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负秋霜,羞以再嫁孀妇之身见,百年之后亦无颜见于地下,陆氏待我凉薄,亦不愿见。再嫁之女羞入家茔,我欲与亡女同葬,汝当代求于秋霜。另,代我寄语秋霜,当忘我母女,再结良缘以传陇西之脉。』,言毕不语,三日乃卒。
凶信本当亲禀,然柳州路迢加以公务在身,不得亲见兄面,冬日道艰,
乃于开春遣家仆致信于兄,姊氏遗愿甚微,望兄念三载文定、四载夫妻之情,允姊与亡甥同葬,如蒙俯允,姊氏虽流离半生,亦得含笑九泉。
弟 王仙程 顿首拜上。」
「郎君,是谁去世了?」老仆是陇西李家的家生仆,自也明白这是封凶信,小心地问。
李千里屈膝胡坐,信握在左手,右手加额,沉重地说「娘子去了……」
「娘子也才三十多岁,怎么就……」
李千里闭着眼,手指抵着眉心,声音疲倦而无力「调养不当,水土不服,心绪不安……塞鸿啊……我以为当年放了她,凭她太原王侍郎女的身份,不难嫁个好人,没想到她后来也是彩凤随鸦,只嫁了小姓判官,最后竟客死柳州……」
「娘子温柔贞静,不慕虚华,若是得个能知疼知热的人,必不致如此下场,那个判官定是待她坏极了!」塞鸿气愤地说,花白的胡子一跳一跳的。
「我想也是如此,可惜那人已死,要是活着,我必杀他以慰芳魂。」李千里睁开眼睛,目光闪出阴狠的杀意「欺逼弱女,可恨!」
塞鸿毕竟跟随李千里数十年,知道他心中难受,只得岔开话题「只不知娘子归葬何处?」
「娘子遗言,要与阿巽同葬。」李千里杀气稍敛,淡淡地说「阿巽在柳树下也孤单好久了,有她母亲相伴也好,你最近就去寻地寻石工看石,给她们母女刻碑志跟石椁,不要用青石,从曲阳买汉白玉,等我撰了志文就赶紧去刻。」
「恕老奴多嘴,不知娘子是以陇西郡夫人还是以太原王氏女身份下葬?要不要进陇西祠堂?」塞鸿敏锐地问,这两个问题的最大症结在于李千里还认不认为王氏是他的妻子?
李千里心神一凛,他当然明白塞鸿的意思。当年丧女,即使他悲痛自责,也不曾说起离异,王氏说了三次,前两次他都婉言相劝,到了第三次,知道她心意已决,而且她父亲王侍郎也亲自上门来要人,这才写下放妻书……他可以不计较王氏当年的离弃,但是陇西李氏家族愿意接受她以亡妇身份入家祠吗?
塞鸿默默地看着主人,他一辈子都在李家,非常清楚李千里所属的陇西李氏成纪房的规矩向来最大,人数也最多,李千里一直不喜欢跟家族中人打交道,能避则避,但是祠堂的事是不可能避开的,要让李家接受王氏回锅成为李氏妇,必有一番周折。
李千里心中也在琢磨,擅自下葬很简单,但是要把这事公开做,就有些难度了……他思量一下,到底还是横了心说「我这就写信给族老,明天就奏请追赠。」
「郎君可想清楚了?这事不好办哪!」
「不好办也要办,她半生悲苦,说到底也是因我而起,连这点小事都不帮她做,我没有脸面见她。」
「娘子地下有知,必定欢喜。」
「只求她不怨我,已是万幸。」李千里淡淡地说,塞鸿退了下去,望着窗外又飘起的细雨,蓦地想起当年他进士及第后,便去拜见王侍郎,他与王氏的婚姻是族伯李刺史在他十三岁就为他订下,他到了王家,侍郎除了恭喜他及第之外,并没有叫出王氏与他相见,他心中明白,侍郎对他能不能成材还有顾虑,他气愤地离开了王家,那时也是个雨天……
「郎君慢行。」一个小婢叫住他,递给他一把伞「少娘子命奴婢传语『今日未见,来日方长,郎君且宽心攻取鸿辞,必有相见之日』。」
雨日赠伞,温言慰藉,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们都是高门华族的少年人,门当户对,年纪相貌也都相配,住在税来的宅子里,也有过一段幸福的小日子,她的温柔,软化了他对世界的不满与冷峭。
