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的世界》
作者:寒水空流
内容简介: 她叫苏菲。苏菲的苏,苏菲的菲。她知道巴伐利亚公主,奥地利皇后叫茜茜;可她不知道茜茜最小的妹妹,也叫苏菲。她更加不知道,历史上的苏菲曾经在婚礼前2天被退婚;而未婚夫,则是新天鹅堡的建造者,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这是穿越少女围观茜茜和19世纪名人的欧洲游记,也是自身慢慢成长经历亲情友情爱情的成|人童话。水的专栏,欢迎围观收藏:谨以此文,表达对roy schneider,karl-hez boeh,以及sissi三部曲中所有演员的喜爱和敬意。纪念彼时夏天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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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苏菲·夏洛特
1853年夏,巴伐利亚王国。
慕尼黑。慕尼黑。
似乎只要念出这个名字便会有奇异的感动顺着微颤的舌尖传到心底,那些从未谋面却栩栩如生的记忆带着阳光一般的色彩在刹那间纷至沓来,令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那是富森湛蓝如洗的天空,天空下的新天鹅堡宛若童话里的仙境;那是圣母大教堂悠远肃穆的钟声,钟声回响中塔楼的尖顶直指苍穹;那是豪夫堡啤酒屋夜幕中的灯火,灯火闪烁间欢声笑语的人们举杯畅饮……
躺在床上的小公主翻了个身,露出一头浓密的金发。家里的女孩子都有着如同海藻般丰茂的长发,却是各自深浅不一的褐色,只有她一个人继承了母亲的浅金发色,不仅是头发,就连睫毛也是金色的。
帕森霍芬。
她低低地念出另一个单词,带着19世纪的巴伐利亚口音,有点生硬,却奇异地透出一种少见的稚嫩的柔软。
苏菲·夏洛特。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小公主陡然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浅蓝色的眸子,澄澈而明净,仿若慕尼黑微雨过后初晴的天空。
苏菲坐起身,利落地掀开身上柔软的薄毯,低下头才发现鞋子已经不知被踢到了哪里。仅仅犹豫了片刻,她便光着脚丫跳下床——作为家中年纪最小的女孩,即使偶尔做出这样不顾仪态的任性举动也很容易获得谅解,更何况在她的父亲马克斯公爵眼里,贵族的规矩本来就是荒谬的东西。
事实上与其说马克斯公爵是个贵族,不如说他更像个吟游诗人。他关心的绝非政治与军事——虽然他确实在乎每年能够领到多少古尔登的年金,可如果这样便指责他是个生活奢侈贪图享乐而不顾人民死活的公子哥,却也未免有失公允。在帕森霍芬,几乎人人都爱戴这位公爵殿下:他平易近人,结交的朋友从帕森霍芬的农民到慕尼黑的画家;他热爱旅行,足迹曾遍布埃及和巴勒斯坦;他擅长音乐,不但是个奇特拉琴的演奏高手,还谱写过一系列的巴伐利亚民歌。
这个最不像贵族的贵族,却拥有整个巴伐利亚最为尊贵的姓氏——维特尔斯巴赫。
这是欧洲最古老的皇室家族之一:它的历史宛如黑森林里的童话一般源远流长,故事里有苍穹下的悲悯天使,有雄才大略的巴巴罗萨大帝,还有王子和公主盛大的婚礼。除了盛产国王之外,维特尔斯巴赫家族还盛产三样东西:
美人,天才,疯子。
不过这个时候,我们的苏菲小公主还是只不折不扣的丑小鸭。
与那些长相精致得如同芭比娃娃的女童不一样,她的婴儿肥尚未褪去,身量也未长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圆嘟嘟的脸颊和藕瓜般胖乎乎的胳膊,赫然便是一副糯米汤圆的模样——所幸19世纪的欧洲还没有糯米汤圆这种食物,也就没有人这样形容过她。
此刻她正不安分地站在深棕色的木质圆凳上,晃晃悠悠地踮起脚尖,伸出一双小手扒着窗台向外望。倘若被她的家庭教师冯·施特恩巴赫男爵夫人看到这样的情景,一定要吓出心脏病来了。
“真美……”
透过城堡的玫瑰花窗向外望去,阿尔卑斯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山间的枫树和椴树交错而立。金色的阳光洒落在不远处施塔恩贝格湖的湖面上,偶尔几只水鸟飞过,惊起一片波光粼粼。
苏菲叹口气,将下巴搁在手背上:“可是真的,好无聊……”
“苏菲苏菲!”
