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飞身跃起。
那人展臂将少女拦腰环住,借势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扇形弧度后,轻飘飘的落在地上。百草踩着坚硬的地面,站稳了身子,而那只圈着她的手臂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百草用力想要推开他,却发现那人坚如磐石,她窘迫道,“你是不是应该松一下手?”
“你需要多少钱?”那人绯衣缎衫,浓的化不开的眼神看向她,“跟我在一起,我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一切。”
“融堂主,你不会真的对本少的侍女动心了?”流川夜扑了空,索性跳到地上。
“难得有我看上眼的姑娘,流川少爷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凡是在融某能力范围之内的事,不论艰难险阻,在所不辞!”陆融止头也不回道。
马车里探出一位白衣 青年,他用手提着白色暗纹车帘,望向这边道,“百草,你没事吧?”
百草扭头一看,耳根一热,顿时冲着绯衣青年态度坚决道,“你放开我!我才不要和你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陆融止看着她,神色漠然道,“至少我会比他给你更多的钱!”
“我是需要钱!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百草仍然死命挣扎,却徒劳无功。
“我不在乎你是哪种人。我只知道你缺钱,而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钱。”陆融止语气冷冷,像是深冬腊月里的寒风,带着些扑面的凉意。
颜初看着随老庄主一同送行,此时还未走远的宾客,他命车夫调转马头,挡住了那些回头观望的视线。他从车里将手伸向百草,口中却道,“澜陵一带山多水美,风景不错,融堂主如有兴致,不如一同前往,游览一番。”
须臾之间,伫足观望的宾客只看到马车莫名其妙的横斜而过,又掉头疾驰而去,没留下一个人影。稳步前行的马车里,颜初趁着先前陆融止一个分神的刹那,手上一拉一提将百草拽进了车厢,余下二人各自上车,直到马车行过半里路,百草依然坐在颜初身侧。
流川夜用手支着下巴,默然不语。颜初动作娴熟又不失优雅的将茶沏入碧玉茶盏中,推置他面前,“流川少爷气色看来不太好,喝口茶,解解烦。”
流川夜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子,他似笑非笑的看着百草,“墨白楼主说我心情不好,你猜为什么呢?”
铺成华丽的车厢宽敞而又舒适,白衣青年的另一侧坐着一位劲装女子,她沉默的坐在那里,低眉敛目,不张口不插嘴,仿佛是一方凝定的雕刻。
百草默了默,相隔处,坐着绯衣缎衫的青年,百草挪着身子向他靠近了些。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狂奔的声音,劲装女子凝定的身姿悄然动了动,她抬起窗帘,纵目远眺一番,转身向着白衣青年道,“楼主,前来接应的弟子很快就到了。”
正文 【024】我会比他给你更多的钱
颜初按了按眉心,没有说话。车厢陡然轻微的一震,月练提一口真 气,身形一窜,如鱼潜水般轻而易举的从马车半敞的窗户里滑了出去,行不多远,在一阵渐近的挽缰勒马声中,马车缓缓的停下。
“颜某须绕琅山走一趟,二位公子先行一步,几日后大概能到丹口镇的驿站处,颜某办完事后,便直接去那里等候二位公子。”白衣青年嘴上说着,掀帘而出,百草声音不大的问了一句,“那如果我们到了你还没到怎么办?”
从车厢里出来,已经高踞马上的白衣青年听到这话,回头笑道,“放心吧,不是多大的事,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说完,一抖缰绳一夹马腹,去势如飞。百草看到另有一队英挺的武者紧跟而上,在一片快马轻骑的身影里,白衣青年像是自云层后浮出的一弯新月,光华夺目,不容忽视。
而同样引人注目的则是与他齐头并进的劲装女子,仿佛是一颗与银月交相辉映的星辰,同样熠熠生辉,眩丽夺目。
那个气质干练而又美貌动人的女子,似乎总是能不离他左右,百草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神色。马车一路前行,除了车轮碾过大地的沉闷噪音,车厢里一片无言的沉默。
流川夜把玩着手里的茶盏,忽然兴味盎然的道,“陆融止,你好歹算一个小有名气的什么堂堂主,就那样不明不白的跑上来,也不说话,不觉得无趣么?”
