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之处。
老人指着土石边搭的小木棚道,“这里就是我家了。”
简易到简陋处的小木棚,用的都是参差不齐的陈年朽木,似乎风能把它吹倒,雨能把它淋到,人能把它推倒。那残破的堪称茅房的小木棚上虚虚掩着一道芦苇席,芦苇席一横,从里面钻出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妇女,她看到老人身后的两位陌生人,眼神苦痛难言,哑声道,“娘,我们的房子被强拆了,地被强收了,这一对狗男女又是官府派来的吗?我们已经家破人亡了,官府到底还想怎样?”
“阿梅,这两位是、是……”老人望着那妇人,眼眶一红,顿时老泪纵横。
正文 【034】我明明是清白的
妇人缓缓的上前,她一步一个脚印的走着,仿佛脚下走出的每一步都有千钧的重量,她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你们这些官府养的走狗,三更半夜放火烧了我家的房子,我公公被烧死,我男人为了救出全家老小,被突然倒塌的屋梁砸死,我女儿昏迷数月,醒后也成了残废,家里就剩下我和年老的婆婆……”
“这两位不是官府派来的,他们是、是……”老人一把拉过妇女,接下来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下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婆婆,理应将老人家送回来,这点银子就当是给婆婆调理身子吧,在下告辞了。”颜初将一些纹银塞给老人,回头转身就走。
老人却松开妇女,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将手中一半的银两还给他,声音哽咽的道,“大火把我们家什么都烧没了,我老伴死无全尸,我儿子入土连副棺材都没有,我真恨不得跟那当官的同归于尽……”
“但是,年轻人,你、你……你……”老人热泪滚滚,语不成声道,“我也要有一点良心。”
小木棚旁虚掩的芦苇席又被向外推了推,半晌,从里面爬出一个病恹恹的小女孩,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脸色蜡黄,积病成弱,她用胳膊撑着身体,一寸一寸的爬了出来。中年妇女赶紧抱住她,动作艰难的将她抱了出来。
颜初走到小女孩身边,他弯腰,缓缓的蹲下身子,小女孩双眼无神的看着他,眼底除了悲痛便是一片沉寂的荒芜和寒凉。颜初终于放下那个一直紧握着不肯离手的布袋,他打开袋口,从 里面拿出一个个的小物品放在女孩面前,直到拿出布袋里的最后一个小物品。
那堆成一叠的小物品,每一件都是百草在街摊上看过之后反复拿起又放下的,有的甚至只是她多看了几眼,或者是用手摸了摸的。
颜初将那些小物品叠放整齐,“你的身体也许站不起来,但是你的人生不能因此矮人一截。这些就当是我送给一个小女孩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荒草凄凄,冷风迢迢,颜初慢慢的站了起来,他将手中的银两重新塞给老人,转身大踏步的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前,他看着荒草间的老弱妇孺,最后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他动了动嘴唇,终究没说什么。
阳光如水般照在浸透岁月的荒郊古道上,斑驳的光影中,马车上的白衣青年,眉目温和,气质如玉,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浑然天成般的紧随他周身的线条描绘出一道泛金的光晕。
颜初放下车帘,“哒哒”的马蹄声中,马车渐行渐远,那个无法站立的小女孩,放长了视线,直到马车全部的身影,消逝成一个无法辨认的圆点,小女孩低头慢慢的看了一眼地上的物品。
骏马疾走,车厢平稳,百草掀了窗帘,以手撑额,她看着窗外悠悠后退的景色,一句话都没有说,颜初看到她的眼眶微微的有些湿润。
正文 【035】流川少爷,借过一下
马车在街口处停下,百草依然没有说话,两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回头,途经一片繁茂的树林,林中有一猎人正在撒网布局,嘴中念念有词道,“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罹吾网。”
猎人张好网后,满意的拍拍手,又走向树林的更深处。颜初渐渐的放缓了脚步,他身子略微转了转,抬脚走向小树林。猎人留下的网细而密,与树木同色,混在粗枝古木间,不要说飞禽走兽,如果换成了网人,也是一网一个准。
颜初解开网的三面,留下最容易逃走的一面,想起猎人的祷祝,他更词道,“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不用命者,乃入此网。”
百草没有跟过去,她看着颜初做好一切后从林中走出来,她看着他越走越近,她看着他近到咫尺,她咬 了咬嘴唇,开口道,“猎人靠打猎为生,你把网解开,虽是放了禽兽一条活路,但是谁给猎人一条生路呢?”
