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险也大。这种事情,一不小心便能将自己赔进去。
聪明点的都只谋小块地方,图点小利。可上官若风哪来的心思想要这么多?若当真出事,到时候的麻烦可不是耗费金银便能解决得了的。若再叫有心人利用……
“阿汐可还要听?”苏流觞淡淡看我,神情仿佛得意轻松得很。
我锁眉,“你继续说。”
“子綦这势头,有点想要一家独大的意思。这意思,阿汐可懂?”男子唇角微牵,浮起的笑,像水面上掠起了风,轻而凛冽。
我目中一凛,盯着他,“你凭什么这么说。”
第一卷 第一百五十三章 我他娘的就是有病!
似是讶异我的态度,他愣着望了我片刻,唇角笑容渐渐淡下,“阿汐,可别忘了,你出生自哪里,从小都学了些什么东西。有些事情,说是断了,可当真断得了吗?”
心底猛地一凉,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我努力使自己面上情绪看上去冷静,“你什么意思?”
“自然是字面里的意思。”他看我一眼,也没多说,告了声辞便转身离开。
大族之间,本就因着平衡相安无事。最忌讳的就是那层突然的强势。
铁矿的事上官若风损了两家的利。若真的想要一家独大,那其它两家绝不会在一旁看着毫不插手。我身份特殊,不会去逆了上官若风的意,却也不会看着家族白白亏损。
我不知道苏流觞同殇清宫达成了什么约定,更不知道他与上官若风有些什么牵扯。只是他最后的话,让人听了觉得心里发麻。
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瞬,我仿佛看见雪花轻轻落在纱幔上,那些柔软和美丽背后,六角形雪花飞带着冰冷的棱角,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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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日的坐在房内,对着那个小铁盒子从天明恍惚到夜半。被衾寒冷,每每日渴睡却又总是被冻醒,下榻行走,足下愈发无力,好几次险些摔倒在地。
上官若风近来变得越发的忙,不是不在宅内就是在伏案写着些什么,侍从侍卫进进出出,连日来的快马来信来函,越发的频繁。我好几次想找他谈谈,却总因他的令,被下人挡在门外。
蜀地的铁矿,大族间的明争暗斗,再加上那个他百忙之间也会抽空去看看的青楼……一切的一切,不得不叫人怀疑。
一种未知名的难耐心情,像丝丝缕缕线,缠在一起,再缠绕,最后想根根解开,也变得难了。
若我在殇清宫还有那个位置,手里头人脉消息灵便,此时此刻,也不会如此烦恼。
思虑过多,总不得其解,受累的出了心还有身。
当终于浑身发冷,眼前黑过去时,也没有同他说上一句话。
再睁眼时,房内是一股熟悉的药味。
眼中朦胧一片,面前事物一时间看不分明。透过帘帐看去,白色身影在窗前负手而立。心底微微一暖,我张了张口,却发现声音虚弱细如蚊。
那人似听到动静,转身,过来。
浑身无力,费力支起身子从床上坐起。
“醒了?”声音清朗,带着不掩的欣喜。
我一怔。这声音……脑海突地一个激灵,再看时,目中已变得清明。饶是方才听到声音,心中有几分准备,看到苏流觞挑了帘子过来时,我仍是一惊。
仍是雪白的衣裳,只是不知为何,面色憔悴微微泛着不正常的苍白,下巴上青色的胡渣隐隐约约,连着目里也有几分血丝相缠。脸上却带了舒心的笑,一面向外喊着大夫进来,一面小心将枕头放在我身后,让我靠得舒服些。
我对这连番的举动讶异不止。
“你……”我开了口,喉咙干涩,内里似有腥甜之味溢出。咳了声,“水。”
水很快就被递过来,连带提着药箱的大夫也从房外进来。
我愣愣地望着眼前一切。
大夫为我诊脉,苏流觞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的向大夫询问我身子状况如何,从饮食到疗养到注意事项,一条条一件件,仔仔细细的做着原本就不应该是他来做的事情……
好一段时间过去,大夫收了脉枕,像苏流觞作揖,“公子的药有效,夫人无碍,只是昏睡了几日,且未近食水,身子有些虚弱,静心养几日便能大好。”
“有劳大夫。”苏流觞还礼,大夫收了药箱出门。
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你怎么在这。”
男子憔悴的容色原本还带着几分不掩欣喜的容光,此刻,苏流觞站于床榻边,看着我,目中欣喜激动褪去,清澈的眸子变得暗沉。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蹙眉,目光在周围环视一圈,只有几个侍女远远立于远处,小心往我这边方向看着。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心底一阵失落。
被水润过的喉咙清爽不少,我开口,“他呢?”
