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通知各藩镇,小心淮西暗算。另外,把此事用驿传发回西京给陛下,发私信给老师与台主,我这边下堂批,通令昭义武宁宣武淮南戒备,务必防止淮西勾结魏博淄青南下。」
「那璇玑呢?要召她回来吗?」韦中丞装作不经意地问。
御史分巡在外,并没有规定要他们一定要在某一处,甚至也没有规定他们理应调停或者主持什么事,也就是说,御史们可以什么都不管也可以什么都管,所以,御史台是可以召虞璇玑回来的。李千里咬着牙,信上是虞璇玑更加匆忙的字迹,她一句也没有带到自己的心情,她只问,若是她拦不住三镇合兵,朝廷还能不能以武力解决?也就是说,她隐隐感觉,她可以阻得温杞一时,但是魏博内部对于扩张的渴望,也许是她无法阻拦的。
信封里还有一个打着结的字条,结上打着蜡印,上面写着『恩师陇西公亲启』,李千里早把字条收在袖中,他猜想那是她要对他说的体己话,她已无暇像上次那样用风雅的匣子包装,可见时机紧迫。但是,只要一个台令,她就能脱离险境,就算有事,他也能保她周全,一想到这里,他几乎就要下令召她回来,但是袖里那个字条似乎在提醒着什么,他说「等我一下……」
说罢,他起身避到西间去,不久后,他从西间出来,沉着脸说「不能召她,不过,让昭义军派一队人马到边境去,随时接应她和庶仆。」
韦中丞应了,拱手退下,自去办事,李千里从袖中抖出那张字条来,她的字迹依然匆忙、诗句依然不甚工整,却是无比坚定:刀戟身边过,江月心上流,幸有姻缘误,华发倚白头。李千里紧握着那张字条,他胸中胀起一阵阵难以压抑的幸福感,即使她此刻身陷险境、即使有可能下一刻就是生离死别,他依然感到无法言喻的满足,终于得到她的承诺和信任,对他这个很难相信别人的人来说,信任是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印记。
如此深情、如此信任,他不能不以相等、甚至是更多的感情来回报。
又过了两日后,虞璇玑从果儿手中拿到御史台内的回复,信中还有个锦囊,囊口用针线缝死、盖着蜡印,御史台的回信中说,这是台主要给虞监察,虞璇玑收了,果儿却说「欸?官人,你不打开看看啊?」
「我……我等下自己看就行了。」虞璇玑说。
「台主的锦囊妙计吗?我想看啊!」果儿却没想到这些事上头,只当世台主要给徒儿开小灶,因此探头直眼想看。
「去去去!谁让你看我们师徒间的秘密了!」
虞璇玑有些恼火,这个果儿凡事精明,就是在感情的事上少很多根筋,她把嘟嘟囔囔的果儿赶走后,仔细端详那个锦囊,只见得囊口细针密线缝得挺好,是座师大人亲手缝的吗?虞璇玑想,因为他实在不可能找个女人来帮他缝这种机密……一想到座师大人身穿官服、板着那张坏人脸做针线,这种奇妙的违和感让虞璇玑忍不住微笑起来,她拿过拆信刀把线绷断,拉开锦囊,她满怀喜悦地往里头一看……
「咦?没有?」虞璇玑不相信似地把锦囊倒过来,甚至整个翻出来「都没有?这是……哑谜吗?」
虞璇玑望着那个红绫锦囊,想破头想不出个答案来,正在作难时,见那拆信刀丢在案上,刃下几段绷断的线头……她眸子一亮,拍手道「有了!这是孟东野的『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嘛!这是要我早日完成使命回去……哼……狗官狗官大狗官!我都说了华发倚白头,还装什么慈母样子?混帐!」
虞璇玑心中有点呕,把那锦囊摔在案上,负气瞪了一眼,起身出去,不一会儿,又踅回来,把那锦囊拾了,塞到中衣里去。
唉……早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过……至少这锦囊是他曾经碰过的东西,有总比没有好啦……
