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萧玉环似乎十分了解御史台的状况,说完后突然一笑「所以姊姊嫁他当夫人就好,马上就是郡夫人,不愁吃穿,坐拥亲仁坊钦赐大宅,等他哪天被刺客刺杀,姊姊就可以接收他的财产,当个风流小寡妇了。」
「前面说得很有道理,后面那几句混话简直乱七八糟,一听就知道没结过婚,真要嫁他,当然是结婚那天把他灌醉然后买通杀手让他连衣服都没脱就一命归西。」虞璇玑非常自豪地道来。
「姊姊常干这种勾当?」
虞璇玑叹了口气,摇头「就是没干过这种事,现在才这么苦命被那混帐欺负……这番考不上,我就狠心去嫁淮西节度使好了,听说他快死了,捞个一票也够我吃下半辈子。」
「淮西节度这个主意好。」
「妹妹如果没考上,咱们俩就一起去淮西吧,啊对了,妹妹可千万别去成德跟卢龙,听说那两位大帅因为最近无仗可打,需求大得紧……」
虞璇玑自自然然地说,而萧玉环又再一次不争气地脸红了……
※※※
虞萧二人自吃得饱饱的,又喝了两盅茶,收拾完东西,才见一群考官簇拥着李千里出来,众考生连忙起身垂手肃立,虞璇玑虽然非常不甘愿,也只能装出一副好孩子的样子。
又是那位年长考官站出来,先向李千里一点头表示敬意才对考生说「众位秀士,进士试大典,本为选拔天下贤才以充国府,近年朝中屡有议论,认为进士试不重经世致用之策,而以诗赋为评断门坎。有鉴于此,主考遂融策于诗赋,偶有错用典故韵脚者,若议论得当,亦可过关。同时,压缩帖经试的时间,将策问试分做策问二试,先问后策,策试自是出题由考生议论,问试则由主考亲问,以求公平简拔,有什么意见,不妨提出来?」
一片鸦雀无声,若是个寻常主考,在此时早炸开了锅,甚至被一些权贵子弟当面质问的情形也是有可能的,只是李千里一身紫袍、玉带、金鱼袋、帕头俱全,披着一件镶黑貂领的绛紫锦斗篷,手上还提着一柄长剑,显见是特别修饰过才出来见人的。他一脸漠然地站在那考官后方,像座山一样,谁敢提意见?
「既然考生们都无意见,请众考生各归庑廊,听各房考官安排顺序。」说完,那年长考官待要退下,李千里却一咳,眼风一凛,考官连忙说「呃……越州虞璇玑虞士子何在?」
「学生在。」
「主考有言,妳属此次进士试中需格外严加管束的士子,为防妳泄漏考题,请入后堂,妳第一个由台主考问,然后另外隔离。」
众士子的目光集中到虞璇玑身上,只见她挑高眉毛,一脸吞了苍蝇似的表情,僵硬地拱手「学生遵命。」
于是,虞璇玑只得收拾包袱,向萧玉环点了个头,就赶紧往后堂去,各房考官纷纷散去安排问试,只剩李虞二人一前一后走向后堂,李千里慢悠悠地迈着四方步往内走「徒儿啊,妳倒是考虑得如何了?」
「目前考虑到在主考手下为徒,可能会比不当官更悲惨。」
瞧妳在胡说八道什么?放心放心,为师会好好疼爱妳的……李千里自己内心里的真正对话恶心异常而且充满了旷男的玫瑰色幻想,不过嘴上却说「此话怎讲?」
「在主考手下当官,要冒着生命的危险,只怕学生还没当上正监察,就一命呜呼了。」
怎么可能一命呜呼?为了心爱徒儿的生命安全,为师一出闱就河蟹掉太子那帮白痴,妳等为师三年,只要三年,为师就河蟹掉河朔三镇加淮西,再捞个三公三师让妳无忧无虑做国夫人,当什么官呢……李千里在心中无声地说着他其实超想说的求婚辞,嘴上却还要装酷。
「当什么官没有生命危险?幕府官被暴民乱军砍,兵部会因为采买军械挡人财路被丢到曲江还说是自杀,吏部因为卖官鬻爵搞不平被某大官弄死,刑部会被大盗手下暗杀,当县尉会被暴动的囚徒分尸,工部巡视哪处陵工、宫工时一块大梁砸下来变成肉饼,都水监巡河工被水冲到下游,户部亏空太大被上头杀人灭口,十八卫与六军参军最惨,不小心卷入哪个白痴搞的玄武门之变,压错宝杀妳九族……」李千里如数家珍,显然这些事全在御史台档案中出现过,他站住脚,侧过脸「当官当到死的人多了,妳不会不知道吧?还是妳以为官真的那么好当?」
「当个校书郎总没风险了吧?有人要杀个校书郎吗?」虞璇玑浑然不理会他的恐怖经验谈。
「有人当校书郎当一辈子的吗?妳辛辛苦苦读了二三十年书,就甘愿当个校书郎?妳的志气要这么低,我一样黜落妳。」李千里白了她一眼,傻徒儿啊……当校书郎还不如来做我的夫人,御史大夫的月薪是一百贯,校书郎才十六贯,只要当了我的夫人,每天在家什么事都不用做,每个月一百贯,为师保证双手奉上啊!