颜初并没有急着马上回答,他看了看她,半晌才道,“禽兽一旦落网,面对的就是无可逃脱的死亡,你觉得谁更需要一条活路?”
“但是假如猎人因为长时间捕不到猎物,他自己被活活饿死了呢?”百草不以为然道。
远处的天边飞过一排青鸟,颜初看着它们飞向更远的高空,默然片刻,他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后道,“飞鸟觅食也很难,假如换成你是一只快饿死的小鸟,你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你愿意乖乖落入猎人网中么?”
百草抓脸,她转动着乌黑的眼珠,似是设身处地的想了想,而后表情讪讪,却心有不甘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子,大鸟吃小鸟、小鸟吃虫子,那大鱼大鸟不想被人逮,但是谁准他们去吃小鱼小鸟了?”
颜初微笑着看了她一眼,这回却是话接的很快,“在禽兽那里,它们只是迫于生存的需要,如果不吃,它就会饿死,而我们不是别无选择。”
百草转动着乌黑的眼珠,她背着手,脚跟抵脚尖的走着,身体有些细微的摇晃。许久许久,眼看着走到青山下奕剑听雨楼入口的石门处,百草轻声的说了一句,“今天遇到的那位老人倒是可怜,但是如果下次我遇到真的骗子呢?假如遇到真的骗……”
百草的话还没说完,腰上被人一环,脚步一轻,身体腾空而起,百草仍是不敢乱看,她下意识捏住他的衣襟,眼睛闭的死死的,在脚步轻悠悠的踩上土地的刹那,她听到头顶传来一抹含笑的语声,“至少我不会骗你。”
百草扭过头,神情有些不自然,雪白的脸上仿佛因为这句话泛起一丝浅淡的微红。进了山门,路过亭台,走过楼阁,到了小院,小院门口的花墙边斜靠了一个少年,他身着金纹描边的黑色衣衫,锦绣墨靴,腰系明黄长穗丝绦,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名贵古剑,光华夺目,却又锋芒凌厉。
正文 【036】流川少爷,借过一下
百草提步欲进小院,流川夜不先不后不紧不慢的同时抬了抬腿,小院的门不是很宽敞,他这一抬腿,刚好拦住了她的去路。百草略微皱眉,嘴上客气道,“流川少爷,借过一下。”
少年抱胸半靠着墙,他扬唇一笑,转眼看她,“百草,你好吗?”
百草不知何意,随口道,“挺好的。”
流川夜懒散的靠着墙,笑容无邪道,“我记得你体弱、实在累得慌,不知道现在恢复的怎样?如果没事的话,是不是可以陪本少下山耍一趟?”
晚霞一点点爬上天空,天色将近黄昏,百草似是想起什么,表情怔了一下,王顾左右而言他,“这个……那个……今天时候也不早了,估计下山没多久天就黑了,也玩不尽兴,不如等明天吧。”
“是么?”流川夜含笑看着她,“那么你从哪里来?”
百草看天看地,东张西望,就是不看他,流川夜喊她下山去玩,她装怂装可怜的将他打发了,没过多久,颜初来喊她,她就欣然应允,这个要是被少爷脾气的某人知道了,应该会很不爽吧?于是百草装傻充愣,但是她身边的白衣青年却开口了,他道,“我怕百草闷的慌,闲来无事,就带着她在山间走了走。”
“这样啊?”流川夜放下胳膊,他近前一 步,伸手揉着她的额发,笑容依旧道,“百草,你好啊!很好……很好!”
百草连退几步,“你把我的头发揉乱了!”
