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缄默流年执温柔第19部分阅读

    经发红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锥心的痛感,再化作泡沫冲进了黑暗的下水道,仿佛连同她都一样无法超生。

    周末的时候,顾柏然抽了个时间去医院看望凌鸥——毕竟他们之间颇有合作,那天又在医院遇见过,再说……她跟泽天,也是由他而起。

    来照顾凌鸥的是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妇,见是顾柏然立刻神情紧张道:“你是谁?找我们鸥囡什么事?”

    顾柏然略略尴尬道:“我姓顾,是凌鸥同事——”

    凌鸥大约在里头听到了,用方言喊了一句:“爸,妈!请顾先生进来!”

    顾柏然见凌鸥精神状态还不错,甚至坐在床上吃苹果,见他进来招呼道:“来来来,正巧了,我爸妈从老家背过来了自家种的苹果,纯天然无污染的,你也吃一个吧。”

    她的父母一听是女儿的朋友,憨厚的脸上早就挂着笑,忙不迭地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只纸箱子,七手八脚地拿了五六个苹果,“叔叔,别拿那么多,我……也吃不完。”顾柏然忙站起身尴尬道。

    老汉被她一说,惊得手中的苹果滚了一地,讷讷地道:“吃不完带回去吃,这没污染的,他们城里人吃不到。”

    凌鸥笑道:“就别洗那么多吧,这人可是个公子哥儿,什么没吃过,爸您和我妈先去洗两个吧,洗的干净点啊。”

    两夫妻答应着出去了,轻手轻脚的,生怕吵到了女儿的朋友一般。

    顾柏然目光追着他们的身影无限感慨,听着凌鸥叹道:“我爸妈没什么多高文化,以前种地,我出来后就种苹果,家里也盖上了楼房了,虽然在你们这种上流社会人看来是粗鄙,但是他们感情很好,连洗个苹果也要一起去,而且我们一家在一起总是很温馨。”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放空,嘴角挂着不经意的笑,仿佛陷在某种幸福的回忆当中。顾柏然见了松了口气道:“你看得开就好,何必做这种傻事呢,其实你这样就比许多人幸运。”他想起了雪雪。

    凌鸥转而莞尔一笑,眼中又有数不尽的凄清,“你觉得我看得开么?我和你交情不过泛泛,你都会来看我,可是我拼死吃了颗药,为我伤心落泪的不过是我的父母,他呢,究竟都连来都没来。”

    顾柏然一时语塞,想起那日跟泽天提起凌鸥时他脸上仅仅一闪而逝的怀念,继而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却也只好解释道:“他最近忙得很,恐怕还不知道你住院的事。”

    凌鸥笑道:“他忙?他几时不忙来了?从前跟我好的时候也不会忙得连见一面的时间也没有。其实我已经知道他在忙什么,他刚添了儿子,当然忙。”

    顾柏然不期她一口说破,本来就不甚擅言辞,还不等他想好说什么,凌鸥又道:“圈子这么小,总有些认识他也认识我的人告诉我这个消息,我知道了之后三天没睡,一直在喝酒,我不是怪他,我是反省我自己。”

    顾柏然回到家中很久,脑海里还在不断回响着刚才凌鸥说的话,泽天要是知道了,是否会为自己错过她而唏嘘不已。

    “我从前也怀过他的孩子,但是你知道的,干我们这一行的,身材最要紧,别说怀孕生子,就是略略发胖就要挨饿一个星期,所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医院打掉了。泽天一定恨死我了——其实他就算不恨我,也看穿了我对他爱是爱,却从来没有像你师妹那样义无反顾,断了退路,从来都有所保留的。”

    “顾少,你身边觊觎你的女人多,但是,一个为了自己连你的孩子都可以杀死的女人,绝不值得你留恋,这一点泽天想得很清楚,我也算是咎由自取,这个圈子里纷纷扰扰,但是这个理不会错。”