是什么时候起,他再也感觉不到她的温度?即使同榻同衾,他刚躺下她早已沉睡,他起身时又不忍心叫起她,接着,他被指派为京畿道监察御史,而当时京畿附近最重要的军事单位是凤翔陇右与泾原三镇,而三镇节度使正是四十年前平陉原兵变的功臣西平郡王李良器,所以他每月都到三镇去刺探西平幕府的情况,与妻女聚少离多,而后,就发生了阿巽的事……
他闭起眼睛,默悼着再也无法相见的妻女……
寂静中,只有窗外筛糠似的雨声……
※※※
雨中的曲江带着薄薄的凉意,从南山一路飞驰,直上龙首原,雨丝打在脸上身上,虽有油衣蔽体还是免不了手脚尽湿,一般人都不喜欢在雨天赶路,但是对虞璇玑来说,雨中赶路是她的最爱。其因无他,因为她不会游泳又喜欢泡水,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淋雨,连头发都拆开淋湿,回去后再稍作梳洗就可以了。
虞璇玑眼下心情畅快无比,一个月前考完进士试,交上策论卷子,李千里没有臭脸相向,反一迭连声『好徒儿』,她就知道此番上翠微的三十仙材中,她这尾小杂鱼就算不抡元也不会落榜了。于是她这一个月都轻轻松松地在西京闲晃,找同年饮酒烹茶赛棋赌双陆逛集市听变文玩蹴鞠打马球……总之是吃喝玩乐样样都来。
女士子们中也早有传言,女进士们为联络感情,照例在相识宴、烧尾宴、闻喜宴、樱桃宴四大宴后,举办红妆会入会大典──玉台宴。红妆会就是女进士们的组织,因为人数到目前也还不满四十,如果不团结起来,怎么拼得过臭男人的牛党马会猪朋狗友?所以,玉台宴由上一届的女进士作东相请,据说不只吃喝玩乐,连嫖带赌都会安排下去,但是详细情况如何,参加过的人都只是红着脸微笑不语,因此不只女士子跃跃欲试,男士子们中也不乏有人想假扮女子混进去的,可见这玉台宴风光旖旎,其乐无穷。
看到此处,看官等不禁要问,为何取名玉台宴?这便要问此宴的发起人,那位现任御史台殿中内供奉、原为京兆府参军的郭供奉了,郭供奉尝言「玉台,仙境也,我等女进士,乃为荡地惊天之俊才,或雍容娴雅、或热情奔放、或温婉柔美、或才思敏捷,玉台宴乃女俊才等相见欢,自当安排得仙境一般。岂能如臭男人宴会自称烧尾?何谓烧尾,其意有三,一是虎化作人需烧去尾巴、二是新羊如群需烧去尾巴以求融入、三是鱼跃龙门烧去鱼尾,简单来说,全他娘是一票畜生,实因臭男人与畜生无异。我等红妆进士,天地仙才也,故以玉台为名,以示分别。」
虞璇玑对这玉台宴也是期待得很,无奈时日未到,也只能干等了。这几日已逛得无处可去,猛地想起那卖曲翁来,于是昨日便上得南山访那老翁,与老翁夫妻畅饮杯巡,说起酒中大道,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索性住了一夜,吃了中饭才告别老翁下山来。
虞璇玑驾着霜华,一边淋雨一边哼着名利味非常重的一首小曲「长伏气,住在蓬莱山里,绿竹桃花碧溪水,洞中常晚起……闻道君王意旨,山猿野鹤同喜……得谒金门朝帝京,不辞千万里……」
雨越下越大了,霜华奋力跑了几步翻上龙首原,远远就可看见芙蓉园的亭台楼阁,虞璇玑策马入了启夏门,守军虽见她披头散发,但是也懒得冒雨出来拦她,便从城门洞中挥挥手让她过去。
虞璇玑本想沿着启夏门街去大业坊寻李寄兰讨杯水喝,刚要过去就想到李寄兰这两天被一位郡主请去作法事了,大约没这么快回来。略一思忖,马头右拨,穿过通济坊通善坊,本待到了青龙坊往左转,上望仙门街直走,就可到平康坊东门。经过青龙坊西门前,虞璇玑不经意地往右看,瞄见那题着『青龙坊』的坊门时,勒住了马缰。
霜华不悦地喷了喷气,马蹄子用力扒了扒,溅起一片泥水,前面一乘牛车上的车夫生气地说「小娘子,妳倒是进不进青龙坊?我家娘子赶着去赴宴哪!」
那牛车拦在正中还能走的道上,虞璇玑不能往旁去,因为旁边积水太深,怕霜华打滑,只得先进了青龙坊再说。
那乘犊车经过时在虞璇玑身边停了下来,有人撩起绣帷「璇玑?」