小院前各色盛开的海棠,花瓣锦簇,幽香沁人。流川夜笑着笑着慢慢的就不笑了,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卧房,百草用脚尖在地上磨了磨,她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也回到自己的卧房。
星河探头探脑的从院墙的角落里走出来,他捏了捏衣襟,表情有些腼腆,“大哥,我有按照你说的邀请流川少爷四处游览一番,但是,流川少爷他、他看到你跟百草姐姐出门以后,表情似乎有点不对,他没说什么……也没玩了。”
颜初微微一笑,点点头,“我知道了。”
夕阳一分分的沉下去,晚霞的光芒将满院的海棠照的愈发明艳,色泽动人。海棠花下天然通透的石桌前,百草捧着饭碗坐在星河的对面,她再三的瞄着与白衣青年相对而坐的逆光下的少年,本来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但是某少爷埋头吃饭,拒不夹菜,她倒像是做了亏心事般的有些心虚的低了低头。
晚风轻拂,百草低头过后,又重新抬起头,她伸筷子表情热络的往某少爷的碗里夹了些菜,某少爷顿住筷子,冷冷道,“不要将沾有你口水的筷子夹菜过来,本少不稀罕!”
百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筷子一张,松开夹上的菜,又将空筷子朝着流川夜的碗里夹过去,她将那些菜全部夹回自己碗里,然后放下碗筷,伸手拿过两片细瓷银碟里的咸鸭蛋,连壳放在他碗里,“这个保证没有任何人的口水,你可以放心的吃。”
正文 【037】你是想在本少面前装纯吗
压在米饭之上的色泽浓郁的咸鸭蛋散发着纯天然的香气,但是对于镜湖山庄的大少爷来说,这种味道实在一般,某少爷看也不看一眼,埋头继续吃着干饭。百草更像做错事的表情,不知怎么软声道,“这咸鸭蛋看着就很香,你尝尝呗。”
流川夜睃她一眼,半晌冷着脸道,“你要是把这些蛋白都吃了,我可以考虑尝尝。”
夕阳更淡,晚霞更浓,少年的碗里放着切开后的咸鸭蛋,蛋白细嫩,蛋黄松沙,闻着就很香,但是香的是酥脆冒油的蛋黄,百草伸手抓过他碗里的筷子,将两瓣蛋黄剔到他碗里,自己留了蛋白。
颜初也抬手拿了一半切开的咸鸭蛋,他另一只手拿起百草的筷子,仔细的将蛋黄全部拨到她碗里,百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颜初对她温和一笑,“这蛋白配着蛋黄会更好吃一点。”
细瓷银碟里放着两只切成四半的咸鸭蛋,星河拿起最后一块,递给颜初,笑容有些腼腆的道,“大哥,你把我的这份也拨给百草姐姐吧。”
颜初接过,直接放到他的碗里,温声道,“小孩子不能挑食偏食。”
一个只是单纯的想把好的给她,一个却故作训斥,百草看了一眼颜初,她伸长胳膊,往星河的碗里夹了好多的菜,一边夹一边道,“星河,我虽然跟你同龄还比你大了两个月,但你已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星司命,你喊我一声姐姐,我可赚大了!这一声不能白叫,来,多吃点菜!”
百草说的是事实,奕剑听雨楼的月司命月练在江湖上威慑群雄,独挡一面,又因其丰姿绝世,冷艳无双,成了多少江湖男儿心中朝思暮想的完美女神!而奕剑听雨楼的星司命从不入江湖,虽与月练齐名,却以神秘著称。
星河对着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退不去的羞涩之意,他吃菜很细,百草给他夹的菜很多,这个腼腆的孩子吃完饭就慢慢的吃碗里多余的菜和那半个咸鸭蛋。
流川夜吃过饭将碗一推就回房里了,他眉锋微扬,表情捉摸不透,本少文武双全,何其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那个笨女人竟然宁愿选择跟颜墨白那个小白脸下山去玩,真是一个没有眼光的蠢女人!