绯衣青年斜挑一双丹凤眼,浓的化不开的眼底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我本就是无趣的人,倒是你一个风流不羁的少爷,怎么会做这无趣的事?”
这……似乎确实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流川夜的手指虚虚点着桌子,他的眼神四处闪了闪,闪烁的目光瞥见不言不语的百草身上时,他漫不经心道,“本少做事需要理由吗?”
“融某不比流川少爷,融某做事从来不缺理由。”绯衣青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比如我想得到的,就绝不会放手!”
“若论江湖地位,这个堂主也不在那个楼主之下,好歹也算是颇有头脸的人物,怎么当众做出那有失身份的事来?”流川夜瞟他一眼,勾唇笑道,“难道是对本少的百草一见钟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虽然“本少的侍女”和“本少的百草”在意思上表达的是同一个人,但是似乎又有细微的差别,百草不满的撇撇嘴,我才不是你的百草!
行走的马车稳如平地,百草撇嘴的动作还没完全舒展开,又听到绯衣青年不带感情的道,“我不管是青草绿草,还是冬虫夏草,只要是我想得到的,就绝不会放手!”
你眼神不好吧?我全身哪里像冬虫夏草了?百草顿时不乐意了,口没遮拦道,“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又不喜欢你,凭什么你说想要就……”
百草的话语忽然淹没在一片铿然碰撞的剑戟声中,马车似乎被什么拦了去路,冷不防的停下,旋转的车轮似乎不肯罢休般的向前擦过一段距离,发出尖锐的响声。
正文 【025】总有一天你会主动来找我
在巨大的惯性冲击下,百草控制不住的身子后仰,脑袋“啪”的一声撞上车厢后壁,猝不及防间,百草胸前又是一堵,似乎是被什么压了身子。
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绯衣青年身子晃了晃,端坐如常。百草本以为自己这一下要撞的脑袋开花,等了许久,也不见后脑勺传来异样的疼痛。
她缓缓的睁开眼睛,赫然入目的却是一张俊美不羁的侧脸,那人严丝合缝的压在她身上,他放下抵在百草脑后的手,正要直起身子,转首却对上少女变幻不定的眼神。
少年望进她眼底那一丝想发作又似乎不好发作的情绪,顿时眉锋一扬,本欲支身而起的手臂一斜,全身的重量又堆在了身下,百草只觉得胸口一窒,整个人似乎被压的有些喘不过气,口中磕磕绊绊的道,“你以为……你很、轻啊?”
少年轻浮的看她一眼,笑嘻嘻道,“我也不知道啊!你觉得呢?”
百草因为被压的呼吸不畅,颈项上的血管突突的涨起,少年身子一侧,翻身一跃,似乎觉得无趣般的懒散的坐了起来。百草 大口的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她爬起身子,用手抚着自己的胸口道,“同样是学武之人,你看人家融堂主怎么就……”
百草的目光环视一圈,车厢里竟然只有二人?!她狐疑的眨眨眼睛……那谁难道直接被抛出去了?
再三审视,四周的厢壁都是完好如初,只有车帘半开半敞,百草转动着眼珠,难道是撞到车厢后被弹飞了出去?
百草探手探脚的钻出马车,一眼望过去,只见绯红的剑光如水波般四散漾开,那样色泽清雅的绵柔之光,竟将对光圈成合围之势的几位壮汉震出老远,光影中人背部的线条冷而疏离,他长剑当空,默然而立。
袅袅盈盈的绯红之光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蝶,翩翩跹跹,轻飞若舞,直到绯光散尽,长剑入鞘。空气中忽然传来几下突兀而又单调的鼓掌声,“陆融止,你确实有两把刷子,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走着瞧!”