    “死过一回醒来看到爸妈的脸,吃到家里香甜的苹果,其实什么都想开了。我从前心有不甘,想到你小师妹家中是书香门第,仿佛听见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她放弃了前程也不会给她家造成什么影响,我爹妈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我要是不出息,他们就得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要我放弃我的事业,没有十拿九稳,我不敢也不能。”

    经济学中的根本是机会成本,同样放弃一件事,所付出的代价并不相同,可惜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如此丝丝分明呢?就好比清平世界当中,功名面前无论贫富人人平等,只要文章平正通达,皆可一举成名天下知。可是那穷人家的孩子有多少机会入得书苑识得诗文,只怕下学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数据都难,更别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中不知不觉的进步。

    所以,坚定不移与坚定不移是不同的,顾柏然想。这样一想,便想起了江雪,想到她,是不是其实也像凌鸥这样的一边爱一边有着顾虑——只因拥有的比别人少,所以更怕失去。因为怕失去的感觉,所以干脆不要拥有。

    可是他不想最后的结果是如同泽天和凌鸥一般——恋人当然可以分手,但是因为这种无法言明的伤未免太对不起自己。

    所以他立刻给江雪打了电话,但是没有打通,提示的是关机。

    再打,还是不通。

    锲而不舍,仍然不通。

    他看了看外头晚霞漫天,心下不安,想了想发动车子朝美院去。

    手机里传来李董厚重磁性的笑声,大约这是每一个成功的中年男人才特有的气场:“小江,来来,快下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我就在你学校门口。”

    江雪看了一眼正在化妆的美欢,按住听筒悄悄走了出去接,“李董,真是劳动您费心,您的好东西收好,我们学校门口人多手杂,给您的东西弄丢了就不好了。”

    说便说了,这一生活到现在,委曲求全的太多,就任性一回又怎样?大不了她从此开罪了李董,在京城混不下去,甚至还在家乡混不下去,那她就去西藏支教当老师,去年就有一个研究生的学姐去了西藏大学教服装设计,总不见得李董还要追杀她到雪山边疆吧?人家在京城美人如花的,哪有那个闲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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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第一百六十四章 入死出生,由你做主6

    谁料李董丝毫不恼,笑道:“小江,快过来,你要是不过来我只好把车开到你宿舍楼下叫司机按喇叭。”

    他的车是全球限量的流星飞云,别提多拉风,开到校园里头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还按喇叭,真当自己是混小子了?她恨恨地踢了一脚洁白的墙壁,还是朝楼梯走去……

    李董见江雪一步一步地从学校门口的雕塑后现出身来,拉开车门下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丝绸衬衫,有着紧窄的领口,微微露出保养得宜的颈部,分明是一个中年谦谦君子的模样,只是说出来的话不能不让江雪费解:“小江啊,你下来得可真慢,我就是约女明星也不用等这么久。”

    江雪在离他还有四五米远的地方站定,冷淡道:“李董找我有什么事?天怪热的,您早说了我好上去。”

    “小江啊,这是什么话呢?年轻人要广交朋友嘛,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带你去吃个饭怎么样?”李董似乎很有耐心,一点也不生气汊。

    他这无招胜有招,江雪反而沉不住气,“李董,我们学校有食堂,我自己会吃饭,无功不受禄,没道理要您请我吃饭。如果从前有什么得罪到您的地方,还请李董谅解,我也是为了能够生活能够念书,这个世上像您这样的有钱人有很多,但是像我这样窘迫的活着的人更多。”

    李董只是微笑着听着她说,一个年近知天命的男人,并不会像钟情少年那般伤心欲绝再愤然离去,从此永为参商。

    大叔们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想的很清楚,对于不想要的坚决不沾染,对于想要的东西也有十分的耐心朕。

    江雪气不过,又接着道:“我是欺骗过您,可是第二幅画我也白送了您,如果您还觉得不满意的话,连同第一幅画的钱我还给您。”

    李董笑道:“小江啊,你知道的,我不在于那几万块钱的事。”

    “那我就不知道您看中什么?如你所说,你约女明星都很容易,要一个什么样的情人要不到,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只想着顺顺当当地毕业,然后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和妈妈!没想过也没那个资质给达官贵人当情人。”

