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愣了愣,看了看周围房内的摆设,和里头床边衣架上搭着的熟悉式样的衣服。这里,应该是他的房间。
“你晚上睡哪?”我看着他开门的背影陡然出声。
他门刚打开,动作一顿,声音淡漠,“我另找间房。”
拿起桌上的药瓶就往地上摔,“你是有多嫌弃我!”
他看着我,目里掠起一道轻微的波纹,像雪花飘零于水面,转瞬不见。
他终是将门从里关上,不再搭理我,进了内室。
仍是同床共枕。
他背对着我侧身睡着,我亦是背对着他,中间隔了好长一段距离。
冬日寒凉,再好再厚的被子也给不了我暖。
缩着身子咬着唇,手脚冰凉,倔强着不肯往他那里靠近一点。
再醒时,已是天近午时。床榻身侧已没了人影,被衾冰凉,人已离开许久。倒是自己盖着的被褥之上,多了层厚厚的玄狐大氅。
右手指节微痛,五指指腹清凉,看着手指上不知什么时候上好的药,微微错愕。
“夫人醒了?”床幔外围传来久候侍女的声音,带着几分的紧张和好奇。
挑开床幔,立于床前的是三个侍女,一个捧着洗漱用具,另一个端着一个案碟,案碟之上是一件红色衣服,还有一个手里什么也没有,毕恭毕敬的垂着头立于其她两人之前,见我从床上起身才开口,“婢子乌乔见过夫人。”
乌乔?不就是昨晚被那人赞过好手艺的乌乔?
我瞥过她平淡无奇的脸,目光从她交叠于腹的手上掠过,顿了片会儿,淡淡应了,“嗯。”
洗漱过后,两个侍女将案碟之上的衣服轻轻拿起,展开。
衣服呈现入目,竟有侍女禁不住赞叹出声。
“主子对夫人极上心,知道夫人刚到,宅邸没有合适的衣物,便特意为夫人寻了这身来,上好的蜀绣织就,这样的珍品,平日里婢子们可看不到。”乌乔一面为我梳着发,一面微笑说着,声音和暖。
发间发簪绾上最后一缕头发,我起身回头,瞟了眼那所谓的蜀绣珍品,“我昨晚换下的那身衣服呢?我穿那件。”
乌乔面带惊讶,“夫人,那是夜行衣呀,这……”
我冷冷看她,“我想穿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多事!”
乌乔一怔,似是没料到我一开始便这么大脾气。
一身夜行衣不及通报直接进入议厅时,厅内所有人都面露惊愕。
我从身后战战兢兢的婢女手上拿过盛衣的案碟,目光直直看向主位之上眉头微皱的那人,声音冷冷,“不相干的都出去。”
突入而来的剑拔弩张,厅内人均疑惑相觑,上官若风寒着双目,薄唇微启,“先出去。”
人退得极快,很快,厅内门窗紧闭,只余我们两人。
上官若风看着我一身黑衣装扮,目里不悦,耐着性子开口,“什么事?”
“啪——”
案碟和衣服被一齐扔在地上。
他瞟了眼地上的东西,再看我,眉目间幽暗不定,“不喜欢?”
“你什么意思!”我直截了当的质问。
他疑惑,再看了看地上的衣服,蹙眉,“你想说什么?”
“听人说,这身衣服是你特意寻来的?”我嘲讽开口。
他看我的目中疑虑更甚,淡淡答了,“是。”
“要么就别准备,要么就别拿别人的衣服糊弄我。我南宫汐月再不济,也不会去穿别的女人穿过的衣服!”我盯着他,恼怒声甚。
他面上不悦,语气依旧淡淡,“你哪只眼睛看出这是别人穿过的?”
地上躺着的那件红衣,红色的底,金丝银线隐称祥云暗纹,祥云之中,流彩暗花做工华美精致,色泽层迭分明,针线细密看不出针脚,的确是绣中上品。
我指了地上的衣服,“上好的蜀绣,这么一件衣服,光绣制也至少需要五六年,更不用说再制作成衣了。我昨晚来,你最多是今早为我寻的衣,这么片会儿功夫,你哪来的本事可以弄出这么件衣服来,若不是临时取了别人的,还能是怎样!”