房间的门被猛然推开,一个个头只有一丁点的男孩子旋风一般地冲进屋子,羊皮靴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哒哒作响。墨绿色的外套只胡乱披在身上,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和长及膝盖的背带皮裤。
“快来,巴比钓鱼呢!”
男孩子扶着门扉平复因为奔跑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尚未站稳便挥了挥手里的黑色毡帽,那上面斜插着几根黑白相间的美丽羽毛作为装饰。
“快点,我看过了,妈咪和男爵夫人都不在!”他兴冲冲地对着屋子里的小姑娘招呼。
“咣当——”
趴在窗台上出神的小姑娘吓了一大跳,回头看的时候竟下意识地松开了扶着窗棂的手,还来不及害怕就从凳子上栽了下去。
“苏菲!”
站在门口的男孩子也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地冲过来拉起躺在地上的小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才怪!
苏菲没有回答,只睁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男孩子,十足的委屈神色,扁扁嘴角,又吸了吸鼻子。
“你别哭啊!”男孩生怕苏菲哭鼻子,赶忙开始许诺:“你不哭的话,我把我昨天搭的宁芬堡宫送你!”
通常情况下,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热衷的事物无外乎那么几样,即使有个当国王的外公,马佩尔也不例外。因为年纪还小不能跟随父亲外出打猎,马佩尔最热衷的,就是戴上父亲制服的帽子手握佩剑扮作将军;除此之外,还喜欢用各式各样的材料搭建宫殿。昨天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搭成了宁芬堡皇宫——虽然父亲说那最多只能勉强算个消夏的行宫,可在他看来,这比真正的宁芬堡皇宫可要漂亮多了。
“苏菲?”
坐在地上的小姑娘依旧不吭声,眼圈红得更厉害了。
“不然我把我的小木马给你骑?苏菲你说吧,想要什么都行!”
“……真的?”
苏菲吸了吸鼻子,歪着头吐出一个单词。
“当然是真的!”马佩尔用力点头。看到女孩子撇着嘴角一副怀疑模样,小小的少年昂起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还不相信我!”
苏菲眨眨眼睛,在马佩尔看不到的时候悄悄地弯了唇角。其实她身上胖乎乎的,摔下去并不太疼——关于这一点,她拒绝承认。
“哦我的上帝,这是出什么事了?”
闻声赶来的男爵夫人看到这样的情景不由倒吸了口气,提起裙裾小跑两步,赶忙将地上的小姑娘抱到床上。说话间,已经拉过她胖乎乎的小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我的小公主,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坐在地上?有没有受伤?”
“苏菲她——”
“我没事。”马佩尔刚刚开腔,苏菲便立即接过话头,伸出手指指窗台旁的凳子,软软道:“刚刚那个凳子倒了,我想扶,没扶起来。”
这样显而易见的搪塞,男爵夫人不会听不出来。可是公主虽然年纪小性子却是最固执不过,不想说的事情就连她的母亲卢多维卡公爵夫人也追问不出。她只好暂时接受了这样的解释,又转向一旁的男孩子:“殿下,您找苏菲殿下有什么事情?”
“巴比钓鱼呢!”马佩尔看到苏菲并未受伤,刚刚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又回来了。说话间便拉起苏菲的手腕:“快跟我一起去看!”
“殿下……”
男爵夫人有点头痛。
苏菲小公主很少跟在两个姐姐身后摆弄漂亮的娃娃,却独独喜欢跟马佩尔一同在外面疯跑。每到傍晚,她的新裙子总会因为沾染了太多泥土和灰尘而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早晨梳得整整齐齐的发辫也早已散开,一缕一缕地被汗水沾在前额。
“苏菲,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个女孩该有的样子?”