苏流觞瞟我一眼,目中阴霾更甚,似卷席着的乌云,下一刻便要电闪雷鸣。顿了顿,敛了神情,微牵了唇角,淡淡的话语:“你好好休息。”
话毕,转身便走。
他态度太过不寻常,脑海闪过一丝怀疑,未知的情况,指尖不知为何渐渐发冷。
“我问你,上官若风他人呢!”内心突然由生的愤怒激起,下一刻手里的杯子直接掷到他脚边,“砰——”的一声脆响,杯子碎开,碎片带着杯子里喝剩下的水一同溅起,男子雪白的袍角被沾湿一片。
矜贵的流水细纹锦,最沾不得水,水溢在上面,很快便染出一小片暗灰污印。
“上官若风在哪?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房内?”我在床上直起身子,看着他,一字一句。
他止了步。
声音淡漠,“不是很会猜吗?既然猜到了,又何必我来说?”
内心“咯噔”一下。雪白的背影,让人看得一阵刺目。
似有些迟疑,他声音放缓,继而又道,“你好不容易才醒,情绪不宜太过激烈,好好休息。”
“好不容易才醒是什么意思?我睡了很久?”我仍不放过他,“我一觉睡醒怎么会看到你?苏城主不觉得这么贸然进别家夫人的卧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于理不合么?苏流觞,你是不是该给我个交待?”
“交待?”男子肩膀轻微的一僵,他倏地转过身来,陡然的怒意,“你要我给你什么交待?交待你突然昏迷,你男人除了派了个大夫过来便再也不管不问?交待那个庸医对你病症束手无策?交待整个宅邸无人管你生死,就我一人凭着记忆里当张也时给你煎过的药方,拿着刀剑逼着宅里的人去为你寻药?交待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我就在你榻前不眠不休守了三天三夜?怕药不对、怕你不醒来、怕你永远就那么睡死过去!”
似晴天里突然来的一道惊雷,赫赫响在耳边,缭绕于耳际回旋,我生生怔住。
“你……”我咬了咬唇,盯着他,“你刚才说,上官若风怎么?”
“呵,我说了这么多,你也只关心他那一件事。”苏流觞眼里霎时冰冷如霜,出口的话,带着薄凉笑意和明显的愠色,“据他一直在矿山工地上,边上还跟着个青楼姑娘。你昏迷三日,他没来过一次,没带来过一字书信一句话!就这么个男人,就值得你放弃家族放弃一切不顾尊严受尽了委屈也要一直跟着他!”
“你住嘴!”心弦猛地一颤,刀割裂般的生疼,我僵持着笑,“苏城主,这是我们夫妻家事,你管得太多了。”
“家事?是,这是你们的家事,我多管闲事了。”男子冷笑,那面目苍凉憔悴,如针般刺入我的眼里,他话语如锋如芒,逼仄向我过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我这一辈子,没有这么为一个人费心费力过,腆着脸狗皮膏药似地巴上去,我他娘的就是有病!”
最后一句粗口,他看我一眼,拂了袖子就走出房去,惊得围绕在一边偷看的侍女们纷纷让步。
被衾底下的手,不知从何时开始便已经紧紧握拳,被褥蹂躏出一片褶皱。
“通通滚进来!”我愠怒开口。
侍女们相互顾盼,谨慎地齐齐进来,小心询问:“夫人?”
