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关东事平,就要辞官去贝州依子养老。岑主簿已经生下一个男孩,目前在休产假,因为老张大张都在台内,所以钟中丞让小张暂代主簿事务。元监察还在东川,怕土钵记吃不记打,又在春天打下来。邵监察正分巡关内,眼下应在蓝田境内。台院殿院现在全力应付宫中朝中,不敢擅离。」
因为关东诸监察的事,都直接报到李千里和韦中丞这边,东都的消息肯定比西京更新,所以高主簿没有再废话关东监察们的事。李千里点点头,他看了钟中丞的节略后,知道西京目前并无大碍,便放下心来,他看了韦中丞一眼,韦中丞便掏出今日的报告事项一一讲来,待得台殿察三院汇报完成后,韦中丞却对李千里说「相公,下官有事想私下禀报。」
李千里点头,于是众人退去,李千里问「中丞,何事?」
「河北道消息,永济渠上有许多太府寺送衡海义武镇的船只,虞里行和庶仆算了一算,光是粮食就有数十艘,其他还有些恐怕是武器。按户部式,太府寺拨物资往藩镇,需由中书发文、送门下认可、下尚书户部与太府寺两面核销,因为这些东西多得反常,因此特别来问相公可记得有此事。」
「太府寺送东西给横海义武……」李千里沉吟片刻,叫来庶仆「你去把堂批送太府寺的卷宗节略调出来,看有没有关于横海义武二镇的。」
堂批,就是中书令经手的命令,天下数千官署令式中,堂批的等级仅次于皇帝与监国太子发出的各种诏令。正因为堂批是所有政务运作的枢纽,所以每天经手的卷宗至少有四五百份,任李千里记忆力再好也不可能都记得住,韦中丞自然也明白,所以他又说「虞里行的庶仆说,押送东西都是东都太府寺的人,相公有空,是不是也去巡一巡太府寺?押送这么大数目的东西,相公应当会有印象,如果没印象,可能是太府寺额外多给了,或者根本就是暗渡陈仓,现在前方还在备战状态,不可不慎哪!」
「这是个大消息,我明日就去太府寺绕一绕,记得石侍御两年前曾经轰过太府寺,让他整理太府寺的相关情报给我。」
「诺。」韦中丞起身离去,走到一半又回来「这是家父要与相公的信。」
「有劳。」李千里说,韦中丞便走了。
厅外雨声渐歇,他读着信,做了几个月沉默的中书令,毫不讶异地知道,将在四月迎来罢相的诏书,即使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很清楚,当他这个强硬派的象征被换下来时,就表示朝廷已经跟成德卢龙达成协议,而他这个中书令一直被撂在东都做后勤,甚至连离东都都被禁止,然后又越过他去和谈,更让他感到非常之不爽。
如果可以揪住女皇,大吼一声『妳他娘的究竟把我当成什么!』,真不知会多快意?可惜他顶多只敢对上皇这样做。不知为什么,女皇也不是特别凶悍或者特别严厉,但是就是不想多跟她相处,主父也是,这两个人让他觉得很不自在,尤其他们两人一同出现时,他都想转身跑开,稍坐得久些,就觉得快喘不过气似的。虽然主父很欣赏他,甚至几度说「若生子如秋霜,省了我多少事」,也试图调停过他与太子的纷争,但是他在主父的面前,就是无法像在韦尚书、李贞一面前那样畅所欲言。女皇跟主父带给他的压力,大概也是他打死也不想娶持盈郡主的原因之一……李千里此时也才发现,自己是下意识地逃开成为女皇家人的可能。
「不过……持盈郡主也太不像陛下了吧?」李千里对自己说,虽然拒绝娶持盈,但是为了将来的政治前途,他还是遵奉师命去持盈观拜见了郡主,郡主一身道袍,低眉敛目,虽然应对举止都合宜,不过眉宇间似有什么幽怨难诉,面容消瘦,对朝政也没有一丝兴趣,这真的是主父手把着手教出来的孙女吗?