上官若风眼神遽冷,从椅上起身近我,沉寂着面目,“一件衣服你也要同我吵?”
地上的衣服,红得鲜艳刺目。
“哪里只是一件衣服,上官若风,你有没有在乎过我!”心底酸涩,陡然而起的愤怒,我拂袖踢门离开。
行至门口,围着门口等候的人见了我立即给我让出一条道来。
才走出几步,里头传来很大一声响,桌子裂开,书籍砚台通通落地。
离门最近的一个男子小心进去,不多时便出来,小心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才开始传话,“主子说今日事,明日再议。”
人群之中,有细微的议论声起。
我于人群之外冷冷开口,“刚才的事,没听到最好,听到了也给我马上忘掉,我若听到有人乱嚼舌根,定不轻饶。”138百~万\小!说网 wen2 。
第一卷 第一百三十八章 无理取闹
一场闹气,沿着原路返回时,所有人见了我俱远远绕道或屏气凝神垂眸退步,不敢惹我。138百~万\小!说网 wen2 。有些个胆大好奇的,隔得远远小心抬头觑我,撞上我的眼神,立即低下头去。
正午阳光明媚,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
长廊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屋檐顶上亦是白幕一片,间或吹来一两阵风,透过本就单薄的夜行衣,面上不露声色,衣服底下已是通体寒凉。
脑海闪过那件通红的衣服,顿时火气上涌。足下使力,对着长廊脚下的一层积雪就这么踢去——
“啪——”
雪打到了正巧经过的男子身上。
尤末拍了拍身上的雪渍,见着我,面上微微错愕,转瞬一笑作揖,“见过夫人。”
目光扫过他腰间的佩剑,想及昨晚被那人毁掉的一双银爪,目中一沉,冷哼了声,转头就走。
“夫人留步!”
身后脚步声切,衣袂带着风响,再次转身时,人已到了近前。
我疑惑开口,“怎么?”
男子俊朗的面上仍然带着恭敬的笑,那目里光芒微闪,转瞬便消无踪迹,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天气寒冷,夫人这身打扮……”
我冷冷睨他一眼,“你有意见?”
“属下不敢。”尤临的头微微低着,“属下曾见堡主破晓十分出门,临近午时的时候回来,为夫人带了件衣服。”
我倏地皱起眉头,“多事!”
面前男子面露惊愕,“堡主五年前特意寻得蜀地最好的织造师傅按照夫人的尺码专门定制,亲选图案和颜色,直到近日才完全赶制完工。嗯……夫人不喜欢?”
心蓦地重重一跳。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男子愣了愣,“属下方才说……夫人不喜欢那件衣服?”
“不是这句!”蓦地焦躁。
“厄……堡主五年前特意……”
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似是被高高提起,转而又直直下沉,脑海里突然变得一片空白,然后又轰的一声炸开。
他说,五年前,那人特意为我制衣……
五年前……那时,我怀着清儿,几乎天天和他置着气,不是他不入我的房,就是我把他锁在门外……
恍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想下去,这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变成细细的绵针刺入皮肤血脉,我的手忍不住轻轻颤抖,打碎了的浮光掠影,慌乱一片。
在所有人奇异目光之下,飞奔又回了议厅。
门窗紧紧闭着,心底缭乱难耐,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小心的推开了门,进去,再小心的把门掩上。
房内静得很,没有一点儿声音。地上缭乱一片:破碎散开的桌子,断开的砚台,狼藉的书、纸……还有那仍旧躺在地上鲜红刺目的衣。
白衣男子坐在主位上,手搭着椅子扶手,面色阴沉得厉害。
听到门开的声响,他瞥过来一眼,见到是我,目光随即移开,冷冷一哼。
他仍在气头上,薄唇紧紧抿着,冷如寒刃。
我心底忐忑不安,小心觑他,轻声细步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衣服,小心的抱在怀里,再开口,声音早就没了底气:“……我……”
只开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抿了抿唇,朝他走近些。
他只是瞟我一眼,什么也不说,从椅上起身,朝门外走去,擦肩而过,我被撞得有些踉跄。
发愣的瞬间,人已经到了门口,就要开门——
我连急转身,“等等!”