卢多维卡公爵夫人总会这样无可奈何地感叹,可下一秒,便在小公主甜美的笑容里忘记了接下来的训斥。
直到前些日子,小公主因为一场意外差点丢了性命——她在床上整整昏迷了一周,差一点点就要去见上帝了——公爵夫人才下定决心,要求苏菲在屋子里乖乖静养,不准再去城堡外面玩。而冯·施特恩巴赫男爵夫人,便理所应当地担起了照顾小公主和限制她外出的任务。
这个时候,她只得再一次拒绝马佩尔的要求:“您看,苏菲殿下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
“我想去。”
苏菲抬起头与男爵夫人的目光相对,那双浅蓝色的瞳孔聚起了一层蒙蒙的水雾,像是雷雨中的密云,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恳求。
“可是殿下您才刚刚休养了没多久,”男爵夫人转开目光,硬起心肠继续劝说道,“您和马佩尔殿下都这么小,如果不当心摔倒了怎么办?而且现在外面风大,很容易受凉,再说您答应过我——”
“就一次。妈咪不会发现的,我保证。拜托你了,乔安娜——”
作为小公主的家庭教师,冯·施特恩巴赫男爵夫人虽然慈爱,却一向是恪守规矩的。可是无疑,她对于小公主的宠爱成为了她最大的软肋。只要苏菲像现在这样趴在她的怀里轻轻摇晃她的手臂,用甜软的嗓音叫她的名字,无论什么要求她都一定会点头同意。
“好吧,”男爵夫人无奈地点点头,起身帮苏菲穿好鞋袜,理了理她的长裙,又从一旁的沙发上拿起一条方方正正的小围裙替她系在腰间:“那么殿下要记得——”
“乔安娜,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苏菲欢呼一声,用力抱了一下男爵夫人,拉着马佩尔跑出了门。
“孩子们快来,我钓到一条鱼了!”
刚刚走到城堡前面的花园里,就听到这样一句高声吆喝。马克斯公爵站在湖边,一手拿着钓竿,一手高高举起,冲着城堡的方向挥舞。
“哦!巴比钓到鱼了!”
“巴比钓到一条大的!”
“快点!到湖边去!”
显然,爱好垂钓却少有收获的马克思公爵钓到了鱼是个大新闻,正在花园里玩耍的小孩子们欢呼着跑向湖边,一窝蜂地向父亲的身边簇拥。
“等等!慢点!你们等等我……”
跑在最后的苏菲大声呼喊着,却只能看着哥哥姐姐们越跑越远。
“马佩尔!喂!”
就连比她还要小上两岁的马佩尔都跑到了前面,苏菲跺跺脚,挫败地叹口气,继续迈着她的两条小短腿奋力向前奔去。
这碍事的巴伐利亚长裙!
她低咒一声。
说是长裙,可跟正式的宴会礼服相比,这条居家的裙子既没有裙撑,长度也只是刚刚到达脚踝。可就是这样的长度,苏菲依旧很难习惯——此刻我们的小公主就因为踩到了裙裾摔倒在花园里,光洁细嫩的手臂上沾满了泥土,掌心似乎还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苏菲!你怎么这么慢!”
看到刚刚跑远了的马佩尔去而复返,苏菲揉了揉摔痛的膝盖,觉得更委屈了。
“来,快起来!”
马佩尔将苏菲从草地上拉起,低头帮她扑掉裙子上沾染的草叶和泥土,转过身拉住她的手,“小心点,别再摔倒了。”
“你们瞧啊,哈,是个大家伙!”
转眼间已经跟着马佩尔跑到了湖边,难得才钓到鱼的马克斯公爵兴奋地握着钓竿,向围在身旁的孩子们展示自己的成果。
“哦,看哪,至少有十磅重!”女孩子里面最大的玛丽紧挨在父亲身边,指着水中的鱼又蹦又跳地欢呼。
“妈咪,巴比钓到了一条鱼,这么大的鱼!”比玛丽小两岁的马蒂尔德一边喊着,一边伸出双手大大地画了一个圈,对着从窗口探出身子的公爵夫人招呼。
“祝你们好运!”
公爵夫人笑着挥了挥手。可是下一刻,她脸上的微笑被混合着惊讶和担心的表情所取代——
“苏菲!”
“……妈咪。”被发现的小姑娘不情愿地撇撇嘴,慢悠悠地从姐姐身后走出。
“苏菲你快回来!”