百草忽然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喷嚏,颜初摸了摸她肩头的衣衫,道,“高山上夜寒风冷,你屋子的木柜里我已经命人放了几套换洗的衣裳,你身子带 暖和点,仔细不要着凉了。”
百草吸吸鼻子,点头应了一声。星河一直等到百草吃完了,才放下碗筷,颜初比百草略慢了一些,最后一个吃完。星河抓了抓脑袋,遇见吃饭快的客人大哥从不拖沓,遇见慢的大哥也能舒舒缓缓,自然而然。
几人都吃过饭,便有弟子前来收拾碗筷,各自净手漱口,百草看到一个年轻弟子端了脸盆毛巾往流川夜的屋子走,她几步跟过去,对着那人道,“这种女儿家做的活,还是我来吧。”
正文 【038】你是想在本少面前装纯吗
年少的弟子欣然应允,楼主和星司命性子温和,从不差遣人,月司命虽然不苟言笑,看上去很冷,但是也没小姐脾气,他还真没服侍过人!
百草从他手里接过毛巾,端着脸盆走了进去,其实百草心中想的和她嘴上讲的大相径庭,她心道,前些日子是她主动贴上流川夜,就按半个月算,这也快到日子了,而她似乎什么也没做,虽然有些事做与不做不是她能决定的,但是她好歹适时露下脸,在流川少爷那混个眼熟,不然到时候怎么好意思开口……要钱?
百草推门进屋,流川夜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动也不动,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瞄了她一眼,那眼神依稀还停留在没有眼光的蠢女人的想法中。百草也不往心里去,反正流川少爷从来就没正眼看过她,哪天他要是正儿八经的看着她,她反而不自在。
“流川少爷,您是先洗脸还是先泡脚?”百草恭声道。等了半天,流川夜也不吱一声,百草端着盆,笑盈盈的把话重复了一遍。流川夜缓缓的看她一眼,语声懒散的道,“你跟着颜墨白就好了,跑来找本少做什么呢?”
百草站直的双腿各自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故作无知的笑着,“我当然是来伺候流川少爷洗漱就寝。”
流川夜别过头,“本少不想看到你!”
“那你自个来吧,洗干净了自己舒服,洗不干净别人也不知道。”百草将盆搁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又放下手巾,回身欲走。
“从你拦下我以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扮演的角色应该是本少的女人吧?”流川夜转过头,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是你居然同时跟颜墨白搞在一起,百草,你很好啊!”
梨园子弟中从来不缺爱慕虚荣之人,关于戏子攀豪门早已是见怪不怪的事,比如百草和流川夜在外人看来就是戏子搭富少,事实也是这样。
百草回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流川少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一直对别人说,我是您的侍女。”
“那又怎样?”流川夜挑眉,“难道你还真想做本少的女人?”
“我觉得一个侍女不该有非分之想。”百草依旧带着微笑的表情,“你说我是侍女,那么我就做好一个侍女该做的事,难道不对吗?”
“跟别的男人跑去游山玩水是你一个侍女该做的事?”
“流川少爷,你不会和我假戏真做,我也不可以对你有非分之想,所以我不应该和你保持一定的距离吗?”
“你是想在本少面前装纯吗?”流川夜不知道从哪冒出一股无名之火,神色讥诮道, “既然想保持距离又何必来找我?”
百草脸色白了白,半晌,她带着微笑的表情,平静道,“我一直都喜欢装纯,这是我的个人爱好。至于我端盆进来,那是因为我觉得这种小事装不了纯,流川少爷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正文 【039】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流川夜只有一个字,“滚!”
“很快就到半个月的时间了,剩下的几天我是 该像侍女一样服侍好流川少爷,还是应该……”
“没有剩下的几天!”百草的话骤然被打断,流川夜冷冷的看她一眼,“我们的关系到此结束!”
“……”小屋里安静下来,静的只能听见一粗一细的两道呼吸声,许久许久,百草呼出一口长气,“那你是不是应该把银子给我?”