说话之人拍马而去,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众人也各自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卷起的尘土如黄沙漫天,先前挤簇的草地顿时空出大半,余下的几人向着绯衣青年齐齐整整的行过一礼,其中一位年长之人开口道,“属下多谢堂主出手相救。离真武大会只剩两三个月的时间,堂中琐事繁杂,属下就此拜别堂主。”
微风自高山之巅徐徐吹来,那几位着装大差不差的青年弟子深行一礼,各自上马离开。陆融止一圈一圈的缠着手腕里的缰绳,直缠到离浅碧绸带仅差分毫处才蓦然止住,他的目光垂落在那一片色泽发旧的绸带上,不肯移开。
“你还要不要上车啊?”百草忍不住道。陆融止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他又一圈一圈散开手中的缰绳,腾空一跃,飞身上马。
百草神色不悦道,“不上车你早讲嘛,白白让我们等你做什么?”
正文 【026】总有一天你会主动来找我
阳光照着翠色如织的草地,那些起伏的草尖上零星闪烁着细微的幽光,虽不耀眼,却也别是一番景致。
单手挽缰的绯衣青年,眼神蒙蒙如无垠之夜,他凝眸看着百草,飘忽的眼神仿佛透过她看向另一个深埋于记忆中的永恒的影子,然后那暗无边际的夜色里恍惚生出一点微弱的飘摇星光,像是溺水的人拼死抓住身边的浮木,绯衣青年看着她的眼神陡然划过一丝波动的情绪,他极缓慢的一字一字的道,“总有一天你会主动来找我!”
“拉倒吧!”百草冲着他扮了个鬼脸,想想不解气,又对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提声道,“如果有那么一天,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我就会来找你!要不然……”
百草的脑门上忽然传来“嘣咚”一记沉闷的弹指声,她捂着生疼的脑壳,掉头怒目而视,“谁准你打我?我聪明的脑袋瓜要是被你打笨了怎么办?”
流川夜看她一眼,笑嘻嘻道,“我只看见你闪亮的脑袋瓜,聪明倒是没看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聪明的不明显?”
百草捂着脑袋,怒 极反笑道,“是啊!本姑娘大智若愚,哪比得上流川少爷聪明的昭然若揭?”
“哦?”流川夜扬唇一笑,“那我出道题考考你?”
车轮滚滚,马车一路向前,百草想起他在镜湖山庄的席间所出的那些刁钻难题,撇嘴道,“你的问题要么无解,要么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我才不上你的当!”
“是么?”流川夜身子向前一倾,近距离的看着她道,“我保证有解,而且很简单,你想试试么?”
百草眼珠缓缓转了转,你说的话能信么?你说简单就简单啊?我要是侥幸做出来了,这本就是一道“简单”的题目!反之,你连这么简单的题目都做不出来!百草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不划算,于是大言不惭道,“太过简单的题目做出了也没意思!所以,我不想试!”
流川夜含笑看着她,半晌道,“其实真的不难,你如果答出来了,我便告诉你两个……秘密!要是没答出来,那就只能告诉你一个!”
百草虽然故作不屑,但是眼神却一亮,秘密?什么秘密?谁的秘密?关于什么的秘密……好奇害死猫,百草眨巴着眼睛,心道不管是两个秘密,还是一个秘密,她似乎都稳赚不赔!
本就豪华宽敞的车厢里,先后走了三人,此时显得更加开阔。流川夜用手缓缓摸着下巴,直到百草快按捺不住的时候,他才漫不经心道,“有一个人想去登山赏月,他卯时从山脚出发,未时到达山顶,并在山中停留一宿。次日下山,他也是卯时从山顶出发,未时到达山脚。那么,在他上山和下山的路上,是否存在一个地点是他在两天中的同一时间经过的?”
精致的白色暗纹窗帘被风吹的扬扬欲起,百草抓耳挠腮,半晌道,“应该是有的吧。”
正文 【027】你还是说那个秘密吧
“为什么呢?”