「咦?慧娘姊姊?」虞璇玑看了看,认出是住在云深曲前端的狭邪女慧娘,她早就赎了自身,也养几个小妓自当假母,并不常出来赴会「姊姊来青龙坊赴会吗?」
「是啊,礼部陈员外邀的,老朋友了,妳要去哪?」
「呃……来找人。」虞璇玑随口说。
「不会是来找妳那冤家吧?」慧娘抿嘴笑着,见虞璇玑一脸迷糊,嗔笑着说「就是御史大夫呀!人不都说妳是他的逃妾吗?」
「姊姊看我像逃妾吗?」
「很像啊!」
「烂舌根的。」虞璇玑啐了一口,又免不了好奇地问「他住在青龙坊?不是听说住亲仁坊吗?」
「还说不是冤家,妳连人家住亲仁坊都知道,敢情这几日不在家,续前缘去了?」慧娘说话本就荤腥不忌,又被虞璇玑笑骂回去才说「听陈员外说,妳那冤家在鸣凤曲有个山亭,陈员外有时回家时会看见他……欸,我说,妳要去见他,可不能就这么乱七八糟地去,披头散发,鬼打了似的,别倒了人家胃口!换件罗绡半臂红抹胸,胸口扳多一点出……」
「姊姊再胡说,我可不去妳那里喝酒啦!」虞璇玑气得跺脚,霜华不安地动了动。
慧娘笑得弯腰,连声说「好好好,不说还不行吗?我走啦!明天晚上来我家吃果子。」
牛车走了,虞璇玑站在雨中,一时无处可去,青龙坊中的酒肆她不熟,不敢随便乱去,怕被当成只母金龟大杀一阵,猛地想起慧娘说李千里住在鸣凤曲,心头一震……
「鸣凤曲中只有一座废寺、一座义祠跟一座山亭……难道他是江月山亭的新主?」虞璇玑低声说,猛听得远处一阵雷鸣,眼看着大雨将至「去鸣凤曲看看,不行还有普耀寺能避雨。」
主意已定,拍马便往青龙坊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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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凤曲在青龙坊东近曲江处,虞璇玑已有十多年没来,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路,雨已是下得五尺外不见物了,好不容易认出普耀寺山门,竟是光秃秃的连瓦都掉光了。向内一相,杂草丛生不说,房梁半塌,已不是当年还至少有个寺庙的样子,里面黑洞洞的,虞璇玑本就怕鬼,又没有李千里仗剑横行的本事,若是遇上了几个寄居在寺中的乞丐流浪汉胡搅蛮缠可不好,只得再往前去。
又走了几十丈远,看见一片完好的围墙,抬头望去,雨幕中依稀可见黑瓦白墙,仍是当年模样,虞璇玑鼻头一酸,泪水竟夺眶而出,霜华怎知她的心事?只东顾西盼地往前走想找个有屋顶的地方避雨,竟把虞璇玑载到了山亭门口。
黄木三层斗拱搭起的亭门,粉墙黑瓦,只漆着底漆保留原色的木门,就连匾额都是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清瘦行书『江月山亭』,虞璇玑忍不住伏在马颈上大哭起来。
门房闻声出来查看,只见一个女子骑在马上,披着长发,却抱着马嚎啕大哭,吓了一跳,青龙坊本就常有鬼怪之说,传说下雨的时候常有跳水女鬼出来作祟,连忙砰地一声把门上闩,上气不接下气,入内通知塞鸿「老……老老执事,见见见见鬼了……」
「好端端的哪来的鬼?」塞鸿沉着脸说。
「门外有个女子,披头散发在哭呢!是不是赶快请个道士来?」
「胡说八道!」塞鸿斥了一声,转念一想「她有什么事吗?」
「我没问……没敢问。」
「胡涂!人家若是来找郎君诉冤的,你这不是误事吗?」塞鸿三步并做两步,打开大门,果然见一个女子长发披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大雨中显得十分诡异,只得硬着头皮说「娘子、娘子,妳有什么事吗?」
