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只好瞪了趴在椅子上的狗狗一眼,继续巴赫钢琴曲的旋律。
“苏菲来信说了些什么?”
马克斯公爵抽了一口烟,走到卢多维卡的身旁问道。
“她邀请我们去伊舍尔参加弗兰茨的生日庆典……”
“我可不去!”公爵殿下撇了撇嘴,“我讨厌苏菲那张古板面孔。”
“马克斯,苏菲她再怎么说也是我姐姐。”卢多维卡半真半假地嗔了一句,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算啦,我也没指望你会去。我准备带上我们的内奈一起,还有茜茜——”
“也带我去?”
茜茜又惊又喜地问道,放下手中的娃娃跑到母亲身边,“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卢多维卡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我们的小茜茜都要等不及了。”
“妈咪妈咪!”
苏菲提着裙子站起来就跑,因为被地毯绊了一下,脚下的步子有些踉跄,她扑到母亲怀里,兴冲冲地说:“我也要去!”
“苏菲,你还是个小娃娃呢。”卢多维卡失笑,“你也要参加舞会?”
“舞会多无聊,我只要跟茜茜在一起。”她抱住茜茜的手臂开始撒娇,“茜茜,你也想陪我一起玩的对不对?”
“就想着玩,真是孩子心性。茜茜也是个孩子,你们两个凑在一起,不闹成一团才怪。”
“妈咪,带我去吧,我一定乖乖呆着不捣乱!没事的时候我就跟茜茜去钓鱼,如果你们去参加舞会,我就在旅馆里百~万\小!说或者弹琴。哎呀,内奈,你别在那儿绣花了,你帮我跟妈咪求求情呀!妈咪最喜欢你了,如果你说的话她一定答应——内奈,你怎么只是笑不说话呀?难道你不喜欢我了吗?”
“苏菲,就你鬼主意多!”卢多维卡捏了捏苏菲的脸,“别装出这么一副可怜的样子,欺负内奈心软!”
“妈咪……”
“既然苏菲你都有精神去伊舍尔,看来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么停了半年的钢琴课,就从明天重新开始吧。”
“妈咪……”
这一次,苏菲的脸彻底垮下来了。
“特奥多尔·库拉克?”
晚餐后,小公主抿了一口热腾腾的红茶,放下杯子歪着头想了想,“我怎么没有印象?”
“你记得的,只剩跟马佩尔一起出去疯玩了吧。”公爵夫人佯作生气地弹了一下苏菲的脑门,“迟早有一天,你把我这个妈咪都忘了。”
“怎么可能!”苏菲扑到卢多维卡怀里,信誓旦旦地对母亲表白,“妈咪你知道的,我最爱你了!”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卢多维卡不客气地戳穿苏菲的小心思,“如果不是因为艾莉泽姨妈的推荐,库拉克博士也不肯来帕森霍芬教课。苏菲你如果再胡闹,就永远别想出门去玩了!”
“……喔。”
被抓住软肋的小公主垂下头乖乖地答应着,第一次觉得姨妈太多也是件讨厌的事情。
尽管十分不情愿,可苏菲的钢琴课还是在第二天正式开始了。
坐落在帕森霍芬的夏宫不像路德维希大街的新宫那样华丽,屋子里的钢琴也并非出自名家之手,而是极为普通的立式钢琴。因为是复课的第一天,苏菲没有像以往一样身着巴伐利亚款式的居家裙子,而是穿上了一套半正式的蓬蓬裙,鲜亮的鹅黄|色衬得她愈发活泼,泡泡袖的设计更是平添了几分可爱。
库拉克博士三十多岁,鼻梁上架着一副椭圆镜片的眼镜,深棕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尽管马克斯公爵事先已经说过在帕森霍芬不必太过拘谨,可他还是打扮得一丝不苟:黑西装里面的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被扣好,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俨然一副音乐会的正式打扮。
“殿下,我们开始吧。”
库拉克说着,将琴谱翻到《快速练习曲》第十条——那是苏菲在半年以前中断的进度。阿尔贝蒂低音和弦,哆嗦咪嗦的往复循环。
苏菲有片刻的恍惚。
她坐在宽大的琴凳中央,因为个子太小的缘故,悬空的双脚够不到地面,晃晃悠悠地一下一下踢着琴凳——这样的场景太过熟悉,熟悉到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蓦然间纷至沓来。
当指尖触到黑白相间的琴键,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旋律也一点一点从生涩变得流畅。
“想不到殿下在没有课的时候也记得练习,这一条竟比半年前弹得还要好。”库拉克微微颔首。
“那接下来我们练什么?”