「下官省中尚有事务待理,今日暂且告辞,不知还有何事能为郡主效劳?」眼看得话不投机,李千里拱手欲辞。
「观中什么都不缺,若说缺什么……」持盈郡主想了想,突然讥讽似地一笑「不如中书相公常来与我说说话吧?」
李千里眉毛一挑,依然拱手说「不知郡主对中书省有何吩咐?」
「我对中书省一点兴趣都没有,倒是想多知道中书相公一些。」持盈郡主格格地笑着,似乎很是欣赏李千里抽搐的表情「咦?主父还没向中书相公说起你我的婚事吗?」
「禀郡主,下官已与人订有婚约,郡主貌美年少,年华正茂,下官已届不惑,配不上郡主,只得辞谢主父美意。」
「喔,我不介意中书相公有小妾啊,反正相公往后大可住在宫外,就像唐安公主和韦驸马一样,大家各有所爱,别放在一起碍眼就是了。」持盈郡主随便地摆了摆手,淡淡地说「不过今日一见,发现中书相公还满对我的眼的,所以可不要太宠你那个小妾,要惹恼了我,杀掉她也是有可能的。」
这……李千里额上青筋暴跳,当真『鱼生鱼,虾生虾,乌龟生出大王八』,果然是那混帐王八太子的女儿,看看这说话口气,跟那日被他修理的两个小世子如出一辙。他心中暗骂『妳想做我的夫人,我可不想做那两个鼻涕小鬼的姊夫!』,可是还是得按捺出心中火气「下官家训,不能纳妾。」
「那正好,把婚约辞了吧!」持盈郡主抿了抿嘴,眼波流转,勾了李千里一眼「中书相公说什么配不上,我和我几个妹妹们,最是欣赏相公这种年纪的男人,知情知趣。我说相公,你就从了我吧,我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哪!我不耐烦朝政,你跟了我,这天下还不就是你的?我不会亏待你的。」
这……李千里额上青筋变成黑线,这话怎么像男人完事后在榻上对着嘤嘤啜泣的女孩子说的?通常,自称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往往都是不负责任的。而且,他好歹是堂堂的御史大夫,忽而娇媚忽而倔强、抱起来很软(?)很温暖、尝起来又很香(?)的可爱(?)徒儿不要,去吃持盈的软饭?他又不是疯了!
所以……他干笑个两声,公事公办地说「郡主美意,下官无福消受,郡主还是另择良配为好。」
持盈郡主却笑得更放肆,毫不忌讳地说「唉……男人就是心软嘴硬,不过嘴巴说不要,身体倒是挺诚实的。好吧,大不了我多等几年,学陛下到时下道诏书将你绑进后宫,看中书相公哪里软哪里硬。」
李千里只感觉脊背窜起一阵恶寒,赶忙逃离持盈观。现在想起来还是脑麻,他忍住胃中翻搅的不适,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公事上。心思却还是飘向了远在魏博的徒儿,看来,等三月她回东都进行例行汇报时,就把婚约给订了,一等他罢相回京,就先把婚事办了,省得夜长梦多。
「奇怪了,今年难道犯桃花?还是跟姓萧的犯冲?先是璇玑说起玉环喜欢我,然后又是持盈……真见鬼了……」李千里心中嘀咕着,但是一想到接连有两个妙龄女子看上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小红杏探出墙头似的「难道男人真是越老越有价值?」
眉头悬针松开,李千里低头批起卷宗来,厅中虽无人声,却远见厅外桃红柳绿笼在一城迷蒙中,仍显出初春的娇媚……
干戈起
三月的魏博镇已然是满眼新绿,果儿难得大发善心,准了虞璇玑一日旬假,让她可以带着绯华出去遛达。所以她一大早就包好了黄粱团子,给绯华上了鞍鞯,翻身上马就往外跑去。
驿馆外贴胡饼的,把灶生得正热,见她出来,大声说「虞监察,来个胡饼啊!今天有夹肉的。」
「好啊!来一钱!」虞璇玑应了一声,胡饼贩子拿张洗净的竹叶包了两块胡饼,麻绳一绕一绑,交给一旁的小女儿,那女孩子奔过去,把胡饼放进绯华腿边鞍袋,顺手接了通宝钱。
