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珠华》
作者:翩翩若惊鸿
内容简介: 前世温婉恭顺,步步谨慎 本以为觅得美好姻缘,良婿天赐 却不料黄粱一梦遍体鳞伤,更落得滛妇头衔含冤身死,尸沉江底不见天日 莫名重生,闺阁再起硝烟 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是曾经的良人? 是幼年挚友? 是公婆妯娌? 还是……命运的安排? 无论如何,既得重生,便定不辜负上天此番“美意”,必要像南海珠蚌一般,磨砺出绝代珠华! 已有完本《凤舞倾国》请大家多多支持,有人的捧个人场,砸个票票,小女子不胜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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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回 进京
朔风凛冽,春寒料峭。
已经入春的天气,却又出人意料的下了一场大雪,映的天与地都雪白一片,如同硕大的一片棉白布料子,铺满了整个大地。
白雪皑皑之间,几个小黑点不疾不徐地前进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却是六辆马车踏雪而来。马车乍看并不起眼,装饰也朴素,只有仔细瞧才能发现马车上每颗钉子之间的距离都是一样的,分毫不差,做工十分精细。最中间一辆外表也是一样,可是内里却十分精致舒适,看的出是精心布置的,马车内一个三十左右的妇人正忧心地看着一个裹在厚厚的毛料当中的粉团儿。那是一个八岁左右的女娃儿,闭着眼睛正睡得酣甜,长长的睫毛在小麦色光滑的小脸上撒下一片阴影,小小的额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那妇人伸手怜爱的摸了摸女娃儿的脸颊,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旁边的少女见状悄声说道:“夫人,听说京城名医众多,如果请到好大夫,小姐年纪这么小,好好调理一定没什么大碍的。”
那妇人眼中满是内疚和怜惜,她压低声音说道:“若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我真的不愿到严家大宅去,只盼上苍垂怜,能够让盈儿平安喜乐。”
两人都满腹心事,想的入神,却没有注意到那刚才还睡着的女娃儿已经悄然睁开了眼睛,听着母亲纪茹贞和身边大丫鬟采华的对话,严盈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
果然,还是躲不过么……
那一年,她也是八岁,随着母亲一起上京,从热烈湿润的南海之滨,经过三个月的车马兼程,来到寒冷拥挤的京城,来到那座传说中的严家大宅,天真的她曾以为这是个高贵的开始,却不料原来是条通往深渊的歧路。
刚才的梦境里是如此的真实,即使裹在厚厚的毛料之中也无法抵御彻骨的寒意,层层冷汗涌进贴身小衣又反噬皮肤,湿冷滑腻,说不出的难受。严盈不由闭起眼睛,那一幕幕血红刺目的情景却不肯放过她,犹自在眼前晃来晃去。
深夜里的顾家祠堂,灯火通明,松节油浸透的火把燃烧着猛烈刺目的火焰,将幽深阴冷的祠堂大厅照的如同白昼,让她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的清清楚楚。
鄙夷、憎恨,失望、嘲弄、幸灾乐祸……平日里的面具扯下之后,一幅幅表情各异的面孔真实的让人颤抖,这些表情如同狂风暴雨夹杂着千钧之力呼啸袭来,压得严盈透不过气来,只得垂头伏地,顾不得从指间传来的如同死蛇般恶心肮脏的触感,死死抠住冰凉滑腻的青色方砖缝隙,如同风雨中一叶微不足道的小舟想抓住一丝依靠。
“罪妇顾氏严盈,妇德败坏,有违伦常……”
冰冷而残酷的声音如同房檐上悬挂的尖利冰锥一般刺入心扉,毁灭了她的所有。触觉、听觉、嗅觉都一一离她而去,即使片刻后被人拖进半人高的竹笼,扯向河边,任凭粗糙坚硬的竹枝割伤手脚,她也毫无知觉,唯有一种感觉如蛆附骨,哪怕沉入河底被暗流海草纠缠至窒息也挥之不去,那就是……耻辱。
