的眸子悠悠望着远处。

    很久、很久以前,是一曲〈河桥柳〉把宝宝她娘骗到手的……上皇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怀念地笑着。

    「河桥柳,占芳春,临水含烟拂路,几回攀折赠行人,暗伤神……」

    女皇生母睿真太后的去向和唐安公主的生父同列弘晖朝的两大秘辛,话说上皇还是太子世子时,待得十六岁出阁立府,明皇帝从后宫下赐一个女子给广平王,便是睿真太后。事实上,却是上皇先看上了睿真太后,初见时,她唱的就是〈河桥柳〉,而后,上皇在明皇帝的含凉殿家宴上唱〈河桥柳〉引起睿真太后的注意,两人一来二往也就好上了,上皇又看准明皇帝宠爱的杨妃无子,每回进宫总给杨妃带一堆新鲜物事,杨妃也知道这广平王就是将来的皇帝,乐得卖个好,于是成全这桩好事。

    虽然后来杨家势大,上皇为了老爸孝皇帝和自己的地位,学着当年文皇帝一样,造了自己皇爷爷的反,勾结禁军太监,把杨妃那飞扬跋扈的一家子都乱箭射死,却也念着当年杨妃成全婚事的情,赏她个全尸。处理了明皇帝,可是孝皇帝最宠爱的张皇后不是上皇的亲妈,原来上皇生母吴氏出身贱籍,又死得早,养母兼嫡母韦氏因为政争牵连,被孝皇帝休弃,所以上皇虽是长子,却没有依靠,孝皇帝又是个耳根子软的妻奴,上皇为了自保,又造了老爸的反,将孝皇帝送到兴庆宫中与明皇帝同住,而张皇后自然也与杨妃一样下场。

    上皇与睿真太后只生了个女儿,上皇二十五岁时继位,本以为经过两次政变总当是自己当家了,却没料到帮他把父祖赶下台的宦官李护国竟要代他执政,甚至说出『大家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上皇那时血气一涌上来,就要跟李复国硬干,却没想到李复国勾结了太上皇孝皇帝与皇祖上皇明皇帝,竟对上皇刀兵相对。

    当夜,若不是其它与李复国不同派系的大宦官探知此事,只怕今日梁国也就没有这位浪荡上皇了。那时,几个大宦官身披戎装,抱着幼小的女皇,又命其他宦官禁军把直说要与父祖拼了的上皇打昏装到麻袋中,连夜将上皇父女送往东都。上皇醒来,直问皇后何在,大宦官们才发现原来根本没人记得把皇后带出来,但是事已至此,无法再回头寻人,上皇只得带了女儿直奔东都,与诸藩借兵借将,还从回骨借兵,攻入关中与两位老上皇拼了。

    这两位上皇虽然兵力稍弱,却也不是庸手,一场父祖对子孙的战争,打得风云变色,待得上皇攻破西京,两位老上皇见大势已去,明皇帝首先以宇宙锋宝剑自刎,孝皇帝却还是撑到上皇出现,才冷冷一笑「你好大出息,懂得借兵打父祖了?朕打不过你,一条老命死不足惜,倒是你,有本事逼死两个老头,不知有没有本事收回文皇帝的版图?你那沈妃说,你会是一代明君,会收得文皇帝的江山,是梁国中兴之主,你自己掂量掂量,有那个本事吗?」

    「她在哪里!」

    「你先说你能不能中兴梁国,你若是能办到,朕就是死,也瞑目了。」

    「我若能办到,你会告诉我她的下落吗?」

    孝皇帝微笑,点着头「当然。」

    「好!我必收复文皇版图!」

    孝皇帝哈哈大笑,却见剑光一闪,上皇来不及阻拦,孝皇帝手上天地刃已划破自己喉咙,唇边却是一抹讽刺的冷笑,把睿真太后的行踪一起斩断。上皇发榜文公告寻找,但是大战后,西京一片残破,宫人四散,睿真太后也从此不知所踪。

    而今,传国神兵天地刃与宇宙锋就供在太庙里、明皇孝皇两位的牌位前,在他们旁边,略小的牌位则供奉着睿真太后。在女皇继位后,就尊封生母为太上皇后,在上皇八十岁后,父女俩就确定她不会回来了,也不再期待奇迹,于是加尊号为睿真。

    只是这首〈河桥柳〉是不能不听的,上皇看看身边这几个年纪足以当他曾孙女的姬人……确切来说,这几个是太子的,不过是借来陪他吹吹风而已。这些青春的女子身边,让他想起那些和爱妻在一起的时光。