“如果殿下您能再弹一遍,速度再稳定一点就更好了。”
“嗯。”
“如果殿下您能再弹一遍,跳音再轻巧一点就更好了。”
“如果殿下您能再弹一遍,指尖和指腹触键转换得再清晰一点就更好了。”
“如果殿下您能再弹一遍,哆嗦咪嗦循环的感觉再强烈一点就更好了。”
……
……
“我讨厌车尔尼!”
苏菲喊着,毫无预兆地将十个手指伸开,狠狠按在键盘上——突兀而杂乱的噪音响起,接连不断。
喊过之后,她愣住了。
同样是这本标号为op299的《车尔尼快速练习曲》,同样是第十条的阿尔贝蒂低音,白色的窗棂,黑色的钢琴,明晃晃的阳光……她再一次,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小公主?”
“啊?”苏菲回过神,习惯性地用手背抹一把脸,才发现脸上其实并没有泪水。几个深呼吸之后,她终于想起母亲的叮嘱,仰起头看向自己的老师:“我能不能不练《车尔尼》?”
“这是基本功,殿下。”
“可练习基本功不是为了弹曲子么?”苏菲不服气地反驳,“不练车尔尼,我也能弹曲子。”
当双手重新放在键盘上,哆嗦咪嗦的和弦再次响起,流泻的旋律却已经改变。清朗活泼的快板,质朴却又绮丽,带着天真而明媚的温暖——
第16号钢琴奏鸣曲,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殿下——”
库拉克伸出手虚盖在苏菲的跳跃的手指上,“我希望您能暂时停下。”
“……为什么?”苏菲咬住嘴唇。
事实上,小公主偏爱莫扎特并不是什么秘密,这首标号为k545的奏鸣曲就是她的最爱之—。她一直以为自己对于莫扎特有着某种特殊的崇敬和默契——而现在这种情感被轻易否定,令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轻慢和侮辱。
“殿下您觉得自己弹得很好吗?”库拉克并没有回答,而是这样反问道。
“……”
苏菲依旧咬着嘴唇。在某一段记忆里,她曾经着迷一般地练过莫扎特——虽然她从未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天才的境界,但每当那样甜美真挚的旋律在指尖脉脉流淌,都会给她带来莫大的慰藉。
那样的旋律总会跟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比如春日里明媚的阳光,比如夏季清透的雨丝,比如枝头随风摇摆的花苞,比如笑容纯净的婴孩……
无论多么浮躁的心灵,总会在这样的旋律中沉静下来;无论多么绝望的旅程,总会在这样的旋律中看到光亮。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她只能弹好一首曲子,那么那首曲子的作者,一定是莫扎特。
“莫扎特把这首曲子归在‘为初学者而作’的一类中,就一定是简单的吗?殿下您或许忘了,它的副标题虽然是‘简洁的奏鸣曲’,却是莫扎特晚期的作品。”
“可是——”
“没错,您弹得很熟练,可以说是流畅。如果殿下能够原谅我的直白,很抱歉——您刚才的演奏当中,赌气的成分有多少,炫耀的成分又有多少呢?”
“我……”
“莫扎特是温暖的,但您有没有想过,是阳光的温暖,月光的温暖,还是星光的温暖?所谓质朴,是不加修饰的质朴,还是大巧不工的质朴?那些欢乐,究竟是天真的欢乐,还是历经磨难仍然不失的赤子之心?”
“……”
“而且殿下您或许没有注意到,左手哆嗦咪嗦的阿尔贝蒂低音,仍然不够轻巧。”
熟悉的旋律重新响起,同样是莫扎特第16号钢琴奏鸣曲——微小的细节中,完全出乎意料的处理,连接,停顿,跳跃——钢琴在说话,心弦被拨动,苏菲第一次,对这位老师生出了心悦诚服之感。
“好吧,库拉克博士您说得对。”她叹口气,连称呼都不自觉地变成了“您”,“那么,我要把《车尔尼》练到什么程度才行?”