可是湖边的小公主仿佛并没有听到母亲的呼唤,转了转浅蓝色的眼珠,伸出双手学着马蒂尔德的样子兴高采烈地比划:“妈咪,是这么大的鱼!”
“唉,苏菲这孩子,真是一时半刻也不让我放心。”
公爵夫人摇着头叹了口气,伸出手将窗户关好,转身走下楼梯,准备亲自把那个不听话的小家伙抓回来。
“嗨,我说维卡,你这么匆匆忙忙地,也是去抓鱼吗?”
“哦,马克斯——”
公爵夫人从丈夫的怀中抬起头,不出意外地看到他嘴角如同往常一般调侃的笑容。她投去一个嗔怪的眼神,一边提着裙子继续向外走,一边回答丈夫的问题:“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苏菲她不记得了,难道你也忘了!这丫头上次在慕尼黑——”
“维卡,”马克斯公爵伸手拉住自己的妻子,“我说你整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累不累。苏菲她整天闷在屋里也不见得好,我看着他们呢,放心。”
“可是马克斯——”
“好了好了。”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马克斯公爵还记挂着他的钓鱼大业,扬声唤了一旁年迈的管家:“托马斯,把渔网给我拿过来。”
而此时在施塔恩贝格湖边,一场鱼竿争夺大战正进行得欢畅。
被父亲选中拿钓竿的马佩尔还没来得及得意,身后兄弟姐妹的妒火已经熊熊燃烧了。
“哎呀,你这样不对!快把鱼竿给我!” 没有抢到鱼竿的玛丽坏笑着,毫不手软地把自己的弟弟向前推。
“向左!向左!鱼往左边游了!”马蒂尔德一向跟玛丽最为要好,此时自然要跟着姐姐一同捣乱。
“马佩尔,你得握紧鱼竿!往前点,别让鱼跑了!”就连当中最大的男孩戈克,也抓住鱼竿向左边退了两步。
个子最小的苏菲站在最后,很容易便看清了眼前的局势。她习惯性地歪了歪脑袋,托着腮开始思考:究竟是帮哥哥姐姐们呢,还是拉马佩尔一把呢……
“嘭——”
苏菲的思考还没有结果,随着一阵巨大的水花,马佩尔毫无悬念地掉到了湖里。
第一卷 2写给公爵夫人的信
“巴比巴比,马佩尔掉到水里了!”
马克斯公爵拿着渔网走出门,远远地便看到女儿在湖边蹦蹦跳跳地冲着他招呼。倘若忽略玛丽话中的内容而单单只看她手舞足蹈的样子,一定会以为她在开心地报告什么好消息。
“巴比!咳咳……”
水里的马佩尔正用狗刨的姿势奋力挣扎,看到走来的父亲便兴奋地招呼,一时之间忘了划水连着呛了几口。
“你们这几个小鬼,就知道添乱!去,都闪开!”
他大手一挥将孩子们赶开,弯下腰毫不费力地用渔网网住了落水的马佩尔。
“尽给我找麻烦,真是的!”
“巴比……”
一向胆小的马蒂尔德惴惴地开口,有点不安地扯了扯公爵殿下的衣襟。
“哈哈,巴比钓的这条鱼比刚才的还大呢!”
苏菲拍手大笑着打破了沉默,走到头发还在滴水的马佩尔身旁比了比:“你们瞧,是这么大的鱼!”
“哈哈哈……”
玛丽第一个笑出声来,而刚刚还在担心父亲责怪的马蒂尔德,也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马克斯公爵没有理会女儿们的嬉闹,他向前走出一步,喊了二儿子的名字:“戈克,鱼竿没掉吧?”
被叫到名字的男孩此刻正在湖里奋力追赶落水的鱼竿,听到父亲的呼唤,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抓住水里的钓竿,一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奋力划水:“巴比!鱼竿没丢!”
“鱼竿没丢就上来吧!”
“可是鱼跑了!没有了!”
听到戈克委屈的声音,岸上的女孩子们都笑了。
“哎哟,行了,我们家又不等着那条鱼下锅!”马克斯公爵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他将渔网扛在背上,用另一只手拍拍女儿们的头顶,“快去吃早点,快去吧!”