流川夜话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而最终等来的这句话,让他又是一跳。
“本少心情不好,没有赏钱。”流川夜扭头,目光看向别处。百草看着他的目光闪烁不定,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百草朝着少年一步步的走过去,直到在他跟前停下,她说,“我不管你心情好不好,该给的就不能少。”
百草一边说着,探手就抓他的袖口,流川夜手一缩,轻巧避开,百草另一只手也用上,流川夜连避几次,百草始终抓不住,于是放弃他一只手,专门扑向另一只手。
以流川夜的内功修为,一般人想近他身都不容易,又谈何从他手里抢东西。但是由于他坐着百草站着,而他没有也不打算对她使用任何武学上的招式,所以百草三两下的就抓住他其中一只手。
流川夜胳膊一扭,手腕如同游鱼般从百草的双手间滑走,百草接连抓到几次都让那人不费吹灰之力的从自己双手间滑走。
最后一次百草用手死死箍住,眼看着袖口被拉开,流川夜挣脱不得,一时情急,猛的用力,百草顿时被他手腕散发的真气震了出去,她被弹开后身子重重的摔在地上。
流川夜眼神一缩,几乎是要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但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似乎按捺住心底的情绪,又一点点的坐回去。
百草趴在地上,她似乎摔的不重,因为流川夜只是出于一种防护的力量,没有对她动丝毫的杀气,但是她又摔的很重,纵然流川夜不是有意抛她,但是对于一个没有丝毫武学功底的少女,他的三成功力足以……伤她。
如果有人去扶百草,她也许会哭。如果百草真的哭了,流川夜也许会去扶她,但是没有人上前,百草眼圈发红,她的眼角泛着一片莹润的水光,直到将那些潮湿的液体生生的逼回眼底,百草从地上慢慢的爬起来,她用手心手背反复的揉了揉眼睛,一直揉到揉不出丝毫的湿意,她理了理头发,又整了整衣衫,直到看上去跟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极淡的说了一句,“我确实没做什么,也没资格要你的赏钱,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门打开,少女走了出去,屋外夕阳的余晖只渗进一线,又听到门缝合拢的声响,流川夜霍然转头,在最后一丝将合未合的缝隙里只看到青衫少女转身而去的模糊背影,他被逼用真气弹开她的那只手重重的、沉沉的跌到了椅子的扶手上。
正文 【040】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流川夜看着那早已合上的门缝,神色变了又变,他的袖口处接连飞出几张银票,每一张的银额都很大,独有一张写了十一两,像是特意为谁准备的,流川夜只捡起这 一张,捏在手心里发呆。
小院里海棠盛开,海棠花下的石桌旁依旧坐着二人。星河又看了一眼身侧的白衣青年,小姐姐进屋后,大哥只是一杯一杯的喝茶,这已经是第五杯了吧?
大哥武功卓绝,能够听声辨位,依位辨形,刚刚那一道声响,连他都听到了,大哥更是听的仔细吧?大哥一直都对人很好,大哥对这个小姐姐也很好,但是,为什么他觉得大哥对这个小姐姐的好与大哥对别人的好有点不一样呢?至于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星河看到那个进屋许久的小姐姐终于出来了,大哥笔直的肩线柔和许多,眼神似乎也亮了一下。百草走过来,她抓着头发,有些意外的道,“你们、还在啊?”
星河看着她,笑容腼腆的道,“百草姐姐,我们一直都在。”
“哦。”百草笑了笑,没有多话。星河的眼神在她和白衣青年之间来回瞄了瞄,目光最后落在她身上,有些试探性的道,“百草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百草又不自觉的去抓头发,抓着抓着,嘴上又道,“流川少爷想一个人多玩几天,留着我也没什么用,所以我想、明天回去。”
“不论流川少爷怎么说,大哥和我都没有赶你的意思。百草姐姐,你为什么不多玩几天呢?”星河不解道。百草轻声一笑,“我也想多玩几天,但是我也应该回戏班子唱戏了。”
白衣青年浓密的长睫闪了闪,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含笑道,“众多戏曲里,你最喜欢唱的是哪一出?”
百草眼神四处飘开,东飘西荡了许久,她的眼神慢慢的拢在自己的鞋尖上,“我还没唱过花旦,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最想唱的是飞天绝舞。”
颜初如葱白般洁净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随即道,“那你能在这里唱一段吗?”