他动作没有丝毫一顿。
我快步跑过去,在门开的瞬间,外头光线从小缝透入时,身子飞快的挡住门,将开了一小半的门再压回去。
“让开。”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咬着唇,僵直了背脊,“不让!”
“让不让!”这一句的声音比之前的大,凉意凛凛的直逼眉目。
心底微微慌,手里的衣服抱得紧了些,死抵着门,倔强说着,“就不让!”
他目中一寒,只手就来推我。
我早一步知晓他的动作,在他动手的瞬间,我飞快的扯住他的袖子。
“松开。”
“不松!”
“松开!”
“就不松!”我将他袖子拽得更紧。
他挣了几次,没有挣开。若再用些力,只怕袍袖会被扯烂。他停了动作,目光在我怀里一落,冷冷讽刺,“不是不要?”
我被他这话说得一噎,厚着脸皮,“刚刚不要,现在要了!”
他嗤笑,面上清冷淡漠,似万年冰山,透着阵阵严寒。
心下慌乱无措,攥着他衣袖的手握得更紧,禁不住底下头去,“对不起……我错了……”
话刚出口,这才惊觉声音纤细如蚊,面上隐隐发烫,慢慢的如似火烧。
“……我不该朝你发脾气,今天的事,是我不对,嗯……你总不能连个认错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谨慎微微抬头,恰巧与他冷冷投来的目色碰上,其中锋芒凌厉深刻,顿时头皮一麻,避开他的目光,将头低了下去。
他没说话,房里静得厉害,毛骨悚然的冰凉意味,手里紧张的将他的袖子扯得更紧。
声音喃喃,声音细的恐怕只有我自己才能听得到,“你也知道我性子躁了点,又易冲动……”
我说话时,他微微侧过了脸,似有不耐,眸似冰玉之寒。
声音再弱,“可是……有些事情,你不同我说,我又怎么会知道……”
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房内又陷入一番诡异的安静。
“说完了?”他清清冷冷。
我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移到我拽着他袖子的手上。
我连忙将手松开,顺便小心的抚了抚上面被我拽出来的皱褶。
他飞快的抽回袖子,开了门,不再看我,冷冷走出去。
大开的门,透进大片金色阳光,刺得人眼睛疼得发酸。138百~万\小!说网 wen2 。
第一卷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不要我了
厚重的帷帐挡去了烛光的光亮,房里显得有些昏暗。138百~万\小!说网 wen2 。
镜子里的人缩在一张贵妃榻上,双手抱着膝盖,嘴唇紧紧抿着,直直望着镜面。
女子梳着一个复杂美丽的凌云发髻,发间插着几只精致的长簪,面上是淡淡的妆容,眉墨如黛,唇如朱红,只是面色有些发白,映衬得嘴唇的颜色艳丽得有几分诡异。
华美的红色长裙,金银相措的线,层层跃着流光,只是此时,原本雍容的衣服被这个抱膝的动作弄得有几分狼狈。
我窝在贵妃榻上,守着日中到了日落再到了深夜。
心境从忐忑到迫切到企盼到失落再到如今的平静。
上官若风进房的时候,见到我这个模样坐在贵妃榻上,目中明显怔了怔。早上的余怒未消,不过看了我一眼,便沉着脸色进了内室。
不久,就听到衣服摩擦脱去外衣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再然后,被衾掀动,人已经上了床。
我垂着头,仍旧缩在塌上,心情低落得很。
我怀疑他敷衍欺瞒,他觉得我无理取闹。简简单单的一件衣服,惹出了这么多事,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呀……
烛光昏暗渐弱,蜡泪流满了烛台,也不知过去多久,蜡烛只剩了小半只。
四处安静,窗外寒风凛冽呼啸,树枝摇曳,声音飒飒入耳。
当上官若风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他仅仅只着着一件中衣,面色仍然阴沉。他从内室出来,只距离我几步远,冷淡淡的一句,“知道什么时辰了?”