我奋力将手一扬,带着内力的刚劲力道挥出——
“啪啦——”
一旁不远处的一个一米高的花瓶隔空应声而碎。
侍女们面上一白,胆子小的,掩着嘴巴惊呼而出。
我冷冷看着面前众人簌簌发抖,“今日事,我若听到有半句闲言碎语,你们,所有人,有如此瓶。”
虽无流言,但人心已乱。
再看见苏流觞,是我醒后的第三天。这三日,宅内众人,不管是侍女还是侍卫,见了我都间或远远避开,面上神情也与以往不同。而上官若风,这三日,依旧在外没有回来。
我等了三日,想了三日。想要一个解释。更希望那日苏流觞所说的话都不是真的。我寒症发作昏迷三日,那个人就当真不管不问?
想了许久,强抑许久的悲酸尽数梗在胸间,这种压抑,低得我喘不过气。
第一卷 第一百五十四章 你能给我什么?
天下着小雪,一点点的染白枝头,苏流觞穿着一身白底镶银边带墨竹的锦袍,坐在宅邸地势最高的一座凉亭里,早已没有了那日所见的狼狈,见我过来,将眉一挑,依旧是那一贯温润的笑,“阿汐。”
我捧着暖炉,在他对面入座,没有一点客套的开口:“告诉我,他在哪?”
苏流觞看着我,目中寒锋乍然一现,又很快收回,他皱了皱眉,“这是你丈夫的宅邸,你问我一个在此入住的外人,宅邸主人的行踪?”
有些人,随便一句话都能悄悄然的撮中人的伤处。外人知道的事,宅邸主人的夫人不知道?
我抿抿唇,“苏流觞,我不想同你绕什么圈子,你直接告诉我。”
他眸色如墨,深不见底,看了我一瞬,缓缓开口,“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你能给我什么?”
我一怔,只觉全身血液在瞬间转凉。
袖子底下握着暖炉的手微微用力,“苏流觞,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能给你。但是,这些日子你助我的,我会一直记得。”
我望定他,一番话说得认真。
他嗤的一笑,“阿汐,什么好处也没有。你是真当我傻了,只需你一句话,就什么事情都愿意帮你做?”
雪下得好似大了些,丝丝寒气透过衣服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
我深吸口气,起身,“如此,苏城主,我们无话可说。”
转身便走。
“慢着。”身后传来他的喟然一叹,“出了宅邸往北边走,见到的第一个矿山工地上,他这几日都在那。”
我转身回头,挤出的笑意,“多谢。”
“还有……”他看着我,皱了皱眉。
我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同他一起的还有一名女子,便是前几日我同你说过的那个青楼里的姑娘。”
“哦,知道了。”我垂了垂眸,看着手里捧着的瑞金香炉,微微恍惚。
“阿汐。”
“嗯?”我眄他一眼,上前几步回到原位坐下,“你还想说什么?”
他看着我,目中神思复杂,语言又止。
我笑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苏流觞蹙眉。
“那日醒后,到现在,我想了三日。我南宫汐月也不是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人。他若对我无情无义,我往后也不再招惹他便是。他过他的,我过我的,大不了一拍两散,我拉低些面子回娘家认个错,受上一顿罚,与他两清算了。”满嘴窒苦难言,说出来心头泛酸,“我只想要他同我说清楚,给我个解释,别让我,就这么不明不白的……”
寒风凛冽,吹了些雪花进来,飘在我的脸上,冰凉。
他低眸看我,眸中愈发黯了。
半晌,他才开口,不留痕迹的转了话题:“你身上的病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晕厥?服了药一觉睡醒又立马大好,让人几乎都看不出虚弱。”
“老毛病了,从小带到大的寒症,偶尔会发作几次。从前还好,只是近些年来,发作的次数多了些。三日一次服药,来到这个宅子,就断了药,想来那日突然晕过去就同没按时服药有关。”顿了顿,我抬眸看他,“倒是你,记性不错,过去了这么些日子,还能把我的药方记得明白。”
他目中神色诡变,突然道:“他知道你有这个病吗?”