同时候的东都中书令厅,一个小内侍正在清扫李千里的起居间,他把污衣分门别类,却看到李千里几天前的手巾,竟然题了字却丢在污衣篮里,这个内侍识得几个字,便说「吾爱……走……呃……走州女,兔气……嗯……这是烟霞……烟霞升……」
李千里在外间,一听见吾爱,马上赶进来,见得那庶仆手中手巾,瞪大了眼睛「这是何处得来!」
「回禀相公,是在污衣篮里。」
小内侍连忙把手巾呈上,李千里镇定地接过,把他支走。小内侍一走,他仔细端详,暗叫不妙「糟了!怎么会没把手巾放进去就缝起来了!」
此时,有一只手从他手中捞过那块手巾「吾爱越州女,逸气烟霞飞……何当携手去,江月傍人归……」
李千里一听这声,若说刚才是暗叫,现在就是惊叫「老……老师。」
「啧啧,你的诗还是做得很烂啊!」韦尚书摇头晃脑地说,自顾自地把那手巾凑到鼻上一闻「啧啧啧啧,送给女孩子,熏香也不挑个好的,还是你那一身木头味。」
「木香怎么了!」
「木香用得好,木头当到老,难怪你就只能是个木头……哎呀说错,是废柴,而且还是根中看不中用的废柴啊啊啊……」韦尚书一边说,一边拉长音吟哦着李千里的诗,享受着官场生涯中不可或缺的人生乐趣,一直到他在那边废话到有些累了,才问「我那小徒孙还好吧?」
「还可以,但是温杞也跑去魏博了。」
「啧啧,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哪,他一定是你七八辈子抛弃的情人,这辈子来报仇的。」
「学生再怎么不挑,也不会挑上温杞那个混帐。」
「你看看你那个青筋暴露杀气忽现的表情,他当年是不是跟你告白过?」
「没有这回事!」
「人家喜欢你有什么关系,你那么生气做什么唷我心爱的小千千喔……」韦尚书模仿着上皇,笑嘻嘻地看着李千里怒气冲冲的脸,等他笑够了,只见他依然笑咪咪的,眼中却没有笑意「要不,他怎么专挑你的女人下手呢?我记得,夺王氏误杀阿巽的事,就是他搞的吧?」
李千里脸上一僵,怒气顿失,取而代之的是极端的厌恶和恨意,像一根针在心头不停地扎着刺着,韦尚书把那块手巾折了,放在案上推回给他,凉凉地说「秋霜哪,温杞事事不如你,可他有一事胜你许多,知道是什么吗?」
李千里没有说话,是恨到说不出一个字来,韦尚书也知道,于是帮他回答「不要脸,他可不像你那样顾忌身份顾忌名声顾忌朝廷,他极傲也极卑,他是个极端的人,遇上他,你可不能被仇恨迷了眼,要小心再小心哪!」
李千里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拿过手巾,紧握在手里,韦尚书见状,又笑咪咪地哼着那首御史大夫情诗来。
《乌台秘记》之推倒御史大夫
这个故事发生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冷清清的江月山亭、冷清清的正院、冷清清的正房中,冷清清的旷男台主一个人喝着冷冰冰的酒。他毫不意外地迎来人生中第三十七的生日,正如过去十六年的生日一样……
就他妈三个字!冷清清!
李千里把手边那个老虎头大的酒坛凑到嘴边,一口干了。远处传来一阵乐舞声,大概是一江之隔的曲江芙蓉园中,肯定是那位注定荒滛无道纵欲亡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亡国妖孽混帐太子正拥着妖姬美婢嘻嘻哈哈在园中乱跑……他忿忿不平地想。
只有自己祝自己生日快乐实在很惨,不过比不上早早开始期待有人会记得,然后惊喜察觉大家似乎在筹备什么东西,还发现下直时后面跟来了心爱的徒儿,结果发现是因为燕寒云的儿子跟他同一天生日……原先预备好了等大家来恭贺他生日的时候发放的红包,到最后只能做了燕家臭小子的生辰贺礼,就连又香(?)又软(?)的小徒儿也跑去燕家住的南院凑热闹,结果他还是只能自己陪自己睡觉,冷冰冰的榻外加冷清清的房间……
就他妈三个字!很不爽!
