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里面一段光明正大的谈话。
“哎,你知道吗,跟我们一屋的这个学姐原来很有点故事呢?朕”
“哦,她啊,是很重口味的,好像跟中年大叔有些不清不楚的,让人家追到学校里来了,应该是被包养吧,都上天涯了,我妈那会看了差点不让我来美院呢,要是我告诉她我们一宿舍我妈非得疯了不可。”
“你知道什么啊,什么重口味啊,那大叔要是没钱,她能跟他吗?你也说了,被包养,有钱不就行了。”
嗯,有道理,解释的很纯粹,不要搞得像被包养还分重口味和小清新,她这个谣言的当事人好像还不知道呢。
美欢虽然常常过来,但是似乎更给人以口实,两人结伴出去购物的话,就很容易听到这样的窃窃私语。
“哎呀,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看到那两个女生没有?一个在会所里做小姐,一个被老男人包养,所以她们才谈得来,形影不离。”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吧,不过我只知道这种事我是做不来的,宁可穷一点也不可能去做那样的事。”
好在她们只知道我的名字,不知道我是谁,江雪自我安慰道,美欢在一旁冷笑:“你年级第一,每年上台拿奖学金时也并没有这么多人知道你,我记得那会还不少人说学习好也不值得尊重和羡慕呢,这会敢情好,知名度大大提升,可值得羡慕了吧?呵,她们那群人,连自己都养不活,真真不比我高贵到哪里去。”
江雪和她一起坐在天台上,旁边摆满了啤酒罐,一面晃着修长的双腿,一面看着层楼下面象牙塔里的纯洁男女的喜怒哀乐——有人在长天白日寂寞中,等待中;有人在光天化日玩乐中荒滛中;有人在天下太平失恋中,失落中;有人在末日无趣游戏中,快乐中;有人在花季年龄穿越中,高嘲中;有人在妥协岁月得到中,低调中;有人在患得患失求学中,尝试中。
每一个人都是演员,但每个人又都是观众——只是没有什么比失去更让一个人懂得旁观。
顾柏然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透一丝光——并非采光不好,而是他自己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黑暗更能让他有安全感。
他跟她在一起时是那么的快乐,他是真心动过念头想要娶她的,是想过如果父母不同意就干脆不与他们来往的。
可是,江雪她清秀的字迹写着,她绝不会坠入情网,而自己只是报复映涵的一个工具——别再想了!只能一拳砸在桌上,一个男人,却控制不住地脑子里全是这些。
但是,免不得,在盛夏的天气里,全身泛着冷。
半个月后。
江雪躺在床上,不算浑浑噩噩,只是没有事做的时候便常常这般地精神放空,也并不是悲伤或者后悔,只是一个人失去得太多的时候,大约真的会激发人体的伤痛保护机制,突然对一切的痛苦没有应有的反应。
宿舍的门呯呯地被敲得急促,会是谁呢?那两个大一新生课很多,这时候按说不会回来,美欢么,昼伏夜出的动物,中午十二点以前是不会见到她的。
顾师兄么?她懒洋洋地笑了,如果她心里还会这样想的话,还不如想着是瑞士银行的专员前来告诉她意外得到了一笔海外遗产。
门被敲得不急不躁而锲而不舍,江雪到底还是下床跻着鞋去开了门——一张高贵而保养得宜的脸出现在眼前。
“这么久才开门,把客人谅在门口,这便是你的家教么?”
姜夫人不怒而威,气场万千地迈步进来,竟叫江雪一时无法招架——失了争斗的心智和气焰,自然甘落下风,甚至连顶上一句:“我的家教从来就是这样,难道你不知道吗?”都没有心思。
姜夫人倒也不嫌弃宿舍里面凌乱简陋,就这么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声音平滑道:“按理说,你的事我一万个不该管!”这是她每次开口必有的开场白。
她是不该管,她还有满腔怨气和怒火,事实上她管了也确实是贤良淑德大度容人的表现。
但是。
这不是江雪所需要的。
江雪坐在下铺的床上,眼神平静道:“那您今天来是做什么?”