    她说完便走,李董三两步追上她拉住她的胳膊,竟一脸真诚道:“小江,你别这么说,你就是这么看我的,那我就不能不跟你说个清楚了。”

    不由分说,将江雪扯到雕塑旁边的阴凉处——别看李董将近五十岁的人,自小的底子好,加之又注重保养,手劲大得很。“小江,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纨绔子弟,从年轻到现在一直玩世不恭?不错,我承认我的出身和身份地位是让我更方便地追各种女人,演戏的,经商的,唱歌的,写书的,都没什么太难的,但是不代表我追个女人就是想玩玩。”

    江雪背对着校门,目光只看着郁郁葱葱掩映下的教学楼。

    “如你所说,什么样的情人我要不到手?那些自动投怀送抱的女人中绝色的也有,才女也有,什么样的精品都找得到。你觉得,我这么三番五次地找你是为什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就是看中你懂书画,哎,现在懂这个的人可不多了,更别说像你这样从小接触的——一个东西什么人最懂,就是像你这样能以假乱真的人!”

    “你不用出去工作,我得空了你陪着我品鉴品鉴书画就成,你家里人也接到北京,你看我说的条件怎么样?算不得辱没你吧?先前你也没给我一个说明白的机会,是不是吓到了,呵呵,这也是我看重你的一点,没得那些乌七八糟的牵连。”

    盛夏的骄阳似火,炙烤得人身上蒙着一层油汗,远远一看仿佛镀了一层金光,好似人都成了佛。可是人终究不是佛,救不了自己也度不得苍生。江雪吸了一口热气尽量让自己语气缓和道:“谢谢您的抬爱,您考虑的也很周全,但是我们生活的层次不同,我也没有你想的那样好,能承蒙您看得起我已经很荣幸了。”

    说罢提步便想走,只觉得心中纷纷扰扰,好像听不见现世当中的声音,也不知李董有没有说什么。

    只是还没有走出两步便被人大力地拎了回来,不用看便闻得到是顾柏然身上的香水味。

    他在人前素来儒雅谦谦的模样,何尝会如此当众不顾形象地举止夸张,面目狰狞,几乎要拧断她的手臂狠狠道:“江雪!你再说一遍!”

    天!这是她能想象的最坏的结果——让他知道,让他看见——他几时来的?一时间顿时放弃了挣扎抵抗,不然按说她的力气也不小的,毕竟从小扛煤气坛子,拎米袋什么没做过?手劲早就练出来了。

    李董见状忙呵斥道:“小顾!你住手!这是在哪?要惹得所有人知道么?”他说的不无道理,他们三个,哪一个在美院都有不少的熟人,倘若闹将起来就不是小事。

    他不说话便罢,一说话顾柏然立刻放开江雪,朝着这个“罪魁祸首”一拳招呼过去,咬牙切齿道:“李叔,我当你是长辈,你做的事像是长辈该干的吗,跟晚辈抢女人?”只是可怜他平日里就是一个温润君子的模样,哪里跟人动过手,李董年轻时候倒是活跃分子,现在还是高尔夫协会的名誉会长,身手矫健得很,不算太困难地便格挡开来,面不改色道:“你说的这句话我认了,所以这一拳我只躲不还手。”

    李董这般坦荡荡地承认越发激怒了顾柏然,一个使劲儿要劈开李董的胳膊,怒道:“你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李董丝毫不失态,不动声色地还了一拳,力道之大,部位之精准,立刻叫顾柏然身躯微微一弓,想来是疼痛难忍。

    “小子,我多少年没打架了,现在手痒得很,不过别在这,你不在乎自己不能不在乎你爸不在乎人家小姑娘的名誉!”李董压低声音呵斥道。

    顾柏然即使如此吃痛,即使被这样挑衅,仍是咬牙拽着江雪毫不放松,李董倒是也不含糊,又下了一拳,直听得顾柏然再闷哼一声。

    李董呵呵一笑,像是找回了少年时期的意气,一提气胳膊肘眼看就要重重击在顾柏然腹部,江雪一咬牙把自己的身体横甩过去用后背挡了这一下,李董不防着她这么一出,力道已经收了一半,饶是这样,她还是给撞得带着顾柏然都踉跄了两步。

    “李董,您是长辈,请您住手,不然失了身份。”江雪艰难地站定直起身子,哑着声音道。

    “这不是什么长辈晚辈的问题,是两个男人说话的方式,我现在不是他李叔,我跟他公平竞争!”