李千里跨过满地酒坛,歪歪斜斜地滚到榻上,今天喝得有点多,不过如果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候来杀他,肯定会被剁得烂烂糊糊连娘亲都认不出来……他闭上眼,任黑暗袭来……
※※※
好像只是闭了一下眼,黑暗中似乎有光慢慢亮起来,李千里睫毛微颤,感觉有东西压在他身上,应当不是鬼,因为有温度……那压在他身上的东西软软的温温的,轻轻磨蹭着他胸口,他吸了口气,闻到熟悉的香味……大概是做梦吧……不过他还是低低地喊了一声「徒儿?」
「嗯?」有人回应,李千里的手迅速扣住对方,却听得熟悉的声音痛呼一声「夫君,你弄疼我了!」
夫君?李千里连忙放手,睁开眼,他睡觉从不点灯,但是房中何时点起一灯如豆,在昏黄的光晕中,刚刚才挂念着的徒儿,竟然趴在他身上,脸对着脸、胸贴着胸,就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微笑着,如蜻蜓点水般轻轻吻了他「醒了?」
李千里捂住嘴,要死了,嘴怎么热辣辣的?却见虞璇玑双肘撑在他头边,手指滑过他额上的美人尖,低头,又是一吻。李千里又按住额头,结结巴巴地说「徒徒徒……徒儿,你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为妻好不容易攒足了假期从东都回来,你想能做什么?」虞璇玑懒洋洋地说,手又不安分地摸来摸去,却被李千里一把抓住手,按着她的手腕,她诧异了一下,又抿嘴有点害羞地一笑,低身一边吻他一边说「我这个月的月信刚过啦……别担心……」
「呃……担心什么?」
「咦?不是每次我回家要尽点为妻义务,你都要先确定我没怀孕吗?」
「怀孕!」李千里瞪大眼睛,急急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虞璇玑的眼睛瞪得比他还大,不解地说「你问这话奇,孩子都五个了,还问什么时候的事?」
「五个?你什么时候生了五个?」
此言一出,虞璇玑脸色一沉,眯了眯眼,冷着声说「李千里!」
「什么事?」李千里被那个表情吓了一跳。
「是谁当初说要凑满八卦的?喔,乾坤离坎兑生了,名字都取了,现在不认帐了是不是?除去阿巽,还差两个你知不知道?」
「呃……不知道……」李千里被她弄糊涂了,什么跟什么啊?
虞璇玑气得双颊泛红,用力拧了他一把,恨声说「你嫌累不想做了是吧?还是嫌我肚子大了屁股大了胸部不挺了?」
李千里的脸上满布黑线,这……「璇玑,你演得是哪一出啊?为师怎么都听不懂?为师只看过你诃子没遮到的部份,什么肚子啦屁股啦,都没看过啊……啊……你干什么……」
虞璇玑抓住他的左手中指就往后扳,李千里猝不及防,痛得叫出声来,虞璇玑却不放手「混帐!我看你是日子过太好,闲得发慌拿我消遣是吧?什么没看过?十年夫妻,都做了九百三十四次,你说你哪里没看过!」
这头正鸡飞狗跳闹个不休,却听外面轰隆一声雷响,虞璇玑一听雷声,叫了一声「不好!」,就扯起李千里,把他踹下榻「还傻在那里做什么?阿离最怕雷,还不快去看看!」
「谁?」李千里问,后脑勺一痛,虞璇玑竟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打过去,自己也下了榻,李千里这时才发现,她只穿着家常裙襦,上身没有衫子,白晰的肩膀和大片酥胸半露,此时正扯过衣架上一件素袍披上,随意绑了带子。一想到刚才她压在他身上……李千里只觉得喉头有点干燥,正待说些什么,却见她拿起油灯就跑了出去「璇玑!你去哪里!」