餐厅里,桃花心木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餐盘和刀叉,管家托马斯弯着腰,正将托盘上的银质大碗摆放到餐桌正中,那里面盛有刚刚煮好的慕尼黑白肠——它由剁碎的小牛肉和腌猪肉加上洋葱、欧芹和豆蔻调味而成,是马克斯公爵城堡里最受欢迎的早餐。
餐桌两端竹编的小筐里是新鲜出炉的面包,这种叫做brezel的8字形面包圈被烘焙成了金黄|色,上面撒着白白的粗盐粒,香甜的黄油味道渐渐飘散开来。
“别乱嚷嚷!别乱嚷嚷!慢点!别那么快,慢吃!别用手抓!小鬼,当心噎死你们!”
公爵夫人卢多维卡看着一拥而上的孩子们,头痛地揉了揉太阳|岤。
偶尔也会想,生了这么多孩子到底是对还是错——明明为他们操心最多的是她,可孩子们的性格却偏偏都随了父亲马克斯公爵,丝毫没有一点贵族少爷和小姐应有的样子。每次到了吃饭的时候餐厅里总是乱成一团,她甚至怀疑自己虐待了孩子们,以至于他们总是像城郊福利院里那群吃不饱饭的孤儿一样争抢。
“玛丽!慢点!”
她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试图制止她用手捞白肠的举动:“你的头发都要掉到碗里去了!”
“才没有呢,妈咪!”拿到了白肠的玛丽坐回椅子上,眼睛笑得弯成了一条线,心满意足地吮了吮手指。
“妈咪,今天早晨吃白肠吗?”
伴着话音响起的是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马佩尔跑进餐厅,摘了帽子远远地扔出去,低下头扑腾着外套和皮裤上的水渍。
“马佩尔,你现在就像只落汤鸡!”
“嘻嘻……”
“哈哈……”
餐桌上的孩子们都被母亲的话逗笑了。
马佩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浅金色的头发纠结成一缕一缕,水珠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地向下淌,白衬衫上系好的领结早已松开,就连领口精致的金属扣子也被扯开了一颗。皮裤因为湿了水紧紧贴在腿上,而肩膀的背带早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你也一样,戈克!”
公爵夫人站在餐桌后,双手在裙子的腰身处交握,眼睛里满是笑意。对于另一只落汤鸡,她当然要无差别地笑话。
“托马斯,给殿下换衣服。”
“对,别忘了换尿布。”马克斯公爵一边接道,一边将甜芥末酱抹在盘子里的白肠上。他的幽默总是体现在方方面面,虽然这种直白的调侃在很多时候并不被上流社会所欣赏。
头发花白的管家向公爵夫人欠了欠身,可马佩尔和戈克却以实际行动表示吃饭大过天——他们跑到桌前伸手便捞出了盆子里的白肠,这样的速度显然不是一天练成的。
“马克斯,你怎么老是像下等人那样吃东西。”
端坐在餐桌前的卢多维卡看着丈夫也像孩子们那样伸手去抓白肠,开始了她每天早餐例行的劝说。
“这样吃着香啊!”
事实上,马克斯公爵的话并没有说错。在一百多年以后的巴伐利亚,人们依旧保持着一手端啤酒,一手抓白肠的习惯——偶尔被外来的游客问起,他们总会豪爽地一笑,回答说这样吃着比较香。
不过此时,这样的解释显然无法令忧心忡忡的公爵夫人满意。
“马克斯,”她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刀叉放下,银质的餐具在餐盘周围摆出了完美的八字形,“可你知道,孩子们都会学你的样子的!我们有五个女儿,得为她们着想——”
“他们早就学会了!”
公爵夫人看了看餐桌上一边啃香肠一边吮手指的孩子们,终于放弃了试图教化这群“野蛮人”的努力:“真有你的!”
“妈咪妈咪!我有乖乖地用刀叉!”坐在卢多维卡身旁的苏菲抬起头,邀功似的对母亲说。
“你还不如用手好一点!”卢多维卡拿起一旁的餐巾擦干净苏菲脸上粘的到处都是的甜芥末酱,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刀叉,继续一个人优雅地用餐。
“对了,茜茜哪儿去了?”