    江雪咬着牙,把刚才的话一字不拉的又重复了一遍。

    李董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点点头想说什么还是没说,手一松抽身回到车上,见顾柏然仍是红着眼睛死死抓住江雪的胳膊,那指甲已是深深嵌入了娇嫩的皮肉。李董不禁又摇下车窗对江雪道:“小江,你只看看他这点沉不住气的样子,也配叫你死心塌地地跟着?我劝你不妨考虑下我的建议。”

    这话再次激怒了顾柏然,脖子一拧冲他吼道:“我是要娶她,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比?”

    李董听了,不屑地笑笑,示意司机将车开走。

    江雪只觉得这火辣辣的太阳晒在身上才真实,不然怎么会有这样荒诞的剧情发生呢?看着李董的豪车绝尘而去,天地之间好像只有她和顾柏然两个人拉扯在一起,顾柏然的热汗流在地上,落地生烟。

    江雪叹了口气,吃力地转过身子用自由的那只手抚了抚顾柏然的腹部,立刻感到他一阵抽搐,心疼道:“走,我带你去医院,你得拍个片子。”

    “我不去!”男人甩开她的手,倔强道。

    哎,这个人,还要傲娇到什么时候,明明伤了难受的要命,还嘴这么硬。

    “师兄,那你想去哪里?”

    “我回家,你跟我一起回!”

    江雪摇摇头,“回?我何尝是回呢,师兄,其实你很知道的,我们两个不是一路人。”

    “我们说清楚!”

    “好。”江雪点点头,“不过现在不行,我们还是各自冷静一下比较好,师兄,你要是只争一时意气,真的不值得。你真的有决心和我在一起,想过娶我么?”

    颍川之言:说清楚,可是倘若能够说清楚的事,何尝是事实,因为我爱你,从一开始,就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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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入死出生,由你做主7

    顾柏然不防着她突然将这个问题抛出来,一时间竟没又反应过来,茫然地立在那里。

    江雪早料到如此,苦笑一声道:“你看,越是没有准备的时候越是能反映内心,顾师兄,你自己都没有想清楚,又要求我什么呢?你还是去想清楚吧。”

    痛点戳中,那只方才死死抓着的手,力量一点一点逝去,他只茫然而无辜地看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口干舌燥地任她用力挣脱他的手,转身离开。

    “雪雪!”他只会叫这么一声,委屈而绝望。

    江雪身形没有停,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中汊。

    临近毕业的几天,最容易想起过往的纷纷扰扰,江雪一面整饬东西一面想,其实那个男人对她很不错,如果未来给她时间让她可以有一天像他一样的优秀,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对话那该多好。

    至于工作的事,她倒不是很担心,毕竟——毕竟以她四年的成绩,拿到优秀毕业生十拿九稳,而历年的优秀毕业生即使不能留校,也定会有好去处朕。

    只是,这世上有春风得意马蹄疾,就有屋漏偏逢连夜雨。

    离毕业典礼还有三天的时候,班长突然打电话给江雪,告诉她院党委书记找她有事,江雪只当是优秀毕业生的例行谈话,只是听了还是不觉奇怪,那郑书记素来爱打官腔,何尝如此“亲民”,谈话不是一般都是行政老师做的工作吗?