“囡囡,睡醒了?是不是马车走的太快了?”纪氏回过神来,就瞧见严盈睁着两只眼睛,毫无焦点的看着远方。
“小姐,喝点水么?”采华见严盈挣扎着要起来,毛毡散落,连忙伸手去扶,触手间却是一片冰凉濡湿,不禁骇了一跳,一边手脚麻利的替她解开衣服替换,一边说道:“怎么又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香蝉,快给小姐拿干净衣服过来。”
严盈听话乖巧的配合着采华抹去身上残留的汗水,然后让香蝉给自己换上雪白的纯棉小衣,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说道:“没有,只是做了噩梦,没事的。”自从她落下这个毛病后,纪氏便吩咐她的贴身衣物都换了绵软吸汗的棉布料子,干燥柔软的贴着皮肤,十分舒爽。
纪氏摸了摸换下的小衣,让香蝉收起来,面色不禁又沉郁了几分,伸手将严盈拥入怀中,用头抵着她的额头说道:“囡囡不怕,有娘在,谁也欺负不了你的,到了京城娘带你去看最好的大夫。”
若是从前的严盈,听到这句话便会踏实下来安睡过去,可是如今……她扭了扭脖子,把头埋进母亲怀中,露出一丝苦笑,可怜又可敬的母亲啊!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即使拼了命,也只能看着女儿渐渐沉沦,如鱼肉般任人宰割,直到丢了性命,甚至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采华看到严盈这般孩子气的举动,不由笑了,替她裹上毛毡,说道:“小姐就是跟夫人亲,看看,又撒娇了不是,亏得咱们越郎还不懂事,不然肯定要不依了。”
纪氏看了一眼坐在车厢后面被奶娘赵氏抱在怀里小心呵护着的小儿子越郎,也不由露出笑容,那孩子正睡的香,似乎从没有烦恼。纪氏说道:“可不是,囡囡是我的心肝宝贝,谁也比不上。”说着将严盈抱紧了些,却又不敢箍的太近怕她透不过气来,像是珍宝一般仔细,感觉她小小的柔软的身子暖呼呼的趴在自己怀里,不由心头一酸,这孩子出生后便是身量不足,根本不及其他同龄的孩子那般高低,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都盼着越郎回去,日后疼他的人可多了,可怜我的囡囡,几乎丢了性命却没人问一句,我不疼她谁疼她?”
采华听了个大概,却也不多嘴,这也是无论到哪里纪氏都带着她的原因之一。可是严盈在纪氏胸口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心头酸楚,前世此时她已经安睡过去,并未听到这番话语,此时听来却是说不出的难受,那时的母亲用行动实现了她的承诺,可她却纠缠在自己的痛苦当中,从未细心感受,辜负了这一片深情,却是将自己的深情都给了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纪氏轻拍着怀里的女儿,感觉她渐渐呼吸平顺了,却不忍将她放下,只是抱在手里。采华见了说道:“夫人,小姐睡着了吧?给我抱吧,留心抱久了手酸。”
纪氏摇摇头说道:“还是我来罢,都是我的疏忽,才让她受了这么多的苦,这到了京城还不知会受什么委屈呢,多疼疼她才是。”
采华见纪氏又是一副歉疚的模样,连忙劝道:“这哪里是夫人的过错?谁能想到小姐这么大点年纪会跑去下海?说起来表少爷胆子也太大了……”
纪氏叹了口气说道:“晨儿自己也是个孩子呢,却从小就惯着囡囡,他最是熟悉水性,平日里也是无妨的,谁能想到……”
想起纪子晨那张黝黑的小脸和咧嘴笑时白的发亮的牙齿,严盈心头不由一松却随即涌起阵阵复杂的情绪,这个从小就护着她的小哥哥,哪里好玩都会带着自己,前世也是这样,她见人家下海采珠新鲜有趣,便也要去,谁知那么多人护着,却还是出了意外,被海草缠住了脚,若不是子晨警醒,恐怕就是凶多吉少了。只是……这次子晨救起的,却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严盈了……
第一卷 第二回 抵达
“夫人,到京城了呢!”马车渐行渐缓,终于停了下来,采华将帘子微微掀起一条缝隙,飞快的看了一眼后说道:“舅老爷往这边来了。”