飞天绝舞出自霓裳破阵曲,属于武旦折子戏,流传久远,颇负盛名,薛诗诗登台两年后终于在二八年华里靠飞天绝舞一举成名,以后红的发紫的薛大美人养尊处优,逐渐的就不肯吃苦,也吃不下苦。
在薛大美人的光环笼罩下,没有人会注意到百草,尽管她很认真很努力,但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一次表现的机会,于是百草暗下决心,苦练那出薛大美人不愿轻易唱出的武旦折子戏。到如今,这出戏已经暗自练了两个多月,她本来就是要唱给人看的,唱就唱吧。
落日下的最后一线余晖踱在小院盛开的海棠花上,风过吹落几梢花瓣,光影横斜的白玉石空地处,青衫少女腰身迁迁,含指如花,她轻扬水袖,舞姿翩跹,在如云霞般绽放的海棠花前,少女清声吟唱……
正文 【041】没有人愿意教我
透雕隔扇门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少年,他斜倚门窗,一只脚着力,另一只脚的靴底闲闲贴着墙面,他抱臂看着海棠花前腰身袅娜的少女。
最后一抹将逝未逝的霞光染着黛色的青,映着明橙的亮,美的像是一幅画卷,而比画卷更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是海棠花下迎风起舞的少女,少女音韵悠扬,其声仿若珍珠落玉盘,低柔处似莺啼之美,高一声如凤鸣沧海……
夕阳埋入地平线,长空之上的最后一丝霞光被无声吞没,四周的光影渐渐暗淡下来,空气中只留下少女最后一句清韵绕梁的尾音,她旋转的舞步和飘扬的裙角,也在慢慢的停下来。斜靠 门边的少年眼神飘了飘,似乎有刹那的失神。
“我看过你们当家花旦的表演,你的舞姿步法和她的基本一致,薛姑娘是武旦的弟子,所以她的飞天绝舞刚劲十足,湛然若飞,确实堪称一绝。”颜初道。
百草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对自己有何评价,只得主动道,“那你觉得我的呢?”
“如果你真的想把飞天跳好,可能还要扎实的练一些武旦的基本功。”颜初道。
“但是……没有人愿意教我。”百草垂着手,脚底贴着地面磨了磨,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缺少基本的武学招数和力量呢?飞天绝舞她可以将薛诗诗的动作全部记下来,自己偷偷的练习,但是戏班子里舞刀弄枪的杂耍本来就是虚招花式,她去跟谁学一点扎实的基本功呢?
“我教你吧。”颜初道。百草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但是很快又黯淡下来,幽幽道,“拜师学艺,我可能……没有银子。”
“那、我只能教你一些基本功,”颜初的目光在小院里转了一圈,微笑道,“同时你可能需要每天将这里打扫一遍,当作酬劳。”
星河清秀的眉眼看过百草,大哥教这位小姐姐武功,原本就没想过要收银子吧?而大哥嘴上这样说,是为了不让小姐姐心里觉得有所亏欠吧。
百草见他答应,想着自己也不算白白的跟他学武,心中释然,暗暗道,以后一定要把这里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我看你没有任何的武学功底,”颜初顿了一下,似乎是想了想,道,“那我就教你一套简单的逍遥游吧。”
“简单好,我喜欢简单的,太复杂的我也用不上。”百草认真道。
“那你看好了。”颜初莞尔一笑,他脚步轻移,就像是平常的走路,“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白衣青年语声清越,如吟如诵,百草分明看到他脚下移动,步步向前,但是仔细看……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白衣青年依旧温言浅笑,他足尖点地,身子一旋,飘飘欲起,百草没有去听他后面说了些什么,她仔细看着他脚底悬空的地面,不由的瞪大了眼,他居然始终都在原地?
正文 【042】没有人愿意教我
“这就是一招一式完整的逍遥游。”白衣青年身姿悠扬的缓缓落地,“你看清了几分?”