    班长的语气还颇为古怪,江雪也不便多问,只答应着连忙赶了过去。谁知去了之后她们系的行政也在,自己班的班主任也在,郑书记坐在中央,怎么这么像三堂会审的阵势呢?江雪恍惚间这样想到。

    行政老师算是挤出一丝笑容道:“你过来。”

    她顿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果然,凑过去一看只见打开的是天涯论坛的一个热帖,上面触目惊心的一行大字:高校圣洁损毁,美院成达官贵人后宫。文章写得椎心泣血,观之必深为中国高等教育的未来而忧心忡忡,提到许多艺术学院的学校门口每到周末就停满了豪车,专门接女学生或到京郊或到外地共度周末,车牌不乏公车和军车,其中还有不少贴图。

    只是,除了江雪与李董在美院门前拉扯的照片清晰可辨,一看便知是谁,倒是其他图片要么远照模糊不清要么面部经过了特别处理,很明显这个帖子是针对谁。

    江雪定了定神,扫了一眼发帖人的:,一个毫无意义的英文名字,是一个从没发过帖子的新号,什么资料都没有。呵,却发了一个红帖。

    郑书记清了清嗓子,宝相庄严地用一种无比遗憾的语气道:“江雪,你怎么能做这些事情呢?你要是有困难的话,可以跟院里面说嘛,你说这种事不仅影响你个人的前途,更有损我们美院的声誉!”

    江雪立在那里,保持着弓着身体的姿势,竟不知道动弹,这样的盛夏背心里升起一股恶寒。

    行政老师适时温和地打圆场道:“你也不用着急,郑书记是从大局考虑比较着急,毕竟这只是网上的帖子,也不一定真实可信。”说罢又意味深长看了看帖子里的那张照片,接着又道:“当然,优秀毕业生的事恐怕我们要再考虑一下,希望你能理解。”

    她不理解能怎样呢?况且她深深地理解,一个惹上丑闻雷区的人,怎么配成为毕业生的佼佼者,成为他人的典范,师弟师妹的榜样呢。

    没有优秀毕业生的荣誉,瞬时就没有了留校的可能!也就没有了工作!

    江雪把头埋在膝间有几分钟,起身叹了口气,开始打开电脑投简历——希望不会太晚,找一份能糊口的工作就好。

    当然,还有更糟的事在后面。

    走到没有路退的时候,最先想起的那个人,才是你最爱,最信赖的那一个,不管你们之间隔着贫富,隔着山与海,隔着时空。

    江雪静静地在宿舍里坐了两个小时,鼓起勇气给顾柏然打了电话,“你……有时间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如果他拒绝的话,她的最后一丝勇气只怕也要耗尽。他没有拒绝,只是语气也颇为古怪道:“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说。”

    四十分钟后,顾柏然的车停在了宿舍楼下,江雪拉开车门上去,只觉得里面冷风森森,不知是冷气太足还是透心的凉。

    她一看到他,眼泪几乎要出来了,这个世上究竟也只有他,在她需要的时候愿意来,也有能力来,简直就是她生命里的佛陀,她此刻实在有太多话要对他说。告诉他她被人陷害,她在学校和李董见面被人拍了下来别有用心地传到了网上,还专门知会院领导看见,其实没有他,她过得很不好。

    可是,她上车后从前视镜里看到顾柏然的样子,立时就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坐在驾驶位上,满脸的苍白,更显得清瘦,他的手里拿着一本日记本,手微微颤抖着。当他们的目光接触的时候,江雪发现她见过许许多多不屑的,轻蔑的,恶毒的,茫然的眼睛,却从来没有见过这般仇恨愤怒的一双眼睛!

    顾柏然好看的嘴唇紧闭着,只是从前视镜里盯着她,好像都不肯正眼看她一般!

    她的身体本来是凉的,被此一激,浑身的血像是中了烈焰曼陀罗的毒一样起来,烧得她也说不出一句话。她认得出那是她自己的日记本——也只有她还保持着在这个年代还每天记日记的习惯。