我埋着头在膝盖,闷闷的声音,“知道。”
“进去睡。”
“不睡。”
“为什么?”
“你不要我了!”堵着气说出的这句话,颇有几分的理直气壮。话脱口而出,连着自己也愣了愣。
上官若风似也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顿了会儿,“别乱说话。”
“你就是不要我了!”我犟着抬头,盯上他的双目。
他的眼睛里霜寒般的清冷,目光落在我身上,慢慢变柔,好半晌才开口,声音带了几分的无奈,“哪有不要你。”
掩在袖里的手微微一颤。
我噘着唇,带着几分撒娇的味儿,“你都不搭理我。”
他皱了皱眉。
烛光昏暗,映在他脸上,有微微模糊的阴暗光影,他长叹一口气,走到贵妃榻前,低眸看我,“眼下不就在搭理你?”
我仰头看他,心底酸涩,又将头埋下去,声音呢喃轻轻,“我梳了两个时辰才梳成的这个发髻,你都不看一眼……”
头顶传来的声音突地带了几分笑意,“低着头我怎么看。”
房里,烛光突然一裂,爆出一个简短灿烂的火花。
我从贵妃榻上跳下,犹自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张着手臂看他,脆声问:“好不好看?”
他的眼里寒冰微溶,眸光刹那清朗透亮,嘴角微微牵起,“好看。”
“骗我!”
“不骗你。”
“你就是骗我!你总是骗我!”
他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倏然怔住,转眸思索,片会儿,倒真没有想到他有过骗我的事。
他继而又道:“我若有事不想让你知晓,只会瞒着你,但绝不会骗你。”
我眼里一沉,冷冷哼了哼。
他抿唇笑,“生气的是我,到头来却让我来哄你,这是什么道理?”
我脸上声色不动,再哼了哼。
他低眸看我,缓缓摇了摇头,叹息微微,“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说罢,上来牵我的手,手指刚碰到,面上神情突然一变。
他骤的抓过我两只手,握在两手手心里,皱着眉头,“怎么这么凉?”
我抿着唇,声音低低,“你房里没有暖炉,连个炭盆都没有……自然冷。”
他的眉眼霎时凝封成冰,斥责道:“不知道找下人?”
我悻悻将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钻进袖里,“连你都不搭理我,又何况其他人……”
他面色顿寒。
眼睫微抬,静静看他,见他薄唇微紧,剑眉微蹙,看我的目光略带温存。
袖里的手指相互绞缠着,我犹豫开口,“嗯……我还肚子饿……”
他怔了怔,目里寒着如森冷夜空,他瞪了我一眼,“没用晚膳?”
我迟疑片会儿,点点头。
他眉间更紧,“午膳也没吃?”
“嗯。”
他眼里墨染深邃,没好气的道:“你向来起得晚,错过了早膳,连着午膳晚膳也一并不吃,能耐了你!”
我瞪着他,“不准骂我!”
“你——”
“也不准凶我!”我挺直着背脊望着他,声音凶凶。
他无奈看我,再次一叹,伸手把我揽进他的怀里,温暖的唇贴近我耳边,轻声道:“像个孩子。”
我不满意的哼了哼。
他笑,两只手圈着我,下巴抵在我额头上,揶揄道:“清儿都比你懂事。”
他声音温柔清朗,带着磁性的魅惑低沉,钻进耳里微微酥痒。
我佯装恼怒在他怀里挣了挣,他将我抱得更紧。
“眼下三更已过,宅内厨子早就歇下了。”他笑着松开了抱着我的手,转进内室,“等我会儿。”
再出来时,人已经穿好了外衣,我将眉一挑,“出去吃?”