咦?这混帐倒说出了点有意义的话?虞璇玑认真地把李千里的话想了想,确实,当官是一条四处奔忙的不归路……慢着,四处奔忙……着啦!虞璇玑眸子一亮,不管御史台主再怎么乱来,梁国官吏从没有京官当到底的事,尤其是她这种不是名门出身的官,被调到外地的机会非常大,而且按照官场惯例,起家在京,二任必定要出外,也就是说,起家的校书、正字在京里混个两年,就可以出去逍遥,然后到时再拜托吏部让她在外官转任,哎呀!吏部每次为了求调入京的人是烦恼得不行,有她这种体恤吏部艰难的识趣后辈,肯定是求之不得啊!
李千里迈进后堂正房,放下长剑,自将斗篷挂在架上,摘了帕头坐下,墨黑的眸子直视虞璇玑「所以呢?考虑得怎样?」
「不是出南院之前再决定都来得及?」虞璇玑背手立在他案前,她还想测测李千里这池子水到底有多深。
「我一向没这么久的耐性。」
「听说男人的耐性跟某个部份的持久力是相对的……」虞璇玑淡淡地说,满意地看见李千里瞪大了眼睛,恭敬地一拱手「所以主考的耐性……」
「撑个三天没问题。」李千里大惊之下,自然下意识地回护男性自尊,故作镇定地说「出南院之前再说,坐下,我要考问试。」
「学生谢过主考。」虞璇玑一揖,自在那张小案前坐下。
李千里很快恢复镇静,拍了拍手命吏卒送上新烹的茶,又叫了几个考官进来「问试简略答之,当今朝廷有何急忧隐患?」
「急忧者,军政也,隐患有二,一为税赋二为藩镇。」虞璇玑略一沉吟便答,策问本就与时事政务有关,她早有预备。
李千里对于这个答案也不意外,因为这三点只要稍有点见识都看得出来,如果连这三点都答不出来,肯定是马虎不分的纨裤子弟,黜落一点都不遗憾,而他身边的几个考官也只在面前的纸本上写了个可「军政何忧?藩镇何患?」
「军政之忧,忧于内军外府。朝廷在安荦山乱后培植六军以为亲信,六军待遇胜于十八卫,更远胜外府诸军,待遇不同、功勋不赏,乃有四十年前陉原之叛,大梁以武功立国,不整军,则外不能驱逐四方诸夷,内不能平叛定国,是为急忧。」虞璇玑稍稍组织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才侃侃而谈「军政不整,无力压倒藩镇,只能坐视诸镇壮大,朝廷仅能控制关中江南,若再有荦山一类枭雄,大梁必亡。」
李千里对这个说法也不意外,毕竟藩镇尾大不掉的隐患,三百年前就一堆人在说,只是撑了三百年,梁国也还没亡。因此他只是双手交叉在胸前,并不发言,虞璇玑见状,知道他还在等待她有什么惊人言论,因此,她一笑「不过,以上议论乃以朝廷角度发言。学生生长于藩镇,又布衣多年,以藩镇民与一般百姓的角度,藩镇为了要壮大,必招兵买马、奖励农耕、奖励商旅以图巩固根基,同时,也必修筑驿道以运送军需物资,又开荒开渠以增地力,藩镇以一镇之力用于一镇,自给有余。反之,朝廷所辖州县可支配的财力全赖户部配给,一州之力用于州县只有六七成,甚至三成不到,州县上下全是三年一任流水官,一无地缘二无人脉三无财力,自是越治越贫。因此,从朝廷的角度,藩镇是威胁,需除之而后快;从百姓的角度,藩镇才能全力发展,藩镇越大越好、朝廷越弱越好。简而言之,以学生之见,朝廷与百姓不能一心,才是最大的忧患。」
着了!李千里面无表情,眼风一瞄旁边的考官,他们都是御史台官,此时听她言语,脸上不露,低头写了个较复杂的字,李千里也自在面前那份考生名单下虞璇玑的名字后面写了同样的字,才说「好了,妳收拾东西,到后面内室去,若要出去可在问试空档由女卒陪同,不许与任何考生交谈,去吧!」