姜夫人嘴角的微笑骄矜,不以为杵道:“你毕不了业,少不得我要托人让你毕业,总不能让曜巍怪我是不是?”
曜巍就是姜政委。
江雪眼睛看向窗外,淡淡道:“还有呢,单是为我毕业的事,您犯不着跑这么一趟。”
姜夫人这才道:“你倒也还不笨,还是给你介绍男朋友的事,你年纪不大就跟半老头子拉扯得不清楚——这也是你妈的遗传,少不得我们教你。今天家里有个聚会,你放心,有钱有势的都有,只要你有本事让人家看得上就行,现在你就同着我一块过去,我不来只怕映涵叫不动你。”
不容置疑的语气,莫非还能双手抓着床沿死死不放哭闹着不去?况且去去也好,起码中午那餐饭不是有地方解决了吗?
跟着姜夫人头一次走进这红墙大院的时候,江雪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横竖本来不是她的东西,也没有去觊觎过,如果说曾经有过什么不切实际的期盼的话,也不是因为这堵象征权力的红墙,而是因为那个人。
这屋中的奢华多么像那日在会所里迷离,不知是上流社会装潢的品位相近,还是说她见的世面太少,以至于分辨不出差别。江雪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走进了时间的长廊,又回到了那天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如果可以重来,她会转身离开——注定的悲剧,不上演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当她随着姜夫人一只脚跨入大门的时候,就好像被敲了当头一棒,顿时让她浑身血液急剧冷冻,成为一尊雕塑,挂着谦卑和煦的笑,就好像真诚地在说:你们真是绝配的一对。
要经历过怎样的窘迫与绝望之后,要体会过多少次被忽略与冷情之后,才能在旋乾转坤的震动当中丝毫不觉得要昏倒,丝毫不怀疑是幻觉,丝毫不需抓住什么东西去屹立不倒。
她只立在那里,看着顾柏然和姜映涵坐在一起,好似手握在一起在说着什么,看不清顾柏然的表情,但是映涵姐姐分明是笑着的。那并非意气风发得意的笑——如果是那样的话,真真也没什么可炫耀,而是发自内心的幸福洋溢出来的笑,更带出因为在所爱人身边而焕发出来的无与伦比的光彩,这是任何化妆品无法做出的效果,让平凡的女人娇艳动人,让本来美丽的女人光芒四射——不管是哪一种,都是让一个旁观的女人所绝望的。
至于顾柏然,江雪瞥向他的时候,他也正好一抬头,两人的目光迅速地一触——
颍川之言:也许是心情不同,天下大同,纷纷扰扰我们都在其中,红尘之中,无人可以旁观,那就做个最佳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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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百六十八章 都是,夜归人3
顾柏然似乎浑身一颤——江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方才和映涵姐姐说话时温和的笑容瞬时消失了——也是,他何尝会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呢,她的身世之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而他也没有问过。
不过,很快这笑容又在脸上浮出——也只有他那样好看的男人才能在消瘦了这么多之后还是笑得叫人惊心,而且似乎情绪也很好,一面握着姜映涵的手一面还跟江雪打着招呼道:“你来了?工作找得怎么样?”
这触目惊心的生疏与客套,真真仿佛他们从来没有爱过,甚至连放下了都算不上,只是因着从同一个学校毕业而在这种场合下必要的交集而已,无异于他说你好,她说打扰。
江雪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穿越了时空,直接回到了从来没有与顾师兄有过任何交集的过去,否则为什么他能这样的轻描淡写?一瞬间无与伦比地淡漠起来,不禁昂首挺胸地寻了一处坐下——爱不爱,骄傲都是有的,即使再穷再卑微的人,要的也是爱情,不是同情。
江雪定了定神,发现这场由姜夫人主办的家庭聚会其实早已经开始了,姜政委似乎并不在家,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如果今日他们见面的话,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满腔满腹的悲愤绝望撑得爆裂开来汊!