纪氏微微点了点头,车外响起哥哥纪衡丰的声音:“妹妹,到城门口了,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到前面去瞧瞧。”
隔着马车窗帘,纪氏说道:“辛苦大哥了,你放心去罢,我们在这里候着便是。”
采华等两位主子说完话,才笑道:“有舅老爷在可真是安心,这一路上多亏了他。”
纪氏脸色露出一丝笑意,颔首道:“自家大哥自然是周到的,我也只得这么一个哥哥,父母亲去了之后,也只有他是真心疼我。”
严盈趁两人说话的间隙,偷偷爬到窗口,将帘子轻轻掀起,向外看去。马车就停在离京城不远的路边,城门间熙熙攘攘的人群进进出出,扬起阵阵尘土,显得忙碌而热闹,巍峨的城墙经过百年的风雨毅然屹立不动,唯有隐约可见的青苔显露出些许沧桑。城门正中镌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金华。
这就是那个被人们津津乐道的皇城啊,严盈嘴角抽动一下,从这道门进去,便是无数的名门望族,新贵巨富;无尽的繁华热闹,歌舞升平。可是浮华落尽后冷漠与悲凉,却又有几个人能够看到?一如当年的严盈,沾沾自喜的跨进这道城门,跨进那座看似威严气派的严家大宅,从未想过那奢华虚荣背后隐藏着什么……
“妹妹,严家大管家正城门前候着呢,都打点好了,我们这就随他走了。”纪衡丰带着一个人从城门前回来,便看到小严盈在窗边探头探脑,于是笑着摇了摇头,拉下了被她微微卷起的窗帘。
严家派了最体面的大管家来迎,也算重视了,只是严三老爷严君兴没来迎接妻子儿女,这总归让大老远送妹妹一家进京的纪衡丰心中有些隐隐的不安。
严盈一个不小心被舅舅瞧见了,连忙缩回脑袋,偷偷看了一眼纪氏,正对上母亲嗔怪的目光,不由赔笑了一声。纪氏将严盈拉回身边,扬声道:“看来前日派人送的书信已经到了。真是辛苦了大管家了,这样最好,此处人多吵杂,正是不宜久留。”
纪衡丰想起刚才严盈的举动,不由得笑着应了,大管家严陶连忙上前回道:“不敢,夫人叫小的严陶便是,您一路奔波才是辛苦了,小的这就在前面给您带路。”
两人分头离去,纪衡丰转身上了前头的马车。严陶则回到几人牵马候着的地方,见马车驶来,便都齐齐上马,在前方指引开路。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在城里的宽敞平顺的正路上,少了几分颠簸,只是因为人多而减慢了速度。纪氏趁机对严盈说道:“囡囡啊,咱们到了京城,可不能像从前那样没有规矩了,女子是不可以在外面抛头露面的,不然会被人家讥笑的,你可记住了?”
严盈眨眨眼睛问道:“记住了。不过被人家讥笑又如何呢,他们笑他们的,我不在乎不就无妨?。”前世就是这样,太在意人家的目光,反受其累,磨灭了自己的性格,压抑了自己的想法,如此委屈,却还躲不过别人的嘲笑和品头论足。再怎么迎合又能怎样,连一线生机都不曾给自己留下,更何论尊严……
纪氏被问得一愣,还没想出话来教训女儿,采华便笑道:“小姐年幼贪玩,刚到京城,好奇也是正常的。”
纪氏瞪了她一眼,叹气道:“就是要从小教养,从前便罢了,此时到了这个地方,哪里能由着她的性子来?若是一个不好,坏了闺誉,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严盈看到纪氏一脸的担心和不安,忙抱紧了她的胳膊摇晃着说道:“娘说的是,盈儿知错了,一定好好学规矩,您就别皱眉头了,万一生了皱纹可如何是好?”
纪氏忍不住弯了嘴角,点了点她的额头说道:“你个小东西,真拿你没办法,一会儿到了你父亲家可要规矩一点,知道吗?”
父亲家……
严盈垂眸凉凉的笑了,她想握住母亲的手,却发现自己的小手只能抓住纪氏的几根手指,便握住晃了晃说道:“自然不会,许久没见父亲了,盈儿想他了。”严盈说着这违心之话,心中翻腾了几下,只得强压了下去,无论如何,不能让母亲再受前世之苦。
纪氏听见严盈这话,果然多了几分欣慰,摸了摸她已经垂到肩膀的辫子说道:“囡囡乖,咱们很快就能见到你父亲了,这日子是不短了,可不要生疏了才是。”
采华在一旁帮着奶娘照顾着越郎,听见了说道:“瞧夫人这话说的,这都是老爷嫡亲的宝贝呢,再久也是亲父女,怎么会生疏呢?”