    只是,那本日记是什么时候不见了的?仿佛是好些日子没有见过了,只是临近毕业纷纷扰扰也无暇去顾及一本日记。

    这个要暗算她的人!是有多强的手段,双管齐下!不怕不置她于死地。

    两人这么沉默着僵持了半晌,顾柏然终于动了一下,他把日记本丢在江雪的怀里——好,这就是他要对她说的话。

    江雪缓缓地翻开中间的折痕页,显然是他刚刚读过做的记号。

    里面的笔迹触目惊心的熟悉,她看到这样的一行字:这是所谓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么?那个他,竟然是顾师兄。太好了,他是美院的传奇,他的父亲是顾部长,他很帅,他是的设计总监,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映涵姐姐的男朋友,未婚夫,重要的是他对我好像不只是一个嫖客对妓女的反应。好,映涵姐姐,你就等着尝尝一个迟来了二十多年的被抛下的滋味吧。

    必须提醒自己的是,他太好了,我必须时时警醒,切勿坠入情网害了自己。

    看完了这一段出自自己的文字,江雪直觉得整个人在深海当中直直下坠,那种绝望甚至让人都没了求生的欲念,一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来。

    顾柏然是一个怎样的人,她自信是十分了解的,就像了解她自己一般,敏感而骄傲,要么投入要么决绝。所以她知道,大约一切都完了,他们之间,好了,终于完了,她偷来的幸福快乐,终于被收了回去。

    江雪靠在车座椅上,一层层的冷汗交织在身上,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只等着宣判。

    顾柏然突然转过脸来,深吸了一口气狠狠砸在她的椅背上,声音激愤而冰冷地对着江雪道:“真灵巧的一双手,真精湛的演技,还有真深的机心!我顾柏然竟然会看错了人,白白被人当傻子一样耍,还辜负了映涵!”他声音并不大,事实上他从来都是这般儒雅,却像湿冷的箭一箭一箭地射在她的血肉当中,她突然这样的明白,她是多么爱他,多么怕失去他!像今天这样的话,她从小到大听了多少遍,可是他的这几句话几乎将她全身的血液凝冻,再生生劈开,直碎在地上。顾柏然的拳头在椅背上颤抖,江雪知道,如果刚才那一拳击在她身上,他的愤怒是不是都要击断她一根骨头!

    那样也好,起码能让她觉得他们之间扯平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听着顾师兄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是为了报复映涵,不惜出卖你自己,不惜欺骗我!映涵对你做了什么,你只不过是嫉妒她吧?果真别人说的不错,小门小户的出身想向上攀爬的,少不了心肠恶毒,我当时还不信!”

    颍川之言:信任是两个人之间的根本,如果有天你亲眼看见我朝着你开枪,那一定是对着你身后正要朝你开枪的人。没有信任,那么我打中他的时候,就是你打中我的时候,是让你仇家喜闻乐见的结局,可见没有信任的在一起,注定是个悲剧。

    第一卷  第一百六十六章 都是,夜归人

    他从来是个谦谦君子的模样,何尝说过这样过分刻毒的话,江雪只是漠然听着,怎么辩解?他说的性质一点没错,无非措辞难听些而已。

    顾柏然更冷笑道:“江雪,你也别在这里哭罢了,我还会相信你么?我今天之所以还肯见你,是想告诉你,你给我的难堪,给映涵的伤害,我也必会一一报复给你。你就做好准备吧。”

    说到这里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一耳光抽在江雪脸上,力道之重直叫她半张脸立时微肿了起来,江雪生受了这一下闭着眼,咬着牙不辩解,只是眼泪再也忍不住还是流了下来。

    不知是否顾柏然到底念着两人的旧情,江雪睁眼一看,顾师兄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轻抚着她被打了一耳光的脸颊。顾柏然似乎也不好受的样子,几天之内清瘦了许多,眼中尽是绝望和悲切,跟方才话中的很绝愤恨全然不同。江雪见了心中一动,知他有不舍之意,连忙勉强道:“哥哥,你没有看完我的日记,后面不是——”

    顾柏然好像惊醒一样,迅速地抽回手,语气一转冷道:“不必了,事情是什么样的,我已经很清楚了,你自己不是也没否认这是你的日记吗?汊”

    他突然大声道:“江雪,你走吧,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以后……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这是逐客令了,江雪也有她的最后一丝自尊,点点头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她拿着日记本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美欢正好在,见她这么进来被吓了一跳,却不像往日那样嬉笑几句,反而目光躲闪起来。江雪虽是在双重的打击下心智俱损,却依然敏锐地觉察到了,顿时一收心神,看了看手中的日记本——记得当日是楼管阿姨在外头叫她,她才随手搁在桌上的,而后大约有什么事岔过去了,也并不记得将日记本收到了哪里朕。

    但是。不管收到了哪里,总归是在寝室里不是吗?为何会莫名其妙地到了顾师兄手里呢?