按梁律和坊市令,只有各城内的官市才能买卖东西,百姓可在家中设作坊,但不能在坊街上公然买卖。可是市内店铺有限,小民百姓如有急需,要赶到市内又太不方便,因此,百姓直接到作坊中买东西的状况屡见不鲜,脑筋动得快的人,以家为铺的也就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头来,甚至整条街都卖同样东西的也不是没有,法不治众,就是西京东都的京兆万年等县衙也是防不胜防、禁无可禁,遂默许了这种违律的行为,除了铺肆将座位、摊子、凉棚摆出家门,侵占坊街大街时,出来管一管之外,其他时候也不太理睬。
朝廷中心如此,天高皇帝远的河北更是如此,侵街的铺肆比比皆是,只是魏州毕竟还是个大城,算是有点王法,侵街凉棚出檐下后不可多于三尺,颜色也只能用杂黄,因为要留道给兵卒。
虞璇玑驾着绯华出了坊,正遇上几个认识的魏博小校赶鸭子似地,赶着兵卒出城操练,见得她来,便招了招手「虞监察!」
「辛苦辛苦!」虞璇玑在马上拱了拱手。
小校们也挥手回礼,回头瞠目怒骂小卒「看什么看!看你娘亲吗!」
「她生得出我这么大的儿子吗?」显然是菜鸟的新兵嘟囔着看了虞璇玑一眼。
「喔,原来你不是虞监察的儿子啊!那我就xx你娘亲的xx!」满嘴娘亲的小校对这种不识趣的新兵自然要好好教训一下。
「校官,不要动不动就提我娘亲啊!大家好歹都认识嘛!」
「我还提你娘亲的娘亲!」
虞璇玑一路驰出魏州城外,官道上的榆荚已经长得很大,叶子也更茂密了些,今日天气晴和,只有几丝薄云,明亮的阳光穿过林梢,落在平整的官道上,她一夹马肚,绯华便踢踢踏踏地小跑起来,一路西奔,直到翻过魏州城东的一处小丘才勒住。
举目四望,只见沃野千里,在西南处一小群一小群在移动的东西,就是果儿前阵子去看过的魏博镇牧场。她昂首西望,平原上似乎看不到尽头,但是当初来时,曾见过横亘在河东河北间的太行山。
「绯华……再过几天,就能回东都去啦……」虞璇玑拍了拍绯华,低声对它说话。已经几个月不见座师,上次大起胆子送的绯罗,也不见他回应,不要是在东都见到什么名媛名妓,就把函谷关上的事给忘了吧?
叹了口气,虞璇玑掉马回头,往东奔去,她还要再去永济渠边看一看,东都回信说正在调查太府寺,命她再探探经由永济渠北运的物资。她一边策马快跑,却听得背后马蹄声响,只见数匹青马从南追来,很快地越过她,直入魏州城中,魏州是镇府所在,军马往来很常见,因此她并未理会,继续西行。
而七百多里外的东都,差不多同时,几匹朝廷驿马奔入皇城,直入御史台,不一会儿,韦中丞奔出东都御史台。东都御史台在皇城最外面,韦中丞气喘吁吁地沿着右掖门街往北直跑,经过东都十六卫、东宫诸坊、东西朝堂、中书门下外省、诸率府……等官署的聚集地,跑到宫城与皇城衔接的长乐门前就已经快没力了,拼死出了长乐门,再喘着气爬上青石阶,在宫城入口广运门亮出鱼符表示身份,这才冲到中书省里。
他一口气奔到中书令厅外,一出口一连串话地说「下官御史中丞韦求见中书相公!」说完,连靴子都没脱就踩进中书令厅,进去一相,却不见人「人呢?」
「中丞,相公去含嘉仓了。」在东间整理东西的庶仆探出头来。
韦中丞和韦尚书一样个子不高,又一向吃得好,迈着小短腿跑来跑去的样子在旁人看来十分有趣,但是韦中丞眼下已经顾不得形象问题,虽然跑得快要离苦得乐、往生净土,但是一听到李千里在含嘉仓,连话也懒得说,赶忙又冲出中书省。出了中书省后,韦中丞又往东跑,跑过含元殿外、过门下省,来到宜政门,跟守门的门卒要了一匹马,往北疾驰,这才来到含嘉仓城外。
「这位官人,没事吧?」含嘉门的门卒见他上气不接下气,连忙扶他下马,又回头说「喂!倒碗水来给这位官人!」
「中中中……中书……中书李李李相公……」韦中丞结结巴巴地说。