严盈看着纪氏脸上隐隐的笑意和期盼,想着一会儿即将发生的场景,心中不忍地别过眼光,默默的握起拳头,心中暗道,母亲,我会尽我所能,护你不再受那些委屈。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进了严家大院,在内院门口停了下来。
纪氏吩咐采华和奶娘将越郎包裹好,自己便要抱着严盈下车。严盈连忙挣脱出来,说道:“盈儿已经长大了,有香蝉扶着可以自己下车了。”
纪氏只得无奈的叮嘱她小心些,便起身下了马车,严陶等人已经止步在内院外,带着纪衡丰自去外宅拜见严家老太爷,这边自有内院的管事嬷嬷迎在门口,见到纪氏一行人下了马车,便上前来行礼说道:“三夫人,老太太可是盼了您和小少爷很久了,这一路上累坏了吧?”
严盈看着这位五十开外的田嬷嬷,身着八成新的棕红色长袄,发丝梳的齐整干净熟悉的让她不禁一阵恍惚,这位严老夫人身边最得重用的老人儿,每一次关键的时刻都少不了她的身影,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是依旧健朗利索,一双眼睛透着精明的光芒,不动声色之间已经把纪氏母女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
第一卷 第三回 拜见
纪氏听这位嬷嬷话间提到老夫人熟稔的口气,便猜到了几分,于是从袖中掏出一个绣囊,上前便握住了她的手,笑着答应着:“辛苦嬷嬷了,不知道怎么称呼?”
“瞧我这脑子,见到三夫人一高兴便糊涂了,您叫我田嬷嬷就是了。”田嬷嬷说着话,便觉出手里多了样东西,而且分量还不轻,不由推让着笑道:“三夫人您这可是折煞老奴了,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纪氏挡回田嬷嬷的手,轻声笑道:“大冷天的,辛苦嬷嬷在这里候着我们,怎么使不得了?初来乍到的,以后少不得给嬷嬷添麻烦呢。”
田嬷嬷也不再扭捏推辞,接了东西笑道:“三夫人真是个客气人儿,那咱们这就走吧,老夫人可还盼着您呢!”
纪氏点点头,招呼严盈和奶娘跟上,田嬷嬷见了,又是一阵夸赞,目光却是打量中带着几分挑剔。约莫是欺负两人年幼,田嬷嬷的眼光比起之前打量纪氏来,带了几分直接和压迫感,严盈这一次没有退缩,迎着她的目光,挺起胸膛,甜甜一笑道:“田嬷嬷,多谢您在这儿候着我们,让您受累了。”
这一长串咬字清晰条理清楚的话从一个这么大点儿的小丫头口里说出来,十足的稚气中还透着那么一点儿客套世故,不由田嬷嬷顿时一愣,显然是大为意外,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老脸笑成了一朵花儿:“瞧这姑娘,这么大点就懂得心疼人了,真是个伶俐人儿,可让老奴欢喜死了。”说着眼光又在严盈身上转了两圈。
严盈这时露出一个害羞的微笑,低头挪到了纪氏身边,纪氏满意的微微一笑,伸手拉住了女儿,一起往老夫人所在的春禧堂走去。
进得大门,严盈便感到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来,严老夫人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只是低头喝茶。她只做不知,跟着纪氏眼观鼻鼻观心地上前给老夫人问安行礼,举止大方稳重,看得严老夫人脸上的神色舒缓了不少,开口说道:“这可真是长途跋涉了,你和孩子都累坏了吧,就别拘礼了,赶紧起来吧,兰雅,给你们三夫人看座。”她微微停顿了下又说道:“姑娘倒是生的好模样,礼也行的周全,叫什么来着?”
