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应许吗?”
“您能否让我说完?”
费迪南吐出一口气:“……抱歉一个弃妇三个娃最新章节。”
“没有人像您一样,拥有如此多的优点和才能。但是——”
苏菲的话再一次被打断:“这是拒绝?”
“但是我认为有些事情您必须知道——否则的话对您并不公平。”
费迪南挑了挑眉。
“我对政治和军事既没有天分,也没有丝毫兴趣。我并非那种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家庭之中,以照顾丈夫和孩子作为人生追求的女人——即使结婚之后,这一点或许也不会改变。我不愿意放弃自己热爱的东西,尽管这些坚持在旁人眼中显得如此天真愚蠢而又不合时宜。我多半不会是您想要的合格妻子——我甚至无法保证能够生育一个健康的继承人。”
回答她的是一声轻笑。
“你就是这样吓跑所有求婚者的吗?”费迪南顿了顿,反问,“你又怎么知道,我想要的妻子是什么模样?”
“苏菲。”他叫她的名字,低低的,声音像是被打磨过的金属,掩藏起冷厉的锋芒,泛着某种柔和的光泽,“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想要对你好,保护你,照顾你……如果你给他们机会。”
苏菲抿了抿唇,沉默。
倘若他像之前一样摆出条件说服她,她尚且可以微笑着用同样的冷静一条条指出自己的劣势与他分析利弊;然而当他在她面前近乎直白地坦诚心意,她准备好的说辞却一下子全都失去了用处。
“我——”
“不必现在就给我答案。” 苏菲只说了一个单词,费迪南便开口截断她的话。仿佛是为了掩饰自己刚刚的急切,他将后面的每个单词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你有时间仔细考虑,七月以前我都会留在这里。”
他说完这句话便低头行礼,迈出脚步的时候,听到身后悠长的呼吸声。
七月……
就在苏菲又撕掉一页日历的时候,费迪南正坐在皮尔尼茨城堡另一间客房的书桌前。桌上是一封写了一半的信,而桌角废纸篓里堆积的纸团表明,这显然不是他的初稿了。
“……她虔诚,简单,甜美,聪慧而又感情真挚;她喜欢充实而平静的生活,并从中得到朴素的欢乐……”
“啪。”浓重的夜色中绽开一朵烛花,照亮男人眸子里散不去的云翳。直到笔尖的墨水将要干涸,他才重新落笔,漂亮的法语字母缓缓流淌:
“我的父亲,她将会成为一个温柔恭顺的女儿;拥有这样的妻子也是我的愿望……”
与之相比,公爵夫人卢多维卡的电报则十分简明扼要。
“你父亲和我已经答应了阿朗松的求婚,”她这样写道,“我们希望你和阿朗松能够尽快返回巴伐利亚,并把这个好消息公之于众。”
感谢1853年来巴伐利亚和萨克森铁路工程师们的付出,苏菲才能在接到电报的第二天就赶回帕森霍芬,而不必像当初去伊舍尔那样辛苦。一进家门,她就被母亲的热情包围了。
“哦,苏菲,” 卢多维卡给了女儿一个拥抱,笑眯眯地说,“阿玛丽姨妈都告诉我了,你们一起散步,野餐,乘坐马车。我敢保证,阿朗松一定被你迷住啦。啊,你怎么没有跟他一起回来?”
“我没有告诉他倾城多娇。”苏菲语气平静,“而且,也不打算嫁给他。”
“别任性——”
“这不是任性,妈妈。我努力过,真的……但是我做不到。我明白阿朗松有许多优点,即便撇开出身不谈,他做事沉稳,为人坚定果断,成熟得甚至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可是妈妈,和他在一起让我觉得不是自己,那种压迫感……让我无法呼吸,他——”苏菲说到这儿忽然停下来,不自觉地咬住下唇,许久,才低低地接下去,“……他令我感到害怕。”
“苏菲,你可真是个小姑娘。”卢多维卡反倒出人意料地笑起来,“相信我,对自己的丈夫保持尊敬不是件坏事。”
“你还不明白么,妈妈?他那样的人,永远无比冷静,冷静到冷酷——我想我从未见过他感情外露的模样。我不清楚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想要向我求婚,一个手臂上漂亮的装饰品或是其他,但是之后呢?当他发现我从来不是他想要的模样,并且永远不会成为他想要的模样,当我无法给予他期待的回报——”
“他喜欢你。”卢多维卡不赞同地打断苏菲的话,“或许甚至是爱你。难道你宁愿嫁给一个纯粹为了利益而结婚的陌生人?”