紫檀木的小几上横放着几只碧玉茶盏,百草端起一只茶盏,双手握着捧在手心,她浅抿一口早已凉了的茶水,低着头道,“我也不想知道两个秘密,你告诉我一个就好了。”
车厢的四壁刷着明黄|色的油漆,在春光明媚的午后,闪烁着精纯的亮光。流川夜靠着厢壁,双手交叉叠在脑后,兴致勃勃道,“为表此题有解,我还是先告诉你答案吧。”
“其实这个问题真的很简单,现在假如不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日子里上山下山,”他轻咳一声,接着道,“而是两个人在同一天,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山下,那么,当他们同时出发的时候,你说他们会不会相遇呢?”
百草含了一口水,她鼓着腮帮子,少顷,才将那口水狠狠的咽下,她伸手抹了一把嘴,若无其事的笑道,“你还是说那个秘密吧!”
“你真的想知道?”流川夜看了她半晌,忽然探头凑到她耳边,字字清晰道,“这个秘密就是,我觉得你聪明的实在……不明显。”
珍重名贵的紫檀木小几横亘在两人之间,百草捧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她仰头咕咕噜噜的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马车悠悠的向前,车厢里一片静默。金乌西坠,二人在日暮时分抵达歇脚的驿站,两人吃过饭后,各自回房。
天色渐渐的暗下来,百草站在窗前,直到月色一点点的升上来,小径处的古道上也没有赶来一人一骑。
夜风微凉,百草紧了紧衣衫,微星淡月下的万家灯火相继熄灭。直到楼底传来客栈关门打烊的声音,百草仰头看着那一轮高悬的明月,许久,她剪了灯芯,烛火的光芒顿时暗了许多,在四野沉黑的苍穹下,那一抹飘摇的灯火微光不灭。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上了马车,车夫扬鞭起程。如此晓行夜住,又行了八日,一路俱是无话。到的第九日,大清早上的,百草双手叠着伏在案几上,没一会儿,竟似睡着了。
等她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午时将近,行不多远,空气中隐约传来潺潺的水声和清雅的泥土气息,百草不由的掀开窗帘,一股馥郁的草木之香顿时扑鼻而来。
“流川少爷么,大哥在琅山的事情没有处理好,实在走不开。”巍峨苍翠的青山下,少年向着流川夜深行一礼,“大哥已命我在此等候多时。”
说话的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他见流川夜不说话,默了默,似乎解释道,“大哥就是楼主,我、我叫星河。”
流川夜不置可否,百草上前一步,向着那尴尬的少年道,“你好啊,我叫百草。”
少年捏着衣襟,他微微一笑,笑容腼腆,仿佛是月色下的一株银杏,带着些还未长成的纯青和羞涩。少年抬头,正要开口说话,却忽的眼前一亮,兴奋道,“大哥回来了!”
平直的古道上,遥见一人轻骑而来,马蹄渐近,那人勒缰下马,如雪的白衣兜不住风尘,却染上鲜血如画,那绽开后又凝固的层 层血迹俨然昭示了一场激酣的生死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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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28】你还是说那个秘密吧
“大哥,你……”
“颜初,你……”
两句对着同一个人的称呼同时响起,却又都在话说一半的时候莫名而止。星河沉默,因为他本就不善言辞,百草沉默,因为她没有想到自己会不假思索的喊出他的名字。镜湖山庄老庄主都客气的喊他一声“墨白楼主”,她怎么可以直呼其名,百草有些懊恼的垂了垂眼睫。
“我无大碍。”颜初对着星河笑了笑,他转眼看过流川夜和百草,“颜某食言,实在是对不住二位。”
“我没事。”百草想也不想的道。流川夜瞟她一眼,笑的漫不经心道,“本少也从不将无关紧要的事往心里去。”
星河舒了一口气,想起什么的道,“月姐姐呢?”