他带笑看我,手指在我额上一点,“带你去个好地方。”
夜寒风凉,他细心的为我系上大氅,提了盏引路灯,只手拢着我,带我出了门。
雪白衣裳,在夜幕底下格外明亮与舒服。
只是……
灯光璀璨,人影攒动,寒寒深夜,楼上楼下,姑娘们着着青纱,舞者香帕,画着艳妆,声音媚媚嘤嘤,哄闹声重,美酒佳肴,觥筹交错……
我着实愣得说不出话来。
老鸨挥着帕子挺着波涛汹涌一摇一摆的走了过来,目光在我身上瞟过一眼,对着上官若风笑得灿烂万分,谄媚的声音,“公子又来了,里边请里边请,这回又是找林霜姑娘。”
上官若风点了点头,递了张银票过去。
老鸨大喜,“公子雅间请,雅间请~”
说的什么好地方!上官若风这厮,敢情是带我逛青楼来了!138百~万\小!说网 wen2 。
第一卷 第一百四十章 抿唇不语
见过男人逛青楼的,还没见过男人带着自家妻子逛青楼的!老鸨将人引到了雅间,招呼了酒水菜肴,留下几名陪侍的丫鬟,到了个万福便走出去。138百~万\小!说网 wen2 。
上官若风这厮倘然自若的拿碗给我盛了碗汤,放到我面前,“知道你饿,先暖暖胃,再吃其它东西。
我恶狠狠的盯着他,“你背着我逛过青楼?”
他眼中一凛,侧目横了我一眼,声音冷淡,“我若要逛青楼还需要背着你?”
这话说得我一噎,顿时不是滋味起来。他若有逛青楼的心,我便是站在青楼门口挡着门不让他进去也是拦不住他的。
上官堡主,从来不会背着堡主夫人去逛青楼,只会正大光明的去逛。
一口气喝完了碗里的汤,碗重重敲在桌面上,“咯噔”一声大响,本想过来伺候酒菜的丫鬟们顿时肩膀一抖,将上前的步子缩了回去。
身侧传来男子低声的笑。
我瞪过去,“笑什么!”
他抿唇,眸光流转似波,眼里仍有笑意,“没什么。”
“为什么带我来这?”
“三更已过,除了这里还供应酒水,哪家店铺还会开门?”他笑着,低头凝视我时,眸光潋滟,凑近我些,热气吹在鬓角,声音轻轻钻进耳朵里,“家有悍妇,哪敢独自逛青楼?”
隔得极近,声音魅惑撩人得很。脸上霎时一红,火烧火烧的。
我立即推开他,心里不知道是该气该恼还是该……乐。
他笑着一手揽过我的腰,伸手给我夹菜,放进我碗里的,全是我平日喜欢吃的。
房里烛光明亮,珠帘泛光,蒙蒙光影打在朱红桌布上,微微恍惚,有多久我们没有如这样一般,好好的待在一起,不吵不闹,偶尔调笑,温温存存。
心底暖意渐生,再看他时,心房隐隐跳动厉害。
再然后,雅间门被打开,老鸨笑着进来,“公子,林霜姑娘到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白色衣角,然后,从房门后头进来的是一个雪衣女子,怀里抱着把七弦琴。
进房后,女子垂眸曲膝微礼,清清冷冷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林霜见过公子。”
老鸨将人送进来就悄然退出门外,;连着随侍的丫鬟们也跟着退出。
啧啧啧,若我没有跟过来,那岂不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
上官若风亲自点的人?我挑眉,微微好奇,“姑娘走近些?”
女子本就垂着目,低着头,显然没料到房里还多出一人,听到声音,怔了怔。抬眸时,目光越过珠帘,直直朝我盯了过来。
看我的眼里微带惊诧,转瞬即逝,顿了会儿,目光疑惑看向我身侧,“这位姑娘,林霜从前竟是从未见过?”
声音清清淡淡,竟有几分脱离烟火的清冷味儿。
我也这才看清女子相貌,眉目如黛,肤色皎洁,加上那一身素衣白裙,仿佛幽夜里有明月出岫,明可照人。
烟花酒香之地,竟有这般的女子。
我微蹙眉,那清冷目光,看似脱离凡尘清凉不俗,但……怎么瞧来都不舒服。
我侧目看向上官若风,佯怒道:“走哪都有美人相伴,你快活得很呐!”