“不会太难的,公主。如果您能像喜欢莫扎特的一半一样喜欢车尔尼——不,或许三分之一就够了。”库拉克笑了,这个笑容使他本来略显严肃的面容带上了一丝亲近的平和,他将双手放在钢琴上,把《快速练习曲》第十条弹了一遍,“像这样就行了。”
“可是车尔尼的练习曲又枯燥又没意思的,我能不能换本教材?” 苏菲仍然不死心,看到库拉克的笑容,她胆子大了点,眨眨眼睛建议道,“同样是手指练习,我觉得巴赫的《平均律》就不错。”
“没问题。等您练完车尔尼《手指轻巧的艺术》,我们就练巴赫的《平均律》。哦对了,殿下——”
库拉克又笑了,再一次见到这样的笑容,苏菲忽然有种不妙的直觉——
“不知道我有没有说过?我的钢琴老师,就是车尔尼先生。”
第一卷 4小公主的计划
三天后,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带着内奈和茜茜出发了,而可怜的苏菲却被困在帕森霍芬的城堡里,一遍遍地弹着车尔尼的练习曲。
“不行,我一定得想个办法……”
“您要想什么办法,殿下?”
“呃……”苏菲头皮一紧,不自觉地噤了声。她觉得这位库拉克博士一定是母亲专门找来整治她的,明明看起来并不严厉,交谈时也和颜悦色,就连指出她的错误,语调也总是轻缓沉稳的——然而他本质上,却是个最标准不过的日耳曼人,认真到一丝不苟,严谨到有些严苛,对待工作和钢琴总是追求到极致。特别是他肃起神情不笑的时候,总是令她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我是说……我得想个办法,把这首曲子弹得更好。”
“您不必这样担心,我可以提供一点建议。”库拉克温和地说,并没有戳穿苏菲的小把戏,“琶音转指的时候如果您能更多地依靠手腕而不是手臂的动作,相信会有不小的进步。”
“……谢谢。”
苏菲虚心地表示受教,心里却已经急得快要抓狂了。算算时间卢多维卡和茜茜差不多要到伊舍尔了——如果再不出发,一定赶不及了!
“马克斯,伊舍尔来电报了,是茜茜发来的!”
约翰·贝茨马克尔先生一边说,一边拿着电报走进大厅,高声的话语让坐在钢琴前的苏菲也听得一清二楚。他是维也纳的店老板,来慕尼黑进货的时候顺便探访老朋友马克斯公爵——虽然公爵夫人对这位客人并不热络,却并不妨碍公爵殿下三天两头邀请他来参加城堡里的聚会。
“茜茜来电报了?!”
苏菲跳下琴凳,这才想起自己的老师就坐在一旁——他的目光透过眼镜片淡淡投向她,明明是温和的,却给人莫大的压力。
“那个,库拉克博士……我能不能,咳……休息一会儿……”她越说越小声,尾音几乎已经听不到了。
“好啊。”出乎意料地,库拉克点点头,带着洞悉一切却又默默纵容的微笑,“殿下您如果累了,我们的课可以明天再继续。”
“巴比!”
苏菲跑过去的时候,玛丽和马蒂尔德已经围在了父亲身旁,“我们也去伊舍尔吧!”
“别吵!”马克斯公爵看着围了一圈的孩子们,头痛地大喊一声才将他们的吵闹压下去。从这一点上来说,他的耐心比妻子还要差些。
“我去伊舍尔干嘛?好不容易一个人在家,自在还来不及呢!” 马克斯公爵从一旁的轨道上取出两个打磨光滑的大理石球扣在手中,理所当然地无视了孩子们的提议:“玛丽,你去把柱子摆好!马蒂尔德,叫托马斯给我拿啤酒来!戈克,你给我记上,我这次全中!”
“巴比巴比——”
苏菲依然站在马克斯公爵身边,仰起脸拽住父亲衬衫外的马夹下摆,“我们去伊舍尔找茜茜好不好?去吧去吧——”
“不去!”