“……爱?”
苏菲不置可否地挑起唇角,摘下手套走到一旁的矮桌前。那上面摆放着一套做工精巧的积木,曾经是马佩尔和她的心爱之物,现在则成了外甥女小伊丽莎白的玩具。
“这个世界上他爱的,愿意为之妥协为之改变为之不计付出不求回报的只有他的法兰西。我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有那样的魅力。即便他对我有发自内心的感情——即便如你所说,那种感情可以称之为“爱”——又能维持多久?”
苏菲放下手中最后一块积木,刚刚搭出的高塔“轰隆”一声散落:“本就脆弱的平衡,毁灭是注定的结局。妈妈,你希望看到我这样吗?”
卢多维卡摇头制止了正在地上捡拾积木的娜塔莉,看着苏菲叹气。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被保护得太好纵容得太多的女儿是固执任性的,现在却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那些她以为永远不必质疑也不需颠覆的记忆。许久,她温和了语气,重新开口:
“你会改变的,苏菲,每个人都会。爱不是一个结果,而是过程。当你结婚以后,和他生活在一起,有了属于你们自己的孩子,你才会发现曾经以为会永远放在心底的人只属于过去的年少时光。而你的丈夫,你的家庭,才是你应当珍惜的幸福。”
“就像你和父亲一样?”
卢多维卡笑了笑,没有回答。
“可我不是你,妈妈——无论我多么像你。”
“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到此为止。”公爵夫人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最近她的偏头痛发作得有些频繁,“等阿朗松到了,我们就会公布婚约。”
“不,妈妈,你不会这样对我的……”
“你必须学会服从。”卢多维卡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等你成为阿朗松公爵夫人,会为此而感谢我的。”
“妈妈!”
可公爵夫人并没有停下脚步。
“……服从?”
苏菲跌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中,喃喃低语,像是回答又像是自嘲,“或许我会学到的……在一个合适的地方。”
慕尼黑圣母大教堂。
苏菲跳下马匹,一路疾驰几乎耗光了她的体力,膝盖一软险些跌倒在地符石美人。
在这样一个天主教国家,每个人的一生都不可避免地与宗教紧密联系在一起——从诞生之初接受洗礼到离世之前做出忏悔,甚至连结婚誓词都要回答“在神的帮助下”;而现在,这里似乎也成为了她最后的庇护所。
推开门,光线陡然暗了下来。两侧墙壁上在外面看似平平无奇的玻璃花窗,也在蜡烛的照映下呈现出缤纷的色彩,那些图案和故事便刹那间鲜活起来。可苏菲此刻却无暇欣赏,只是提着裙子匆匆穿过一排排空旷的座椅。
“我需要跟您谈谈。”她径直走向神龛前白袍外披着黑色斗篷的年长修士,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急切和恳求,“现在。”
“苏菲公主?”尤尔根神父抬起头,微微一愣。烛光下,面前的姑娘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也比往日急促许多,显然是心绪不宁。
“跟我来。”他轻轻揽过苏菲的肩膀,带着她走到一间无人的小型礼拜堂。
或许是神父无言的安慰,又或许教堂本身便带着某种安定平和的力量,苏菲坐在神父的身旁,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慢慢舒缓下来。
“您是否认识凯泽斯海姆修道院的院长?”
尤尔根神父因为这个突兀的问题怔了怔。他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还混合了疑惑与担忧:“发生什么事了?”