上官若风笑笑,夹了道虾丸送至我唇边,“吃东西还是看美人?”
我睨他一眼,张口咬下虾丸。
然后上官若风才开口介绍,“林霜姑娘,这是拙荆。”
女子淡淡看我一眼,微微低头垂眸,“上官夫人。”
“朝光浮烧野,霜华净碧空,林姑娘好名字。”我笑着,桌子底下,毫不客气的用力捏了身边人一把。
上官若风面上声色不露,悄悄握住我放肆的手,在我掌心轻轻一挠。
我痒得险些跳起来,狠狠瞪他。
他摆出一脸无知。
“谢夫人赞。”林霜语声淡淡,低垂的眉目,看不出脸上神情。
只是那抱着琴的手微微发紧。
我故意不去看她手里的动作,“林姑娘既然抱琴而来,可是要抚琴?”
林霜一顿,微微抬眸,目中如水般平静,“不知夫人想听什么曲?”
“我不懂琴,听什么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样,但既然请了林霜姑娘来,自然是拣姑娘拿手的听。”
我说这话时,上官若风侧目看我,目中神色若有所思。
“既然如此,林霜就弹一曲《碧涧流泉》。”她说罢低眸,走至帘外左侧小几处,将琴摆好,自个儿亦坐下。
纤指弹弦,试了个音色,少顷,泠泠声响起。
泛音的轻灵,散音的浑厚,按音的舒缓凝重……琴声入耳旖旎,《碧涧流泉》?我微微笑笑,抿了口茶。
一曲毕,我也差不多吃饱,拿了帕子拭过嘴。
上官若风侧眸看我,“好了?”
“嗯。”
他执了我的手起身,“既然饱了就回去,若再晚些,可就睡不了多久就天亮了。”说罢,转头看了林霜,“今晚多谢林姑娘了。”
林霜面上一滞,尔后才堪堪挤出几分笑来,“公子与夫人恩爱非常,林霜着实羡煞。”
上官若风没有多说,只是牵了我的手便往门口走。
出了雅间下楼,我顿住脚步。
“怎么?”话里疑惑,目里却澄澈清明。
“东西忘了,你在门口等我。”我嫣然一笑,小步上楼。
房里,白衣女子在收琴,见我突然进来,微微讶异,“上官夫人怎么回来了?”
我指了指搭在帘内椅子上的黑狐大氅,“来取东西。”
“这么大一件玄狐大氅,遍体通黑,无一杂色,定是珍品,公子对夫人真好。”她说话声音悠悠,目光宁静。
我抚了抚手里大氅上的狐毛,“他对我好是应该,但不过一件大氅,算不了什么稀罕物,给件衣服首饰便是待人好,姑娘还真是有趣。”
她目里神色微微错乱,不过一瞬,便恢复平静。
我臂弯挽着大氅,从她身侧走过,不急不缓的说,“姑娘方才一曲《长门赋》错了五个音,不知何事让姑娘烦心至此频频出错呢?”
她面色骤变,猛然看我。
我只看着,心底冷笑。
“林姑娘,这《长门赋》是对谁弹?”我回眸看去,眼底寒芒不掩。
她抿唇不语。138百~万\小!说网 wen2 。
第一卷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明知敷衍,还要做戏
“他府里有个妾,见了我每每绕着走;他的青梅与他牵扯不清,最后因我一句话嫁给我哥哥。138百~万\小!说网 wen2 。现下想来,我终是太心慈了些。”我淡淡说着,也不看她。
她微微蹙眉,“林霜愚昧,不知上官夫人所言何意。”
“霜者,天之所以杀也。”我眄她一眼,微笑,“林霜姑娘,果然好名字。”
她眼里惊澜闪过,“你——”
“林霜姑娘,有些东西,不该想的就不要想。想多了,得不到,反倒更凄凉。”话语一顿,肃杀之意顿生,甩袖一扬,隔空帘珠突然断裂,“啪啦”落地。
“林姑娘,即便是《长门赋》,也轮不到你来弹,你可明白?”我说话声音轻轻,眼见她白衣长袖里头微微发颤。
“告辞了,林霜姑娘。”
说罢出门。
上官若风在楼梯口等我,见我出来,上前过来揽住我,再一同出了这间青楼的门。
出门转眸间,隐隐瞥见里头楼上,白影孤凉。
===
房门紧闭,外头风声卷雪,撩人心烦。
房内灯影昏昏,房外人影寂寂。
男子声带无奈,敲着房门,“月儿,听话,开开门。”
我靠着门,垂眸看着鲜红衣袖上的反复锦绣纹络,嘲讽笑笑,“明知敷衍,还要作戏。”
男子声音夹着外头风声,“你听我解释。”
“利用我时可有想过会要解释?”我声音冷冷,叹口气,慢条斯理的解着发上长簪,“吃个东西何必去趟青楼?去就去何必点个姑娘?恰巧不巧那姑娘还倾心于你?上官若风,你当我傻的么?”