「啊?找中书相公吗?」门卒问,见韦中丞点头,便说「相公往大理寺去了。」
大理寺就在含嘉门斜对面,走过去不过几丈而已,韦中丞累得简直虚脱,但是又不能不找到李千里,勉力起身喝完水,谢了一声,就又跑进大理寺去。
东都大理寺一间公堂上,是个年轻的评事正在审问犯官,只见李千里站在堂外,默默看着里面动静,他身后跟着大理少卿、大理正、大理评事等一列官员,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看,他一回头,瞄见韦中丞死命跟他挤眉弄眼,知道有事,便回头对大理少卿说「你手下这个评事是个人才,回头让他来见我。」
「诺。」大理少卿连忙应了一声,在东都虽然悠游自在地跟洛水里的乌龟没什么两样,但是好歹也从西京那边听过黑心御史台的事,结果黑心御史大头目今天一出现,就一人发了一卷御史台的必备教本《奇案荟萃》,让他们从中挑出案中的问题,还需依据大梁律判后,提出律令应当如何针对这些特殊案情做调整。结果大理寺中,称得上及格的,十中无一,自然是被李千里旁边跟着的郭供奉记了下来,准备好好轰一轰他们。大理少卿自然明白,李千里在大理寺中,只觉得眼下这个判事中的年轻评事是可造之才,事实上,这个年轻人也是大理寺重点培育的官员,本来是不可能放到御史台去的,但是眼下别说一个八品评事,就是把大理正等六品以上官员推出去都没关系,只要这尊大瘟神赶快走就好了!
李千里出了大理寺,把韦中丞招过来「什么事?」
「相公,徐州戍卒在桂林哗变,二月初,两千戍卒由镇将带着,漏夜冲出桂林,江南道沿途州郡不拦、不报,开城让他们通过,眼下已至淮阴,就要渡江,遣人与武宁军崔帅谈判,要他开城放他们进去,还要帮着把此事瞒住。柳监察捎回消息,崔帅得知此事后一查,是戍卒家人串连写家书要戍卒们回来,崔帅大怒,嘴上答应开城,实际上已杀了戍卒家眷,人数在万人以上,柳监察恐河南道生变,已出彭城投往淮南镇府,要他们早做准备,以免被偷袭。柳监察发信是五天前的事,徐州那边现在可能已经跟戍卒打起来了。」
郭供奉在一旁听了,震惊地看着韦尚书,桂林到长江少说也有两三千里,这么长的路程,沿途多少郡县城,全都装死不报,都是些什么心态啊?她很想说话,但是御史台私下尽可以开台主的玩笑,却最忌公私不分,在公事上说废话的笨蛋就等着被台主赶出去,所以她只咬住了嘴唇,静待台主发言。
李千里伸出手,韦中丞赶紧从怀中掏出柳子元的信递上,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地说「隔了五天,现在急也没用,此处不适合多说,先回中书省。」
※※※
徐州戍卒哗变的军报,传到女皇手上时,距离李千里得信的时间,又过了两日。女皇正在紫兰殿中,照看主父的病,太子亲捧着药碗,让女皇一匙匙送入主父口中,唐安公主虽非主父所出,但是好歹也是名义上的父女,因此虽不像太子那样衣不解带地守着,也是三不五时就入宫来看一看,此时也捧了手巾面巾在旁,等着主父吃了药好替他擦嘴。
又黑又苦的药汁吃了半碗,主父便拧着眉不想再吃,女皇没有说话,只是又舀了一口到他嘴边,太子好声好气地说「阿爹,再吃一口吧……」
「是啊皇父,把药吃完,这才能快些好起来呢……」唐安公主也难得温柔地哄着。
主父虽然已经能认人,但是说不出话来,自风疾粗愈后,他变得很孩子气,太子和公主又劝了几句,他索性转开头,闭上眼睛。女皇手中调羹僵在半空,而太子姐弟二人互看了一眼,公主转头就教训宫人「尚药局有个能喘气的没有?主父的药是让你们煎着玩的吗?撤下去重煎一碗上来!主父要是还吃不下,看我不剥了你们的皮!」
此言一出,主父便睁开了眼睛,看向公主,摇了摇头,公主便笑着说「请将不如激将,女儿就知道皇父心肠好,不忍心下人受苦,皇父也心疼心疼阿母,这匙药都等了好半晌了,皇父就开开金口吧!」