「没没……没什么,老丈莫莫要理会,我这就走……」虞璇玑抽抽搭搭地说,一边摇头也不下马,突然,楞楞地从打开的门看了里面一眼,又止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塞鸿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又想起李千里曾交代,若有人来门口哭或欲言又止,必有冤情要诉,要特别注意……可可可是他从没遇过有人来诉冤,那眼下这位该怎么处理才好?塞鸿稍稍往后退,对那门房说「你去请郎君来,说有人要诉冤。」
门房应了一声,连忙去叫李千里来,塞鸿只得绞着手站在那里看着虞璇玑泣不成声,忽听得一阵脚步声,果然是李千里急急赶来收诉冤状好河蟹掉哪个官,一走出来也吓一跳,真是见鬼了!哪家的女子?被抢了吗?定睛一看,认清了人,便从门房处随便抽了把伞出去,一把扣住马辔「徒儿!」
雨声太大,虞璇玑没听见李千里喊她,兀自抱着霜华哭得撕心裂肺,李千里靠近才看见她竟在雨中哭得像个没娘孩子,心知她是看见了山亭触景生情,心头一软,回头招手,门房与塞鸿便过来,李千里把伞交给塞鸿「给娘子遮雨,阿六,拉好了马。」
门房与塞鸿应了一声,李千里自绕去另一边,把她的脚从蹬上拉开,回到这一边拦腰一提,就把她从马上抱了下来「徒儿,别哭了。」
虞璇玑从他怀中抬起头,雨顺着他的发梢落到她头上,她眼中早是泪雨难分,却颤抖着说「你叫我什么?」
「徒儿,妳是我的徒儿。」李千里说,不待多言,径自将她抱进了山亭。
「老执事,你见过那娘子吗?」门房整个看傻了眼,塞鸿摇头,也是一脸吃惊。
李千里抱着她穿过几重亭台,她不是那种楚腰纤细掌中轻的南国佳丽,说实在的,抱起来并不轻松,但是他却不想放手。虞璇玑没有理他,只是一边哭一边用一种哀伤的眼神看着山亭中的一切,这些都曾是她的……
她喜欢坐着看雨的黄木美人靠、她喜欢听的檐角风筝、她喜欢边背书边漫步的回廊……曾是她的……都不是了……
亲手布置山亭细节的母亲、将她捧在掌心视若珍宝的父亲、带着她在山亭间探险的姊姊……曾在她身边的……都不在了……
好冷,虞璇玑颤抖着,就像小时候不小心落入曲江那样彻骨彻心的寒冷,好像已经不在人世,是一缕胡涂的幽魂,浑浑噩噩地徘徊,吓了人还以为自己活着……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这样的……
李千里默默地凝视着她,她的眼神从惊惶、痛苦、迷惘、哀伤到现在的凄艳,可以有一双眼睛呈现出那么多的感情吗?他抱着她来到一处小院,他自己从没住过这里,但是一直让人打扫,走进去的瞬间,他抱紧了她,毫不意外地听见她崩溃的哭声。
这里是她从前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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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千里不知道她到底哭了多久,才终于在他怀中哭到睡去,他只是抱着她,笨拙地抚着她的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用一种稳定的频率轻抚着她的背,外面的雨声雷声阵阵,他浑然不觉,只感觉她在他怀中,真切的、如他多年以来猜想的那样毫无反抗之力,但是他却无法像他自己本来希望的那样完成旷男的玫瑰色幻想。
娘的,徒儿,不是为师的不行,是妳哭得这么惨,这种时候扑倒没有挑战性……李千里吻着她湿漉漉的额头,直到她完全没了哭声,才把她放下,塞鸿跟他妻子尴尬地站在外面很久,热水姜汤都热了三回,郎君还没搞定……此时见他放下人,便连忙进来张罗,塞鸿妻放下帘幕,给虞璇玑换下湿衣衫,擦干身体、头发,换上干衣服,用热水擦脸,这才出来要拿姜汤给她喂下。
李千里也在外间整理停当,一边用热面巾擦脸,一边问「换好衣衫了?」