严盈一愣,前世第一次拜见,这位老夫人可没有这份闲心问她的名字,根本从头到尾连一眼都没瞟过她。
“回母亲,单名一个盈字,平日里就叫盈儿了。”纪氏答道,早有伶俐儿的大丫鬟上前引着她来到右边的红木椅子上坐西面东地坐下,纪氏脸色微变,瞧了一眼对面位子上的人,犹豫一下还是默默地坐了下来。
严盈也在纪氏下首坐了,鼻间嗅到屋子里燃着的上好白檀香,这都是从普隐寺求来的,依旧是那么的清冷疏离,一如当年。
“可不是么,三弟妹啊,这一趟可不容易呢,不过来了就好了,这往后啊,可都是好日子了。”对面响起一个底气十足的声音。
严盈目光看了过去,说话的是严家二夫人薛氏,严老夫人的外甥女儿。今日她身着暗红色长袄,外套一件浅姜黄罩衫,一张略显富态的圆脸上堆满了笑意,话语间透着说不出的熟稔热情,就好像纪氏是她的娘家姐妹一般,严盈却知道,这热情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正巧薛氏的目光居然向严盈扫了过来,眼光对上之时,严盈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旋儿装作害羞低下了头,只怕眼中的情绪泄露了出去。
严老夫人说道:“这是你二嫂,心直口快的,最是闲不住的一个人,前几日才帮你收拾了院子,若是短缺了什么,只管向她要。你大嫂她们今日有事,却是要晚上才能赶回来,到时便见着了。”
纪氏自是笑着谢过,薛氏也收回了目光,两人都站起身来,分别见礼。待得落座之后,薛氏又开口道:“那种偏远的地方,想想都觉得可怕,当年三弟也真是吃了不少苦呢,真是不容易啊,也苦了妹妹和孩子呢,这么多日子都见不着三弟……”说着她露出不忍的神色,拿着帕子作势要去抹眼睛。
严盈心中暗笑,这位二夫人真是一如既往的爱演,话语间也仗着自己的性子和老夫人的宠爱不讲分寸,说的似乎她们娘几个是从什么边远蛮荒之地来的一般,一开口便要压人一头。
“这不是都过去了么,老三早就回来了,你弟妹这不是带着孩子来了么,可不是喜事吗?该高兴才是。”严老夫人适时地开口了:“我还没看过我的小孙儿长的什么模样,快把越郎抱过来给我瞧瞧。”
纪氏点点头,赵氏赶紧上前去把孩子交给严老夫人。越郎已经二岁多了,路上累的狠了,此时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起,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饱满娇嫩的脸蛋儿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意,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喜欢的吃食。
越郎这个孩子来得晚,是如今严家最小的孩子了,严老夫人很久没看到这么娇嫩可爱的肉团了,不禁大为喜爱,抱着逗弄了好一会儿才放手,言语间对纪氏也多了几分亲切:“昨日铺子里出了点事儿,老二老三他们几个赶着去处理了,所以今日没来及去迎你们,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晚上我安排了家宴,为你们接风洗尘,爱吃什么跟你二嫂说,让她都预备起来。”
纪氏刚刚谢过,严老夫人又吩咐道:“田嬷嬷,你去把我床头的匣子里的那颗珠子拿过来。”
田嬷嬷立时应了,很快取来了东西,是早就准备好的。严盈抬眼看了,是颗拇指肚大小的珍珠,大小正好,难得的圆润柔滑,是南海三十年才能孕育出的上好珠子,府里巧手的媳妇子编了彩环镶了起来,严老夫人把珠子亲手挂在越郎颈间,笑着问说道:“这是早就预备下给越郎的,夜里也可压惊安眠。”
纪氏忙说道:“这么小的孩子,哪里用得到这么好的珠子了,老夫人莫要如此宠着越郎。”
严老夫人摆摆手,说道:“越郎是严家的孙子,自然不能少了这个,你只管收着便是。说完这些,严老夫人歪了歪身子,靠在软榻上说道“我乏了,你们几个自己回去说说话儿罢,也免得在我这里拘束了。”
薛氏又哄着严老夫人说笑了几句,见她露出笑意,这才行礼告退。
还是如此轻视女儿啊,严盈看了一眼被上前伺候的田嬷嬷挡住的这位祖母,默默地跟着纪氏一起退了出来,心中自嘲地想到。
第一卷 第四回 萍儿