“遛马去了。”卢多维卡是个无时无刻不在为儿女们操心的母亲,“这孩子整天都骑在马上,我真担心——”
“内奈呢?”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默契再次发挥作用,马克斯公爵赶忙抛出下一个问题,打断自己妻子将要开始的唠叨。
“她怕吃了白肠发胖。”
“哈,她可真鬼。”马克斯公爵说着,拿起叉子又从碗里捞出一根白肠,开始关心他的另一个女儿,“苏菲,你怎么也不吃白肠?可别学内奈那样,为了保持身材什么都不吃。”
“反正你已经胖乎乎的,少吃一根白肠也不会有什么区别。”坐在父亲身旁的戈克笑嘻嘻地调侃道,他总爱逗这个最小的妹妹,看她鼓起腮生气跳脚的模样。
“妈咪!”
对于年纪最小力气最弱的孩子来说,寻求父母的帮助无疑是最有效的办法。父母和长辈总会对家中的幺女多一份疼爱,这条准则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曾改变。
苏菲放下吃了一半的面包圈,用餐巾擦干净手指,抱住母亲的胳膊开始撒娇:“你看戈克又欺负我!”
“苏菲,我帮你出气!”
马佩尔向来是苏菲的最佳盟友,话音未落便跳下椅子——哼,刚刚戈克帮着玛丽把他推到湖里的事情,他还没忘呢。
转眼间餐桌上的位置已经空了三个,玛丽也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迅速地擦了擦嘴:“妈咪,我也吃饱了!”
“去吧,都去玩吧!”卢多维卡再次揉了揉太阳|岤,觉得自己的头都要被吵炸了,“简直乱成一团糟!”
马克斯公爵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酒液混合着大麦的香甜味道流入口腔,带来味蕾的极致享受。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说维卡,你少操一会儿心吧。先是我,后来有了孩子们,你唠唠叨叨地25年了……”
卢多维卡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了孩子们的尖叫,世界忽然变得安详宁静下来。马克斯公爵的生活向来是平民一般随性而不拘礼节的,可她却与出身维特尔斯巴赫旁支的丈夫不同,是个真正高贵的公主——她在巴伐利亚皇宫出生,自小受到的便是严格宫廷礼仪的教育。说起来女儿们“公主”的称呼其实来自于她这一半血统——即使在正式场合,她们只是“巴伐利亚王室公爵小姐殿下”而已。
这样特立独行的生活方式虽然为他们赢得了帕森霍芬所有人的心,却一直被很多自恃身份的贵族所嘲笑。可是——她看了看大厅里无忧无虑笑闹的孩子们,这些年的欢乐不会假,她和丈夫这些年的感情也不会假。她所能做的,只是尽力给孩子们一个最美好的童年,至于长大以后的事情,就等他们长大以后再说吧。
“苏菲,”马佩尔跑到花园里,叫住走在前面的女孩,“不是说好玩滚球吗?你怎么跑出来了?”
“看茜茜骑马呀!”
说话间,一身火红色骑装的少女骑着马自远方奔来,眨眼便到了近前。这便是伊丽莎白公主了——她快要16岁,虽然个子还不算高,但已经渐渐褪去孩童的模样有了少女的风姿。最吸引人的便是她灿烂甜美的笑容,家人和相熟的朋友总会叫着她的昵称“茜茜”回应她热情的招呼。
“巴比,妈咪,你们早!”
马上的少女戴着小巧的软呢帽,帽子下褐色的长发如同大海中弯弯的波浪,随着她的动作一起一伏。
“茜茜!”马克斯公爵得意地看着自己英姿飒爽的女儿,“跳过玫瑰花!”
茜茜在父亲的指导下提起缰绳,身子微微前倾,马匹便轻巧地越过前面的玫瑰花丛,宽大的裙摆在风中扬起美丽的弧度。
“苏菲,马佩尔,你们也在!”
少女跳下马,笑靥如花。
“茜茜!”
苏菲叫着姐姐的名字,奔了过来。
“苏菲,”茜茜蹲下身,亲了亲妹妹的脸颊,“我们家最可爱的小天使。”
“茜茜,你可真棒!就像个女骑士!”
得到妹妹的夸奖,茜茜笑起来:“我们苏菲长大以后,也一定是个出色的骑手!”
“至于马佩尔呢,”她转向一旁最小的弟弟,揉了揉他头顶还有些湿漉漉的发丝,“一定会是大将军!”