虞璇玑不答,李千里也只得跟了出去,只见外头十分闷热,天上电光闪烁,虞璇玑担忧地看了一眼,便快步下阶跑出正院。她左弯右拐,竟来到她从前闺阁处,也不敲门就踹开房门「阿离!」
「阿母……」有个小小的声音传来,忽听得雷声大作,那声音尖叫起来,虞璇玑把油灯往后一塞,就冲进房中。
待李千里持着油灯进去,却见西间榻上,虞璇玑坐在榻边,怀中抱着一个小小人儿,口中低声劝慰「阿离乖……阿离乖,阿母在啊……」
「呃……」
「你这死鬼!还龟在那里干什么!」李千里正待开口,却见虞璇玑抬头眯了眯眼,两道视线杀气十足,只得赶快过去,拿捏着坐在她旁边,又听她柔声说「你看,阿爹也在啊……」
「呜呜……怕怕……怕怕……」虞璇玑怀中那小人儿呜咽着说,抬起头来,李千里一怔,这孩子比阿巽大些,但是那眉目脸庞与阿巽几乎一模一样,那孩子向他伸出手「抱抱!」
李千里不由自主地抱过她来,她呜呜咽咽也不知说什么,只是一径往他怀中钻,与阿巽小时候一样,他紧紧抱着她、拍着她,心中满是温情与回忆……忽然,有人挽着他手臂,低头看去,虞璇玑一手挽着他,另一手抚着那孩子的头发,低声说「我就知道夏季一定得常回家来,要不阿离会吓破胆的……」
李千里反手拥住她,她将头靠在他肩窝,不知为何,他说「我一向浅眠,往后我会来的。」
虞璇玑不答,只是微微一笑,忽然外面脚步声杂沓,两个年约七八岁的孩子跑进来「阿离!」
「嘘……」
虞璇玑示意他们噤声,那两个孩子便缓步走来,李千里才看见,原来是一男一女,男孩的眉目竟有几分像虞赓,而女孩子则与虞璇玑有些相像,男孩说「我与坤先去看了阿坎阿兑,一听见雷声就赶过来,还是晚了。」
「没关系。」虞璇玑柔声说,将阿离放到榻上,盖好被子,才把那两个孩子拉到怀中「阿母不在的时候,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那个女孩子靠在虞璇玑怀里,抬起头,一双眸子闪闪发亮「阿爹说了,阿母管着含嘉仓,稍有不慎就会饿死很多人,比起这些,我们照顾弟妹也不算什么。」
那男孩没有说什么,只是跟着点头,也抱着虞璇玑,她叹了口气,两个孩子突然有点讶异地看向李千里,那男孩说「阿爹怎么了?不是这时候都会说一些『到底是哪个混帐把人调到东都去的、我要弹劾他』之类的傻话吗?」
「这话哪里傻了?」李千里下意识地回嘴,却见虞璇玑与两个孩子抿嘴一笑,又说了几句话,虞璇玑便拉着他起身,把两个孩子送回他们住的院子去。
走回正院后,两人宽衣就寝,李千里心头突然砰砰直跳,虞璇玑却叹了口气,很习惯似地枕着他的左臂,握着他的手,低声说「夫君,虽说当初我说了去东都没关系,可是现在,我真想调回来。一年才能见你们几次,我真的熬不住了。」
「可是……吏部那边肯吗?」李千里整个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年代什么情形,只得挑个最保险的话说。
「你明日若有时间,问一问保泰兄吧?就算减俸降阶也没关系,我实在受不了跟五个孩子分隔这么远,一看到家书上写哪个孩子生病,我就发急,因为东都收信是四五天后,我不知道孩子现在怎么了,你写孩子都好,我也担心,就怕这四五天内,是不是有什么变化……视事的时候还好,一下直,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孩子……」虞璇玑紧抱着他的手臂,似乎很疲惫地说,又叹了口气,她闭着眼睛挨近他「也想你……」