“您只要……回答我的问题。” 苏菲垂下眼睫,深深呼吸,“我需要帮助。您的,还有……上帝的。”
“殿下,我恐怕您不能——”
“为什么?因为您称呼我为殿下?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奎德林堡修道院的每一任院长都是公主……”她自嘲地一笑,“说起来,我也不过只是个公爵小姐而已。”
奎德林堡。
苏菲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姐姐海伦妮口中——这个建在教堂山上的修道院经历了将近一千年的风霜,统治者也几经变换,却始终保留着每一任修道院长都是公主的传统。从最初那个横亘西欧和中欧的庞大帝国,到后来迅速崛起的普鲁士,无一例外。
“殿下……”尤尔根神父轻声叹气,“您不知道吗?凯泽斯海姆……已经不是修道院了。”
“什么!”
“拿破仑侵略战争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吞并,这个您多半已经知道;只是在那次吞并中消失的不仅仅是神圣罗马帝国,也不仅仅是附属的公侯国,主教国和自由市,还有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室修道院。这其中就包括奎德林堡和凯泽斯海姆——凯泽斯海姆修道院的房子,现在已经被用作监狱了。”
“那别的地方呢?”苏菲的表情有瞬间的茫然,“我曾经在父亲的书房里看到过一份神圣罗马帝国皇室修道院的名单,整整三页纸的,总该有……”
可神父只是温和而悲悯地看着她,缓缓摇头。
“……我甚至无法找出合适的词语准确描述自己那一刻的心情——震惊?失望?还是不知所措?原来我以为的庇护所一开始就不曾存在,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了说不的权利。”
帕森霍芬的夜,书桌上蜡烛的火焰随风跳跃,日记本上的字迹也随之拉长旋转。
苏菲第一次看到凯泽斯海姆这个名字是在莫扎特书信集中。
音乐家在那里修订完成了写给巴伐利亚选帝侯夫人玛利亚·伊丽莎白的小提琴奏鸣曲,尽管莫扎特本人更喜欢上奥地利的克雷姆明斯特修道院,但苏菲却记住了这个拥有“最美丽中世纪建筑风格”的地方十字之扉。只是她忘了时间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一百年前的莫扎特不会想到一个叫拿破仑·波拿马的科西嘉人给法国,甚至整个欧洲带来了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如同现在的她和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在一百年后也不过是历史书中熟悉或者陌生的名字。
苏菲从未像那一刻般清楚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和无能为力——
“……世上的一切都无常如草芥,人类亦然。就像开在沙漠里的花,当风吹过就已经消失,而我们曾经存在过的地方不再有任何痕迹……”
日记旁是一本摊开的《玫瑰经》,来自于尤尔根神父的馈赠。而这段话下面,被它曾经的某一任主人用黑色墨水划上了线。
不,她不愿意就这样变成历史的尘埃。她不愿意自己的一生就这样缩成“阿朗松公爵夫人”这短短的三个单词。
苏菲抿了抿唇,目光中流露出几丝不舍,眸子里的坚定之色却并未改变。
“有些坚持从来都与爱情无关。又或许叛逆早已刻进了我们的骨血之中——内奈,茜茜,玛丽,甚至就连我曾经以为安静得有些懦弱的马蒂尔德,也不愿以一个男人附庸的方式存在。如果……”
有人忽然敲了敲门。
“进来吧,娜塔莉。”她答应着回过头,却不禁愣住。
“马佩尔!”苏菲一下子跳起来,热烈地拥抱他,“天哪,真的是你!我真不敢相信!”