“巴比,你不想去伊舍尔打猎吗?去吧去吧——”
“我说过了,不去!”
马克斯公爵和苏菲皇太后不对盘,这并不是什么新闻。早在他和卢多维卡还没有结婚的时候,这样的状况便有了苗头:他讨厌苏菲高傲冷淡的模样,而严谨要强的苏菲对自己未来妹夫放纵不羁的生活态度也同样没有一丁点好感。更何况,他不过只是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旁支而已,那个时候连“王室殿下”的称号都没有——抱着这样的想法,即使在妹妹的结婚典礼上,苏菲对这个妹夫也并没有表现得多么热络。
然而人们常说,很多时候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朋友,而是敌人。马克斯公爵和苏菲皇太后之间虽然算不上敌人,却显然非常了解对方,坚决不肯见面给自己找不痛快。只是这样一来,夹在中间的公爵夫人卢多维卡便时常感到为难:一边是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丈夫,一边是从小到大尊敬爱戴的姐姐。
此时此刻,苏菲就深切地体会到了母亲的感受。
“巴比——”
“一边玩去!”马克斯公爵的耐心终于耗尽,截断女儿尚未出口的话语,“苏菲你再捣乱,三天别想出门!”
苏菲沮丧地跑开,不甘心地撇了撇嘴。这些日子以来马克斯公爵总是对她有求必应,疼爱非常,她几乎忘了凡是父亲认定的事,从来没有更改的可能。
如果这条路行不通——那么,她只有自己想办法了。
这个时候,苏菲才发现自己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少得可怜。她不会骑马也不会驾车,她甚至不知道从帕森霍芬到伊舍尔的路线——即使知道,也从未想过一个人溜出去。衣着光鲜的六岁小女孩独自走在街上或者野外已经足够引人注目,如果这个女孩还是个公爵小姐,又恰巧是巴伐利亚国王的表妹,无疑会变成很多人觊觎的对象——1848年革命才过去了不到5年,从维也纳过来的贝茨马克尔先生说,前些日子奥地利的弗兰茨皇帝就刚刚遭到了刺杀。
她虽然也叫苏菲,却做不到像那个有着同样名字的姨妈一般毫不在意——人家是临危不乱沉稳淡定的皇家风范,可她如果冒失地离家出走,显然是不知轻重缺乏智商的行为。
她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既能保证安全,又能逃过父亲的注意。
“苏菲,你别泄气,不去伊舍尔,我们还可以玩别的。”
马佩尔看到苏菲愁眉不展的样子,拉起她去了楼上的儿童房。那是一个有着小小露台的宽敞房间,每到天气晴朗的午后,阳光总会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进屋子里,那里面便渗透了一种阳光下青草芳香的味道。
天鹅绒的地毯上摆着马佩尔喜爱的积木,那一整套积木做工极为精巧,每一个木块都经过了细致的打磨,还刷上一层薄薄的清漆。除此之外还有连接木块的小小关节;用薄薄的木片雕成的门廊、窗户、地板、屋檐和篱笆,那上面用彩色的油漆一笔笔描绘出不同的图案;最精巧的要数用那些木雕小人和动物,神态动作栩栩如生,还带着桃花心木特有的香气。
“苏菲,我们继续搭城堡吧,你平常不是最喜欢的?”
“哦……”
“不然我搭巴伐利亚歌剧院给你看?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去慕尼黑看看吗?”
“哦……等等,马佩尔,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搭巴伐利亚歌剧院给你看——苏菲?”
慕尼黑……慕尼黑!
坐在地上的苏菲一跃而起,她有办法了!
及至跑出儿童房,才想起马佩尔还一头雾水地留在原地。每次都把马佩尔扔下,似乎太不厚道了点。苏菲蹬蹬蹬地重新跑回去,扶着门框叮嘱马佩尔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嗯,你放心,我无论做什么,都会告诉你的!”
当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玛丽看到门口站着的身影,愣了一下,才笑着放下手中的娃娃。
“苏菲,你什么时候懂得敲门了?”她站起身牵着妹妹的手进了屋子,还不忘这样揶揄道。
“玛丽,你就知道笑话我!啊,马蒂尔德也在?”