李千里只觉得胸膛像有灯花一爆也似,说不出地喜悦,侧过身,紧紧抱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说「我也想妳……」
「死鬼,那刚才推三阻四是怎么回事……」虞璇玑闷闷地说,说是这么说啦,身体还是很正直地转过去,稍稍一推「混帐台主,下官要推倒你!」
「请尽情蹂躏本相吧……」
李千里终于很不知耻地把玫瑰色旷男幻想词脱口而出,奇妙的是,虞璇玑竟然没有退缩,反而挪身压了上去「不让你明天顶着黑眼眶去政事堂,韦家父子又会说我色衰爱弛!所以!你今天晚上别想睡了!」
当真是心痒难搔啊!李千里心头千百只可爱小蚂蚁挠来挠去似的,他眯着眼,感觉她的吻一个个落在身上,真格明白什么叫雨露均沾……
「咦?怎么了……」李千里睁开眼,却发现那位信誓旦旦要让他不能睡的人,竟然在完成了上半部四分之一身体之后,就又恢复刚才趴在他身上随便摸的姿势,他摇一摇她「璇玑,你怎么了。」
「我累了……」虞璇玑趴在他身上磨磨蹭蹭,一副软趴趴懒洋洋的样子「换你上来好不好?」
「不好!妳自己说要推倒我的!」
「我推啦,你现在不是倒着吗?」
「你现在趴在我身上,我也不能怎样啊!」
「对,所以换一下,你就可以怎么样啦!」
「喂!是你要蹂躏我,结果趴在我身上不动是怎样?」李千里一腔欲火遇上慢郎中,气得快要断脑筋「啃了这么点地方就喊累,不要太过分!」
「你身子面积太大,啃到完都天亮了,我身子小,换你上来可以赶快进到正头戏嘛!」梁国号称婚前婚后都很纵欲所以十年五个孩子的女官,此时像只蝉一般黏在传说很冷感但是被强迫履行义务因此婚后个性变更差的御史大夫身上,所谓八风吹不动也不过如此。
李千里瞪着她,很不爽地说「说到底,妳就是要直接进重头戏就对了!」
虞璇玑闻言,撑起身子,目光炯炯「可以吗?」
「不行!」
「唉……你这人就是喜欢磨磨蹭蹭的。」
「这是夫妻相处的情趣!」
「不能把磨磨蹭蹭放到结束后再说吗?」
「这不是磨磨蹭蹭,是情趣!」
「哎……偶尔换个感觉,这样才新鲜嘛?你就当作第一次看到我,我第一次看到你,干柴烈火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好?我才不跟第一次见面的人干柴烈火!」李千里严正拒绝,又拎起虞璇玑,滚了半圈「我也不许你跟第一次见面的人干柴烈火!」
「嗯……那如果我第一次看见一个叫李千里的人,觉得他看起来好可口,所以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这样可不可以?」虞璇玑问。
「那妳看到的这个李千里是我吗?」李千里谨慎地问。
「当然是梁国第一的美男御史夫君你啊!」
「那好吧……」
虞璇玑微微一笑,稍稍移了个角度,挪到李千里身下,腿很熟练地勾上去,对他露出极其艳丽的笑容「妾身虞璇玑,愿荐枕席……」
「在下李千里,初会娘子!」李千里说,好吧,他也不否认这个场景他也有幻想过啦……
※※※
口鸡三号,一个身影从正院房梁上一跃而下,在一团黑暗中,准确地找到李千里的榻,向下看着卷成一团的人类,这个身影突然抖了一下,随即准确地伸手托住李千里的头,迅速把他脑下枕头一翻,瞬间堕入黑雾中,等黑雾散尽,李千里衣衫完好地睡在榻上,满地酒坛依旧,榻上并无旁人。
那个身影伸了伸腰,穿墙而出,口中喃喃地说「我翻枕妖混了几千年,第一次有人的未来恶心到让我主动把他翻回来……娘的,混帐人类竟敢闪我,害我少了五百年道行……」
今晚真不走运……翻枕妖想着。
就他妈五个字!我也想要女妖!
欸……这样是……一二三四五六字……
啊!管他去死啦!妖怪也要管汉字怎么写吗!