马佩尔同样用力地回抱苏菲,无声微笑:“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令苏菲蓦然间泪盈于睫。“你回来了,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情。”她说着,再一次拥住马佩尔。
苏菲惊讶地发现这个熟悉的怀抱似乎变得更加宽厚,带着军人特有的某种坚韧刚毅的气息——是的,她的弟弟是个男人了。这样的马佩尔令她觉得有几分陌生——记忆似乎总是停留在最初那个浅金卷发浅蓝眼眸的小男孩,又或者是少年离开家时尚未褪去青涩的模样。然而该面对的迟早要到来:如同小男孩总要变成男人,她也总要学会离开父母的庇护,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倘若选择另一条路的话。
“娜塔莉!”苏菲深吸一口气,扬声唤外面的侍女,“把蜡烛都点起来。”
她拉住马佩尔的手,不肯放开,“什么时候到家的?我居然都没有听见!一路上辛苦吗?你吃过晚餐了吗?”
“苏菲……”一连串的问题,马佩尔有些无奈地笑。“我接到了母亲的电报。”他回答道。
苏菲的笑容僵在脸上。“如果你是为了订婚礼赶回来的,”她垂下纤长的睫毛,将眼底的情绪掩藏在烛光的阴影里,“我的建议是,别怀有太高的期待。”
“告诉我,苏菲,”马佩尔忽然严肃起来的语气令她忍不住看向他,毫无防备地撞进那双与自己相似的浅蓝眼眸,“你不是真的打算去做修女。”
苏菲微微一愣,旋即自嘲地笑了:“你已经见过尤尔根神父?那么你也该知道,我根本无处可逃。”
“墙角的皮箱是怎么回事?”
她惊讶于马佩尔的敏锐,有些后悔刚刚叫娜塔莉把蜡烛全部点起的吩咐。
“坦白告诉我,你究竟要去哪里?”
“如果人生的旅途永无止境,它的目的地是哪里?”苏菲忽然笑起来,带着几分恶作剧的狡黠,“答案是,它无处不在。”
“苏菲!”
“好啦,其实我原本也没打算要瞒着你胜者为王。” 她耸了耸肩,干脆地回答,“威登豪森。”
“……威登豪森?”
“几年前奥格斯堡圣乌苏拉修道院的修女们在那里建了一所教会学校。”苏菲没有解释自己的消息来源,马佩尔也没有追问,“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教小女孩弹琴唱歌和简单的自然科学大概还不成问题。我做了二十年养尊处优的公爵小姐,却从来都没打算当一辈子寄生虫。”
“你无法改变世界。”
“我知道。”苏菲平静地点头,“我只是希望她们长大之后拥有除了嫁人之外其他的选择——虽然,我不一定能够看到那一天。”
“所以,你还是要去修道院?”
“那只是道明会的学校。别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像熙笃会那样与世隔绝禁止交谈的地方,我才不会去。”
马佩尔只是沉默。
深蓝色的军装制服让这个年纪上只能算作男孩的少年人陡然间成熟起来,他紧抿的唇角和严肃的面容更是令苏菲恍惚看到了戈克,甚至大哥路易斯——如同家里的女孩们一样,马克斯公爵家的男孩子也都是相似的,只是认真比较起来,马佩尔的轮廓虽然硬朗,五官却要比哥哥们清秀柔和许多。
良久,他重新抬起头,微微蹙着眉,意味不明地叹气:“苏菲……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必做。我只是请求你……不要拦着我。”
“当然不会。”马佩尔有些苦涩地笑,“从小到大,对于你想要做的事情,我从未阻拦过。”无论他认为多么危险,或是多么不明智。
苏菲同样浅浅地弯了唇角。她伸出双手环住马佩尔的脊背,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谢谢你。为了所有的一切——我知道我们之间其实不必说这些。”
而且……连再见也不必说。
屋子里的蜡烛照亮公爵小姐眼中闪动的泪光,只是她太过贪恋此时的温暖,以至于忽略了在烛光照不到的地方,门扉外的黑暗中——有慌乱而迟疑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小费写给父亲的信就是历史上订婚前他从萨克森给父亲写的信。不忍直视啊……甜美聪慧也就罢了,温柔恭顺什么的……ferdand你确定不是自己脑补的?!又或许是为了在父亲面前说好话?不过他父亲火眼金睛一下子就看穿了phie的本质,所以从儿子结婚起就不喜欢phie,之后的几十年关系一直比较差。