虞璇玑拱手在身前一揖,又向旁边的考官们团团一揖,并不抗辩,拿了东西绕过李千里身后的屏风,到内室去了,她心情大好,因为她知道,光凭刚才的问试,她这尾小鱼已经翻过了龙门。
跃龙门
「终于问完了……」礼部侍郎在目送着最后一个考生退出正房时,不禁说出了大家的内心话,最后一班的其它四名陪考官也都累得连表情都没有了。
事前不露任何风声,一开始策划问试就打算来个先斩后奏关门放狗的李大台主,在经过长达六个时辰的问试,也不免露出疲态「众位辛苦了,请往厢房休息,明日五更再来应卯。」
「主考辛苦。」
众考官一起拱手,这才起身舒了舒跪得酸麻的腿,一齐退去。外面响起三声锣声,前庭众考生都发出了欢呼声,李千里无声一笑,二十一年前考完策问后,他也曾经跟外面那群考生一样,毫无顾忌地欢呼,现在,倒坐在此处体会座师的心情了。
十个女卒端着各色菜肴进来,全是尚膳局做好后,由监门卫送进来的,其它考官的饭菜也是如此,以示朝廷慰劳考官们的辛劳。
李千里端坐在案前,盯着女卒们摆好菜肴,以防被下毒,女卒们正要出去,带头女吏却问「主考,那虞璇玑,是不是要让小人领出去?」
「不用,她没缺胳臂少腿,会自己出去。」李千里说,低着头的女卒们暗骂,这臭主考跩个屁,讲话一定要这么夹枪带棒?要不是看在你还算有点姿色,老娘早在你菜里作手脚了,想是这么想,女卒们也不多问便退了下去。
李千里看了看案上的菜色,只见正中一个刻花有盖银盆旁边,放着一枚打成同心结的帛,上面写着『致秋霜』,显是给他的了,李千里拾起帛结打开,那薄如蝉翼的丝帛上,竟是太师一手流畅的行书
「并州武伯苍拜言,小友秋霜足下:
君以宰相器操持选士大典三月有余,辛劳特甚。
上皇素重于君,又恐会试操劳有害于身,乃命尚膳局精制补气滋养之食以慰君之辛劳,其中更有驿传方至之东海鲜蛎,盖食医言道,海蛎平肝清肺益血补肾,以姜醋生食更佳。
上皇闻食医之言甚悦,急命尚膳以海蛎送入南院,另调冷蟾儿羹一碗,取其利水开胃滋阴明目。又命余传书与君,特此告知。书不能尽述
上皇爱才之心,顿首再拜。」
李千里拿着这封帛书,打开那银盆,果然里面放着四枚已经撬开的生牡蛎,银盆边还有姜醋,看起来十分鲜美。另一个青瓷薄胎中碗里,则是浮着蛤蜊肉、蛋清的冷蟾儿羹,再看其它的菜色,竟多是一些水族,什么红枣蒸甲鱼、陈酒蒸虾、海马炖鸡,可说是色香味俱全,只是李千里似乎不领情,皱着眉头。
两只混帐老鳖!明知道我这三天都得憋着不能出手,还送这些个壮阳食补来……李千里一天到晚遭人暗算,为防哪一天被砍成重伤丢在荒郊无人救治,他早就把什么《本草拾遗》、《备急千金方》都读了,这些男人所写的医书中自然绝不会少掉如何滋阴补阳的部份,因此,他眉头一皱就知道事情不单纯。
要全部吃下去,今天晚上不爆掉才怪!李千里用箸头戳了戳眉心。
「学生第一次见识何谓无从下箸。」害李千里握着筷子、面对这一案大菜却不敢吃的祸首出声,虞璇玑又抱着她的伙食包袱出来,一拱手「主考慢用。」
说着,她就要往外走,李千里灵光一闪,却把她叫住「徒儿回来。」
「学生还未饮拜师酒,请主考不要擅自徒儿徒儿地叫。」
李千里也不理会,沉声说「徒儿问试所说的朝廷与百姓不能一心,为师深以为然,上皇赐膳横竖也吃不完,师徒二人把酒共席、畅谈国事如何?」
咦?天下红雨了吗?还是哪个雷刚才劈下来了?李千里这王八竟然会找她一起吃饭?虞璇玑狐疑地看着李千里一脸求贤若渴(其实是饥渴)的诚挚表情「不是菜里有毒吧?」
如果我一个人吃是毒,我们一起吃就不是毒,是蝽药……李千里非常下流地想,他跟尚书的约定是他不可以用肢体马蚤扰,但可没说虞璇玑不能马蚤扰他!而他非常之乐意被马蚤扰,绝对不会反抗,反而会束手就擒哪!