刀戟林
淮南镇边境上,柳子元、刘梦得带着他们的庶仆,担忧地望着远处。他们虽然暂时都撤到淮南镇境内,但是该做的事还是得做,由于连着几日暴雨,寿州高塘湖一带据说有几个县受灾,附近一些窑口也遭了灾,寿州窑是天下六大窑之一,因为器皿厚重,一般商家都喜欢用,自是支撑了不少寿州百姓的生计。因此,柳刘二位监察横竖暂时无事,便来此处看一看灾情,观察地方官有没有贪污,另一方面,也是趁此机会看看边境的情形。
这一路行来,柳刘二人便明白,他们两个遇上的是那种最棘手的灾情,两人互看一眼,柳子元苦笑着说「梦得,我们好像注定要遇到这种案子呢……」
「这是第五次了吧?」刘梦得也叹口气,水倒是退了,只是满地污泥,很不好走「出京的时候,中丞好像还特别交代,让我们不要一起去勘灾,说我们一起去就会遇到这类的案子,会造成他困扰的。」
「可还是遇上了……」柳子元低声说。
「还是得做事吧?」
「当然……」
于是两人各带着庶仆分头勘查,柳子元去县衙那边询问灾情、刘梦得到民间查访,等两人碰头时一对,再回到州府幕府查核,就知道县官有没有谎报、浮报灾情、装作不知情或者没处理妥当。若是谎报浮报,当然马上写奏疏轰县令意图贪污、轰县丞县尉未尽劝慰之责又不奏报朝廷的失职之罪,最后再把一干县官扣一个上下交通瞒骗朝廷,至于装作不知情,就是众县官颟顸无能,没处理妥当则是渎职。
不过,到底怎样算谎报浮报装傻没处理妥当?认定的标准几乎人人都不同,有人认为百姓有亡故就当上报、有人认为没死几人不需上报;有的地方官觉得把受灾百姓集中到一处就算安顿好了,但是御史来看,或许觉得应当开仓赈济,而地方官也有可能觉得百姓只是家中淹水不是钱财全损,不到开义仓的标准。
也有些年轻的地方官满腔热血,不但开了官仓还跑去施粥棚里飙小卒飙胥吏,说什么粥要煮得多稠、粟米团子要拿着能吃,当下满地百姓一片称谢,热血青年因此热泪盈眶,直说要好好照顾百姓如何如合……结果附近州县一些穷苦人听说这里管饭管得好、比家里吃得还强,全都跑了来,于是掏空了当地的义仓。结果御史来看,觉得根本没事,认定地方官沽名钓誉、浪费国家粮食,一个奏疏奏上去,皇帝震怒,下旨贬到岭外,热血青年受此打击,认定当好官没益处,于是变身成鱼肉乡民的贪官污吏,当了没几年官,又被分巡岭外的御史弹劾,一生前途从此化为乌有。
但是,也不是没有御史踢到铁板的例子,御史的认定与地方官不符然后奏报上去,结果对方后台够硬,反咬御史不体恤百姓、分巡地方作威作福,顺口再咬中丞台主监督不周、驭下无方外加视人不明连这种货色都选进御史台,结果御史贬官、中丞降阶、台主调职。就算御史与地方官认定一致了,也不一定万事大吉,若是地方官跟上司不合、地方官的后台跟某人不合,结果刺史司马说复查后不符事实,全属御史与地方勾结,然后朝中煽风点火,一样顺口再咬中丞台主,一样御史贬官、中丞降阶、台主调职。
说到底,分巡地方贯彻梁国朝廷和谐稳定方针、力行御史台裁汰冗员的千年目标并不是难事,但是遇到勘合灾情的工作,就有可能引火上身,甚至连累上司,而且最惨的不是遇到流民上万的大灾变、也不是遇到伤个数十人的小灾,而是遇上死了人但是死不多、伤了很多人但是都不是重伤、坏了百姓田产房屋但是没有全坏的不大不小灾,到底该不该赈济?若不赈,是免赋、免役、义仓低价卖粟还是官府以低息贷赁?若要赈,怎么赈?是以工代赈、开义仓管饭还是发放赈济金?义仓要释出多少粮食?要养灾民多久?要养多少灾民……总之,这其中种种问题的分际拿捏实在难为地方官也难为来巡察的御史。
柳刘二人到御史台任职也有三年了,每年要回去西京,都是柳子元到淮南与刘梦得会合同行,说也奇怪,他们若是各自分巡都没事,只要同行,都会遇到这类灾情。偏偏李千里对轻忽灾情的地方官最是恨恶,来一疏就准一疏,每次都让韦中丞收拾得胆颤心惊。不过柳刘两位此时心中还有比勘灾更烦恼的事,来此勘灾不过是散散心,转移焦点而已。
柳子元回眸望向宣武镇的方向,细长的眼睛忧心地凝望着,在他离开武宁时,曾支开庶仆,在濠州附近与戍卒们见上一面,他不能告诉说戍卒家人已死,因为这样只会激怒他们,所以只能委婉地劝他们散去。
「趁着朝廷还不知道,你们赶紧散去吧,不要跟崔节帅硬拼,难道你真的忍心攻打徐州吗?那城上兵卒都是你们的亲友吧?」