「是,正待给她饮姜汤。」
「我来。」李千里终于不知羞耻地说出了他的旷男美梦。
塞鸿大惊,却见他妻子横了李千里一眼「郎君若是欲求不满,大可去平康坊消消火,这位娘子冒雨前来,必有伤心事,郎君把这位娘子抱着不撒手,已是卑劣至极,还想口对口喂汤?老妪最讨厌的就是趁人之危的禽兽!这种自以为帅气的卑鄙事做了一次会更堕落的,郎君的个性已是糟得不能再糟,再坏下去就没得救了,会下拔舌地狱的。」
说完,塞鸿妻劈手抢过姜汤入内给虞璇玑喂了,而李千里连个屁都不敢放,原因很简单,塞鸿妻是他的||乳|母……是这世上唯一还知道他光屁股是什么样子的人,惹恼了她老人家,御史大夫的光屁股状况可能会喧嚷得全天下都知道,于是他只好孬了。
塞鸿妻走出来,见他还傻傻地坐着「郎君还坐在此处干什么?等着请客吃饭吗?」
「我要陪她。」
「敢问郎君,这位娘子该怎么称呼?」
「娘子。」李千里第二次不知羞耻地说出他潜藏已久的美梦。
早知道就该在他还在吃奶时撑死他,塞鸿妻冷冷地说「王氏娘子的凶信才送到,郎君倒有心看顾新人?」
「对王氏娘子,我只恨当年没能保护她,离异是她的选择,直到她走出家门,我都希望她能回头,直到她上车,我都希望她能反悔,但是她选择离开,我只能尊重她,希望她能找个比我更好的人。她已是他人的妻子,再求她、缠她都只是让她陷入两难,让她不能忘记我带给她的痛苦,我不忍如此。」李千里端正脸色,盘膝而坐,郑重地说「至于新娘子,是她救我脱离失去阿巽失去王氏娘子的痛苦,如果没有她,我早随爱女而去。我只恨当年迟了一步,打算挣个殿中侍御再去求婚,没想到变故突生,这才与她分隔了十五年。我本想她已是他人之妻,只打算远远地看顾她,天可怜见,又将她送回我身边,我岂能放手?」
塞鸿夫妻惊愕地张大了嘴,这种传奇里才会出现的真爱告白,真的有人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而且这个说出来的人,压根就看不出来会这么痴情?本来还以为他就是感情上冷血、身体倒是很正直,但是又端着架子不敢去平康坊召妓的孬种伪君子,结果是有这么一大篇堂堂正正的爱情理路?骗人的吧……塞鸿夫妻对看一眼。
「如果你们没意见的话,明天再来叫我起身。」李千里气派十足地起身,迈着四方步就要走进帐幕去……
骗人的!塞鸿妻迅速挡在李千里身前「郎君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趁人之危吃了那小娘子,不行!小娘子由老妪照顾即可!」
「||乳|母年高,早点休息为好。」
「郎君不懂照顾人,闪开让专业的来!」
「谁说我不懂照顾!」
「那请问郎君要怎么照顾这位受寒的小娘子。」
「我决定牺牲小我,用我的身体温暖她。」李千里的语气与前面的真爱告白毫无两样,但是第三次不知羞耻地讲出了他的幻想。
禽兽……塞鸿夫妻脑中闪过这个词,塞鸿妻打开双手挡在帐幕前「郎君若要过去,就踩着老妪的尸体过去。」
「||乳|母让开。」
看来不用杀手镧不行了!塞鸿妻压低了声音说「还是郎君想让亲仁坊的官眷都知道郎君的屁股长什么样子?或者老妪有空跟新娘子说说,当年郎君生出来的时候,某个地方还……」
「劳烦||乳|母了。」李千里马上退开三步,作了个半揖离去。
所谓一山还有一山高,御史大夫山亭的故事证实了这句话是一点没错的。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很sad,后面又搞笑起来了…
结果精神分裂的不是千千是金鱼……
春江月
如同所有坊间传奇发展的模式一般,男女主人翁如果在雨中淋个一阵,外带雨中奔跑哭泣等等洒狗血情节后,隔天就是躺在床上愁对一窗凄风惨雨,若是另一个主人翁走进来,躺在床上的那位势必摆出『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姿态,然后抱在一起大哭特哭接着进入三天三夜行不道德之事的桥段。