李千里的幻想越来越下流,脸上却一点不露,果然是口是心非的高手「徒儿说哪里话,若有怀疑,为师大可每样菜都先吃给妳看。」
虞璇玑踌躇了一下,生在南陵长在凤翔,她是南北什么各式各样的怪东西都吃过了,这一案大菜是很想吃没错,不过……虞璇玑的目光飘向旁边红泥小火炉上,那坛已经烘出酒香的剑南烧春……酒香好诱人哪……
「咳咳,天气寒冷,正房又四面开窗,为了徒儿的名声着想,为师是绝对不会关窗的,喝点小酒有助气血流通。」不只有益气血流通,更重要的是酒后乱性是光明正大的借口。
「这跟拜师酒无关吧?」
「无关,绝对无关。」李千里连忙保证,终于看见虞璇玑默默走到大案右端跪好,拿出碗筷,他马上将酒壶提来,把自己跟她的碗斟满「同饮。」
「同饮。」虞璇玑双手捧碗齐眉,一让,袖子一挡,就喝了个见底。
「好酒量,不愧是我的……」李千里嘴唇一收,他娘的,差点把夫人说出口,连忙又给她斟了满满一杯「不愧是我的衣钵传人。」
「这跟拜师无关。」
「无关无关,绝对无关。」当然无关,这跟促进我们的肉体关系才有关。
此时,东西两厢的官员都瞪大了眼往正房看去。
「台主在跟虞璇玑吃饭?有这么欣赏她吗?」为虞璇玑引路的卲监察不敢相信地说,刚要往口中送的肥肉掉到膝上都不觉察「咦?还干杯了?」
「吃饭很稀奇吗?」礼部一个郎官问。
「除了御史台官之外,我敢说能得台主赏识一起吃饭的人绝不超过十个。」被调来帮忙的韦中丞代答,御史台的中餐是各自在公房用,但是每天要有一个人去陪台主吃饭,虽然根本是食不下咽,因为要全副精神回答李千里总是不知哪里夯来一棍的尖锐问题。
李千里懒得去管东西两厢的议论,自拿了一个牡蛎,拿掉上面的壳,舀了几勺姜醋,用一旁的银匙挖了满满一匙送入口中,吃完才说「这东西也好久没吃了,还是当年去巡江南盐场时吃过几次。」
「几年前回越州虞家老宅时也吃过,不过朝廷筵席果然不同,连海蛎都比较大颗。」虞璇玑说,她并没有厚颜到未经主人允许就动手,因此自己拿了贴饼啃着,却见李千里又拿了牡蛎加上姜醋,用银匙环着底部一挖。吃这么补?你还真不怕流鼻血?虞璇玑啃着胡饼心想,却见李千里左手一侧,竟把牡蛎送过来,她挑高了眉,不知要不要接,他已经递到面前,连忙接过「谢过主考。」
「妳的手是拿来干什么的?菜在面前,还要我一一帮妳夹吗?」不过如果妳不想动手,我非常乐意喂妳……李千里又在心中加上话尾,说出来的话却还是非常不讨喜「敢情要我像个奶娘似的啰啰嗦嗦才肯吃?妳好大的气派。」
「学生绝无此意,主考莫怪。」呃……这几句话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像小娘子撒娇?不酥胡啊……虞璇玑默默打了个冷颤。不过……刚才那番策问这么有效?能让黑心主考态度大转弯呢!难道朝中没有人才了吗?虞璇玑更加怀疑地想,不会是这菜里真有毒吧?但是士人会宴,主人让菜不吃让酒不喝又很失礼,只得默默把生蛎吃了下去「海蛎滋味鲜美,多谢主考。」