「柳监察,这话若别人说,我立时打出去,虽没见过你,但我知道御史是个仗义人,所以我信你是真心为我们找想,可是你让我怎么跟弟兄说?说『别管女人孩子,逃命去吧』?弟兄们有家小,我也有,我女人年纪还轻,二十出头的人要服侍两代公婆,还要带前头去了留下的两个孩子跟她自己生的,我一去已五年,她够多辛苦?我当初娶她,说实在的,不是贪图她年轻,实在是她没娘,她爷和我吃过一锅饭,打淄青的时候死了,临去时让我收了她,说做妾也好做婢也好,横竖管她口饭吃也就是了。我们吃军粮的,哪一村没有鳏寡孤独?我那时都是两个孩子的爷了,她才十三岁,本也当她是妹子,想给她找个没家累的好人,谁知十六岁上,她对我说除了我谁都不嫁,争了两年,我爷看她不是说着玩的,又伶俐乖巧,这才娶了。谁知,她刚怀上,我就被派去桂林,到现在,孩子都五岁了,我连瞧都没瞧上一眼……」
柳子元无语,那镇将年约三十余岁,身材高瘦精壮,样貌倒很是俊朗,只是这样赶了数千里路,难免有些憔悴。柳子元叹了口气,要怎么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妻儿父母可能已经不在了?柳子元看着不远处同样神色疲累的戍卒,谁说男人不重情、不恋家?从漓江到淮水、从桂州到濠州,这群男人日夜兼程跋涉数千里,图的是什么?不过是一家团圆不再分离而已。
柳子元第一次怨恨起自己的御史身份来,宣武镇是运河枢纽,是朝廷绝不可失的藩镇,身为御史,他应该千方百计弭平这场战争,甚至应该一离开这些戍卒,就去通报濠州刺史跟淮南镇,发兵剿灭这群戍卒。他来,只是好奇,是什么原因,让这些男人叛出桂林,冒着生命危险,回到徐州?
若是没见到这些人、若是没听到这番话,也许柳子元可以狠下心去通报,这些人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他也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弭平兵祸带来的好处。但是见了戍卒,他发现自己的心竟然没有任何犹豫地转向了戍卒这边,他此时不恨自己来见他们而断送前程,恨的是自己是御史不是州官,若是他是个地方官,他就可以护庇他们,画一块山给他们,说这些人是流民,要在此安置,他们就可以活命,也可以暗暗地去寻访可能存活的亲人。
镇将似乎看出了柳子元的同情,推心置腹地说「听说很多藩镇都讨厌御史,桂州那边也是,不过我们武宁镇,一向是最欢迎御史的,御史都是好人哪……」
「我分巡武宁镇,也感觉百姓对御史不大反感,却一直没问为什么?」柳子元随口回答,因为有些心乱,他担心这些戍卒的前途、也担心朝廷的未来。
「喔,那是从前有位李御史,分巡我们武宁镇,那时节帅跟现在姓崔的猪脑袋一样,是个名门士人,看不起我们当兵的,苛扣军饷不说,有一年冬天,连寒衣都不发一件,也没加饷加俸,大过年,连口热米汤都喝不上,我两个哥哥一个姊姊全是那年饿死冻死的……」镇将说到伤心处,不禁黯然,咬着牙说「城下死了这么多孩子,城里节帅照样吃喝玩乐,大半夜的,灯火亮得半城都看得见,挖出母羊胎里羔子蒸、百来斤的猪架在庭前烤,肉味香得……我们都爬到那附近闻哪,就盼着谁丢块肉来,吃剩的也好、喂狗的也好,有得吃就好……这么多的官,全都在庭上吃喝,没人敢放半个屁,唯独那个御史让我们都备了口袋到义仓外等着,接着仗剑驾马直入义仓,要押衙开仓,押衙不肯,他就把他们都打昏了,劈开仓门,叫了几个能识会断的负责发放粮米,然后让我们领完米吃饱饭,就到帅府门口聚集,要记得嚷着要杀节帅。接着,听说他进去后,一剑过去,刷地一声斩下节帅人头,顺手砍了节帅身边小妾……」
柳子元听着,心中有些讶异,这事他知道、御史台也都知道,因为故事中的李御史正是他们现在的大头头。只是这故事在西京的说法不是这样,都说是李千里跟当时的节帅不合,节帅大宴宾客却不请李千里,他勃然大怒,煽动兵卒去帅府门口公然叫嚣,然后自己下手砍了节帅跟小妾。本来此事理当引起淄青南下,好在他杀了节帅后,马上请节度副使暂代,封锁消息,然后飞报朝廷说,是因为节帅与那小妾卖武官卖得太过火,导致军队哗变,兵卒涌到幕府外说节帅不死就要造反投靠淄青镇,所以他为顾全朝廷,斩了节帅以安军心。接着脱了官服,把自己关进徐州狱中,等朝廷派人把他押送回京。
此事引起朝中舆论一阵哗然,虽有韦奉正与李贞一护航,但是御史杀节帅实在太过火,李千里因此被贬到岭外一阵子,后来才又因为李贞一和上皇轮番向女皇劝说,加上李千里考绩颇佳,这才调回御史台来。若说李千里在此以前不过是个刁钻的御史,宣武镇一事后,所有人才发现他心狠手辣不只在朝廷制度上,连朝廷发放节钺的节帅都敢杀,他还有什么不敢?若拂了他的意,一剑捅来,什么三品五品都是掩面救不得,管你金鱼银鱼全送你投胎去当鱼!