话说到此处,主父才又张开嘴,女皇一匙药喂进去后,接过太子手中药碗,冷漠地说「都退下吧!昭阳昭夜也出去。」
殿外本就下着雨,此时越发大了,公主拉了太子一下,两人快步离去,只留下帐中的女皇夫妻。像是收到什么指示,一众宫人也轻悄地退出,随着门的开合,一线灰白的光透入,带进殿外的湿气,而又迅速地暗了下去。不久,就听见殿外传来筛糠似的沙沙轻响,空气中倏然充满雨的气息,雨中游移不定的光线,让本就幽暗的紫兰殿像是一下子被压进了水底,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阴暗的紫兰殿深处,忽然火光一闪,有人点亮了一盏微弱的油灯,酥油特有的暖香飘散开来。
「你就是这么倔强……」女皇淡淡地说,她走回榻边,主父又转过头去不看她,她也不恼,只是轻轻抚着他灰白的头发「你为什么心里不痛快,朕都明白,但是都这么多年了,朕和他就是现在这样子,偶尔见一面、说几句话,而你永远都是朕的男人,生同寝死同|岤,何必这样给彼此难受呢?」
主父沙哑地开了口,他仍看着墙,有些混浊的目光里闪着一丝悲凉「你当年说过『在外头,你是朕的,在家里,朕是你的』,可是这么多年,你从来都不是我的,你宁愿在西京等他哪天高兴了来见你一面,也不愿到东都陪我,说到底,是谁给谁难受?」
「朕就知道你能说话……令渠……」
女皇难得地放软了声音,她俯身想握住主父的手,被他厌恶地瞄了一眼,手停在半空,却听他说「我恨你,李贞一的女儿可以叫你阿母、我的儿子却只能叫你陛下,李贞一的孙女、重孙,你抱了就不放手,我们的孙子孙女,到现在连名字你都叫不全。我恨妳!我本能做一方封疆大吏,起居八座、名标国史,但是托你的福,我只能列在后妃传,就连死后,我也不能入家茔、不能入家庙,要和你绑在一起!活得越久,我越绝望,也越恨你,一天比一天恨你……」
女皇铁青着脸起身,她紧握着拳头,想说什么,却又忍着没说出来,此时,外面有人敲了三下门,女皇扬声问「什么事!」
「陛下,东都御史台急报。」
「呈上来!」
一个内侍迅速进来,递上御史台急报,女皇一挥手,他就迅速退出。女皇看完后,回头看了主父一眼,已是平日一国之君的冷漠嗓音「武宁节帅坏事,你荐的好人!回京前,朕让驸马去劝李贞一出山执掌国政,就是怕关东突然窜出什么杂鱼来坏事,这倒好,李贞一不出山也得出山了。」
主父闻言,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女皇一甩袍服下襬,步出帐外,背对着同样背对着她的主父「你现在不宜出头,接着病吧!」
「李贞一无心治国,他待不长的。」主父以同样冷酷的语调回答。
「他只要待到驸马官龄满四十年就够了。」
「韦驸马是人中之龙,你重用他,哪日他废了昭夜,你后悔莫及。」
「废昭夜必立昭阳,如你所言,韦驸马是人中之龙,他辅佐昭阳,比昭夜治国强。再说,做女儿的接她娘的位置,又有谁敢放半个屁?」女皇难得地说了粗话,却依然犀利如刀,眼风一瞟「天下只有一个主人,百姓万物都是朕的,你,也一样。」
「你是一代霸主,却从来不是个好母亲好妻子好女儿。」主父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一丝感情「你根本不配做个女人。」
「朕不屑做个女人。」女皇抛下一句,拿起一旁的手杖,包金的杖底敲着地板而去,沉重的木门拉开,她冷然地说「命诸相来见朕,还有武太师父子,叫他们入宫。另外,去南山把李国老请来,不来,就把他绑了带来,朕今日一定要见着他!」
说完,女皇便走了,唐安公主与太子连忙入殿侍奉,公主见那半碗药还没喝完,便说「皇父,这药凉了,一口饮了吧!」