即使是现在也够了!事实上今天在场的,又知道顾柏然和这位小师妹之间事情的人很有那么几位,此刻他们齐齐停了饮酒,都带着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着她。
江雪努力不让脸上的笑僵硬起来,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其实是多么在乎的,不能让他们知道她现在恨不得上前去一把拉开那两个人!尤其是不能让姜夫人和顾师兄知道!况且你看你看,姜夫人在笑,顾师兄也在笑,这世上仿佛从来都是他人笑而她在哭,凭什么呢?
她也要笑,不管什么事,笑笑就好。表情是外在的,可以骗人,可是那发自身体内部的声音却无论如何无法平和,她只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道:“嗯……过来吃饭,工作……在找。朕”
人常说,爱情是奢侈品,那么奢侈品岂是人人可以享用的,她就是这样自不量力地支付了一件奢侈品,以至于现在到了还债的时候如此窘迫。
姜夫人叫了她两声,江雪这才反应过来,她满脸都是骄矜的笑,仿佛这许多的岁月中,从来就没有这样的高兴过,“江雪啊,要学着去应酬交际啊,别一个人在这待着,要不要我给你引荐下?”
这太好了,终于回到了她熟悉的轨道——正是一个非婚生女一路成长面对过的流言蜚语和明枪暗箭,这让江雪立刻振奋冷静下来,应对得宜,“您太操心了,我们这些小孩的事怎么好总是劳动您呢?您这个年纪再保养也比不上省心。”
姜夫人一挑眉头,笑容中包含了无数的意味,甚至有一丝对过往的感慨道:“该省心的时候没让我省心,现在再省心有什么用?就好像女人年轻的时候没保养好,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是贴黄金在脸上也没有用了。”
此话备有凄凉之意,就连江雪也一时无言,原来这世上的经典,皆是那些郁郁不得爱的女人穷尽一生悟出的道理。
不过姜夫人显然并没有将这种胜者不喜的情绪维持太久,转而笑道:“你看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差一点就是你对我说这些了。你年纪还小,自然不明白,胜负从来不在一线之间。”
是啊,她和她的母亲不都曾经被爱过,然后又被离弃么?可见一时的胜利什么都不能说明。可是反过来,现在他们一家人的胜利也是暂时的,她的一败涂地也是暂时的。
“哎,这不是江雪吗?我还当你不来呢!”刘欣也在,自然不肯放过她。递了一杯鲜榨果汁给她,眼中笑得狡黠,显然江雪和姜家的关系,想必她也已经知道了,“你来得迟了,还不知道吧,柏然和映涵姐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明年月日呢。”
明年月日,年月日,他们要爱一生一世么?
那很好啊,果真是绝配,相信他们的在一起,会让许许多多人又开始相信爱情了。
“是吗?还有半年时间准备呢,不过师兄和映涵姐在一起这么久,又订婚了快一年,也该结婚了。”好在她是江雪,即使万箭穿心,濒死的时候也能说违心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刘欣大约有些失望,看了看姜映涵后继续道:“映涵姐和姐夫就是偏心你,他们让你当伴娘呢,伴娘可是会有一套王薇薇定制的礼服啊,哎,我也想当啊!”她口中好似嫉妒,其实面上哪有半分遗憾的神色,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江雪的每一分表情。
是么?顾师兄,这是你的意思吗?伴娘?让我看着你如何娶别人,如何有如花美眷在侧,你就是要这么看我被行刑么?
呵,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你要失望了。江雪其人,就像是百足虫一般,虽然卑微却生命力极强,就算被切割成一块块的碎片,上天也不敢收她!所以她点点头冲着刘欣笑道:“是吗?可能是我长得一般,不至于夺了新娘的风头吧,哪像欣姐你,要是往那里一站,人家都不知道谁是新娘呢!”