“一招一式的我喜欢。”百草想当然的表情,“等我把这入门的招式练会了,你再教我比这多些招式的武功吧!”
星河抬眼看她,这个眉目清秀的少年脸上第一次除了羞涩以外还多出了其他的表情,仿佛一口噎到嗓子眼的水,喝不下去,又咳不出来,他就那样哽了一下,表情难言。
“逍遥游虽然只有一招一式,你如果真的练成了,武功足矣。”颜初道。百草看着他,身子前后晃了晃,她咬着手指,乌黑的眼珠左右转了转,她没有说话,但是她黑白分明的眼眸昭示了她心底所想的一切。
颜初见她显然不信的样子,抚额笑了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逍遥游看似简单,实则一招生双势,一势化三气,每一气里又能生出万千变化,究其行端,深不可测。”
百草只是咬着手指,偏头看着他笑,笑而不语。颜初轻咳两声,他用手理了理丝毫不乱的衣袖,目光看向星河道,“你也来一段逍遥游吧。”
“啊……”眉目清秀的少年表情怔了怔,“在大哥面前,我怎么……”顿了顿,腼腆的少年捏了捏拳,脚一跺,“我听大哥的。”
夕阳落山后,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景色早已模糊难辨,而海棠花盛开的小院里也是光影朦胧,看不真切。星河上前几步,站在百草正对面,他衣袂一展,也是脚步轻移,百草看着他的步调,似乎比颜初走的还好看一些。
星河的脸上除了退不去的淡淡羞涩,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的右手从胸前划出一道半圆,手臂过顶的时候,他的拇指扣着中指,指尖生出一线微光。百草只是“咦”了一声,那光芒已是散开,星河的左手也自腰侧升起,升至胸前的时候,凝定不动,而他右手间的光芒越来越盛,他掌心向下一扣,那一泊璀璨的华光顿时如水般倾泻在他左手的掌心里。
百草不由的瞪大了眼睛,嘴上也不笑了。星河的掌心合拢成圆,那一束华光如水般凝成一团,当他两手打开的时候,从他的掌心生出缕缕星光。
星河手指拂过,指尖轻点,那一片灿亮的星光顿时散成华光万千,星河脚步轻盈,或抬、或提、或跨,步步上前,百草看的真真切切,但是两人的距离始终没近一步。
星河置身在如锦绣般华美的星光中,他身体向后一翻,腾空跃起,那闪烁的星光像是穿了线的珍珠,每一根线都握在星河的手中,他在哪里,星光就涌到哪里。
夜幕低垂,夜色更暗,星河虚虚的站在小院的海棠花架上,他手腕向外一伸一横,聚一束星光凝结成剑,他掌心一握,光剑的剑柄仿佛如实体般被他握在手上。
风从遥远的山峦吹过,星河衣袂轻扬,他踩在虚空,凌空舞剑,一招一式,轻逸灵韵。
正文 【043】万千星光
百草仰着头,看的目不转睛,只见星河一个华丽的转身,光剑在幽暗的夜空下划出一道如鸟羽般绚烂的银光,随之百草的耳朵里真实的听到如 金属划过的细啸声。
星河舞剑的招式渐渐由华美转向洗练,动作也更加的圆融流畅,如行云流水,挥斥千里,而那种长剑破空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
那是怎样一场光剑纵横而又华艳四射的视觉盛宴,百草看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直恨不得把鼻子耳朵都换成眼睛似乎才能看的更过瘾些。
萦绕在星河周身的光芒渐渐像是活了般的奔向他手中的光剑,星河的手掌一松,抛开剑柄,他的指尖沾上一点星光,然后那一团星光都围着他的手指,百草正看在兴头处,不免觉得扫兴,只见星河的手指在虚空中慢慢的收拢,于是那一团星光也慢慢的收缩,越缩越小,越缩越浓,直缩成少年掌心大小的一块玉石。
百草踮起脚尖,想看的更细致些,足底悬空的少年眼睑下盼看了看她,凝聚的星光照着少年的表情细微可见,他对着伸长脖子的少女腼腆一笑,然后他手一扬,对着翘首而立的少女抛出手中凝结成宝石的一片星光。
百草先是一惊又一喜,她眉开眼笑的伸手去接,那宝石状的星光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拉在星河的手中,缓缓而又丝毫不差的飘向百草掌心,百草眼看着只差一点就落入手中,她迫不及待的将手向上一贴,手上并没触感,然而那一块星光熠熠的宝石,却像被什么戳到了一样,顿时在百草面前碎成万千星光,那清影摇曳的华光比漫天绽放的烟花还要绚丽夺目。
星河在华光暗淡的同时身姿轻盈的坠向地面,他看着夜幕笼罩下的少女,“百草姐姐,这是大哥教我的逍遥游,可是我练的不好。”
他那只有一招一式的多简单啊!我看你教他的还有点像!百草心道。
星河看着她不以为然的表情,一急之下,神色更加腼腆,“大哥教你的逍遥游看着是很简单,但是你不信,我不得已卖弄了一下,而这也是我最好的本事,但我只会幻星术,大哥不仅能邀月幻星,还能化雪成霜,大哥比我厉害多了!”