那镇将说了一阵,见天色不早,就谢过柳子元说「柳监察,谢你的好意,只是我们返家心切,不管怎样,都得到徐州再说了。」
柳子元见劝不动,他不能刺激戍卒也不能出卖崔节帅,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群戍卒送死,只得拍拍镇将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说「此去万事小心,崔帅为人刻薄j险,不要轻易相信他的话,越近徐州,越要小心低调,留得青山在,保命为上。」
那镇将也不是笨人,他看柳子元的神情,就知道话中有话,低头一想,也就明白身为朝廷官员,有难言之隐。他反手握住柳子元手臂,点着头说「柳监察,我明白你的难处,这一路上,也只你有意帮我们,你的话,我记住了,此去若有命在,必亲自登门拜谢。」
「我只恨我官卑职小,不能帮你什么,但凡有我能做的,你只管送信到淮南镇来。」柳子元也有些激动,御史与官员打交道,向来都把对方看作敌人,很少有人能体谅御史的苦衷与难处「至于你说的李御史,现在是中书令了,他一向很关心宣武镇,我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原因了,若有机会,我把你们的事跟他一说,说不定他能有办法保你们周全。」
「中书令嘛……那就是最大的相公了是不是?」镇将一喜,见柳子元点头,便稍稍露出了笑意「到底苍天有眼,李御史该当做得大相公的……既如此,就劳烦柳监察与李御史说一说,他那时肯冒死解救我们,此番说不定也还能有妙计能帮我们一把,柳监察,万事拜托了。」
「成不成,我不敢保证,但是我一定与他说。」
两人拱手而别,镇将上了马,带着戍卒往前走,柳子元目送着他们离去,直到看不见了,他回过神来要南行,才发现自己脸上竟有泪水。因为这个官职在身,他眼睁睁看着两千人满怀希望满怀期待地奔向崔节帅的陷阱,他知道他们此去是几乎没有希望活下来的,徐州城是四战之地,数万大军围个几个月都不一定能攻下来,这两千人去连护城河都填不满,唯一能欣慰的,也不过是他们终于与家人团聚……在那一个个深不见底的万人冢里……
到那时,他们会不会恨他呢?恨他明明能提醒他们不用去赴这场死亡陷阱,他却因为朝廷因为天下因为藩镇因为宣武因为御史台因为身份……因为一切他身为御史要顾虑的东西,把这两千个活人推到徐州城下,生生断送这两千个能走能吃能睡能哭能笑的人,他们跟他一样有感情有家庭有思想,他们甚至对他抱持比那些他要保护的朝廷命官更多的体谅与包容,但是他还是牺牲了他们……
思及此,柳子元纵声大哭起来……
「官人、官人……」
柳子元回过神来,庶仆讶异地看着他,他以为脸上有什么,伸手去抹,却发现是泪,他没有擦干,只是勒住马往北看。他现在是在淮南镇境内,而那群戍卒们,不知到了何处?他们察觉崔帅的阴谋了吗?柳子元抬头向天,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帮助这些人了,他只能乞求?br />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