可惜的是,李千里的艳福大概被他造的孽抵光了,就在他隔日入朝视事时,就直接被上皇抓进了祭陵队伍,连跟家人说一声都来不及。于是,在虞璇玑生病的三天中,他被上皇挟持着去了一趟定陵,定陵与西京的距离并不算近,按着大批仪仗队的龟速,朝发夕至已是极限,这几日下雨,驿道难行,甚至几度出现诸官下马推车的窘境,到最后上皇只好自己下车骑马,让后面的军队把车弄出来再说。
「春雨连绵硬要出来祭陵,劳军伤财,如果上皇不是陛下之父,微臣必给上皇判个流放岭南。」李千里冷冰冰地看着又凑到自己身边来的上皇。
「旷男的脾气越来越爆了,是不是上回那批海蛎还没消化完哪?」
「再提到海蛎休怪微臣直接送上皇去见太后。」
「我年纪老迈死不足惜,你却是弑君大罪,你死了,那可怜的小鱼怎么办?好可怜,好不容易找到的靠山竟然垮了,真惨。」
「她有名字,请不要随便给她取绰号。」
上皇嘿嘿一笑,他这几日琢磨下来,大概也猜得出来李千里的心思,只是不说,要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忍不住要一诉衷肠。天色渐暗,只见远处几座起伏山峦,已是定陵,上皇便问「对了,我正想问你,你要跟我葬一起,还是跟宝宝葬?」
「认识上皇近二十年已经很惨了,怎么可能还愿与上皇地下相伴?」李千里扭头,哼了一声「可惜陛下竟将定陵让给了上皇,定陵风水比较好。」
「想葬我旁边就老实说,拐弯抹角的,你这别扭鬼。」上皇毫不意外,马鞭一指远处一处小丘「哪!那块是给你的,不用谢了。」
「要不是定陵风水有益子孙,我才不想跟上皇做邻居。」李千里还是死鸭子嘴硬,倒是仔细看了一下地方,有背有扶,对面又看得见陉河,确实是一处好风水。
上皇见他已经开始打量阴宅,便笑着说「有益子孙是有益,可是你不播种妄想收割不是笑话?」
「谁说我没播种?」
「你连块田都没有,还播个头?咦?敢情你其实是女人?」
「上皇眼睛不好使了吧?没看见微臣的喉结吗?还是等等微臣陪上皇一起去解手,一较长短?」李千里一脸鄙夷地说。
「啧啧,你跟我说话一定要这么下流吗?」
「微臣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喂!有点礼貌,不过话说回来,是男是女还难说,晁梓隆晁大帅是真男人了吧?可是上回有人提了一大堆证据告诉我晁大帅是女人,我仔细想想,难怪那时候给他裹在战甲里,觉得他胸肌挺有弹性的,又对我这么好,奔蜀的时候几次把我绑在背上,晚上还唱歌给我听,寻常男人哪肯这么做?唉……要早知道他是女人,我当年就该封他个妃召进宫来了。」上皇拍膝拍腿,似乎感叹不已。
「就算晁大帅是女人,他跟上皇也差了快三十岁吧?上皇吞得下去?」
「二十八。」上皇闷闷地说,忿忿地回头瞪了远处的先帝陵「可恶,父皇一定知道这件事!一定是他利用晁大帅对他的忠诚,不对!是对他的爱!一定是他逼晁大帅改扮男装的,臭老头!」
「晁大帅明明就有好几个儿子……」
「哼,那几个要不是抱来的,就是晁大帅自己生的!啊我知道了,晁大帅和他夫人是假凤虚凰,他夫人其实是男的,没错!这样就说得通了!」
「微臣还是觉得,是上皇想太多了。」
君臣二人说到一半,只见一骑追上,是一个军官赶上来「台主家人送信过来。」
李千里拆开信,见是塞鸿妻写的,说知道了他跟上皇去祭陵的事,虞璇玑还在山亭休息,家中安好并无大碍等等。李千里看了信,将信收到怀中,不耐烦地问「上皇就不能自己去祭陵吗?微臣家中有事哪!」
「如果真有理直气壮的事,你早就跑了,跟到这里才说,表示一定是理由不充分的事。」上皇勾勾手,让后面的内侍倒两杯蜜水来「说出来我听听,如果勉强还可以接受就放你回去。」