“她有事去了铁掌帮。”颜初答。少年忽然握着拳头,脸涨的红红的道,“大哥,一想到你跟月姐姐被困三日,险些丧……”
“这不是没事了吗?”颜初微笑着截断他的话。几步远的青山下是一座宽厚的石门,匾额上写着“奕剑听雨楼”几个泼墨雄浑的大字。颜初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他侧身一让,微笑道,“二位里面请。”
午时阳光正浓,百草用手遮眼望去,只见青山绿水下农舍相连,炊烟袅袅,院前是篱笆矮墙, 村后是一亩三分地。扛着锄头从地里归来的汉子和从私塾散学回家的孩童在路口相遇,孩童们三三两两闹成一团,汉子看他们嬉笑打闹,不由的也露出愉悦的笑容,有的甚至吼上两嗓子,那雄亮的歌声和孩子银铃般的笑声,顿时交织着散在田间的小路上。
百草眼见着走到半山腰,入眼处又是一番景致,却是白墙灰瓦,草木叠翠,相较于那十里繁华的金粉之地,此刻的小桥流水人家,别有一番韵味。
颜初脚下不停,继续向前,他和流川夜俱是习武之人,走这些路自是不在话下。百草已经微微的有些喘气,她鼓着腮帮子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咬牙跟了过去。
“就快到了。”颜初看着她,微笑说了一句。星河也对她投以一笑,若不是为了这个小姐姐,以大哥的轻功,又何至于拾级而上呢?而和小姐姐一起来的这位公子,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是以他的内功修为,似乎也是刻意放缓了脚步。
又行了半里路,百草的呼吸愈发粗重,她的额间汗湿一片。颜初顿足一笑,手中递过来一方丝巾,柔声道,“前面就是了。”
百草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丝巾。空气里断断续续传来刀剑格斗之声,行不多远,入耳之声清晰无比,眼前也是霍然一亮,竟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碧宇琼楼,金门外几片君子竹,玉户下两行参天松,放眼望去,汉白石广场随处可见练剑的弟子,剑气纵横,动作流畅。
百草手中捏着那片洁白的丝巾,却只是捋着衣袖擦了把汗,流川夜不知道何时回头,恰好看到这一幕,他撅了撅嘴,笑容无邪道,“墨白楼主缺不得丝巾,你既用不上,何不早些还给人家?”
正文 【029】看来本少就是个俗人啊
后面一句话倒是没什么,但是什么叫“墨白楼主缺不得丝巾”?百草听了老大不自在,明知道他讽刺颜初随身带着丝巾,嘴上却笑吟吟道,“ 墨白楼主不仅缺不得丝巾,还缺不得五谷杂粮,你缺得么?”
这个自然是缺不得!但是流川少爷不怕闭着眼睛说瞎话,“我缺得。”
“人无德而不立!”百草对着他调皮的眨眨眼睛,“流川少爷,你怎么敢缺……德呢?”
高山之巅,云霞缭绕,盈光生彩。又向前绕过几处长廊,路过几处亭台,走过几处楼阁,颜初终于在几间雅致的庭院前驻足,他伸手一引,“里面请吧。”
这是一片清幽秀美的三进庭院,它掩藏在一片盛开的海棠之后,没有一路走来那些建筑的气势恢宏,美轮美奂,却有属于自己独具风格的玲珑婉约和幽雅静谧。
院内叠石琳琅,诸般花木结成团,仔细瞧去,竟是品种各异的海棠,有花瓣宽大的四季海棠,有花梗细长的垂丝海棠,还有伞形花序的西府海棠,诸般云集,花开似锦。
流川夜一眼扫过,啧啧道,“想不到楼主还是爱花之人,我真是……”
百草扭头看着他,不知道他又要说出什么损人的话来,流川夜感受到她的目光,顿了一下,嬉笑道,“我真是……对这些花大开眼界。”
“海棠花自古以来就是雅俗共赏的名花,又名解语花。”颜初微微一笑,他的指尖触摸到离自己最近的那盆白海棠,“淡极始知花更艳,情到深处已无言。”
流川夜扬眉,笑嘻嘻道,“我是不懂这些浓的、淡的、深的、浅的,看来本少就是个俗人啊。”
百草闻言抬头,充满肯定的眼神分明就是,此话正解!