刘欣喜欢顾师兄,所以这话十成十地打中她的要害,果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江雪便不再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取来各种食物大快朵颐起来——所谓食不甘味,所谓夜不能寐,不过是因为心里有郁结无法开解,而如今一痛决绝,连结果都知道的事,还说吃不下睡不着,那就分明是矫情。
矫情这种事,是有钱人茶余饭后消遣的一种方式,跟看看话剧做做倒也没什么区别。
整个餐厅,除了她以外,并没有其他人在吃东西——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交际,有什么好东西难道是没吃过的非要在人前吃?须知那上流社会的淑女,必要以樱桃小口以一分钟一口的频率咀嚼才好。江雪一向喜欢同这样的人一起吃饭,那不是都留给自己吃了么?所以在吞下一片美味的西班牙煎鹅肝时,她突然又觉得今天来一趟还是挺值得的,至少解决了两件事,第一心空了,有利于捞钱卖命,第二肚子填饱了,也有利于捞钱卖命。
然而于其他人,却是面面相觑的,姜夫人朝江雪递了几回眼色她都只当没看见。无奈之下姜映涵只好站起身来,取了一杯燕麦坐到了江雪的身旁道:“小雪,你别怪我,你想找一个有钱有势的男朋友,我都可以帮你,就只柏然不行,他是我未婚夫,我们已经订婚了,你知道的。”
江雪自顾自地吃东西,闻言瞥了她姜映涵一眼,自己有这样大的威胁么?让映涵姐姐这么不自信?否则何必抛出订婚这种事实——一个男人若是爱你,眼中的宠溺和心疼就说明一切,需要手上的戒指证明什么?
江雪一面吞下一口食物一面笑道:“映涵姐姐,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也没想过要找一个有钱有势的男朋友啊,我就是来吃午饭的。”
姜映涵叹了口气,“小雪,你总是这样倔强。”然而她还是继续道:“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不管我们上一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要恨爸爸,他没有错。我妈年轻时性子急躁,难免会做些过分的事,可是现在你也长大了,来北京念书工作了,不是一切都很好吗?不管爸爸会怎么做,我都会拿你当亲妹妹的。”她语气真诚,内容也不乏推心置腹。
好,映涵姐姐,姜曜巍没有错,那谁有错?是她的母亲吗?在南方小城的阴冷当中凄清了一生,困窘中劳碌了一声,流言蜚语中养大了所爱男人的骨肉,是犯了什么弥天大错?还是说她江雪吗?投胎之前就该问问清楚该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该不该做一个未婚女子勾引别人丈夫所生的野种?如果都没有错,那么她母亲这些年来所承受的孤苦,贫穷,嘲讽,欺凌,她从小到大因为贫穷和出身所失去的东西和机会,所被赋予的天生的自卑和扭曲,又算谁的?
颍川之言:胜负虽然不在一线之间,有一辈子给你去超越,但是超越完了之后呢,那颗曾经只有这样一个念想的心却无比地空虚,发现原来这不是自己要的——一个男人哪里值得你的大好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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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百六十九章 都是,夜归人4
她长大了,来北京念书了,这些就要一笔勾销么?就好像债主家的日子过得去了,欠债的就可以不还钱了一样荒谬!一切都很好,她作为美院的专业第一却要延期毕业这在她眼里果然很好,呵。
“是啊,我也会拿你当亲姐姐的,姐姐能不能借我点钱,我一时没工作没收入。”
她是多么羡慕言情故事里头的女主角,可以断然大叫道:“你别再说了别再说了!”然后不顾一切地飞奔出去,泪雨滂沱。奔入外面漫天的雨中雪中,任性地伤害着自己,或哭或笑皆是至情至性的表现,因为深情的男主角一定会不管不顾地抛下众人,紧随着追出门,将难过的晕倒的女主角抱回家,从此心结尽释。
可是她呢,能说的只是这样一句违心的,甚至有些无赖的话;能做的只是仍然坐在这里,不停地吃着食物,好像没心没肺——倘若真的跑出去,那才给他们留下口实,果真小门小户的没有家教,不过给他们茶余饭后更多的谈资。况且连肚子都没填饱就跑了,岂不是太亏?