回想起当初第一次拜见这位严家的老夫人时的情景,严盈不由心中冷笑,那时也是这般没有存在感,初次踏入严家大门的她胆小沉默,十分担心旁人的眼光,行礼的时候紧张的脚软,还差点被地毯绊倒,后来就一直缩在母亲身后,看着大家顺着老夫人的话争相夸赞越郎,不明白为什么由始至终没有一人多看她一眼问她一句,小小一颗心既受伤又难过,从那时起对这位祖母的亲近之心便淡了,总是躲着,更进一步的,她也无意识的开始疏远自己的幼弟。
那时的严盈,是觉得幼弟分薄了自己的宠爱吧,觉得若是没有越郎,自己就能多受重视一些?严盈心中笑得凄凉,正在神伤时,一只温暖的手伸了过来,牵住自己的小手,不用抬头便知道是纪氏,虽然她什么也没有说,不过却让严盈感到一股暖意从手指尖传到心底。母亲这是在安慰自己呢,严盈顿时警醒,自己可不是前世那个看人脸色仰人鼻息的幼女了,别人的轻视和伤害已经不会让她随意怀疑自己否定自己了,况且,这算什么伤害?她冲纪氏露出一个笑容,低声说道:“娘,弟弟怎么还没有醒啊,盈儿想跟他玩呢。”
纪氏有些意外,刚才的情景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本朝重男轻女成风,尤以京中为盛,带着女儿离开南海之滨来到京城,就想到了会有这样的状况,只是严盈自小在南海长大,那里却是稀罕女儿多些,是以纪氏一直担心到了京城女儿会不适应。不过看样子严盈似乎没受太大的影响,不见沮丧之色,对幼弟也一如既往,这让她安心了许多,可能年纪还小,不大懂得这些吧,想到这里,纪氏怜惜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笑着点了点头。
出得门来,薛氏便拉起纪氏的手,十分亲热的说道:“弟妹,去我那儿坐坐吧,给我说说你喜欢什么,也好我预备晚宴不是?”
纪氏看着笑脸如花的薛氏,有些不适应,刚才那番话还没来得及仔细琢磨,此时却又见薛氏如此热情,像是不知刚才的话有何不妥一边,倒有些不知她是什么心思。
薛氏见她不再说话,笑容中更是多了几分央求亲热之意,挽了纪氏的胳膊说道:“若是弟妹累了,不如我送你回去,说完了就走,你不会嫌我烦吧?”
纪氏见薛氏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也不好再拒绝,“二嫂说的这是什么话,怎么会嫌你呢,只是怕劳烦了你才是真的。”
薛氏笑得越发灿烂:“妹妹不嫌弃就好,多走几步路而已,哪里就劳烦了?”
严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一言不发,只是乖巧的跟在纪氏身边。薛氏的目的就是跟着她们一起回房,这样的好戏,她怎么肯错过呢?只是此时她一个小女孩儿却是不便做些什么。
纪氏闻言脸上放松了些,算是答应了,走了几步颇有些心疼地握紧女儿的手,小声说道:“等回了咱们的院子,就先去歇着,不必陪着我们了,知道吗?”
严盈笑而不答,只是拉了纪氏的手向前走去。怎么能不陪着呢,母亲,你所将面对的一切,盈儿都会陪你一起。
一路上,薛氏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本就是件简单的事情,纪氏刚到严家,又如何会不知分寸的报出自己的喜好去劳烦人家,自然是都依着本来的惯例,三言两语客气一番便完了,只是不知这薛氏缠着自己却是为了什么。
薛氏几句闲话说完,话题一转说道:“妹妹,有些事儿本也不该我多嘴,不过咱们严家是大户人家,在京城也是有脸面的,莫要让人笑话了才是。还好您已经来了,之前也是没办法,往后可就好了。”
纪氏有些错愕,这话里明显有话,不禁问道:“二嫂指的是什么,可否说仔细些?”
薛氏却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磨蹭了半晌才说道:“自然是内院的事儿,这不都是咱们女人操心的嘛,你看马上就到了,这院子位置可好呢,是老夫人特意留给三弟的,你来瞧瞧。”
严家三房的院子坐落在严家大宅的东边,名字是严三老爷一年多前重回严家时改的,叫做朝晖院,取其新的开始之意。纪氏见薛氏扯开了话题,不愿详谈,便也不再多言,眼看便走到了地方。
一行人到了朝晖院,却见院门大开,一个婀娜的身影带着许多的丫头婆子正在门口迎接。纪氏显然没有预料到是如此情景,顿时一愣。却见当头那人满面笑容的上前来弯腰行了一个全礼说道:“夫人一路奔波辛苦了,萍儿已经预备好一切,请问夫人是先沐浴更衣还是先用过点心?”