这章里提到的皇家修道院:奎德林堡(stift edlburg),历任修道院长中最著名的恐怕是腓特烈大帝的妹妹anna aalie公主,zdf还以她的故事拍过一个两集的tv fil《trenck》(瑞恩克传奇),演女主的姑娘大美女啊。
凯泽斯海姆(kloster kaisershei),关于莫扎特的那一段是真的。现在这个城市已经改名叫做凯斯海姆(kaishei)了。
道明会(ordo doicanoru)、熙笃会(ordo cisterciensis),都是天主教的修会。历史上的phie真的成为了道明会的修女——不过这是她婚后的故事了。
“如果人生的旅途永无止境,它的目的地是哪里?答案是,它无处不在。”(if life’s journeyendless whereits goal?the answer is,is everywhere )——泰戈尔
第一卷 70希望与抗争
曾经有一段时间,苏菲总喜欢将帕森霍芬与她知道的一切美好的单词联系在一起——比如英语中的伊甸园,又比如法语中的香榭丽舍。即便如今她早已不复那时的天真,却也不得不承认帕森霍芬的风光,从来都无愧于人间天堂,田园乐土。
深绿的山林里铺满了郁郁葱葱的椴树,阳光便只能透过繁密的枝桠洒下星星点点;虽然是盛夏七月,却也没有恼人的炎热。林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穿着浅紫骑装的姑娘和一身藏蓝军装的少年并辔而行,风从耳畔划过,带来椴树花蜜甘甜清新的味道。
苏菲轻勒缰绳,马匹便听话地停了下来。事实上,很少有人知道帕森霍芬的小公主骑术丝毫不比她的姐姐们逊色——只是她讨厌淑女鞍的繁琐和不适,几乎从不在公共场合骑马。
马佩尔同样从马背上跳下,与苏菲并肩而立。他今天就要重新返回军中,所以虽然得到了阿朗松公爵很可能会在这几天抵达的消息,卢多维卡还是同意了苏菲再多送她最亲密的弟弟一程。只是她并不知道,送行的人和要走的人,早已互换了位置。
马佩尔转过身,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手袋,递到苏菲面前:“拿好。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火车票呢?”
“这儿。”
“谢谢。”苏菲微笑着接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圣诞以前你会来看我吧——去林道?”
她怔了几秒,心中模糊的念头闪过,终于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抬起头。
“马佩尔……”
“修道院不是适合你的地方。你的灵魂不属于那儿,苏菲。” 少年站在椴树下的阴影里,阳光散落在他淡金色的头发上,却没有照进他的眼底,以至于那双本应清澈如施塔恩贝格湖水的湛蓝双眸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灰。
“即使戴上面纱,你也注定无法自由呼吸。相信我,你在那里找不到你的梦想。何况你从来都不是个守规矩的淑女——我们家的女孩子里没有人是。”说到这儿,他的眼睛里带上了一丝笑意。然而这样的笑意转瞬即逝——他想到了自己另外的两个姐姐,被作为政治牺牲品,远嫁亚平宁的姐姐。
每个男孩心中都有一个将军梦,小时候的马佩尔也不例外。然而他选择从军,不单单因为儿时的梦想,也不单单因为生而注定的责任,更因为心底想要作为一个男子汉保护姐姐们的心愿。玛丽和马蒂尔德出嫁时他尚且没有足够的能力,只能看着她们走入注定不幸的婚姻。
他去罗马的次数不多,却也知道与夏季的灿烂明媚截然相反,地中海的冬天向来潮湿多雨,一连几日见不到阳光更是平常。每到圣诞,玛丽和马蒂尔德一定会格外想念帕森霍芬的雪吧?那样明澈那样剔透,即便是最冷的日子,都冷得干净纯粹。