我微莫名,再然后,仿佛一桶冰雪倏地从头顶浇下,刹时寒彻。
我的寒症,必须三日服一次药,我这么多日没喝药,上官若风竟一次也没有开口提过这事。
忍不住自嘲一笑,心底凄凉,“他哪会不知道,我什么事情他都知道……可他的事,我却一点也不知道……”
这就是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
穿透胸膛的森冷的风,饶是全身裹得紧紧的,也忍不住颤颤发抖。
苏流觞看着我,目中晦涩深沉,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闭了闭目,忍住那股泛酸的感觉。再睁开眼睛时,面上已经带着无谓的笑,我从袖里掏出那个我这些日子一直随身带着的小铁盒子,“苏流觞,帮我打开吧。”
这个盒子,他见我,我生辰那天,他亲手给我。
此刻,苏流觞看了看盒子再看了看我,锁眉,“过了这么久,你还没打开?”
“到手的东西,总是舍不得的。谁知道这里头装着什么呢?有了期待,就不想把它打破。”我将盒子推近他。
“如今又想打开了?”
我哼了一声,“说那么多干什么,你不就是看到上面有把锁,不知道怎么开嘛。”
“知道还要我开?”他挑了眉,将盒子往我这边一移。
我扬唇浅笑,“我二哥就是算准了你与上官若风见着上头落了锁便不会私自去开,这年头,装君子的哪能讨到什么好处?”
男子清澈的眸子里隐约闪出了笑意,缓缓道 “你的意思是?”
“这锁实心的,没钥匙,只能砸开。”
话刚说完,眼前寒光一闪,眨眼间,铁锁落开。
苏流觞慢条斯理的收了收他的折扇。
“我还以为你那扇子是如何宝贝,怎么到大冷天的也不离身呢,原来扇骨里藏了刃。”我拿过盒子,揭开盖看了看,目中微滞,然后,极其自然的将盒子收回袖里。
“你那二哥不也是一柄折扇从不离身?”苏流觞斜我一眼,语声酸酸。
“我二哥的确以扇为兵器,但有一点你可能猜错了。我二哥的扇子除了骨架结实些,扇面面料好些不易破之外,里头兵刃暗器一点都无。”我看着他眼里目光错愕,勾唇,“至于他为什么一把扇子从不离身,只是因为他觉得男子持扇在手,端得俊逸风流,能引美人入目罢了。”
第一卷 第一百五十五章 脏
天空是一片惨淡的白,刚下过雪,各处一片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乍看上去,山接着天,天连着地,好似整个世界都是白色。
铁铲铁锤撞击的声音铛铛入耳。
我一路走过,两旁劳作的工人放下手里头的活一路好奇看我。
领路的人带我走到山头时,山头正巧起了一阵风。
我看到离得不远处,再熟悉不过的白衣身影,脱下身上的大氅,盖到一旁同样素色衣服的女子身上,两人轻声软语有说有笑,好不快活。
我冷冷看着,不作一语,却止了脚步。
前头带路的人知晓我的身份,小心看我一眼,尴尬的朝我做了个揖,立即小跑几步上前向上官若风走去。
不远处的那个人,见到下人传话,面容上神情微变,再转眸往我这边看来时,先前嘴角上带着的笑意已然全收。
他身旁的女子面显讶异,黑狐大氅底下掩着的手,将大氅两襟攥得极紧。
上官若风眉心微皱着,快步走近我,习惯性的伸出手来揽我的肩,“天寒地冻的,你怎么来了?”
我微微侧身,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肩膀,生生僵在半空。
他望着我,眸里微沉,将手收回去,疑惑道:“怎么?”
“没怎么。”
他目中漆黑,深不见底,审视着我的眉目神情,“你怎么来了?”