「吃鳖,看有没有毒!」
虞璇玑夹了块鳖肉,也是肉质鲜嫩弹牙,还带着一点红枣的甜味,咽了下去后,为了不要再让李千里啰唆,她问「敢问主考,此番以杂王霸之道驭天下为赋题,不知主考欲以王道霸道或杂两家以治天下?」
「身为臣下,自是以霸道治国,立威固权之外,重稽查、重效率,裁汰冗官精简人事,这些才是治官需要的手段,官治好了才能让陛下以王道治民,连三万京官五万外官都管不好,说能管好国家岂不是笑话?」李千里毫不迟疑地回答,舀了半碗冷蟾儿羹,剩下半碗跟虞璇玑面前的蒸甲鱼换了。
「主考主政如此霸道,就不怕失人心失圣心?」虞璇玑怀疑地问,她小时候记得凤翔幕府不是这种杀气外显的状况。
「失人心无甚可怕,失圣心倒是需注意,不过也不难,把旁边那些说坏话的混帐都斗垮也就是了。」李千里一口气把冷羹兑点醋喝了,又满上酒来「喝。」
虞璇玑陪他饮了半盅,才说「都说主考冷峻,学生看来,主考实为好斗之人……」
「好徒儿,这话天下只有五个人说过,一是上皇、一是前台主、一是礼部尚书、一是妳,还有一个……」李千里品着酒,眼睫一瞬,似乎想掩盖什么,淡淡地说「是为师官场启蒙之师,也是最难缠的敌人。」
「喔?主考还有敌人?该不会也被斗垮了吧?」虞璇玑自是不明他的心思,低头喝下冷羹。
李千里看着她的发线,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头竟涌出一种孤单,明明应该懂他的人,但是隔着十多年的空白、大半个梁国的距离,她对他却一无所知,那他对她的一往情深,是不是很蠢很无谓?要是十五年前,他没有犹豫,是不是今日就没有她彩凤随鸦的遗憾、也没有他满腹不能出口的思念?
她稍一动,他便转开视线,右手支颐,左手持盅喝完那半盅酒,再夹了尾虾,连壳都不剥就直接丢进嘴里嚼,却被她出声制止「欸……主考,虾不是这样吃的啊!」
「虾本来就是这样吃的。」李千里闷闷地说。
虞璇玑的嘴角不着痕迹地一抽,敢情这人不知道虾要剥壳的吗?看着那尾已经入他口中的虾,她双肩一垮,叹口气,夹过另一尾虾来,掐了头,剥壳剥尾「只有油氽虾才能不剥壳吃,蒸虾烤虾煮虾要这样吃,哪!」
那尾虾递到李千里眼前,他突然有种深宫怨妇被临幸的受宠若惊「给为师的?」
「嫌手脏就别吃。」
谁嫌了?妳剥的,我吃多少都乐意!李千里又没用地在心中默答,嘴上没说话,只把虾夹了过来,细细咀嚼,一边暗恨自己怎么变成个蠢到无以复加的单相思旷男,一边又陶醉在她为他剥虾的幸福中。
虞璇玑又夹了一尾剥了,正要放进口中,却见一双包金象牙箸伸过来,她吓了一跳「要干么!」
「不是要给为师吃的吗?」
「学生已经示范如何剥壳了吧?请主考自己动手。」虞璇玑郑重拒绝,像是怕他抓狂起来抢了虾似的,连忙把虾丢进嘴里。一面嚼着一面想,帮你剥一回算是示范教学,剥两回就变奴仆了,开什么玩笑?你没有手吗?