他想,他永远无法坐视苏菲重复同样的命运,与一个她不爱的男人一起,去往海峡另一端的岛国——那个同样说着陌生的语言,同样拥有阴郁潮湿的冬季,并且终年雾气不散的地方贴身宠:总统的宝贝纯妻全文阅读。
她是他最爱的姐姐,所以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愿意为她做到。
即便……代价是自此以后,终生无法相见。
“还是11点钟去乌尔姆的那一班列车。”马佩尔向苏菲解释他为她安排好的行程,周全而又详尽,“你在奥格斯堡下车,换乘16点10分从霍夫去林道的火车,顺利的话今晚就能抵达。港口有渡轮——”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开往罗曼斯霍恩。”
“……瑞士。”
她喃喃。
“瑞士。”
他点头,纤长的睫毛垂下,藏起笑容背后的苦涩。
森林里的阳光似乎蓦然间炙烈起来,苏菲不得不闭上眼睛,却依然无法抵挡从心里涌出的酸涩。她沉默了许久,像是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斗争,终于,她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不,我不能。”
“如果我走了,你要怎么办?倘若爸爸妈妈知道——”
“他们不会杀了我的。”马佩尔轻笑,“当初他们气得跟路易斯断绝关系,现在还不是要把小玛丽宠坏了。相信我,他们会原谅你的——他们爱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爱我。” 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眼底噙着的泪珠不知何时落下,“可你们要怎样解释我的失踪?世界上再没有苏菲·夏洛特了是不是?我永远也不会再见到你们了是不是?不,我不走了。我回家去。”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苏菲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牵马缰。
手臂被拉住。马佩尔板正她的肩膀,温柔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令她不得不抬起头与他对视。“嘿,苏菲,我们说好的。”他伸出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苏菲的泪反而流得更凶:“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不要离开家,离开你——”
“你总要离开家的。难道你真的要等阿朗松到达帕森霍芬吗?”
“或许妈妈是对的。或许……”她抿了抿唇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我真的应当嫁给阿朗松。”
马佩尔轻声叹气。“听着,苏菲。”他的语气那样认真,令她不自觉地安静下来,“我知道在妈妈看来那是最好的选择;我也知道倘若你必须嫁给阿朗松,你会的。可我不愿意你走向圣坛的时候有一丝一毫的勉强,阿朗松对你来说不够好——虽然在我看来,任何人对你来说都不够好。苏菲,我在担心——我担心他爱的不是全部的你;我担心他会用那些见鬼的宫廷规矩和贵族礼仪束缚你,把你变成他想要的模样;我担心终有一天你也会因此而否定自己。可我喜欢现在的你,所以我无法忍受你变成没有一丝鲜活气息的古板修女,或是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精致却失去自我的公爵夫人。所以离开吧,在我还有能力为你做些什么的时候。”
“马佩尔……”
“嘘。”少年轻轻摇头。有些话从来都不必宣之于口——如同他们即使相隔千里,也总是在一起的。
“苏菲,你要照顾好自己。”后面的话隐没在夏日和煦的微风中,连痕迹也难以捕捉,“……尽管我得承认,我并不怎么喜欢他。”
苏菲微微一愣:“什么?”