“当然!”马佩尔用力点头,他也喜欢这个开朗热情的姐姐。
“我还要和巴比一起去打猎,回来再陪你们玩!”茜茜一边说,一边拿着手上的马鞭走进城堡。
“……对了,马佩尔?”
“嗯?”
“等到你开始上骑术课的时候,能不能把你的马匹借我骑?”
“为什么?”
马佩尔有点疑惑。在帕森霍芬长大的孩子们,每到七岁总会得到父亲马克斯公爵赠送的一匹马,从而开始骑术课程。苏菲虽然还不满七岁,却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骏马——那匹叫做兰德拉的小母马是她的生日礼物,来自于大哥路德维希的馈赠。路德维希已经22岁了,但父母和弟弟妹妹们还是更愿意叫他小时候的昵称“路易斯”;他现在居住在慕尼黑,只有在周末和节日的时候才返回帕森霍芬。
“因为,我讨厌‘淑女鞍’。”苏菲撇了撇嘴角。
在19世纪的欧洲,“淑女鞍”是专门为女性设计的,马镫只在一边,马鞍上多了犄角状的前鞍桥,骑马的时候必须侧着身体坐在马鞍上,将前鞍桥卡在两腿之间保持平衡。
有了这样的设计,不但上马和下马的时候必须借由外力帮助,骑马的速度也绝不可能太快。事实上,大部分贵族少女之所以骑马,只是为了坐在马上展示自己优雅端庄的风姿。苏菲跟着姐姐玛丽上过几次骑术课,却至今没有学会怎么优雅高贵地端坐在马上——莫说像茜茜一样策马驰骋,她时刻都在担心自己会掉下来摔断脖子。
“当然,只要别让妈咪知道。”
对于苏菲的要求,马佩尔向来不会拒绝。或许是年纪相仿的缘故,自小他们便最为要好,几乎称得上是形影不离了。就连面貌也颇为相似,同样的浅金发色,同样的浅蓝眼眸,同样的精致秀气——如果苏菲褪去婴儿肥的话。
“那我们说定了,到时候你可不许反悔!”
得到马佩尔的承诺,苏菲很开心。这样的要求绝对算得上离经叛道,就连一向不守规矩的茜茜骑马时都不得不像淑女那般端坐——还好马佩尔肯陪着她胡闹,答应她所有奇奇怪怪异想天开的要求。
“沃尔芬?”
苏菲拉着马佩尔转身,一不小心便与对面的人撞了满怀。“你这是去哪儿?”
“殿下,”沃尔芬退后一步,提起裙子对苏菲和马佩尔行了个屈膝礼。作为家庭教师,她的长裙设计并不华丽,颜色也只是素净的浅褐色,“刚刚来了一封给公爵夫人的信,我正要送上楼去。”
“给妈咪的信?”苏菲歪着脑袋想了想,“从哪儿来的?”
“我也不知道,殿下。”
“沃尔芬,你肯定知道,信封上会写的。”苏菲弯起一个笑容,对沃尔芬眨了眨眼睛,“你悄悄告诉我,好不好?”
“这是——秘密。”
沃尔芬笑着对苏菲再一次行过礼,提着裙子上楼去了。
第一卷 3逃不掉的《车尔尼》
“苏菲,苏菲?”
马佩尔伸出手,在苏菲眼前晃了晃,“沃尔芬都走了,你还在这儿想什么呢?”
“那封信……”
“什么信?哦,你说沃尔芬拿给妈咪的信?姨妈们不是常常给妈咪写信嘛,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总觉得……”
苏菲习惯性地歪了歪脑袋,想了半天也说不出她似曾相识的感觉来自于何方。她索性不再深究,刚刚想要跟着马佩尔一同走开,却瞥见提着裙子走下楼梯的沃尔芬,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沃尔芬,”苏菲向前一步,仰起头看向家庭教师,“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没什么事,殿下。公爵夫人让我叫内奈公主过去,您看见她了吗?”
“内奈?刚刚我们出来的时候她还在陪玛丽和马蒂尔德玩娃娃……啊对了,我刚好有事情要跟内奈说,不如我替你去找内奈!”