主父抬起脸看着她,唐安公主和女皇生得很相似,唯有嘴唇生得不像,主父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她,她将药碗递来,主父饮毕,对着她凄然一笑,哑声说「昭阳啊……」
「爹……你能说话了?」、「皇父……」太子与公主同声说。
公主是女皇爱女,自幼锦衣玉食,到了韦家也是如此,所以保养得很精心,已经是五十好几了,却还不过是四十出头样貌。主父伸出手,颤危危地摸了摸她的脸「你若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皇父,我是你的女儿啊。」唐安公主诚心地说,她是和太子不对盘,但是对这位皇父,还是有感情的。公主是女皇十七岁时生的,两岁时,褚令渠刚成为主父,那时,太子还没有个影儿,女皇白日问政,主父横竖无事,也就来照顾公主,除了喂奶不行之外,其他全都包办了。
「可我知道,你还是心向生父。不然,当初这么多进士,比驸马好的人多得是,若不是孺慕之情,你不会选他的小舅子……」主父低声说。
公主有些不安地看向别处,太子却沉不住气「大姐!我爹对你掏心掏肺,李贞一呢!他抛弃陛下跟你,你还心向着他!你算哪一头的啊?」
「萧昭夜!爹就是爹,什么你爹我爹!你是小时候给摔笨了吗!」公主顺手在太子头上敲了个爆栗,稍定了心神,对主父说「皇父,这事您得体谅女儿,就算不论血缘,他毕竟是女儿十多年的受业师,这才……」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主父握住公主的手,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血浓于水,我能够理解。但是我们父女五十年,你扪心自问,我可曾亏待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公主无可奈何,只能一跪「皇父不曾亏待女儿。」
「既如此,看在五十年的情份上,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主父紧抓住公主的手,她一抬头,正对上主父凌厉严肃的眼神「天地神灵为鉴,我要你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让昭夜这一系继承皇位。」
「皇父……」
「昭夜也好、玉瑶也好,甚至昭夜的任何一个儿女孙儿都好,总之,你都要保证萧家基业会传到昭夜一系手上!」
公主的手被主父握得生疼,她却挑了挑眉毛,淡淡地笑了「皇父多虑了,女儿从来无心做皇帝,棠华更是连天下十道都说不全,就是要我们登基,我们娘儿俩也做不稳,阿母不会这么傻,把大位传给我们的。」
「这就是我担心的!你们母女对皇位无心,但是韦奉正呢?你只有棠华,但是他还有韦保泰,他难道不为韦保泰打算吗?若他们父子有心做个太祖太宗,到那时,你和棠华怎么办呢?」主父一句一问,句句打在公主心上,他直盯着公主,丝毫不敢放松「自你幼时,我疼你爱你,你尚且心向生父,你对韦保泰如何呢?有朝一日他能登大宝,难道你真能稳坐皇太后之位吗?」
公主猛地抽出手,她不是笨人,但是主父的话句句扎心,她盯着主父,强自镇定说「皇父不要多虑,萧家天下终归是萧家的。」
说完,公主便转身快步离去,目送着她出门,主父才像虚脱似地,身子一软,太子赶忙抢上去抱住「阿爹!阿爹!」
「昭夜……我的儿啊……阿爹不能再由着你任性了……」主父气若游丝,却紧紧握着太子的手「你母亲是不能指望了,她心里没有我们父子,我是活不长了,我一死……你可怎么办哪?我的儿啊……」