“不,没什么。”马佩尔笑了笑,偏过头轻吻苏菲的面颊,“旅途平安。”
泪水再次倏忽而下,苏菲咬着嘴唇,一个单词也说不出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才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和最亲密的人——在童年的时光里他们曾经形影不离,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会这样分别……并且,终生无法再见地球上唯一的魔法师。
她告诉他什么也不必做,原来他点头答应的时候,已经为她做好了一切。
苏菲拼命睁大了眼睛,似乎想要牢牢记住马佩尔此时的模样;然而泪眼迷蒙的视线中,却只有许多许多年前,他们手拉手在帕森霍芬城堡花园里奔跑的画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对于此时的他们来说,却似乎已经不再重要。
“你也一样……照顾好自己。”
苏菲跳上马,狠狠挥出手中的鞭子——树木飞快地后退,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深绿;而那个站在原地的少年,沉静得几乎要融进这望不到边际的山林之中。
“再见。”
他抬起右手,遮挡刺目的阳光,“……我最亲爱的姐姐。”
作为巴伐利亚铁路系统最重要的中转枢纽,奥格斯堡中央车站的繁忙程度甚至超过了首都慕尼黑。铁轨有节奏地“悾悾”作响,压过烈日下接连不断的蝉鸣声;远远地有列车驶来,车身被漆成与周围山林一般的深绿,车头的烟囱倾吐出一束束白烟,缓缓飘散成天空中的云朵。
人来人往的候车室显得有些闷热,绅士们摘下了头上的礼帽,淑女们也忍不住抖开手中的羽毛扇。在这个每天都要上演无数次分别与重逢的地方,行色匆匆的旅客并没有多余的心情关注他人,可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姑娘却显得有些与众不同。姑娘低着头,草编的园丁帽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小巧的嘴唇与弧线优美的下颌。帽子上除去一条浅绿色的飘带外并无其他装饰,褐色的斗篷几乎将她整个人裹在了里面。这样的打扮对于一个年轻姑娘来说未免过于朴素,因而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只是在这个时代,年轻姑娘独自一人孤身上路,本身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
于是下一刻,有西装革履的绅士站到了她面前。
苏菲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顺着那双锃亮的皮靴看到了男人干净笔挺的西装裤脚。
“抱歉,有人坐在这里了。”她说,依旧低着头。
这是明显的拒绝,但停在她面前的皮靴并没有移动。
“您确定那个人不是我吗,年轻的小姐?”
熟悉的,大提琴般清朗之中带着低沉的音色,德语里罕见的温柔调子。像是微微的叹息,但里面却分明藏着笑意。
苏菲觉得自己的心跳恍然停了一拍。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阳光透过玻璃勾勒出男人硬朗的轮廓,优雅细致的眉眼,还有耳畔金棕色的碎发。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而后轻轻地、缓慢地眨眼,终于微笑起来。
年轻的姑娘身旁有了守护的骑士,这样的画面便不再突兀。两个人靠在一起絮絮低语,宛若一对亲密的新婚夫妻。
“你怎么会……”
“你弟弟告诉我,你或许会来。”
马佩尔……
苏菲再一次蓦然间湿了眼眶。
原来他为她做的,比她以为的还要多。原来这才是最后的告别礼物——以这样令她无法拒绝的方式。
她偏过头,深深吸气,半是认真地追问:“倘若我没有出现呢?”
“可你在这儿,不是吗?”艾德加说着,伸手压了压苏菲的帽檐,然后飞快地,在她侧脸上落下一个吻荒神最新章节。
“喂——”
“之前在看什么?”不待苏菲抗议,他已经转移了话题。
苏菲将手中的书递过。
“为爱抗争是值得的。”
他抬起头,看到身边的姑娘对自己缱绻微笑。
“……因为世上的一切都无常如草芥,人类亦然。就像开在沙漠里的花,当风吹过就已经消失,而我们曾经存在过的地方不再有任何痕迹。只有当我们爱的时候,我们是不朽的。”
只有当我们爱的时候,我们是不朽的……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候车室里的其他声音就这样渐渐隐没,来来往往的旅人定格成遥远的黑白影像,只余下彼此的身影,从眼中到心底,如此清晰。
“如果爱让我们在一起……”
他深邃的蓝眸里落满了碎金,仿佛这个夏日所有的阳光都汇聚于此,又折射成温柔的光芒。艾德加握住苏菲的手,轻柔的,却又无比坚定。
“……即使是命运,也不能分开。”
她伸出手回握,慢慢地,十指相扣。
再次醒来,夕阳早已西沉。苏菲睁开眼睛,入目便是车窗外浓重的夜色。
“睡得好吗?”
她眨了眨眼睛,看清楚身旁这张俊雅平和的面孔,眸子里的迷茫便立即化作了笑意。
“几点了?”她问道,声音里还有尚未退去的慵懒。
艾德加从衣袋里掏出怀表,调亮桌上的煤油灯:“22点45分。”
“我们还没到?”