李千里的幸福幻想顿时破灭,只得默默转过去吃别的,吃了几口又回来夹虾,试探似地夹过来,见她毫无意思要接过来,便想以退为进,一口就往虾头上咬去,果然听虞璇玑出声「虾要剥壳。」
「为师手拙,不会剥。」所以要心爱的徒儿帮为师剥,然后最好能就着妳的手吃下去顺便把妳吃掉……
两道凛然正气戳破李千里脑中的下流画面,虞璇玑定定地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镇定地问「主考当真没学会怎么剥壳?」
「没学会。」
李千里装傻,面无表情地看回去,虞璇玑却笑了笑,李千里心中大喜,正盘算着把整盘虾都给她,却见她耸耸肩,笑嘻嘻地说「那算了,吃壳也没什么不好,主考就连壳一起吃吧。」
两人又吃了一阵,海蛎虾子连海马都一人几只地分吃掉,酒过三巡,一坛烧春喝完又从其它考官那里要来半坛,都喝了个见底,虞璇玑终于问了心中的疑惑「敢问主考,那日为何在曲江边上扮鬼吓人?」
「为师数年前在曲江买了山亭,旬假本就住在那里。」李千里倒没说谎,自认只喝到微醺的程度,神智还清楚得能转移焦点。
「我问的不是主考为什么在那里出现,是问为什么吓人?」
「看到有个傻子对着曲江胡乱拜祭,为师就忍不住想吓一吓,御史工作压力很大的呀!」李千里倚着扶手,一手拿着酒盅,静静地看着虞璇玑
「好,那在天门街上又为何丢来口脂?」虞璇玑烦躁地问。
「口脂是上皇所赐,说以蔷薇所制,为师堂堂七尺男子,岂能一嘴花香?倒是徒儿适用些。」
「所以主考那时已知我是虞璇玑?」虞璇玑目光一眯。
「不知。」李千里毫无延滞地说,装模作样地叹气「所以为师在朝贺大典见到妳也是惊讶得很哪!若是知道,也不会狠心将妳黜落。徒儿须知,为师是个心地柔软怜香惜玉诚实可靠的好男人,要不是为了一本公心,也不会如此严厉,这都是为妳好啊!」
「那收我为徒又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入闱后对徒儿妳的镇定自若大为赞赏,为师受皇命简拔秀士,本想这科全是些庸才,没想到徒儿妳虽然贪财贪杯、不够温柔,不过还勉强算得上不畏权贵又有见识,虽与不贪财不好色不贪杯意志坚忍不拔家有恒产身体健壮相貌堂堂的为师相去甚远,不过还算可造之才,若是为师牺牲小我,对妳身教言教,将来必是国家栋梁,所以为师就决定好好造就妳了!」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所谓酒壮英雄胆,这两段词中饱含着为师对徒儿妳的一片爱慕之心,更完全显示出为师是何等可靠的好男人,徒儿妳就别犹豫了,赶快把为师的扑倒然后叫为师负责,来吧!不要因为为师的是美男子就怜惜我,快扑上来吧!咦?为什么徒儿妳摇啊摇的?为师可不是要妳左右摇晃,是前后摇晃才对……欸不对,先扑上来再摇才对吧?李千里努力地眨了眨眼睛。
「才喝这点就醉成这样,男人就是这么不济事,还说诚实可靠呢?真是……」虞璇玑的声音似乎从天外飞来,李千里试图解释却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走出去叫了人来收拾东西,又对两个吏卒说「烦劳二位将主考抬到内室去,他喝醉了。」
「为师的没醉啊!」李千里终于出声。
「要不然你走直线给我看。」虞璇玑挑着眉说,李千里不服地起身要走,却被两个吏卒左右架住,虞璇玑叹口气「会去走直线才是真的醉了,劳烦二位。」
那两个吏卒不待分说,就把他往内室拖去,往榻上一抛,一个扒下他身上紫袍,一个扒下他脚上棉袜,拿了床厚被盖尸体似地一蒙,就出去了。被中又闷又热,李千里体内也是又闷又热,等到收拾东西的人都走了,又听见虞璇玑在外面小声念着一些诗文策论,带着一点醉意的声音有些沙哑,偶尔还有几声喉音清嗓……
妩媚得要命哪……徒儿啊,快来为师身边吟诗给为师听哪!要不为师也想在妳耳边吟诗给妳听……就在李千里的幻想到了极度不道德的时候,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晕过去了……原因是,酒醉外加体温太高……
※※※
喝了点酒再睡觉果然是一夜好眠,虞璇玑舒舒服服地在四更左右被锣声叫醒,大门并没有下锁,因为官员们怕主考大人半夜如果起来呕吐或解手不方便,她便先去向东厢的考官们报备一声,自去外面给女考生梳洗的房间里梳洗更衣,换下穿了两天又满是酒气的袍子,又将发髻解开梳通,萧玉环正好也走进来,便帮她梳好了髻。
突然,萧玉环凑近她脖子处嗅了嗅,小声地说「姊姊,妳怎么有酒味?」