“你也很厉害!我也不求练到你那个水平,我只要能练到跳好飞天就可以了。”百草抬头看向几步外的白衣青年,半晌道,“你觉得我大概要练多长时间?”
夜幕低垂,月色初升,白衣青年只有侧脸处浮了一段月光,剩下的容颜都埋在斑驳的阴影里,他别过头,轻轻咳了两声。星河疑惑的看他一眼,大哥怎么又咳嗽,难道是伤风了吗?
只听那被疑伤风的青年开口道,“每个人的领悟能力都不一样,如果资质聪慧之人,又很勤奋的话,那是用不了多久的。”
百草用牙齿慢慢的咬了咬嘴唇,略带沮丧的道,“那我一定算不上资质好的人。”
正文 【044】万千星光
透雕隔扇门前,抱臂而立的少年眉梢一扬,显然他也是这样觉得!
星河似乎也是这样觉得,但是这个腼腆的少年比流川少爷心地善良,他想安慰百草,他说,“百草姐姐,其实学武的人里面资质特别好的和特别愚钝的都是少数,大多数都是资质一般的,只要勤恳苦练,也能练出好武功的。”
这个单纯的少年一番好心说的都是实话,也许他只是想表达勤能补拙的意思,也许百草也听出了这个意思,但是转念一想,星河也承认她……拙,对不对?
星河只感到自己话一出口,小姐姐表情变换,似乎 变的更沮丧了些,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手足无措的站了片刻,借故去掌灯。
夜色更浓了些,小院纜|乳|苌系姆绲浦鸫瘟亮似鹄矗俨菘醋诺苹鹩痴障碌那嗄辏髁恋幕鸸庹丈纤咛跤琶赖牟嗔常牡盟饨嗟募》粝溉缑来桑7绱倒≡豪锸15暮l钠龅挠南悖牡煤l幕ㄇ懊寄看Φ那嗄昵蹇u缁?br />
当青年写着烛火般暖意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百草的心中有些小鹿乱撞,她错开他的目光,眼神看向别处,“那我先回屋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她说着,逃也似的跑开。
夜色渐深,银白的月光自碧纱窗里照进来,照着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的少女,她侧身而卧,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流淌在窗棂上的一窗月光,她轻轻的咬着手指,对着月光发呆。
月上中天,怀了心事的少女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睡梦中浮在她脑海里的最后一幅画面是白衣青年清俊的眉眼。百草翻了个身,两只手随意的搁在了胸间,白衣青年仿佛走进了她的梦中,他微笑着走来,越走越近,百草乍惊又喜,她垂了垂眼睫,白衣青年身形一变,换成一套黑色衣衫,百草惊诧的抬头,却发现脸也变了……轮廓分明、飞扬跋扈的属于流川夜的桀骜表情。
百草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她想要挣扎,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绳索捆束了一样,无法动弹,百草拼命的想要说出一个字,不管她多么声嘶力竭的呐喊,喉间就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发不出丝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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