“列车晚点了。不过即便准时到,我们也赶不上末班渡轮,总要在林道住一晚的。你若是觉得累,再睡一会儿就到了。”
“睡不着啦。”苏菲坐直了身体,“你一直都醒着?”
艾德加笑了笑,算作默认。这样的夜晚,她靠在他肩头安然入眠,这个狭小的车厢便成为世界上最宁静的地方,隔绝外界所有的喧嚣。他又怎么舍得闭上双眼,错过这样的时刻——再没有梦境,会比这更加美好。
终于抵达林道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这个坐落在博登湖东岸的小岛四面环水,仅通过一座桥梁与大陆相连。直到1853年,新近建成的火车堤坝才将铁路铺设到了小岛之上。走出车站,一眼就望见了皎洁的光,照亮深沉的夜空——可今晚却分明是没有月亮的。
“是灯塔!”
苏菲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像个孩子似的叫起来。对于暗夜里的旅人而言,安静矗立的灯塔便如同不灭的希望。港口的另一端,象征巴伐利亚的狮子雕塑与灯塔相对而立,温暖的橙色光芒,在湖面上一圈圈地随着水波荡漾。
艾德加偏过头去看苏菲,神色专注目光柔软。即便没有月光,即便前路依旧充满未知,可他心中却从未像此刻一般笃定。
“走吧。”他说着,拉起苏菲的手美人图鉴。
“去哪儿?”
“当然是旅店。难道你还想要游过去?”
“为什么不?”苏菲笑嘻嘻地反问。要知道对面就是瑞士——“等等,”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得停住脚步,“我没有证件。”
严格来说,苏菲从未一个人长途旅行过。作为马克斯公爵家的小公主,琐碎小事自然有侍从官替她安排好;事实上很多时候,也根本不需要证件——只是现在,“巴伐利亚王室公爵小姐殿下”这个身份,却注定不能再用了。
“那么,”艾德加反倒笑起来,“你觉得‘汉夫施丹格尔夫人’听起来怎么样?”
苏菲微怔,抬起头去看他脸上的表情。可夜色正浓,令她分辨不出他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
“嘿,别担心。”他重新牵起苏菲的手,迈步向前,“我总还是认识几个朋友的。”
寂静的夜,小镇的街道上已经看不到其他行人,只有两条浅浅的影子,在湖边的青石板路上拉长、交缠、重叠。微风吹过,空气中水雾氤氲,有一点点潮湿,却无比舒适。苏菲忽然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就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
“艾德加。”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我们留在瑞士。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果没有,只是因为还不到最后。苏菲,你会再次见到你的家人。”
原来……她担心的,她放不下的,他一直都知道。
“我们留在瑞士。”她重复着,微笑起来。静默片刻,又忍不住再次开口,“这都是真实的吗?太过美好,令人不敢相信……我真怕这一切不能长久。”
“会的。”他轻声回答,“上帝与我们同在。”
人们常说行百里者半九十,因为即便路途只余下最后一步,也可能成为跨不过的咫尺天涯。如同此刻,罗曼斯霍恩就在博登湖的另一端,可茫茫雨幕却阻隔了旅人的脚步,即便手握船票也无济于事。
夏日的雷雨来得无比迅疾,闪电划过阴霾的天空,耀目的白光却只是瞬间;当天空重新变得昏暗,就有雷声自头顶炸响,令人忍不住肌肤发麻。
与往日繁忙的景象不同,此时林道港的候船厅显得有些空荡。等待的人们陆陆续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坐在窗口的一对年轻男女。
沉闷的雨声中,姑娘怔怔地望着窗外,面色愈发苍白。明明知道这样恶劣的天气根本无法行船,她却控制不住地告诉自己或许下一刻就会云消雨散。心底泛起的莫名不安,令她急迫地想要离开这里——瑞士,瑞士只有一步之遥。
“我们回旅店吧。”
男人叹了口气,握住身旁姑娘的手。指尖传来的冰凉温度令他微微蹙眉,随即脱□上的外衣,揽过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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