“月儿——”男子在外头声音一顿,似在思考。
我等了会儿,见他没有再要开口的意思,心底微沉。
“堡主不想说,那便不说。”
后背离了门,向内室走去。
转过帷幕,绕过屏风。
“我确有其它目的。”
声音轻轻,在临近窗外响起。
我皱了皱眉,唇角微微一抿,沉默。
他靠近窗户,人影映在窗纸上。
“我要接近林霜。”话语倘然间带着几分的迟疑,“但她却……”
“但人家却碰巧对你有意,你觉得事情棘手,不得不灭了人家姑娘那番心思,就拉着我去唱那么一出戏?”我冷笑,“在自家夫人面前说要接近另一个女人,上官堡主不觉得好笑?”
他沉声片会儿,无言。
“林霜是谁?”
“不过一青楼女子。”
“除此之外?”
“她逃出青楼,被人追捕,衣衫褴褛,我曾救过她一命,赠了她件衣。”
“英雄救美?”我嗤笑,“怎的不顺便把人家的卖身契赎回来?”
“没必要。”
这一声凉凉,颇有不耐烦的意味。但,我喜欢听。
窗户从里打开,外头风雪猛然灌入。我看着这发上衣上沾满雪花的人,“啧啧,堡主薄情得很。”
他微蹙着眉,面有无奈,“审问完了?”
我冷哼了哼,“你接近她干什么?”
“不能说。”
干干脆脆三个字,我敛神,转身就走。
窗外身影一动,不过纵身一跃,人已经屋来,顺手关了窗。
腰上一紧,靠上的衣襟冰凉。
我挣了挣,没挣脱开。
他靠近过来,微微俯身将脸贴近我的脸颊,亲软的呼吸一下下直扑我的耳侧,声音低低地:“小醋坛子,有些事情,一时间还真不能告诉你。”
我侧脸避开:“我没那么多耐性,有些事情,你不说我便不问。但有些事情,我着实不喜欢做。”
没有哪个女人会喜欢去处理丈夫惹下的桃花债。
他微微一怔,抱在我腰间的手微微紧了些,轻声叹,带着揶揄的,“也不舍得你做,做完会生气,生气了便会把我关在门外。”
我侧肘击在他前胸。
他轻哼了声,做痛状,“夫人真狠。”
我冷冷望他,不言。
他笑看着我,环在我腰间的手轻轻上移,握住我的手,打在耳边的声音柔柔,“咱们不气了好吗?”
我还是不说话。
他笑容里忽生出一抹惆怅,语调里带着叹息,“眼下你问我个你想知道的,我必说真话。”
眸中光亮一闪,却快速逝过。
心底悄然一沉,淡淡开口,“没什么好问的。”
他细细看我,眼中渐染深邃,深邃里的疑惑,疑惑里的迷离,迷离里的不解。
“你可是要问我为何不问蜀地铁矿突变的事?”
他眯了眯眼,墨一般的眸子里没有一物,只是看着我,半晌,扬了唇,“为何?”
“你若想告诉我,必然会寻着机会同我说;你若不愿告诉我,任凭我怎么问,你都不会全部说出,倒不如不问。”
他唇角是笑,“事关你殇清宫切身利益,你冒着危险曾夜半来探,眼下知道主使是我,便放弃了?”