「嘘……」虞璇玑示意她噤声,急忙拿手巾将肩颈擦了,本想把昨晚的事说一说,又觉得此事难说,便随便扯了个谎「我偷带了酒进来,趁主考睡觉的时候喝的……」
「姊姊好大胆,不怕睡过头吗?」
「不怕啊,我睡前酒已经喝了十多年了。」虞璇玑这话倒是真的,而她之所以没有像某人一样欲火焚身,其因除了长年喝睡前酒,更是因为她这些年主要都在南方游历,这些滋补水产,本就是南方人常吃的东西,她早吃习惯了,一点都不觉得哪里不对劲。
正说着,虞璇玑想起五更是考官们集合的时间,要赶快去把食物拿出来,于是告了个罪,连忙跑进去后堂要去拿东西来吃。
「虞士子。」正在廊下甩臂甩腿振奋精神的礼部侍郎见她进来,连忙向她招手,郑重地问「昨夜我们虽然密切注意正房动静,不过话语我们是不方便听的,所以想请问昨天主考有没有说或者做什么让妳觉得不舒服的事?」
「有的话,我非常乐意帮妳弹劾他!」邵监察从东厢走出来。
「说实在的,我想升官很久了。」御史中丞淡淡地说。
虞璇玑想了想,才迟疑地说「呃……如果说有什么觉得不舒服的,就是超级自以为是而且很多话,什么他是不贪财不好色意志坚忍不拔诚实可靠的好人?主考平常就这么啰唆的吗?」
「平常不啰唆,喝了酒很啰唆而且酒品很差。」韦中丞非常果断地回答。
「酒品普通,但是酒量很差……学生倒是觉得,纠举百官的御史台主,酒量这么差,似乎很是可耻呢……还好酒品还算可以。」
「他昨天的酒品已经是最好的了,妳有胆就趁他喝酒跟他单挑角抵看看,不死也剩半条命。」韦中丞想起老中丞退休时的那一场魔性之宴,那一次被李千里爆打的伤,害他到现在还每个旬假都要去找推摩师推背呢!
「总之,他没用下流言语跟肢体马蚤扰妳就好了。」礼部侍郎似乎放下心来,拍拍胸说。
虞璇玑脸部肌肉一跳,小心地问「他平常会用下流言语跟肢体马蚤扰女官吗?」
韦中丞与邵监察也看向侍郎,御史台目前三位女官,一位年近六十,一位是孕妇,唯一与李千里年龄相仿的是当时那场恶梦之宴的目击者女参军,现任殿中侍御史内供奉,讲话荤腥不忌,倒是她马蚤扰李千里的时候比较多。
「我与主考不熟,是尚书给主考订下三条规则,不许关窗、不许以下流言语马蚤扰、不许以肢体马蚤扰,并命我严加注意,所以我才问的。」
「礼部尚书很了解主考吗?」虞璇玑问。
「那是当然,尚书是台主的座师,是尚书把台主引见给前台主的。」邵监察回答。
「所以主考虽然心又黑嘴又坏,但是很遵守师生之分?」虞璇玑再问。
「谁的话,主考都可能不听,只有尚书说的话,主考不敢全数反驳。」礼部侍郎回答。
「台主本就是严格遵守上下分际的人。」韦中丞补充,答完突然又想到,不过……遇到上皇跟太子的时候会例外。
「这么早就在闲聊,人生过得挺滋润的?」
不用想也知道这么酸的话出自谁的口,侍郎中丞与监察一缩,却见虞璇玑毅然决然转身奔到李千里身前「师尊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说着就真的拜下去了,李千里与东西两厢诸官都吓了一跳,韦中丞觉得自己不能昧着良心,所以出言相劝「虞士子,跟着台主学做官,是条……」
修罗道……韦中丞最后那三个字整个在空气中蒸发,因为李千里杀意爆表的眼神整个扫了过来,李千里随即说「空口无凭,喝了拜师酒。」
虞璇玑冲劲十足,跑进去拿了那碗已经放了两天的拜师酒,一饮而尽,李千里这几日来第一次心口合一地笑出声来「好!不愧是我的好徒儿!为师必将生平绝学尽数传妳!」
「谢过老师。」虞璇玑拱手一揖。
「大好青年就这样毁了……」礼部侍郎大叹,可惜啊可惜,身为拣选贤才的礼部官员,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秀士误入歧途,真是暴殄天物。
「台主笑得这么邪恶,看来是真的找到有人可以继承他那一套黑心变态到极致的《罗织谱》心法了。」邵监察摇着头说。
「我看,倒是开国的第一个女台主要出现了……」韦中丞喃喃地说。
虞璇玑却偷偷呼出一口气,本来就在怀疑李千里这人是不是个心口不一的禽兽,从礼部尚书的约定就知道这混帐大概欲求不满很久了,想来也是,谁要嫁给这么个除了外貌跟身份财产外一无可取的臭男人?不过好在是他既遵守师生之份,哼哼哼……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就看你端着这个师父的身份敢对我做什么事!另外,与礼部尚书也就是太老师跟徒孙的关系,要是你李千里想干什么坏事,就赶紧上报太老师,让太老师电得你外焦内嫩滋滋做响,有这么个靠山,还怕你对我做什么坏事?