    寝室里现在只住了她和美欢两个人。

    “江雪……你怎么了,干嘛这么看着我?”美欢放下手中的面膜,有些心虚地问道。

    江雪收回虚浮的目光,举起日记本笑笑道:“没什么,只是刚才找到了一本日记,你知道我在哪里找到的吗?”

    “我怎么会知道?”美欢迅速接口道。

    江雪听了也没说什么,径自爬上自己的床,朝里卧着不说话。美欢沉默了片刻似是自己忍不住道:“江雪,你也不必指桑骂槐的怀疑,我告诉你,你的日记是我拿去的。”

    她是个爽快人,江雪是深知的,此刻依旧一动不动,美欢自己按捺不住道:“小雪,我知道对不起你,她们给了我一笔钱,你知道的,钱对于我来说多么重要,有了这笔数目不小的钱我就可以不必再去会所坐台,我弟也有钱念书。”

    顿了顿又推心置腹道:“小雪,这钱我还一分钱没动,我会分给你一半的,我知道你也缺钱。其实你想想,我们这样身份的女孩子,除了现实点捞点钱以外难道还能有别的念想吗?顾师兄一时好,能娶你吗?还不如早早死了心。”

    江雪不说话,美欢就一直站在那里,她并不居心险恶,唯有江雪这般也深刻贫穷过的人才能体会。直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道:“美欢,我不怪你,以后别再提顾师兄了罢。你给我多少钱,我都收着。”如此,她可暂解一时的窘迫,美欢也不必内疚了吧。

    所以啊,钱真是好东西。

    美欢可以不提顾师兄,但是这个人和她的过往能忘吗?须知忘字,上是亡,下是心,若非心死,怎能忘?可是江雪偏偏最善于百折不挠,死不了心。夜里常常会惊醒,伸手抓过手机,总希望会像从前每一次吵过之后,他会在她熟睡之后锲而不舍地打来电话,会让她醒来之后看到无数个来电未接。

    但是,再也没有,顾师兄再也不会给她打电话,也再也不会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等他,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生命中一样。

    由于被毕业延期,江雪倒可以不必搬出宿舍,她送走美欢的那天自嘲道——“倒是可以住便宜的房子,要不是毕业延期,北京哪里找得到四个月才六百五的房子。”

    美欢多少还是愧疚的,刘欣找到她的时候,她不是没有犹豫的,但是十万块钱,对于她来说实在不是一笔小数字,可解燃眉之急。况且刘欣晓之以理地劝说,江雪是绝没有可能嫁进顾家的,与其耽误自己的前程不如再点了断。想想也有道理,她们这样的女孩子,攀高枝并不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不要比着李嘉欣,她是香港小姐,倾国倾城。

    不要比着郭晶晶,她是奥运冠军,中国的国宝。

    况且,不管是李嘉欣还是郭晶晶,都不至于为钱而窘迫,嫁进豪门,也算不得灰姑娘。

    美欢听江雪这样说,沉默了片刻还是道:“你别自己犟,不行还是搬来和我一起住,反正我跟你作息也不一样,横竖互不影响。”

    江雪笑着点点头,只说好。但是她怎么会搬出去呢,学校里旧人已去,新人还未来,正是一年中最宁静的时刻,那漫长寂静的长夜里,正容她独自一人听着穿透窗纱的蝉鸣去怀想。

    顾柏然是何等骄傲之人,别说他,即使是江雪自己,又何尝忍受得了被人当作报复别人的工具。所以,他断断没有耐心去看完她的日记,去知道她感情的转变。在毕业的那个暑假里,在一个个失眠的夏夜当中,她都在一遍一遍地为他设身处地想,如果是她看到这样的文字,她会原谅他吗?