彼时尤末从山的另一头过来,应是要寻上官若风,见着我时微微错愕。行了个礼,便知趣的等到一边。
在之后不远处的那个女子迈着规矩的步子过来,站在上官若风身侧,对我微微曲膝一福,浅笑言道:“上官夫人。”
倒也不算是生面孔,早先在青楼里弹过一曲《长门赋》的林霜。
我瞟过一眼,不作理会。
女子嘴角的笑意尴尬收回,低头微敛。
上官若风目中再黯,上下看我,第三次问我:“你怎么来了?”
目光扫过侧对面女子身上的大氅,原本准备好要说的话,已没了兴致再说。自家的事,也没有必要在外人面前道出。
我看了面前上官若风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这些时日看不到你的人,想同你说声,你找来的那个大夫医术平平,送来的药材也甚次。”
他蹙眉,“什么大夫?”
我霍然抬眸,心蓦地重重一跳,又转而直直下坠。
“你身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紧跟着问道,上前便来拉我的手,目中关切毫不掩饰。
怎么回事?
心底骤的纷乱,我面上不动声色,冷冷将手从他掌中抽出,皱了皱眉,“无碍。”
他见我明显的疏离,目中不解,却也不依不挠,“什么大夫?什么药材?”
我淡淡看着他,没心思接话。
上官若风向来都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他没必要在我面前敷衍什么,说不知道的那么就一定是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寒症发作昏迷三日的事,苏流觞也不可能对我拿这事说谎。那么,便只有一种情况。
有人瞒着上官若风,敷衍着苏流觞,存心要我不舒坦。
上官若风见我良久不语,也没有了耐性,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候着的尤末,“怎么回事?”
尤末面上一愣,“堡主……”
尤末?这几日不就是他一直领着大夫在宅中来去?
我眸中一冷,突地了然,讥诮一笑,“什么事也没有,我说着玩儿的。”
有的人,你与他无甚干系,你不去惹他,他却会逮着时机不让你好过。
尤末话语顿住,再看我时,面上神色复杂。
上官若风皱着眉头看我,压低了声音,“胡闹。”
“哦。”我淡淡一应,垂眸看着左手拇指上戴着的白玉戒指。
上官若风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目色一深,“这戒指……”
“你知道的,二哥给的生辰礼物。”我挑衅看他,话说一半,剩下的也不再开口。失而复得的曾经代表我在殇清宫权势的戒指,如今还有什么意味,我若不说,他自然会想到别处。
我见他目光突然一凛,顿时觉得寒意深深,直逼眉宇。
我不再开口。
他望我的目光深邃,亦是久久不语。
就这么都不说话的在这山头站了会儿,山头又起了风,寒意丝丝侵来,乱发卷袖。
他这才重新找到话题。
“怎么穿得这么少?”他下意识的要解大氅盖到我身上,却突然发现身上大氅早在了别人那处。
男子目中露了丝复杂神色。
一旁的林霜倒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见状,立即解下身上大氅,对折一叠,双手捧着递向我,“天凉,夫人披上吧。”
我冷冷扫过一眼,只说出一个字,“脏。”
言下之意,在明显不过。
意料之中的上官若风黑了脸。
林霜面色一白。捧着大氅的手递到一半,滞在中途,收回不是,再往前也不是。
我视若无睹,目光倘然看向上官若风,换了话题,“年关至了,我想清儿,明日就走,今天只是过来同你说一声。”
上官若风没有想到我会突然说这个,神情一愣,思忖会儿,“过几天再动身,我忙完这一阵的事情,同你一道回去。”
“不用了,堡主还是继续忙吧,我明日就走。”话毕,转身便走。
“上哪去?”
我回头看他一眼,言语淡漠,“自然是哪里来回哪去,还站在这山头吹冷风不成?”