“殿下,不用……”
“嗯,就这么说定了!”苏菲不待沃尔芬拒绝便笑着跑开,跑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右手搭在门廊的雕花柱子上,回过头对着马佩尔喊,“我一会儿再去找你!”
“是你叫我吗,妈妈?”
一个年轻的姑娘自敞开的门扉处走入屋子,一身浅蓝色的长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挺秀的身材,棕色的长发在脑后盘成发髻。这便是海伦妮公主了——她今年19岁,是家里最大的女孩子。与茜茜相比,她已经完全展现出女人端庄美丽的风情,性格也更加稳重和温柔。卢多维卡时常觉得她能从海伦妮身上看到年轻时的自己——尽管女儿的外貌更多地继承了父亲马克斯公爵的特点。
“是的,孩子。”
卢多维卡看到这个懂事的女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她亲热地拉住海伦妮的胳膊,唤了女儿的昵称,“哦,内奈——”
“我刚接到苏菲姨妈的来信,信上……谈到了你!”
“谈到了我?”
“对,可是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爸爸,这是苏菲姨妈特别关照的。你可要千万记住,听见吗,这事儿就我们俩知道。”
“好吧,那苏菲姨妈说什么?”
“她让我们8月16日去伊舍尔,还有……”
卢多维卡顿了顿,右手抚上了额头,而后又紧紧贴在胸口,“哦天哪,我简直不敢相信……”
“内奈,你要当奥地利的皇后了!”
“……我?!”
海伦妮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胸前交握,心中盛满了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撼与惊喜,激动得良久说不出话来。
“弗兰茨他年轻,漂亮,富有,非常富有……”
卢多维卡一一历数着即将成为自己女儿的丈夫的优点,“全世界都会羡慕你的!”
“哦,妈妈……”
海伦妮抓紧了母亲的手,面色红润,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情不自禁地抚上胸口,开始回忆弗兰茨表哥的模样。5年前他们曾经在因斯布鲁克有过一面之缘——虽然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奥地利的皇帝,虽然匆忙的流亡途中他们并没有多少交流,可14岁的海伦妮却清晰记得18岁弗兰茨的模样,他是那么沉稳,勤勉,温柔;少年的青涩稚嫩和男人的英俊成熟奇异地在他身上并存——哦,真不敢相信,她就要成为他的新娘了!
卢多维卡没有去探究女儿的想法,因为此时此刻,她的内心也被惊讶和喜悦的情绪淹没了。她紧紧拉住女儿的手,开始计划这次的行程:“内奈你看这样好不好,让茜茜跟我们一起去,就像平时出门一样……”
“奥地利的……皇后么……”
苏菲提着鞋子悄悄走回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不发出一点声音。“如果……是真的…… ”她低下头,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语。
这个消息被正式宣布的时候,苏菲正在跟茜茜一起玩娃娃。
“看好了,现在我们来铺床。”
茜茜拿起一小片蕾丝边的亚麻白葛布,放进床头有镂空雕花的小床上仔细铺好,“然后,把娃娃放进去……”
她接过苏菲手中的布娃娃放到小床上,又伸出手捏了捏妹妹肉乎乎的小脸:“苏菲,你就像个胖娃娃!”
苏菲穿着淡粉色的纱裙,裙摆如同鲜花般一层一层地展开,浅金色的头发被编成了辫子垂在脑后和耳朵旁边,辫子上还扎着一个个由丝带做成的粉蓝色蝴蝶结,看上去便真如同一个精致可爱的洋娃娃。
“茜茜,你也跟戈克一样欺负我!”
苏菲装作生气地跺跺脚,站起身跑开了。
在帕森霍芬的城堡里,人人都知道这位小公主最讨厌两件事:讨厌别人说她胖,更讨厌别人捏她肉乎乎的脸颊。而小公主的哥哥姐姐们却像是说好了一般,每天必做的事情便是捏着她的脸颊逗逗她。
“嘟—嘟嘟嘟—嘟嘟—嘟——”
“马佩尔!你这个坏家伙!”
高亢嘹亮的小号声突然间在耳边响起,苏菲转过身去拍骑在小木马上的马佩尔,“你故意吓我的是不是!”
坐在琴凳上的沃尔芬也被吓了一跳,手下一顿弹出了几个错音,可她却不能像苏菲一样责备这位公爵少爷?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