    可是每次容不得她去思考结果,就在一阵冷战中被回忆打断:“你给我的难堪,给映涵的伤害,我也必会一一报复给你。你就做好准备吧。”

    他的语气是句号,这比感叹号更可怕。句号的语气,说明已经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过后,是疼痛在内心经过了发酵之后的反应,是从急需解释的悲愤,到无需解释的漠然。

    美欢时不时会白天过来看一下江雪,带些吃的给她,渐渐地发现她若不来,江雪便一天天地不吃东西,倒也没见她喊饿。这日美欢再来时重重地把一碗汤摔在桌上,江雪也只是淡定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投着简历,美欢一把把她从电脑前拉开斥道:“你投的都是什么简历?这种企业你去做什么,你是我们中国最好的艺术学院的年级第一!”

    江雪摇摇头懒懒笑道:“都没有毕业证的年级第一,怎么好拿出去说。”

    美欢一时哑然,半晌灰灰道:“你是没了斗志,不然有没有毕业证凭你江雪还怕找不到出路?况且只是延期而已,不是不给你毕业证。”

    江雪垂下眼帘,没有否认。

    “哎,这件事,是我错了,不是说我为钱出卖你。而是我没有想到你真的爱顾师兄——说实话,我开始真以为你就是为了得到他的支持,为了一份好工作,哄他的钱罢了,可是我现在才发现,你还真不是这一流的人才。”她顿了顿又道:“你也是死脑筋,这么想他不会跟他解释?”

    “那我就当个死脑筋吧。”江雪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道。需要你解释的人,不值得你去解释,她一直这样想。

    可是事实上,她解释的念头早已蠢蠢欲动,更兼美欢这样一怂恿,对顾柏然的想念就战胜了一切的骄傲和自尊。

    打电话她是没有勇气的,深吸了一口气后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寥寥数语:哥哥,我的身世从来没有对你讲过,也没有其他人知道。我不得不承认的是,在意外邂逅你之后,我的确有过抢走你而报复姜映涵的想法,这个中原委短信当中不便解释。但是,哥哥,如果你还能想得起我,就能感受得到我在相处当中并非那样对你,我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我不是体会不到你对我的好,不是不留恋每一刻在一起的时光,在北京,在纽约,在我家乡。

    颍川之言:对于这一章,有着与现实相矛盾的东西,可以不漂亮可以不富有可以不聪明,但是却要有一颗爱着他的心,这将会是多么感人,让多少人又相信爱情的事,可是现实呢,如果你不漂亮不聪明不富有,何尝入得了他的眼,不过空有一颗心。

    第一卷  第一百六十七章 都是,夜归人2

    哥哥,我们十多天没有见面了,所以我也十多天没有睡着了,不知道要跟你说些什么,只想让你知道,在爱你上面,我并没有欺骗你。

    做好了准备他立刻打来电话重归于好,做好了准备他置之不理。却不曾想,手机上迟迟没有回音,三个多小时之后才来了一条短信,触目惊心的语句:既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就不必说,你还想骗我到几时?你爱我么?我不能相信一个爱我的人会悄无声息地杀掉我的孩子!要不要我把流产证明寄给你看看?

    流产证明?他如何知道的!

    惊愕了片刻之后,转念苦笑,他们那样的家庭,要知道什么是不可以的呢?况且这个要整她的人,会不赶尽杀绝么?曾经堕胎这种事,还能不最大化的利用起来?

    好,那就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好像心中一片清明汊。

    每天照常地吃饭,找工作,虽然错过了校园招聘的时期,凭着她的手工和实习经历,找到短期的活计维持生活还是没有问题的。这么也就很快混过了两个月,新生已经入校,江雪也便不能再独享一人一间寝室的待遇了,同着另外两个大一刚入校的女生公用一间宿舍,三个人处得不好不坏。

    这日她兼职做完回到宿舍还早,站在门前掏钥匙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