所以,留下,坐着,说话,吃饭,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一切都是正常,在知情人的眼里,又一切都是异常汊。
次日一早,手机又响了,同学都已经毕业了,早就没有班长了,所以郑书记只好屈尊降贵直接找她——看来昨天在聚会上的表现让人觉得她落魄伤心的不够。
江雪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在想,又找她做什么呢?告诉她不必延期毕业了,直接开除——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的,从前学校的电子墙上就滚动着考试中作弊而取消毕业资格的人名。
不过就算不让她毕业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她在美院待了四年,也拿了四年的奖学金,等于没交过学费嘛,还学了四年的本事,,如果不发给她毕业证她就去广东或者江浙打工,反正那里服装厂很多,总需要人手的,先从最基层的干起,慢慢地老板总会发现她的好处的,而且如果厂子里的衣服好看的话,说不定还能在淘宝上开一家网店,等做大了就开始自己做设计,像韩都衣舍那样,可挣钱了朕。
所以,自己又不亏的,怕什么。
如此想着,不觉已经到了书记的办公室门口,郑书记见她来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招呼道:“坐吧。”
江雪丝毫无唯唯诺诺,当真就坐下——知道结果的事,她从来就不怕。
“你的毕业证学位证,还有就业的三方协议,都收好,来签个字吧。”郑书记推了推已经摆在桌上的一堆东西,江雪这才看清楚原来是双证和三方,怎么就给她了?这么轻易?这是哪位菩萨得空了显灵了还是怎么着?
不过当郑书记又拿出一个东西来的时候,她就明白了,这可不是哪位菩萨的功劳,是顾师兄的关系。
“还有这个,户口迁移的证明,那边的指标,你的档案调过去了之后自己去派出所办手续就成。”
“郑书记,您是说我用的指标?这种指标不是只给员工的吗?”喜悦面前她才不会吞吞吐吐,好像不敢相信的样子,何必矫情?
“请学校推荐几个优秀学生,你专业成绩过硬,院里就把你报上去了,最终选中了你,明天去他们人力资源部报道吧。”
“郑书记,谢谢您。”这次是由衷的。
“不用谢我,听说这次招的新人先去伦敦总部学习一年,这可是个好机会,我们这一行就是要见世面,你基础不错,好好把握,要为学校争光。”
这是最好的结局,顾师兄既不想见她,却又不忍看她生活在流言蜚语和落魄之中,所以人生的许多机会的来临,就是这样意想不到的急转弯,死中求生罢了。
打电话告诉妈妈,妈妈在那头沉默了片刻之后是如释重负地喜悦道:“好啊,真好,之前叫你不要去北京你不听,现在终于可以走了,最好一辈子不回来。北京,那不是我们待的地方。”
她明白,她现在很明白妈妈的意思和心情,北京不过是一座城,能有什么伤人心的,却是因为一个人,瞬时就荒芜了一座城。
妈妈的心大约已经死了,所以北京于她,就像一座坟。
“机票和住宿都办好了吗?伦敦那边是谁接洽的?”顾柏然午休的时候抽空去了趟人力资源部。
“都办好了,昨天给她打过电话要了身份证号和护照号,伦敦总部会有人到希思罗机场接机,然后提供周的免费酒店,之后就自己租房住。”很耐心地解释,“顾少的师妹啊?难怪这么关心。”
顾柏然笑笑,伸手拿起桌上已经表格上的护照首页复印件,上面有她的照片——忽然想起,他们在一起半年,竟然一张照片也没有,她好像很不喜欢照相的样子,即使是不得不照的相片也都是不上照的,没有她本人好看。
据说不上照的人,都是心思敏感的,从镜头上就能看到悲悯与苦难。
他曾经想,只要自己抓住不放手,就不会分开。可是这个世上的相聚离开,实在是早已注定,无人可以强求的。不知道这段感情自己会记得多久,车里的音乐此时正是王菲的《红豆》,唱到了最明白的一段: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但是,好像所有的经典电影,譬如《罗密欧与朱丽叶》,譬如《北非谍影》不都是一个不完美的结局吗?