徒儿啊,妳终于落到为师的手上了……李千里心想。
老师啊,终于是找到你的罩门了……虞璇玑心想。
师生二人各怀鬼胎,相视而笑。
突然,钟鼓齐鸣,考官们纷纷从两厢出来,虞璇玑也赶忙退下,不久后,最后的策论试终于开始,虞璇玑也终于踏上了李千里为她布上的修罗之道……
忆故人
好雨知时节,略带点春寒的细雨,在二月中左右纷纷而降,冬日萧条的曲江池,总算是得了一阵及时雨,池畔森林纷纷长出新叶,稍稍透出绿意来,春雨如絮,细细密密地洒落半城人家,微风轻送,便轻轻飘过庭阶,降在廊上。
曲江池畔除了寺观滛祠、义田义祠和几处百姓聚居处外,其它多是皇室高官或富商的山亭小院,此时还未到曲江游春旺季,因此大多是一派凄凉池馆景象,只有几处还是门庭整肃的模样。
李千里三年前买下的山亭在曲江北边的青龙坊里,神秘兮兮地隐在荒废多年的普耀寺边,隔壁的荒寺萧索,野狐出没于长草间,他的这座山亭虽是一派士人风趣,曲院回廊垂柳寒梅一应俱全,却全用黑瓦覆顶,器物用具也都整齐简单得像个死板老道姑主持的女观。
不过客观来说,李千里的曲江生活也跟个死板老道姑没什么两样就是了……也是虞璇玑去年底出现后,他也才像道姑遇见才子一样芳心窃喜,不过也只是想而已。
一领暗织行云团花玄绸道袍在腰间束带,刚洗过的长发半干地披在布巾上,李千里四仰八叉地躺在面对着曲江的亭间中,身侧放着他从不离身的长剑,半下细竹帘阻挡微雨,十分惬意地享受旬假才有的午睡时间。
细细的脚步声传来,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有右手按在剑柄上,却听老仆塞鸿的声音传来「郎君,太原王家有信来。」
「谁写的?」
「郎君内弟,王七司马。」
李千里睁开眼睛,左手伸直,老仆便将信递了过去,他伸手接过一看,就闭了闭眼睛叹了一声,那封信不像一般的书信用鱼形封,而用是高丽白茧纸裁成长形,封口处盖着乌泥印,是凶信。他揭开泥封,果然从里面抽出一张生纸写的信
「姻弟柳州司马太原王七顿首拜,兄秋霜足下:
弟以闇眛,忝于外官五任,久疏问候,甚不安,望兄见谅。
姊氏与兄鸳盟不谐,归返太原三载,乃转依弟于华州。姊又于弘晖五十载嫁作淮西判官陆妇,判官年寿不永,孀姊孤身于陆门无以立足,弟遂于去春遣仆迎姊至柳。
姊至柳州,曾闻流人言,兄位列台阁未有正室,姊恚恨难当,曾欲修书与兄再续前缘,然下笔不能成言,心绪委顿遂染时疾,柳州偏僻,弟繁于公务照护不周,遂于弘晖五十九年秋遘疾弃世,得年三十六。
临终之际,曾见庭中降霜,乃持弟手泣曰『七郎、七郎,我与秋霜本是良缘,奈何目光浅薄,弃陇西而就豫章。近日思及亡女,更恨当年仳离,我?br />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