他上前几步挡到我身前,“我让尤末送你。”
我不发一言,绕过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寒风刮得凌冽,我揉了揉额角,觉得头疼得很。
第一卷 第一百五十六章 愧对夫人
崎岖不平的山路,带着积雪。地陡又滑,马车却还赶得极稳,偶尔才有轻微磕绊。
车内置了张羊毛软榻,我一手支着头,一手握着个暖炉,倚着车壁,斜斜靠在上头坐着。
隔得近,能细细听到车厢外头除了风卷雪落声音呼呼,还能听到赶车的人频频将手里的缰绳和马鞭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到左手。手臂甫动,衣服摩擦出碎碎的响。
离了矿山已经很远的距离,赶车的人还是这么不自在?
“尤末,为我赶车,你很是不满?”我悠闲开口。
耳力听得衣服摩擦的碎响一滞。然后,男子清朗和煦的声音从厚厚的车帘外传来,“夫人说笑。为夫人赶车,是尤末的荣幸。”
“你很是紧张?”
“夫人……”
我打断他的话,“想问什么,想说什么就赶紧开口,回去的路途还长,我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有闲时间回答你的话。”
一言所指,天知地知,我懂他也懂。
车帘外,男子无声。
只余枝叶摇曳风声飒飒,马蹄踏地“噔噔”清脆。
好半晌过去,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路途长远无趣,我拢了拢身上盖着的厚毯,预备瞌目睡上一觉。
“夫人……”车帘外头,男子声音不似方才那般明朗,带了些微的沉,顿了顿,似是叹了口气,尔后,继续开口,“夫人,尤末不懂。”
我闭了目,没睁眼,只觉得车身比之前要晃了些,“不懂什么?”
再是一片沉默。
我听到路旁不远处,树枝枝干不服雪的重压,“咔嚓”断折落地。
然后,尤末似是下定了些决心,缰绳和马鞭再次在手中交换,声音带着些不解的愤懑,“尤末不懂,方才在矿山,夫人为何不在堡主面前直说了?”
“直说什么?”我懒懒问。
“夫人——”男子再次话语一顿,再开口时,声音已没了分底气,“直说夫人昏迷三日,属下私做主张,并未告知堡主一事。”
方才在矿山,上官若风的反应再明显不过。
他不知道我寒症发作的消息。而尤临却天天住在宅里,每日定时去矿山汇报宅内要务。那个大夫,也是跟着尤临一块进出宅邸。这种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端倪。
此处的路似乎很难走,马车颠簸的厉害。
我换了只手撑着头,“我不说,只是没必要。”
“夫人?”
“我还很奇怪,你那弟弟尤临见了我就没什么好脸色,你这个做哥哥的竟反倒对我恭敬礼遇?”换了个姿势卧着,“在上官堡,看我不顺眼的多了去,我若一个个都要找麻烦整治了,那该多累?”
抛夫弃子四年,再加上喜怒无常,在上官堡,没什么人对我有好感过。
再加上近来苏流觞与我走得近些。
一个个都觉得他们堡主委屈得很呐。
我睁开了眼,这车颠得再不能好好入睡。
“夫人……知道?”这话,他踌躇了好久才说出。
车帘摇晃,透了丝冷风进来,看着上头那晃动的图案,我无声笑笑,“尤末,有些事情,不能只靠耳朵听、眼睛看。连亲眼见到的都不一定准,更何况你只是听旁人说?”
男子疑惑,话里却带了些惊愕,试探的说着:“夫人的意思是……”
“永远不要把别人的判断加在自己身上,这点,你得向你爹多学学。我叫他一声‘昆叔’,可不是因为随着你家堡主一道喊。他在上官堡,看了那么多,听了那么多,有几时如你们兄弟这般沉不住气了?”
此刻,也不知是不是道路稍好了些的缘故,车被赶得稳了些。
“我爹他……”
“你爹,他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看得剔透。”想及尤昆,我不由笑笑,“不该做的就不要做,该做的时候就要快很准地立马去做。但在此之前,都得把事情计划打算好了再开始。这几日发生的事,你凭着自己臆断行事,认为生病就该找大夫,更何况我病状突发毫无征兆,十有八九是假装昏厥,引你家事忙的堡主来探,于是便就这么想着随意敷衍过去?”