因为分开,所以始终是心头的朱砂痣。
因为在一起,所以最后反目成仇。
可是即使冒着反目成仇的危险,他发觉自己还是想见她一面。
下一刻,调转了车头开向美院。
江雪的电话跟过去很多次一样,已关机,转入来电提醒。
再打,还是已关机,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喜欢关机呢!
好在江雪延期毕业后宿舍并没有换,这个他悄悄知道的,很轻松地就找到了宿管阿姨。不料阿姨对江雪极有印象,滔滔不绝道:“哎呀,那个姑娘啊,真是不简单啊,头里还听说惹到什么事毕不了业呢,现在又能出国工作了,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东西了回家去了,还送了我不少带不走的东西呢——”
见顾柏然听了几乎怔住,楼管阿姨只当他没明白过来,解释道:“人家一个姑娘跑那么远到外国去,听说还挺急的,人家爸妈能不担心,肯定赶着回家见面啊,怎么,你有什么事找她啊,没她手机吗?我可以帮你问问——”
“她留了什么东西在这?在哪里?”他突然暴起一般抓住楼管阿姨的胳膊,惊得人家忙不迭道:“我拿给你看,我拿给你看,其实也没有多少,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顾柏然这才放开,楼管阿姨一面揉着胳膊一面低声嘟囔道:“看那小姑娘模样也不像欠了钱的啊,真是晦气。”
“喏,就是这些,你看吧,看你穿的也不错,哪里还在乎这点东西。”楼管阿姨拎出一只毛绒兔子,还有几件分明很新的衣服,一眼就认出是在纽约的时候给她买的。“本来还有两套内衣她也说穿不了了,不过我想这里头穿的衣服,还是不好拿的就没要。”
呵,是吗,她是要和过去彻底地划清了界限吗,他买给她的,都清清楚楚地不再保留。
江雪坐了一夜的火车,夕发朝至,在省城转车后不到中午就到了家里。
妈妈已经收拾了许多干货给她,梅干菜,香菇木耳什么的,“我听说英国买不到这些,多带点万一吃不惯外国菜,就拿出来做的吃,又不占地方放。”
“好是好,就怕我的行李会超重,我的机票是经济舱的,只有的行李额,过去至少是一年,有好些东西要带。”见妈妈有些黯然,江雪忙道:“我到了那边好好工作,将来把你接过去,那时候你什么东西都不用带,都过去买,你就只带满满一箱的干货,还有腊肉什么的。”
妈妈笑笑道:“出国的机票是个什么样子,拿来给我看看?”
“哎呀,现在的机票都是电子的,不像火车票那样有张纸的。”
“是么……”母亲笑得那样黯然,她其实很漂亮,本可在小城中嫁个不错的人,同样锦衣玉食,可是她连飞机都没有坐过!
颍川之言:因为一个人,可能让你死守一座城,不求遇见他,但求呼吸着一样的空气,走过一样的闹市,经历着同样的天气,就好像,他就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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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百七十章 都是,夜归人5
为一个男人,毁了自己一生,是每个女人年少时常常听到的恐怖传言和告诫,老掉牙却实实在在的可怕。
她的母亲正是因为错爱了一个人,不得不在小城之中孤老,所谓一见曜巍终身误,怎么会再让自己的女儿走上老路呢?
“你之前不是说工作一直没找到如意的吗,怎么一时又能去国外呢?”