我看不懂他此刻眼中的神情。同样是笑,此刻,却这般的陌生。
心底莫名揪的发酸,我抿了抿唇,“你当我儒弱也好,当我胆小也行,随你。”
他目里慢慢变幻,带着审视的目光迫人,“为什么?”
一个话题引来的试探,两人悄无声息的进去,我试探他,他也试探我。除去夫妻身份,两个不同的势力阵营,各自心底清明。
凡事没有绝对的利益与统一,该来的终究会来。
看似平静的家族和看似柔情的丈夫,若一切捅开,背后又是如何。
这屋子周围早已蔽了人,我自己能发现的有四处,上官若风能发现的只会比我更多。两人默契的对这个视而不见,只是抛出来要面对的问题,却不得不面对。
若必然要选择一个……
心底隐痛。
上官若风仍在等着我开口,这次极有耐心的看着我沉默,目光淡淡扫在我脸上,面上风轻云淡。
上官堡不需要一个总以娘家利益为先的堡主夫人,殇清宫不需要一个有异心的宫主。选择一个,必然会背弃另一个。选择一个,另一个必然放手。
我张了张口,却发现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眉目含笑,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温纯,“不急。”
声音缭绕进耳里,五指紧握,手心里已全是汗。
再开口时,语音干涩,“我……”
他低眸看我,耐心等我说完。
我深吸口气,抬头,伸手用力拽住他的衣襟,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我若真心待你,你会不会真心待我?”
类似的话从前问过不少,但没有哪一回似这般真真挚挚的问。
他看了看我,再看了看被我拽得死紧的衣襟,身后抚了抚我僵直的背脊,“我自然待你好。”
他没说待我真心,只说待我好。
明明是听起来差不多的回答,意思却全然不同。
也不知是不是天冷的缘故,身子微微发颤,我咬着唇看他,“上官若风,你做的事情我不过问,没有原因。”
“哦?”似漫口随意一声,却迫人非常。
他就像那令人沉迷的罂粟花,明知有毒,却经不住一点点的温存诱惑,只想靠近,再靠近,一点一点的沉沦进去,不想苏醒。
我埋进他的怀里,“我是你妻子,就会一心一意,你的事,我即便不知道缘由也总会支持。”
他一手将我揽得更紧,另一只手用五指缠着我散落的发,笑意轻轻:“傻月儿,总让我欣喜得很。”
耳里听到屋子周围暗人飞速从四方退去,心底一凉。
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透过衣襟,穿过皮肤,刺入骨髓。
我埋在他怀里,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什么也不愿意再说,四处涌来的酸涩却瞬间把我吞没。
身子还在发颤。
眼下突然被他手指一探,轻松疑惑的语气,“怎么哭了?”
这才蓦然发觉,眼前水雾朦胧一片。
被他一提,泪水终于夺眶,再止不住。
家族与他,我选的是他,我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得了我的承诺之后转瞬将我丢开,也不知道他待我有几分真,就这么把自己给交出去了。
今日之后,殇清宫会有如何动作,我再不敢想。
只是这一步走出,我便再也回不了头。
眼前白衣明晃晃的映在眼前,不断揉进我的眼里,缓缓地,慢慢地,进到心中。
再也忍耐不住的抱紧他,贴近他,像深海船翻,海面波涛汹涌,抓住一块浮木般紧紧抱住,魂不守舍,口中喃喃,“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只是笑,轻轻吻上我的额头,“谁说你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还有清儿,堡主夫人什么都有。”
他将我横抱起,走入床帏,将我轻轻放在床上。
片会儿,床帘落,衣带解。
我任着他层层除去我身上衣服,我只盯着他,看着他,目光不移开。
他轻轻吻去我眼角泪水,一路往下,一点点的吻从耳畔到脖颈,再一路细细往下,带动一片片酥麻阵阵轻轻……
他的手游移在我身上,动作缓慢又细致。
酥软的感觉慢慢流遍全身,柔?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