李千里接过蜜水,一口气喝了半杯,咬咬牙狠心说出来「璇玑在我家,上皇觉得这个理由充不充分?」
「不充分,没说在你家做什么,继续走。」
「璇玑在我家生病了,充分吧?」
「不充分,一定是你害她生病了,怎么可以放你回去继续毒害国家幼苗,继续走。」
「确切来说,是她生了病在我家休养,我要回去照顾她。」
「你会照顾人就跟河朔三镇跪在我面前说『上皇我错了,请把三镇收回去把我们都流放到岭南去吧』一样不可能,你是想回去做坏事吧?不行。」
君臣二人就这样你问我答答了三日,终于上皇在回程走到一半善心大发特许他今日休假可以回去探病,李千里连谢都嫌浪费时间,快马加鞭直奔青龙坊。约莫两个时辰后,终于在山亭下马,就急急往小院赶去。
经过小院前面的回廊时,眼角视线瞄到一个身影,又退了回去偷看,只见虞璇玑跪在春江亭的美人靠上面,双肘撑着栏杆、双手托脸往曲江边上看,亭角那块青铜风筝随风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李千里心头一动,十多年前,他也曾看她这样跪在春江亭中……
有什么重重的东西落在肩头,虞璇玑仰起头往右后方看,正对上低头看她的李千里「徒儿,妳在这里做什么?」
岫嵬,妳在这里做什么……记忆里,响起父亲带着笑意的嗓音。
「看曲江。」
看曲江……记忆里,自己似乎是撒娇一般地说。
「天凉,别在这里冒风。」粗粗的大手搭在她的额头。
这几日冷得很,冒了风当心着凉……父亲摸着她的头说。
虞璇玑望着李千里,他脸上依然是没有表情的表情「老师为何买下这座山亭?」
「看喜欢就买了。」
「老师没打听过这座山亭的主人?」
「没,我向万年县买的。」李千里半真半假地说,这里当然是从万年县手中买下的,但是万年县控有的官人旧宅成千上百,若不是早知是虞氏旧宅,他怎么可能特地买下来?他淡淡地问「怎么了?」
虞璇玑盯着他,从他脸上看不见一丝心虚或闪躲,看来是真的不知底细了,她叹口气「这里从前是我家……」
「这么巧?」李千里强忍住笑意,板着脸说「你我师徒一家,横竖此处为师也只是旬假来住,既是徒儿旧宅,就住进来温书,以备鸿辞科考,为师的若有空来,也可对徒儿讲授一些心得,师徒也好亲近亲近。」
能住回旧家是很好,但是……虽是师徒,毕竟男女有别,住在一起不太好……虞璇玑皱了皱眉,决心推掉「学生与房东订了契约,需住满一年,老师盛情,学生心领就是。」
可恶……混帐房东混帐房东!徒儿妳先住进来,为师的帮妳去处理房东,把他丢到黄渠填堤坊好了……李千里心中唠叨,嘴上又不敢坚持,怕虞璇玑识破他饥渴的企图「可惜了,不过徒儿若偶尔想来住,径自来了就是,为师会吩咐家人安排。」
「谢过老师。」
※※※
虞璇玑是士人家庭出身的好孩子……
虞璇玑是士人家庭教出来的超级好孩子……
虞璇玑是士人家庭严格教导不可以殴打师长的好孩子……
虞璇玑默默在心底灌输自己是好孩子,以免自己看到眼前这位用眼神夹她下肚的臭男人时,会抓狂把他爆打一顿。都喝到说不出话动不了只能看她喝的程度,还不闭上眼睛去睡觉,是在这里撑着要干什么?虞璇玑一转腕,镇定地饮下手中镏银杯中的干和蒲桃酒,再舀了匙漉酪和酒吃了。
「呃……」某黑心但是酒量奇差的狗官颤危危地伸出手,指了指虞璇玑又指了指自己。
「想试试看蒲桃酒配漉酪吗?」
不……我想试试看蒲桃酒配妳……李千里超级不知羞耻地动着歪脑筋,无奈他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这个时候有人杀来绝对可以把他切得碎碎的。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咦?徒儿难道听得懂我的心思?真的要喂我喝酒吗?却见虞璇玑当真走了过来,纤纤素手也伸了过来,李千里心花怒放小鹿乱撞,只觉得她的手指抚着他的下巴,果然喝蒲桃酒是对的,蒲桃酒喝下去口气芬芳啊!