太子闻言,堕下泪来,哭着说「爹……我什么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你要去见李贞一,就说你要专心照顾我,要请立皇太孙,但是玉瑶年轻,需得一个丈夫辅佐,而玉瑶说了,百官中只看中一个李千里,非他不嫁。你去,去求他,让李贞一千万促成此事。」
「爹……李千里那臭小子怎么斗得过韦奉正这老狐狸?」
「比起在前面当出头鸟,韦奉正更喜欢藏在后面指指点点,他唯一的弱点就是太重情,李千里是他视如己出的学生,如果是李千里做皇夫,玉瑶的皇位就稳如泰山……李千里是个单纯、长情又爱背责任的人,玉瑶若是生个孩子给他,看在孩子份上,他就会死心待在宫里了……他跟李贞一……很不一样啊……」主父恍惚地说着,他喃喃地说「玉瑶啊……玉瑶啊……」
「来人!快来人!」太子扬声大喊。
主父缓缓地合上眼睛,他知道自己时日未尽,只是要稍稍休息一下……脑中一片混沌……都说为母则强,他这男人主内这么些年,倒是这为父的心越发强硬了……谁都不能阻拦他的血脉成为一国之君……谁都不能……
掌书记
东都官署因为徐州事紧急密会时,魏博镇中也起波澜。
虞璇玑本来去永济渠绕了一圈,装作查看有没有官吏擅用水驿运送自家物资的,然后摸进水驿里,把横海义武那批东西的数目记了下来,就大摇大摆地说「好了,没什么事,大家辛苦啦,继续忙。」
其实那天是旬假,水驿留守的人不过是小吏,所以她来了又走,小吏根本管不着。她得了实情,便悠哉地带着绯华走过那条青翠的榆林官道。一群孩子从旁边的田埂里跑过来,有些孩子身上背着箩筐,笑闹着跑上官道,一溜烟就爬上了榆树,男孩子上树摘了榆荚就往下丢,女孩子背着箩筐在下面接。
「欸,阿三,你摘快点啊!你看他们都装了半篓啦!」、「催什么催!要不然你上来啊!」
虞璇玑微笑着策马走过,出了官道,便加快速度,奔了几里路,到魏州下辖的一个小县去,趁着县衙早晚两衙中间的休息时间,在旁边探查了县衙的状况,见整治得还算整齐,又到县衙附近的汤饼铺子吃碗汤饼,顺便查核县官的官声,也都是中规中矩、不好不坏,所以她晃了一圈就又带着绯华慢吞吞地回城去。
回驿馆的路上,远远就看到果儿在门口东张西望,一见她来,连忙大喊「官人!」
「什么事?」
果儿奔到马前,塞给她一包东西,低声说「魏府急会,河南道出事了!」
「武宁军吗?」虞璇玑马上问。
「正是,戍卒逃出桂林,要回徐州,崔节帅把戍卒家人全杀了,武宁军心浮动,怕要出事。」
「这几千里路都没有人报吗?」
「没有。」
「啧……」虞璇玑啧了一声,感觉两边太阳|岤抽痛起来「七个葫芦八个瓢,河朔三镇都没搞定,朝廷这边的藩镇倒出事了。而且江南道监察好像下手很狠,沿途的刺史死定……欸慢着!武宁军出事,为什么魏博要开急会?」
果儿看了虞璇玑一眼,很受不了似地说「官人,这就要等你去才知道啊!官服在包里,咚咚鼓都响过半个时辰了!快去啊!」
虞璇玑听到咚咚鼓三字,睁大眼拨马回头就冲,本来魏府的事,她是朝廷命官不一定要去,但是既然魏府用鼓声为号,就表示这次急会等同点将,不论文武、不论流内流外,只要有官衔在身、没有派任何外差的,都要在一个时辰内回到幕府里,否则……
「绯华!跑快点啊!我不想在大家面前被脱裤子打五十军棍啦!」
绯华奋力加速冲到魏府门前下马碑,虞璇玑下马把缰绳一丢,三步并作一步半奔入魏府,拉开门房,把里面的门卒赶出去,连忙把青绫袍套上身、钗镮全部拔下来,戴上帕头,把东西包一包丢在门房里就赶快往外走。
虽然进士在当初进宴时有女皇赏穿的绿袍,但是在正式任官后三个月,就不能再穿绿袍,必须按着官品着装,监察御史和里行分属正从八品,按服制必须穿深青,除非散官阶在七品以上才能穿绿色。
虞璇玑出门房,顺kou交代了一声,便出去了,只见正堂檐下挤了两三百个流外官,堂下则是魏府兵卒,一路上,认识的小兵都低声催促「虞监察!快跑啊!」。虞璇玑一路拼死命地跑,终于挤到堂上去,一连撞到几个流外官……
「唷!哪个没长……呃……虞监察……」