“哦……是我一个校友帮忙找的。”他如今,校友这个称呼大约是很恰当了吧。
很好,就像歌里面唱的,只要她退回到校友的位置,他也就不会为难成这样子汊。
“校友?什么校友会帮你这么大的忙?”不能不叫她警惕,像江雪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男人一点点的恩惠,就能叫她们死心塌地,爱得死去活来。
江雪看着母亲严厉而焦虑的眼睛,想了想,尽量缓和地解释道:“去年咱们家出事的时候,我找过一个师兄帮忙,后来他不是还来过咱们这里吗,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母亲怎么能不记得,一个有能力把她从看守所弄出来的人,必定有钱有势,想害了江雪也是易如反掌!登时紧张道:“师兄?什么师兄?为什么肯这样帮你?他有没有别的要求?朕”
江雪心中叹气,却不敢露出痕迹,好在她的演技真是极好的,只装作没明白一般无辜道:“就是我们专业早几年毕业的师兄啊,是我的榜样呢,家里还是安徽农村的,就靠着自己在做到了很高的位置,他自己出身苦所以就倾向于帮助跟他一样家里困难的人,就是这样子啊,能有什么要求,他现在在北京什么都有,能对我有什么要求,无非就是好好工作呗。”
江母这才狐疑地松下一口气,淡淡道:“人家帮你,你可不能觉得是理所当然,总要找个机会报答人家才好,我们但求心安理得。”
江雪虽是答应着,心中却暗自想到,有什么东西是她可以报答他的呢?他拥有的太多而她拥有的太少。
行李很快就收拾好了,江雪决定比机票上的出发日期早一天去北京——只想自己一个人有一个单独的下午,可以去缅怀从前在这片土地上的欢笑与疼痛,从此都不复存在。
去过一次,所以顾柏然很熟练地订了去往省省城的机票,下了飞机之后坐机场大巴到火车站转车到了那个南方小城。
他没有去过她家,不过这只是对于普通人来说算是一个难题,对于他那样显赫的家庭来说,找一个人真不算多大的事。顾柏然在桑副市长秘书的安排下,果真找到了江雪母亲开的小作坊。
那天正好只有江母一个人在,顾柏然逆着光走了进来,一眼就认出是江雪的母亲——她们长得很像。
“阿姨,我是江雪的师兄,她在吗?”
江母置若罔闻,仿佛目光穿透了长长的岁月不知从顾柏然身上看到了什么,半晌才道:“她昨天就走了,你不知道吗?”没有半分的惊讶和谄媚,即使这个年轻男人身后站的分明是电视上常见的市里的领导。
顾柏然千里迢迢地过来,口干舌燥的,此时见江母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更是心中焦急难耐,现下再听说江雪已经离开,堪堪错过了一天,顿时急得失态道:“她不是明天飞吗,怎么今天就走了?去哪里了?”
江母不急着回答,只是用眼睛瞟了瞟顾柏然身后一同前来的地方官员。顾柏然会意,只叫他们忙自个的事去,不必特意陪着他。这些基层的干部平日里何尝有这样的机会接触到部长的公子,哪里肯走,最后很是客套了一番后还是在作坊门外等着顾柏然。
江雪的母亲这才开口道:“我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公子哥,有这样的排场的出身肯定不低,看来雪雪没对我讲实话。那我就更不能叫你们联系下去了,你这样的公子哥儿,最终只会害了她。”
没有任何的铺垫,两个人甚至也不寒暄也不自我介绍一番,仿佛就直奔主题,一个要找,一个要瞒。
“我不会的,我有能力保护好她。”
“小哥儿,你有能力保护她不受别人的伤害,却不能保护她不受你的伤害。你还年轻,别说这话,我听得多了。”江母全然是一副如临大敌的状态,刀枪不入。“我会告诉雪雪,有你就没有我,有我就没有你,她要是敢一意孤行地跟你,除非我死了。”语气平静到刻毒。
爱情失败的中年女子,难免多少有些变态的。但是她是雪雪的母亲,顾柏然无法,只好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道:“阿姨,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告诉我她在哪,我就自己去找。这些钱您拿着。”
“这点钱就想让我卖了我女儿么?你是什么人?要我收你的钱,是什么居心?”她的声调近乎声嘶力竭,神经质一般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好看的男人——脑海里浮现起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爱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人,如果此时来到这里,一定想不到她已经变得这样的不单纯和刻薄多疑,所谓纵使相逢应不识,苍老的何尝只是容颜?