虞璇玑一把扣住李千里下巴,稍一用力掐开他嘴巴,一勺漉酪丢进去,就把整杯的蒲桃酒一起灌进去,然后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掐住他鼻子逼他把酒咽下去,这招是她以前请兽医治驴子时学会的「请老师不要再发酒疯了,喝了这杯就赶快去睡吧!」
李千里意冷心灰绮梦碎,却又不甘心就这么倒下,只得闭上眼睛摇了摇就刻意往虞璇玑处倒,叩地一声额角撞到几案,不管,一定要倒在徒儿身上!李千里忍痛继续装死,果然就在快要撞到地面前,双臂被人架住「真是!这样很危险哪!」
虞璇玑伸长手臂接住李千里,设法不让手掌以外的其它身体部位碰到他,但是他实在是太重,只得稍一用力把他往后翻,在头落地之前接住头,然后拉过靠枕来,把他的头放上去。
「男人就是这副死德性,酒量这么差还不安生。」虞璇玑抱怨着,但是女人总是心软,绝不可能就这样丢着就跑,只得拿过李千里下午时给她搭在肩上的披风过来,帮他盖好,又去拧了手巾来给他擦脸「要不是因为有师生香火情份,想让老娘伺候你,吃屎吧……」
靠近他,才闻见他身上有种松木的味道,倒不像她那前夫,不爱洗澡总是臭烘烘的,一想起那个混帐王八,李千里根本不算什么恶质臭男人……虞璇玑心气稍平,把他额上网巾拆下来放在旁边,沿着发线擦汗,这才仔仔细细地把这位座师的长相看得清楚。
虞璇玑抿嘴无声笑了笑,这么一位肃杀黑心的台主,竟然有个小小的美人尖?不是秃头了吧?她细看了一下,还真的是美人尖,都说美人尖长在男人头上主风流花心,难道座师大人其实红粉知己颇多,无从选择这才不婚?不过也是啦,要不是他在朝中个性这么差,得罪的人又多,一定会是西京士女争相巴结的金龟婿……
手巾擦过额头,大概是她的四指宽,眉毛生得挺整齐,只是眉心有一些看不太出来的汗毛,有空应该全都刮了才对。单眼皮下长着粗粗短短的睫毛,短睫毛好啊……别像她的长睫毛,总是落到眼睛里。鼻子生得也不错,山根鼻翼都中规中矩,没节没歪,看来应该后势看好,会很有钱。嘴倒是中等大小,上下还算匀称,但是好像太薄了点,吻起来没有感觉……
虞璇玑的手僵了僵,什么吻起来没有感觉!呸呸呸!趁座师喝醉酒偷吻他也太纯情了吧?一定是酒喝多了,像李寄兰说的那样『酒助春情』,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安全!
虞璇玑丢了手巾,走出春江亭外,望着亭边曲江池中沦涟的月影,夜风吹散酒意,她按着自己心口,刚刚那一瞬间,望着醉酒的李千里,她想的却是指点她诗文的老师温杞,当年,温杞在京中求官,顺便来拜会父亲试图在西平幕府谋幕职,偶有诗酒唱和,有一次意外地见到她的诗,竟特别欣赏她,后来就常来指点她,而后温杞真的去了凤翔,更常来虞家教导她。
温杞貌丑,因此那时年近四十还未能娶妻,听说也曾试探过父亲虞赓的口风,自然被婉言拒绝,而后她成为西平王的六儿媳,温杞没有办法接受她成为少主母的事实,辞官离去。
她被休弃的事情传开后,无颜待在西平王宅,恍恍惚惚地乘驴要回南陵,在半路上,一骑从后追来,高喊着她的名字,她回头一看,温杞一声璇玑,双泪落君前。虞家孤微,没有什么显赫亲戚,南陵路远难行,而世上几乎没有弃妇容身之处,她无从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