薛氏见纪氏满脸疑惑的模样,不由掩口一笑,凑上前去说道:“妹妹还不认识吧?这是三弟收的屋里人,可是个贴心人儿呢,瞧瞧,想的多周到?”
纪氏没想到一年不见,丈夫居然悄无声息的便收了人,她事先竟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此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浊气涌上心头,又是震惊又是悲凉。
严盈见母亲面色不好,连忙用两只小手紧紧握住母亲的大手,轻轻摇了摇说道:“娘,外面好冷啊,盈儿想喝热茶。”
纪氏听见女儿稚嫩的童音,灵台间的一丝清明才算是回来了,她抱起女儿勉强笑道:“囡囡,娘的乖女儿,咱们这不是回家了么,马上就不冷了。”
纪氏的一个“家”字咬的微微有些颤抖,如今的严盈自是听得出其中的酸楚与仓惶,那是对丈夫的失望和对未来的不安,都汇在这一个字里面了,听的她忍不住的一阵辛酸,只能紧紧抱紧母亲,以动作安慰着她。
纪氏瞟了一眼前头恭敬而立的萍儿,压住心头涌起的无尽酸楚,露出一个微笑说道:“萍儿……倒是个细致的,二夫人在这儿,还是先上茶点吧!”说着轻轻抱起紧紧靠在自己的严盈,先抬步向正堂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平稳而优雅。
只有俯在她怀里的严盈才知道,纪氏的身子在微微颤抖,不知是不是从南边带来的雀羽披风抵挡不了这京中的严寒……
第一卷 第五回 郎心
薛氏看了看纪氏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微微的失望,回头看了看垂手肃立的萍儿,柔声招呼着:“傻站着做什么,一起进屋去啊!”
众人都进得正堂,在纪氏的招呼下纷纷落座。屋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碳,暖意盎然却不见一丝烟火气,从外面的冰冻严寒中走了进来,着实让人松了口气。
越郎依旧睡着,纪氏担心他受凉,便吩咐奶娘带着他先行回房,萍儿忙叫人带路,一边又吩咐下人给客人上茶点,十分殷勤周到的模样,就像是做熟了这里的女主人一般,看的纪氏又是一阵心中犯堵,只是当着众人不便多言罢了。
薛氏瞧着这一切,笑吟吟地端起热腾腾的茶汤,抿了一口说道:“妹妹,萍儿是个懂事的,她这里可不会给你添麻烦,你至少可以放下一半心了。”
纪氏还未缓过神来,闻言又是一惊,端着茶汤的手微微一抖,她不动声色的稳住了,将茶盏放在一边,笑着说道:“二嫂真是个热心人,我初来乍到的,也多亏了你对我这房里的情况如此熟悉,以后若是有什么还请二嫂多多指点呢!”
薛氏一愣,随即心头涌起一丝火气。之前纪氏对她的挑衅不予回应,让她有些得意,而如今这话中讥讽之意并不隐晦,着实让她有些恼火。薛氏放下茶盏,瞟了一眼独自站在一旁伺候的萍儿,面上笑意变浓:“妹妹说笑了,我也是个多嘴的,这里的事儿还是萍儿最清楚,有什么您只管问她便是。我这不还得去准备晚上的家宴么,等到得了空儿再来跟大嫂聊天。还是人家官太太命好啊,带着姑娘出门赴赴宴,喝喝茶一天就过去了。”
纪氏微微一笑,这话是影射大房呢,她却不好答话,只是说道:“二嫂费心了,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能帮得上忙的,可千万不要跟我客气才是。”
薛氏闻言说道:“妹妹说什么呢,这可是为你准备的接风宴,哪里有劳动客人自己动手的道理,您就安心歇着吧,咱们啊,都是操心的命,可是没几天省心的日子。”说着瞟了瞟萍儿,又瞧了瞧东边悄无声息的屋子。
纪氏只做没听到“客人”两个字,也没多问什么,只又客气了一番,便起身送走了有些意犹未尽的薛氏,回来看到垂手肃立在一边的萍儿,虽然是身心俱疲,却也知道还不能休息,便端着茶盏,缓缓地啜着,时不时吩咐一下自己带来的人做事。
正房大堂里一片静寂,纪氏带来的丫头婆子都得了吩咐自去忙碌整理不提,萍儿面上还好,可是其他严家伺候的人们就这么直直的立在夫人面前,看着其他人忙这忙那,都不由悄悄的互相交换个眼色,心里难免发慌,如今真正的女主人到了,任谁的心里都有些忐忑。
又等了半晌,萍儿见纪氏手边的茶盏已然见底,便试探着开口问道:“夫人,你可要再用些茶水点心,还是沐浴更衣休息一下?”