男子沉默。
“这些日子,你从大夫那听来的东西,是不是让你揪心纷扰了许久?我病症是真,你那些时日可是为了‘告不告知他’而辗转难眠?”
尤末默了半晌,沉声道:“夫人聪慧。”
“我旧症复发,这事可大可小,若当真闹到上官若风那,还不知该如何收场。我同你相处时间不长,所以你并不知晓我的脾气。我也直接同你说,今日我放过你,的确给了你父亲几分面子。”我低眸,看了看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戒指,声音淡漠,“上官若风狠起来的模样,也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
马车骤停。
“砰——”的一声,路旁似有重物落地。
我疑惑,挑开马车窗帘。
微讶。
只见泥泞雪地之上,男子笔直地朝我的方向跪着,目光如炬,神色严谨,嘴唇抿得紧紧的。见我挑开窗帘看他,他才开口,“尤末愧对夫人!”
声音洪亮,盖过风雪树枝声,向周围四处散开荡去……
然后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
之前倒从未发现,这个尤末竟是这么个敢说敢做敢认敢悔的人。
我不拒不躲的受了这一礼,放下窗帘,“好好赶车,我睡会儿。”
车帘外,男子松了口气。
马车再次开动,平平稳稳,再无颠簸。
两人再无话语,我撑着额头,听着风卷声、雪落声、马蹄声、车轮碾地声、缓缓闭目……
第一卷 第一百五十七章 手再不松开就别要了!
房内被炭盆暖得温暖如春,高架上的花瓶内插着几只今晨刚摘下来的红梅。
烛光明亮,透过珠帘折出来的浮光映在红梅花瓣上头,红色与金光相应,倒让人不禁想起出嫁当日,大红喜袍镶着金边。
看着,颇有几分讨喜。
一连数日修修改改,剪刀剪下最后一点多余的线头,整副手套已经完工,油然而生的欣喜激动,只想下一刻就亲手给儿子戴上。
人若一轻松下来,这注意力便能很快转到别处。房外不知发生了何事,守夜的侍女们凑做一群议论纷纷,到了激动处,连着声音也不经意的提高。
我蹙眉,搁了手里头的针线,走到门口,开门,“怎么回事?”
我出声的声音不大,话毕周围却传来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侍女们立马噤声,纷纷低目垂首。
也不知是不是夜来风凉,胆小点的缩着的肩膀竟发起了抖。
“是婢子们的不是,扰到夫人清净了。”见惯了我的喜怒无常,乌乔怕我迁怒众人,立马站出来打圆场。话说到一半,顿了顿,抬眉看我一眼,谨慎道:“方才前院的婢子路过咱们这,谈话间说出些前院刚刚发生的事情,让婢子们惊慌不小。”
“什么事?”
乌乔抿了抿唇,道:“主子今夜从矿山回来了。”
我倚着门框眯了眯眼,“就这事?”
“主子回来后,先去的议事厅,然后去了新预备的书房。”乌乔小心看我一眼,“尤侍卫跟着一同进去的。在此之前,尤侍卫不知为何一直跪在书房门口,主子问起,他也不说。”
“尤末?”我皱眉,他又是哪根筋没搭对了?“然后呢?”
“然后,尤侍卫同主子待在书房不到一炷香时间,主子就突然发怒,将尤侍卫从房内提着领子拽了出来。再然后,尤侍卫就被主子罚了。”乌乔说着,声音低低。
我斜睨着她,“就这点儿事,值得你们惊慌讨论?”
乌乔犹豫片会儿,“婢子们从未见过主子发这么大的脾气,尤侍卫当场被主子杖责,主子下令需棍棍见血,没说次数,便要一直不停的打下去……”
我微讶,既是尤末出事,个中原委我也能猜到几分,这小子,太过实诚,什么话也敢坦然说。
如今估摸着是白日里承了我的情,加上马车上的那一番话,心中愧疚,在上官若风那儿一五一十什么都说了。
尤末这样的性子早晚会吃亏。我却是没想过上官若风的反应竟这般强烈。
棍棍见血?好歹也是伴着自己从小长大的人,这样的狠手。若一不小心将人家打残了,还不知如何同上官堡内那忠心精明的管家交待。
心底有过一瞬恍惚。
若是不在意,又怎会发这么大脾气?可若是真在意,又为什么这么多日都在外头,便是再忙,也要同别的女子说上几句话?