    「美人哪……你们实在比不上我那爱妻一根脚指头哪……」

    「哎呀,上皇您坏死了!」

    姬妾们娇笑着,粉拳轻敲着上皇的背,敲出一大口浓痰来,上皇一阵杀鸡似地干咳后,摸了一把那姬人的脸蛋「把陈年一口老痰敲出来,美人儿,赏你什么好呢?」

    「劳烦上皇一张旨意,把太子殿下押给奴婢一夜如何?」

    「那有何难?把笔拿来,我那龟孙子押给你十天都没问题。」

    姬人一听,笑容如春花灿烂,却又一嘟嘴「可是殿下好几天都不回东宫了,上皇可以给奴婢一张没期限的吗?」

    「当然可以,不过昭夜那只笨鸟没女人会死的,怎么会不回东宫呢?」

    「上皇真爱说笑,自然是因为主父的病情了。」另一个姬人接过话来,要在上皇面前争功「太子前阵子脾气暴躁得很,平素很宠的几个小世子、小郡主都被他修理得惨。」

    「喔?是吗?这龟孙子还算有点孝心嘛……他那个什么鸟王学士呢?没跟他在一起?」

    「王学士听说都在东宫帮办太子荒废的政务,喔,对了上皇,太子最近身边总带着一个小女子,好像也是个宗室,叫萧玉环,太子可疼她了,不准旁人直称她名字,只能叫萧校书。」姬人美丽的脸上闪过一丝嫉妒,却没注意上皇眸中的戏谑之色,只是娇嗔着说「上皇要为奴婢作主啊!」

    「欸……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傻啊,宗室就是宗室,太子再怎么荒滛好色也不能动宗室里的人哪。」

    「可是……萧校书在太子身边跟前跟后的,看了很生厌哪!」

    「哈哈,没什么好担心的,太子不会把那萧玉环怎样的。」上皇老神在在地说,任凭那姬人说长道短,乐得听免钱的东宫八卦,末了又问「建安王、洋川王、临淮王、弘农王他们,有回东宫找太子吗?」

    这四位郡王是太子较为年长的儿子,眼下都已出宫居住,姬人摇摇头「最近没见到四位世子。」

    上皇便点点头,摆摆手要她们都退下,叫自己的亲信太监过来「带上我的步辇,去看看李贞一有空没有,要是没事就把他抬过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只见七八个身强体壮的宫女,抬着一乘步辇过来,李贞一下辇,再三谢过这些宫女,才缓步走上殿角凉亭,绕过纱屏,无声行了一礼,上皇说「坐。」

    「还在听〈河桥柳〉?都唱了几十年了。」

    「这是我家,我爱听我乐意听,你管我?」

    「不敢管,只是跟念佛号一样鬼打墙似地唱个成千上百遍,烦不烦人?」

    「跛脚鹅笑断腿鸭!你每天把老婆衣服拿出来摆好,吃饭要放两副碗筷,还不是一样鬼打墙。」上皇哼了一声,一想到李贞一惦念着死人也不在意他的爱女,就忍不住气上心头「什么时候你把你老婆忘了,我就不听〈河桥柳〉,如何?。」

    李贞一却一笑,见风转舵「那上皇就继续听到葛屁着凉的那一天吧!横竖上皇这点乐趣也不扰人,微臣觉得留着也无妨。」

    「啧……你这滑头老鸟!就不能像小千千那样杠一下吗?要是小千千在,肯定要用什么太多教坊人力耗在陪我听老歌上的理由,力争一番。」

    「秋霜是自幼贫困,省吃俭用惯了。而微臣嘛,是觉得如果不请来上皇的美丽回忆为伴,只怕上皇一无聊又要胡搞瞎搞,害得微臣要花更多心力收拾。」

    「到底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人哪!」上皇不悦地说,不知为何,这句话听得亭下的教坊伎人恶寒了一下。果然传言是真的,上皇跟两位前后任御史大夫有悖德关系,也难为李国老心胸宽大,自知年老色衰还把李相公送给上皇……

    「说场面话,是微臣知遇之主、一代圣明天子,说实在话,就是个混帐臭老头。」李贞一笑吟吟地说,还拿起一柄蒲扇为上皇扇风。唱歌的伎人口中唱着,与一旁的琵琶手交换一个眼神,啧啧……说不嫉妒果然是骗人的……

    「一听这话,就知道奉正跟秋霜都是你的人……」上皇又哼了一声,琵琶的拨子滑了一下、横吹的音岔了一下,原来连韦尚书都是李国老为上皇培养的新宠……这真是太八卦了。

    「上皇的家常话唠叨够了吧?该讲点正事了吗?」李贞一缓缓地问,不一会便探头出来,对教坊众人说「辛苦众位善才了,请下去休息吧!」

    教坊众人退去,上皇便把刚才的东宫事、近日听的八卦与李贞一说了,最后问他「玉瑶跟小千千到底是怎么回事?玉瑶才二十三四岁,比千千养的那尾宠物鱼还小,昭夜那么讨厌千千,怎么会把宝贝女儿嫁给千千?他虽然傻呼呼的,总不至于以为叫一声丈人,千千就会都听他的了吧?」

    「这还不算奇的,太子还亲自来找过微臣,说要专心照顾主父,要请立持盈郡主为太孙,又说女人治国,没个夫婿辅佐不行,让我务必促成秋霜跟持盈的婚事。」

    「这番话肯定不是昭夜说的。?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