纪氏这才抬眼看向这个突然冒了出来,让她措手不及的女子。只见她上身一件浅绿色短袄,下面一条鹅黄|色百褶裙,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梳着整齐的如意万福发髻,只在左右两边各带了一只缠丝梅花镂空银质发簪,端庄大方,进退间极有规矩,唯有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娇俏妩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若不是丈夫的侍妾,倒是个让人颇有好感的女子。
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纪氏心中弥漫着淡淡的悲凉,从前在南边,严家三老爷严君兴正值失意之时,被严老太爷放逐南海之滨,娶得当地望族之女已是满意之极,少年夫妻整日守在一起,又无公婆在旁,感情自是好的如蜜里调油,可是时光荏苒,红颜渐褪,严君兴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整日对着纪氏一人已是心不在焉,只不过碍于纪家的声势没有要求而已,如今获得原谅,回京归家,纪氏知道这一关她知道早晚要面对,躲也是躲不开的,只是没有想到会以如此措手不及的方式,更没有想到面对这个一年多来日日陪伴在丈夫床榻边的女子,自己是如此的痛心和恼怒。
“娘,这个姐姐是父亲派来伺候我们的丫头么?”严盈突然开口道,让陷入沉思的纪氏不由一愣。
萍儿面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可是正经主母在此,说话的又是嫡出的小姐,她自然不能说什么,况且她虽已上得严三老爷的床,也管了这屋里的事儿,却的的确确还没正了名分,说起来不过是个丫头,只得装作未看到某些丫头婆子的嘲弄神色,低头不语。
纪氏见了心中倒是舒服了些,都说童言无忌,女儿的话可是打了这萍儿的脸面,倒是无意间帮她出了口气,她露出笑容对严盈说道:“娘有采华采秋她们伺候,你也有香蝉呢,就别惦记人家了,快去沐浴吧,然后换身衣裳好好休息一下。”
“娘,盈儿要和你一起沐浴,好不好?”严盈也不纠缠,又提了新的要求。
纪氏看着女儿满是撒娇和哀求的小脸,不由心中一软,她毕竟还有这两个宝贝心头肉呢,不能这么容易就被打到。想到这里,她摸摸严盈的小脑袋说道:“娘让采华带你去好吗?”
严盈的脑袋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更是仗着自己年幼,在纪氏身上扭将起来,“不要,不要,我要跟娘一起。”
纪氏自女儿那次出事后,便极少见她露出此种小女儿情态,心中更是化作一汪水,抱紧了她说道:“好,好,莫要再扭了,瞧瞧衣裳都揉成什么样子了?”
刚才都是客人,采华便不好多言,此刻见纪氏脸色稍霁,心中微定,便也笑着说道:“许是到了新地方,特别喜欢缠人呢,夫人,不如先去沐浴更衣,身上也能舒服些。”
纪氏点头应了,看住了萍儿说道:“萍儿是么?”
萍儿见纪氏又是一副冷漠疏远的模样,明明刚才已经报上名字,此时也只能有些惶恐地应了:“回夫人,正是。”
纪氏继续道:“你做的很好,把这屋里的事儿管理的井井有条。”
萍儿闻言一愣,忙跪下请罪道:“萍儿不敢,都该是夫人做主才是,是萍儿逾越了,还请夫人责罚。”
第一卷 第六回 有孕
纪氏微微一笑,说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可是在夸你呢,起来吧。我带来的这几个丫头虽然愚笨,在南边也做过些事情,想来也能帮上些忙,这房里的事情你便和她们说说吧!”
这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