我黯然失神,再抬眸时,发现周围的侍女早低着头往边上齐齐退了些许。庭院中间,白衣男子,身形挺拔,站在一众侍女让出的道路中间,尤为醒目。
我冷冷瞥过上官若风一眼,伸手关门——
“月儿——”男子倏然出声,声音里带着些急促。
门关到一半,我止了动作,看着上官若风快步上前至门口,一门之隔,近得可以触及彼此的气息。
我淡淡看着他,“堡主有事?”
男子面上神情一滞,敛去了锋芒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淡定从容,微微慌乱?
“月儿,我……”
乌乔地领着侍女们无声告退。
“堡主想说什么?”
上官若风定定看我,满眸尽是神色复杂的挣扎,顿了会儿,才再开口,说的却是:“关门干什么?”
我斜睨他,“关门自然是想睡了,怎么,我关门睡个觉堡主也有意见?”
他皱眉,薄唇微抿,看我的目色深深。
“堡主还想说些什么?若没有什么事,汐月要关门了。夜深寒凉,汐月可没有那一边吹着冷风,一边还能给旁人加衣问候的好本事。”我冷冷看他,话语含讽。
他目光黯了黯,“我同林霜没什……”
“叫得好亲热。”我截住他的话,懒得抬眸直接关门。
“月儿!”
门扇被阻得一滞,他的手抵在上头。
我拧眉,不耐地看他,“有话就快说。”
他低眸看我,神情带了几分局促,压低了声音。“我们进去说。”
“那便不说了吧。”我瞟他一眼,淡漠开口,“汐月这地儿小,容不下堡主。”
话毕,加重手中力道关门。
“月儿!这几日我事忙,我不知道你——”
“我乏了。”
“月儿,我——”
“手再不松开就别要了!”我冷斥,看也不看便用力关门。
门被关上那瞬,明显夹着了东西,有过一顿才完全合上去。关门的声音是“砰”的一声大响。
门扇隐隐有些晃动,带着小缕的灰尘下路。
上闩、转身。
外头毫不意外的传来了敲门声,伴着男子的声音,“月儿,你开开门,听我说……”
我置之不理,走进室内,顺便一路熄了各处的灯。房内暗下,只余一缕清幽梅香缓缓浮尘。
脱衣上床,外头那人还在,所说的话仍旧是反复的那几句。
心烦意乱,扯了被子猛过头。
隐隐的听得房外响起另一男子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的味儿,“呦,这夜深寒重的,子綦这么有雅兴……被关在门外?”
“……”上官若风没搭理他,继续朝着门唤我的名字。
苏流觞笑笑,声音悠悠,“大夫说,阿汐身子刚愈,得静养。”
上官若风止了声音。
然后,外头是良久的寂静。
第一卷 第一百五十八章 畜生不如的东西
昨晚大雪下了一夜,今晨地上、树上、屋檐上,处处积了厚厚的雪。下人们拿着扫帚铲子扫雪一个没闲着。宅邸大门前的青石砖上结了厚厚一层冰。
“夫人小心!”
乌乔从我身后托住我的手臂,语声温婉,“地滑,夫人小心。”
我看也不看她,将手臂从她手里抽出,冷着面目看着门口的守卫,“我再说一次,让开。”
堵在门口的守卫已由最先的两个增加到如今的八个。挡在门口,将门口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夫人,主子昨晚回来就交代过,不让夫人出府。”乌乔依旧在一旁耐心劝慰。
我冷哼一声,“这么说,我昨日吩咐准备的马车如今也没了?”
乌乔小心看我一眼,适时的止住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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