“苏菲。”马蒂尔德安静地笑了笑。
“说吧,你这个鬼精灵不跟马佩尔一起,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找你玩你不欢迎么?”
“苏菲,装可怜这招在我这儿可行不通。”玛丽坏笑着捏一把苏菲鼓起的脸,“到底是什么事,快说。”
“哎呀,我说过多少遍了,不准捏我的脸!不准不准!你再捏我就真的生气了!”
“哦,那你生气一个给我看看?”
“哼!我的脸都是被你们捏鼓的!”苏菲躲开玛丽的袭击,揉了揉自己的脸,挨着马蒂尔德坐到沙发上,“玛丽,我们去慕尼黑玩吧。”
“去慕尼黑?”
“对啊,”苏菲点点头,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妈咪,茜茜跟内奈都去伊舍尔了,巴比整天跟那群人一起喝酒作诗的也不管我们,我都快要闷死了。”
“就我们去慕尼黑吗?巴比不会答应的。”马蒂尔德第一个出声表示反对。
“所以呀,这件事就要靠玛丽啦。玛丽你就跟大哥路易斯说,想要去慕尼黑那家裁缝店选几件新裙子——秋天快要到了嘛,提前预备总是没错的——顺便在慕尼黑玩两天。只要路易斯肯带我们去慕尼黑,巴比不会反对的。”
“为什么要我去说?而且我们的裙子,一向不都是荣格夫人拿到家里来让我们挑选的吗?”
“因为玛丽你是个好姐姐,一定会心疼你的小妹妹整天呆在家里闷得发慌,对不对?而且上街多好玩呀,我们坐着敞篷马车去,还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店铺,来来往往的行人——”
“哈,苏菲,你真是闷出病来了,行人有什么好看的。”
“玛丽,你听我讲完嘛!路易斯不是说,荣格夫人的店铺旁边新开了一家卖帽子和阳伞店铺吗?我们可以顺便去看看,听说那里的老板是法国人——阳光洒下来的时候,淡黄|色的阳伞就会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阴影落在被微风扬起的裙裾上,映衬出蓝天的色彩,就好像克劳德·莫奈的那幅画一样——”
“克劳德·莫奈?那是谁?”
“就是——”
苏菲忽然收声,止住脱口而出的解释。她只记得印象派兴盛于19世纪,却并不清楚具体的时间——这个时候,莫奈尚未出生也说不定。
“啊,是我从巴比藏书室里翻到的一幅画,或许记错了画家的名字也说不定。哎呀别管这些了,玛丽你到底愿不愿意?”
“可是……”
“玛丽,难道你不喜欢新裙子吗?我听男爵夫人说,从巴黎刚刚传过来一种新料子,那种丝绸摸上去就好像玫瑰花瓣一样光滑柔软——”
没有女人不喜欢漂亮的衣服,快要满12岁的玛丽公主虽然还只能算个女孩,却也并不例外。她最崇拜内奈和茜茜两个年长的姐姐,在行为举止甚至穿着打扮上也开始不自觉地模仿。想想一层层堆叠起来的华丽裙摆,紧致的腰身,飘逸的丝带——苏菲的话成功打消了她最后的顾虑,玛丽点点头答应下来。
“玛丽,那你今天晚上就跟路易斯说,我们明天就出发!”
“苏菲,你就这么心急?”
“难道你不想早点穿上漂亮裙子?”
“我看是你想要早点逃开库拉克博士,不练琴吧!”
“总之你答应了?”苏菲开心地抱住姐姐的脖子,亲了亲她的面颊,“玛丽你真好!那我先去找卢卡斯少校,收拾要带的行李!”
卢卡斯看到蹦蹦跳跳跑过来的小公主,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他今年32岁,有一个跟苏菲一般大的女儿——同样带着婴儿肥,同样的古灵精怪。作为公爵一家的侍从官,他很少有时间回家陪女儿玩耍,所以每次看到苏菲小公主,总会勾起他的一腔父爱。
“小公主,您有什么事吗?”卢卡斯蹲下身,使苏菲的视线与他平齐,这才开口问道。
“少校先生,麻烦你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去慕尼黑。”
“去慕尼黑?”