西府海棠淳美的清香散开在空气中,颜初换了一套干净的白色衣衫,几人在小院满目的海棠花下吃了午饭,颜初命人替流川夜和百草各备了雅间,但是总不出一个院子。百草住在月练隔壁的厢房,流川夜与星河比邻而居,两人正好东西隔开,相距甚远。
百草吃过饭后便回了雅阁,屋内窗明几净,简约素雅。百草四仰八叉的往床上一倒,连续几天没睡好,又爬了高山,她实在是有点累,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小院里,阳光照耀下的物体只有小小的一团影子,当影子渐渐被拉长的时候,屋内的床榻上坐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少女,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看着亮堂堂的屋外,似乎也没多久。
百草看了一眼床边的少年,打着哈欠道,“今天已经爬了一次山,小女子体弱,实在累的慌,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流川少爷体谅则个?”
“你不是都已经睡过半个时辰了吗?”
你要出去玩你自己去就好了吗?你叫上我干嘛咧?你不知道本姑娘睡的正香么?你不知道脾气再好的人都不喜欢睡的正憨的时候被弄醒么?最可恶的是你居然还一脸无辜的表情……诸般想要指鼻子骂脸的话语都凝为一个复杂的表情从百草脸上一闪而过。
正文 【030】看来本少就是个俗人啊
“流川哥哥,哦,我忘记了你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你。”百草捧着自己的脑袋,用小鹿般纯洁的眼神看着他,“等我体力恢复了,一定陪流川少爷下山玩个痛快,你看行么,流川哥哥?”
她故意学着烈恩雅嗲嗲的样子,将那一声流川哥哥喊得又细又甜。百草明知道他不喜欢别人这样喊他,而她却模仿的形神兼备。百草笑看他一眼……你不让我好睡,我就恶心你!
流川夜脸色一变,似乎确实被恶心到了,半晌他甩袖而出,临走时不忘道,“以后你再敢喊一句,就永远的从我面前消失。”
“慢走不送!”百草重新躺下,她闭着眼睛,一时却又睡不着,不由的在床上翻来覆去。门边传来两声低低的叩门声,百草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立马坐起来,讪讪道,“墨白楼主,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了好一会儿 。”颜初浅笑着走进屋里。
百草整了整衣衫,随口道,“你找我有事么?”
“本来是没什么事的,”颜初抬头一笑,“既然你问了,我似乎想起一件事来。”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就是……”百草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好。
“这里以前是我的书房,你住着习惯么?”颜初走到她的床边坐下,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道,“后来月练住进来,我就将这里让给了她。”
百草不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事,只好接着他的话道,“月姑娘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呢?”
“你还记得她在镜湖山庄说自己身体不适么?”颜初反问一句,才道,“她不是一个娇弱的女子,她说那话,我就知道楼中出事了。”
“什么事?”
“上了马车,就在你被摔出去的时候,她弹给我一个蜡丸。”颜初看她一眼,半晌道,“琅山分楼有自称是楼中弟子的人在市井公然豪取强夺,此事可大可小,又不好对外明说,是以月练托病离开。”
百草记得他当时说不是多大的事,可是怎么就被困住了呢?
颜初似乎知她心里所想,接着道,“我心知肚明这不会是楼中弟子所为,拆穿他们的方法也很简单,我只想着早点办完此事,一时失了大意,在密林处中了埋伏。”
百草抬眼看他,对于中埋伏一事,颜初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他没有多说,百草也不好多问。颜初缓缓看向她,最后道,“小丫头,那天我对你说,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不是故意要失信于你。”
百草笑笑,颜初也没有再说什么,空气里一阵沉默,半晌后,他遥遥看了一眼屋外光亮的天空,微笑道,“趁着今天天气不错,我带你出去走走如何?”