「吴老,你想说没长什么啊?」
「嘘嘘嘘,等她过去再说啦!」
「虞监察没长什么,大家都知道的吧?有什么好害羞啊?」……
虞璇玑没时间理会这些胡说八道,一路杀进正堂,堂中倒是文武分品阶各按昭穆次第排得好好,虽说有些说话声音,但是都不大声。正中假壁绘着一幅约有丈高的画,画中人一身戎装,似乎在山岗上,有小卒为其执蹬,似乎正要上马,回首凝视脚下江山,目光湛然有神,正是田氏百年基业之祖、安荦山手下前锋兵马使、而后叛降归朝的魏博首任节度使田成嗣。
田成嗣在关中士人与朝廷眼中,是个首鼠两端的人物,因为他既奉正朔又在魏博公然为安荦山立祠,号为昭武皇帝祠,加上他不轻易与朝廷合作,大家都说河北之所以变成一个穷山恶水泼妇刁民的世界,全是田成嗣带起的。但是在河北人眼中,魏博田成嗣和成德李宝臣、卢龙李怀仙三位安氏降将都是大英雄,而同样出身安氏降将、同样归朝却忠于朝廷而被朝廷大力吹捧、甚至让人写出《虹线传》大捧特捧的昭义节度使薛松,在河北人眼中却是断送自家基业的白痴。
虞璇玑无暇细看田成嗣像,匆匆扫了一眼,武官部份全数到齐,文官席次还差几个,偷偷摸摸地溜到文官后段,正想和几个孔目司的士人坐一起,他们却挤眉弄眼地不让她过去,正在尴尬处,武官那边的酒友早一眼望见她,大声鼓噪……
「不是那里啊!」
「喂!虞监察!往前走啦!」
「朝廷来的要坐前面啊!」
「脑袋有洞啊!上去坐大帅旁边啦!」
武官们是没恶意,单纯是讲话大声惯了,但是不讲还好,这一嚷嚷,大家都转过来看她,本来在和亲信说话的田敦礼也抬头起来,正待发言,坐在武将最前面的兵马使史诚却镇定地说「虞监察,御史中使在藩,平日视本官,今日急会等同点将,因此视同监军,请上监军座。」
虞璇玑谢了一声,田敦礼的手微微一动,目光飘向他左边一个空位,虞璇玑连忙快步上去坐好,正听得外面鸣金,是点将时辰已到,趁着金钲声响,她低声向田敦礼说「谢过大帅。」
「等等军令起,你先受礼,然后我们行平礼。」田敦礼口微开,迅速地说完,顺手把一份卷宗递给她。
待得金钲十响完,果然史诚发出一声不知怎么写的军号,刷地一声,文武官员全数起身,平日散漫粗疏的武将们倒是人人面色严肃,整齐划一地平手于胸一推一揖、放下手、撩袍角、跪下、再平手于胸,同声说「大帅金安。」
「魏府千年。」田敦礼平静地说,这句话出口,觉得心中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住,是了……这是历代田氏魏帅说过的话,但是当年的先祖们都一心期望田氏基业千秋万代,而他,却很清楚若要忠于朝廷,最终必须献出魏博。
他眉峰不动,看了虞璇玑一眼,与她一起起身,行了半礼,然后互相一让「虞监军请。」、「大帅请。」
「刘中丞。」田敦礼看了文官行列中为首的一位绯袍官员,虞璇玑知道,这人是魏府行军司马,兼御史中丞衔,是田敦礼的首席智囊。
「今日急会,为的是商讨魏军动向。大家都知道,深州那边,等朝廷和成德谈拢就没事了,但是今日接到消息,武宁军戍卒叛变,已经回到长江边上,崔节帅却杀了戍卒家眷,此际军心浮动,也有可能影响宣武军,因此,淄青李帅、淮西吴帅有意出兵为朝廷平叛顺便助宣武安定局势,约我军一同行动,淄青从泗水直入徐州,淮西借道宣武、我军乘船直下汴州入宣武,诸君以为如何?」
虞璇玑听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田敦礼,这哪里是助朝廷平叛?根本是与淄青淮西合谋,吞并朝廷的武宁、宣武二镇八州!这两镇在广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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