“嘘——”苏菲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煞有介事地说,“这事儿现在还是个秘密。”
“好的,我知道了。”
“对了,少校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
“您问吧,殿下。”
“你会驾车吗,少校先生?”
看到苏菲睁大眼睛,绷起小脸严肃的模样,卢卡斯笑了:“公主您让我驾车,我就会驾车。”
“你认路吗,少校先生?”
“从帕森霍芬到慕尼黑?我当然认得了。”
“不,我是说——嗯,到别的地方呢?比如奥格斯堡,或者德累斯顿?”
“认得的,殿下。我曾经在普鲁士军校受训——巴伐利亚,普鲁士,萨克森的道路我都认得。”
“真了不起!那奥地利呢?”
“奥地利我认得的地方不多,只有维也纳,因斯布鲁克,萨尔茨堡和上奥地利的几个地方。”
——认得上奥地利就行了。
苏菲在心里默默地说,点点头继续发问:“那你能保守秘密吗,少校先生?”
“公主您让我保守秘密,我就能。”
“今天的谈话就是我们的秘密。”
卢卡斯被苏菲的认真劲儿逗笑了:“谁也不告诉。”
“巴比也不行!”
“好吧,公爵殿下也不行。”
“还有,明天穿便衣,别穿制服!”
“可是公主——作为一个军人,制服代表着荣誉!”
“哦,” 苏菲垮下小脸,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会说,‘公主您让我穿便衣,我就穿便衣。’”
“……好吧,公主您让我穿便衣,我就穿便衣。”
苏菲咯咯地笑了。
“那请你去准备吧,少校先生。记住,保守秘密,穿便衣!”
“殿下……”
卢卡斯还要说些什么,苏菲已经提着裙子跑开,清亮的笑声洒了一路。等她跑回儿童房的时候,屋子里花梨木的落地钟刚好敲了四下,微风吹起窗子旁边淡绿色的帷幕,下午的阳光便照进屋子。马佩尔还坐在地毯上,阳光在他的身后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他手中拿着一片绘有琉璃瓦的屋檐,正将它卡进已经建好的房顶的凹槽中。
“马佩尔!”
苏菲开心地唤着,坐到他身边,拿起一块木片将房子的另一扇窗户装好。
“苏菲你回来了?”男孩子偏过头,“到底有什么事?”
“马佩尔,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一个要求的?”
“什么?”
“我们——”
苏菲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去伊舍尔吧。”
第一卷 5去伊舍尔
“去伊舍尔?就我们两个?苏菲你疯了!”
“嘘!小声点!”苏菲一把捂住马佩尔的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在心里默默期望它的隔音效果靠得住。几秒之后,她才松开手,看一眼拧着眉的马佩尔,说:“我有这么没脑子么。”
马佩尔不答,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不信任。
在苏菲将计划和盘托出之后,马佩尔依旧不放心,试图打消她的念头:“苏菲,你一定要去伊舍尔吗?”
“当然了!”苏菲点头,“我得去看茜茜跟皇帝陛下,再晚就来不及了!”
“弗兰茨表哥?茜茜跟弗兰茨表哥有什么关系?”
“咳……”苏菲顿了顿,“我是说,去看茜茜,妈咪和内奈她们。而且弗兰茨表哥的生日,你不想去吗?”
“去了也是在旅馆里呆着,还不如在帕森霍芬自在。”马佩尔毫不留情地戳破苏菲的幻想,“你以为,妈咪会让我们参加舞会和庆典活动?就连下午茶都不可能。再说你又没有见过弗兰茨表哥,为什么对他的生日这么热心?”
为什么会这样执着?苏菲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所有的追寻不过是源于对童话的向往和渴望,或许她想要见证身边的幸福逃避内心深处的惊惶不安,又或许,只因为这是现实与梦境,现在与过去唯一的羁绊。
“就是因为没有见过,所以才好奇嘛。”散去脑海中纷乱的思绪,苏菲伸出手,用力拍上马佩尔的肩膀:“就这样决定了!”
“但是……”
“你到底去不去?” 苏菲佯作生气地肃起神色,“不去就算了!”