百草睡到一半被冒然闯入的流川少爷搅醒,再躺下一时却睡不着,她揉了揉腿,面露难色的道,“我也想下山玩玩,但是我实在不想爬山。”
“这个好说。”颜初微笑道。
山门外,苍松挺立,玉竹迎风。纵目远眺,层层叠叠的石阶蔚为壮观。风从脸面掠过,带着舒舒凉凉的绵缈气息。
正文 【031】有我在,不用怕
白衣青年抬脚上前一步,步子不大,刚好与百草齐齐而立,“我可能要抱一下你。”
他微笑,语声淡淡,像是仅仅为了告诉她一声,话音刚落,他抬臂轻柔不失力度的揽住她的腰身,百草身形一僵,不由的向外避了避,颜 初手臂拢成一个半圆,怀抱虽不紧窒,却是疏而不漏。
年方及笄的少女自然不到青年的身高体量,她站直了身子勉强与他的肩同平。百草抬眸,正对上一张不含狎昵意味的笑脸。她顿时又低下头,这一低,她的头便抵上了他的肩。
高山之上,琼楼之间,这一路走来,百草已经习惯了那种属于山水的清纯气息和各种珍稀草木所散发的淡淡异香,而此刻,扑面而来的是融合了山水清纯气息和草木异香的寂寂幽香,有春和景明的缱绻温柔,有夏夜荷塘的迷离微蒙,有秋高气爽的鲜明畅朗,有雪后初晴的淡淡清凉。
百草一呼一吸,唇齿间吐纳的仿佛是浓缩了四季美景的甘甜雨露。
腰间一紧,身子一轻,百草被一股绵柔之力带的凌空而起,耳畔有霍霍的风声,百草抬眼,转身而出的山门从身后荡出老远,她一扭头,发现自己双足悬空,依稀可见山脚下那一片错落有致的农家房舍。
百草脸上一白,身子猛的一颤。刹那,一只手遮住了她的眼睛,那手纤长洁净,骨节分明,温热的掌心贴着少女的眉目,手腕一转,将她的头压向自己的肩。百草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温和的语声,“有我在,不用怕。”
耳畔风声依旧,下行的速度缓了许多,百草埋在他的胸前,鼻间萦绕的都是那种丝丝如屡的异香,比清风更微,比月光更淡,却又那般的直扑心田,挥之不绝。
百草下意识的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头埋的更深了些。徒手攀爬的石阶看起来冗长如蛇,当绕山的行程被拉成一条竖立的直线以后,距离顿时短了许多,不消半刻的功夫,百草脚底一滞,脚跟稳稳的踩在了一片松软的草地上。
揽在腰间的手一松,规规矩矩的拿开,百草抽身一侧,两人之间顿时拉开一线距离,百草又让出一步,彼此隔的更开了些。四周是一片繁茂的草地,碧绿的草叶连在一起,如同一块天然的地毯。
阳光铺散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古道路口,宽阔的长街上,两边店铺云集,各家店铺挂出的大小不一的帘子迎风招展,飘开了整条街。百草在这个小贩前看看,那边的地摊处瞅瞅,遇到喜欢的左看看右看看,小贩见她爱不释手的样子,张口就道,“这个只要八文钱。”
“我就随便看看。”百草将小物品放回原处。
“我看小姑娘生的水灵,给你便宜点好了,就七文钱吧。”小贩立即道。
“这个我也不是很喜欢,我再看看吧。”百草抓着脸,灰溜溜的走开。只听身后的小贩扯着嗓子又道,“要不你给个最低价,能卖我就卖给你!”
正文 【032】有我在,不用怕
百草只当没听见,她一路走一路看,不管多少次拿起又放下,不管小贩怎样的把价格一降再降,直到逛完整条街,百草依旧两手空空,她吐口气,这才想起了颜初,她立即回头,颜初不远不近的站在她身后,只是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浅色布包,塞的鼓鼓囊囊。
“你什么时候买的东西?我怎么不知道?”百草掩饰不住好奇道,“这些都是什么呀?”
“等回了楼中再给你看。”颜初对着她眨眨眼睛,笑意莫测道。百草见他没有打开的意思,心中愈发好奇,好奇之余,又想到他不愿打开的样子和眼底神秘兮兮的笑意,百草忽然莫名的想起了那个气质干练的女子,想到她,百草的心底又生出一种毫无来由的失落感。
颜初不知道她暗涌的心思,他攥着手中的袋口不松也不放,笑容依旧道,“逛了这一路,要不要找家茶馆喝点什么,顺便休息一会儿?”