顾柏然无法,也不便同她争执,只好出得门来把卡又给了当地政府的办公室主任——这一路上都是他在作陪——叮嘱他照顾一些江家的生意,过段时间编个名目把这笔钱再拿来给江母:骤然一张银行卡唬得这办公室主任一跳,哪里肯收。
收还是不收,或者拿了钱不办事,全不是他现在所在意的,这些钱对于他来说不在多,更关键的是他现在需要立刻走,去找江雪。
最后那办公室主任见他一定坚持,只好拿着卡嘴里不停解释道:“顾少你看这样吧,到时候这笔钱花在哪里我都给您一个明细——”
顾柏然已然打断道:“不必,给她们店里换一个好点的位置,装修一下,就说是,政府的补助,这些事你懂得办的。”
办公室主任再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天能为部级官员公子效力的机会,可见以后的仕途希望光明,当下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接下来便又是重复来的行程,只不过市里面派了车送顾柏然去机场,在首都国际机场一下飞机他甚至都等不及过来车接,和或是旅途归来满面笑容的游客或是行色匆匆的商务人士一道笨拙地排队买机场快轨的票。其实赶到美院的时候才觉得,来了又怎样呢,她的东西都送了人,大约是不会再回来的了,况且这次出国并不是学校派她出去的,是的外派,他都不知道她在哪,谁会知道呢。
那一刻真有种悲凉之感,在原地转了个圈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她不想见他了,也好,这不正是所有人希望看到的大结局嘛?也包括他自己不是也这么希望的吗?
他已经和映涵重归于好,连婚事都提上了议事日程,那个狠毒恶劣狡猾的江雪这时候自己走了,还有比着更好的事情吗?
他也只能这么想了。
再说映涵对他情深义重,和自己一样,她这些年来何尝没有无数的选择,但是她几时三心二意过,将心比心,他也不能辜负她不是?再说,映涵门第,学历,外貌,人品,工作,性格,哪哪都无可挑剔,恰如男人得了薛宝钗,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好,那就这样吧。
其实也并没有更多的时间让他耽溺于这件事上,手机很快响了起来,“哎呀,大少爷你去了哪里,邮件也不回,可找到你了!”是销售总监的电话。两人平起平坐,各自的职能都是公司的顶梁柱。顾柏然一向对他很客气,连忙道:“家里有点事,走了一天,怎么了?”
“就是上回你接洽的越南航空,这个单子差不多成了,那边说要你过去亲自敲定一下就把合同签了,今后三年的制服都归我们。”
你看这就是权力的好处,他明明是设计总监,可是客户要见了他才肯签约,特地要签也并非他家的设计超过别人许多,只因为顾柏然的父亲是商务部长,有了这层关系,越南航空进驻内地市场的钱途就又光明了一步。
“客户现在在哪?我马上就到。”
忘了吧,都市中人厌恶忙碌又何尝不依赖忙碌呢,没有忙碌的密不透风,又如何敢于忘了曾经的厮守承诺和甜美梦想,毫不抵抗地走进设定好的情节呢?
心甘情愿和毫不抵抗,是两回事。
颍川之言:要拿另外一个人那么多的好去说服自己,这是需要怎样的勇气才能毫不抵抗地走进都市里的一幕幕故事。须知,心甘情愿和毫不抵抗,真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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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百七十一章 都是,夜归人6
江雪独自飞行了十九个小时,其实并没有在飞机上那么久,这趟航班是要在阿布扎比转机的,所以航线拉长了,直到次日下午点才抵达伦敦希斯罗机场。
在说好的出口等了半个小时,并没有找到接机的人。但是她并没有害怕,生命本身就是走走停停的流浪,即使她从来没有一个人来过这么?br />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