可马佩尔只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苏菲,你明明知道,我从来不会拒绝你的。”
第二天一大早,路易斯便带着他的五个弟弟妹妹出发了。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和因为开心而闹成一团的男孩女孩们,他在头痛之余,也有一种隐隐的自豪——这便是作为大哥的心思了。
慕尼黑和帕森霍芬距离并不远,乘坐马车不过两个小时就能到达。然而因为是第一次带着弟弟妹妹们出行,路易斯便格外谨慎,特意叮嘱了侍从官不必赶路,好让弟弟妹妹可以欣赏一下沿途的风光。
此时巴伐利亚乡间的景致,与一百多年后并无太大区别:金灿灿的麦田连成一片;碧草如茵,像绒毯一般覆盖了整个山坡;山坡上是郁郁葱葱的椴树,小小的黄|色的椴花一簇簇盛开,花朵中央是亮晶晶的椴花蜜。
这样的景色并不新奇,却胜在朴素温暖,带着盛夏特有的明媚。云彩一朵一朵像是软软的棉花糖,远处起伏的山峦高高低低延绵不绝,山间的小路上几座白色蓝色的房子若隐若现。苏菲和马佩尔靠坐在一起,偏了头一边欣赏,一边絮絮地低语。
到达慕尼黑后,一行人下榻在马克斯公爵的新宫。这座宫殿位于路德维希大街,与朴素温馨的帕森霍芬城堡相比,更加华丽繁复,城堡中甚至还有一个44米长的舞厅和一座备有包厢的马戏表演场。休息片刻后,玛丽便提出要去荣格夫人的店铺看看。
“玛丽,你也未免太心急了点。”
路易斯笑着摇了摇头,看到妹妹失望的神色,他又补充道,“不,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女孩子对漂亮衣服的追求和男孩的将军梦一样,是不应当被责备的。只是现在已经到了中午,即使你不饿,也要为你的妹妹们和弟弟想一想。我们先去用餐,之后再去荣格夫人的店面。”
再度出发的时候,女孩子们已经换下旅行服装,穿上了外出的长裙。玛丽和马蒂尔德跟在大哥路易斯身后,穿着塔夫绸的格子裙——玛丽是红白相间的格子,马蒂尔德是蓝白相间的格子。她们一手提着裙裾,一手打着精致的小阳伞,头发被编成两条发辫垂在耳后,发辫里还编有与裙子同色的丝带,一看便是精雕细养的贵族少女。
苏菲和马佩尔走在最后,并没有像两个姐姐一样打起阳伞。对此她给出的解释是,这样太麻烦了。她只戴了一顶小巧的浅褐色软呢帽,帽檐上装饰着一朵用丝绸扎成的粉色玫瑰。看着一路上开心到蹦蹦跳跳的小妹,路易斯笑了笑,也没有去指责她注意仪态。
马车在宁芬堡大街的狮王啤酒馆门前停下——那是一座有着绿色圆顶的建筑,弯弯的拱门前面伫立着一座金色的狮子雕像,可爱的小狮子站在啤酒桶上,脖子里挂着一只面包圈,右前掌高高举起一个蓝灰色的啤酒杯——这便是狮王啤酒馆的标志了。
这座啤酒馆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383年,在两年前刚刚完成了新厂房的建造和搬迁,现在餐厅的旁边就是连成一片的啤酒厂,新鲜的啤酒酿造出来之后便从酒厂直接送到餐厅。
路易斯跳下马车,早已有男仆殷勤地为他拉开店门。坐定后,他先要了一杯叫做bock bier的烈性黑啤酒——这是1848年他的舅舅路德维希一世下令特许酿造的,虽然近几年其他的啤酒馆也纷纷效仿,但还是这里的味道最为正宗。
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大麦的香甜混合着啤酒的辛辣流入口腔,冰凉清爽的滋味把夏季的炎热浮躁驱赶得一干二净。路易斯满足地叹口气,这才拿起菜单递给一旁的弟弟妹妹们:“你们看看想吃什么。”
“我要黑啤酒!”
“苏菲,你想都不要想。”路易斯好笑地摇了摇头,重申道,“今天你们都不准喝啤酒,这可是父亲特意交代的——玛丽,你别拽我,拽我也没有用。好吧,戈克除外,14岁可以算个男人了。”
不一会儿主菜纷纷上桌:油滑光亮的碳烤脆皮猪脚,圆白菜腌制而成的酸菜,还有用肝脏和洋葱调味的蘑菇酱土豆汤;虽然都是巴伐利亚的传统菜式,但分量并不太大,做的也颇为考究。
因为喝不到著名的啤酒,又因为心里始终惦记着伊舍尔,苏菲的兴致并不高,面前的菜肴也并没有吃多少,只喝光了属于她的那份蘑菇酱土豆汤。将手中的勺子放回托盘,苏菲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委屈地说:“路易斯,我就知道你是自己想喝啤酒才来这里的。还说什么让我们尝尝慕尼黑最好吃的本地菜……”
“不让我们喝啤酒,还偏偏让我们在一边看着……”马蒂尔德在一旁细声细气地接道。
“大哥就是这样当的,哼!”玛丽板起小脸,作了总结发言。
“呃……”面对三个妹妹的共同指控,路易斯头痛地揉了揉太阳|岤。他就知道女人这种生物最麻烦了——即使是女孩也不例外。不过说起来,蒙德尔小姐倒是温柔而善解人意,从来不会给他出难题,对了,晚上的时候正好带弟弟妹妹们去巴伐利亚歌剧院看她的表演……啊,扯远了。
“唔,那好吧。”路易斯耸了耸肩膀。
“‘那好吧’是什么意思?”
“我只好用甜点来补偿你们了。”
用过甜点,一行人终于在路易斯的带领下到达荣格夫人的服装店。这是一个很宽敞的店铺,看起来几乎跟帕森霍芬城堡的客厅差不多大,玻璃橱窗里展示着新款的礼服裙和丝巾——因为这个时候还没有服装模特,礼服便只是被展开挂在橱窗里,美丽的蓬蓬裙摆平铺成扇面,水蓝色丝绸上绣着的钻石闪闪发亮。
玛丽把阳伞递给站在马车旁边的女仆,提着裙子走下马车。事先得到通知的荣格夫人已经推开店门,迎了出来。
“您好,尊贵的——”
话说到一半,她才意识到这并不是在马克斯公爵的城堡,而是在慕尼黑的街头,况且他们的随从也并没有身穿制服。她依旧保持着脸上的微笑,轻巧地转了用词,“尊贵的小姐,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你好,荣格夫人。”玛丽学着大姐海伦妮往日的模样点点头,“我想看看从巴黎来的衣料。”
苏菲走进店铺,好奇地四处打量。这是她第一次看到19世纪的服装店——除了没有服装模特之外,表面看来与一百多年后并无太大区别。与橱窗相邻的两面墙边摆放着巨大的柜子,各式各样的衣料被叠放整齐在格子里分门别类;桌子上是一卷一卷簇新的布料,正是时下最流行的花色。
“您不选一件吗,年轻的小姐?”荣格夫人看到了愣神的苏菲,微笑着走到她身边。荣格夫人不过二十多岁,面部线条不似普通日耳曼女子那般深邃硬朗,反倒显得柔和圆润,笑起来的时候连眼睛也是弯弯的。
“不,谢谢……我是说,这里的衣料都很漂亮,不知道选哪一件比较好。”
“如果您信任我的话,我可以带您看看——这种粉白色的蝉翼纱很衬您的肤色,如果做成裙子的话,不必使用裙撑就会有轻盈飘逸的效果。”
“那就这件好了,谢谢你,荣格夫人。”苏菲点点头,回以一个微笑。这些洛可可式的华丽蓬蓬裙虽然欣赏起来很美,但如果每天都要穿着,无疑会变成一件苦差事。幸好她年纪尚小,帕森霍芬又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她才得以穿着家常的裙子应付了事。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更想跟马佩尔一样,一件衬衫一条长裤轻松搞定。
玛丽和马蒂尔德依旧站在一起讨论着衣料的颜色和款式,苏菲想了想,拉住大哥走到店铺的角落。
“路易斯,我想回家了。”
“我们的小天使累了?”路易斯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发辫。苏菲的头发摸上去虽然润泽光滑却并不柔软,反倒有些韧,即使被编成了辫子,也保持着最初卷曲的弧度——他想起蒙德尔小姐说过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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