“好啊!”百草点头一笑。两人走向最近的一家街边茶馆,没走几步,迎面的街道上走来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妇人,街边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老妇人似是被谁一撞,直挺挺的往地上一躺,随着“砰咚”一声,老妇人着实摔的不轻,但是人来人往的路边,没有人上前扶她或是拉她一把。
颜初何等的眼力,他瞧得真真切切,那妇人有意与人相撞,却被接连避开,无奈之下,她状似与人相擦,随之自己往后一倒。事出突然,颜初根本来不及出手相救。百草看他一眼,心想以他的性子,肯定会上前扶起老人。
眼光向下一瞟,百草又瞟见他不肯松手的布袋,索性自己上前,弯腰扶起了老人,老人搭上她的手,费力的站起来,那只干瘪的手却掌间用力,一点点的扣紧少女。百草待她站好了,想要抽手离开,那妇人却抓着她不放,陡然厉声道,“你把我撞伤了,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吗”
百草楞了一下,指着自己鼻尖道,“我什么时候撞过你了?”
“这青天白日的,你把我老婆子撞在地上,还想抵赖么?”老人尖着嗓子道。
“你被人撞到在地,我只是来扶你一把,但并不是我撞的你。”百草想她可能一时糊涂,压着火气道。
“那你说说是谁撞到我的!如果不是你撞的我,你为什么要扶我?”老人尖嘶厉啸的声喊顿时引来了许多路人的目光。百草气的瞪圆了眼睛,“你还讲不讲理啊?”
“我一把老骨头被你撞散架了,我要死了……要死了……”老人顿时哭将起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百草猛的一拉,将老人带向人群,她用手指着围观的人群,“不信你问他们,你问问这些在场的人,有没有一个看到我撞你了?”
老人嘴巴一瘪,张口又哭 又喊道,“老婆子命苦啊,你们谁能替我作证,我也不想冤枉谁啊!”
谁都没有看见百草撞上老人,但是这要怎么证明?退一步说,你证明了这位姑娘的清白,但是万一这个难缠的老人赖上你怎么办?
正文 【033】我明明是清白的
时间无声而过,没有人愿意证明她的清白。颜初上前,淡淡道,“老人家,那您想怎样?”
老人抹一抹眼泪,又醒一把鼻涕,说不哭就不哭,口中道,“我也不想怎样,只是我被撞的不轻,好歹给十两银子让我看大夫治病。”
“你这分明就是讹钱!”百草不由大怒。围观的人群传出一阵唏嘘声,唏嘘过后,无人多话,那些有想过站出来的人不由的捏一把冷汗,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莽撞。颜初递过一张银票,却被百草劈手夺过,她看着他,情绪有些激动的道,“我真的没有撞她!”
“我相信你!”颜初从她手里抽出银票,再次递向老人。百草又一把夺过,固执的重复道,“我真的没有撞她!”
“我相信你!”颜初点头,手上依然去抽她手中的银票。百草攥着拳头,不肯松手,“你相信我什么?我说了我没有撞她,你为什么还要给她钱?”
颜初看着她,没有说话。百草冷冷的看他一眼,“你觉得这是善良么?你觉得你在帮我么?”
长街上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颜初还是没有说话,百草冷笑一声,“大庭广众之下,我明明没有撞到她,如果就这样被她讹到钱,你觉得那些缺衣少食的人会怎么想……比如,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这样?”
颜初静默的听着,百草毫不留情道,“跟好学好,见坏学坏,如 果大家都有样学样的想着坑蒙拐骗,那么这片土地会怎样?我为什么要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我明明没有撞她,我明明是清白的,我明明……”百草微微仰头,有些说不出话,为什么就没有人肯为她证明?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呢?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开,颜初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好人做到底,不如我们将这位老人送回家吧。”
“我不是好人,要送你自己送!”百草断然拒绝,她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颜初一把拉住,他淡淡道,“你不送,你陪我可以吗?”
百草想要挣开,但是那只修长如玉的手似乎蕴含了浑厚的力量,怎么也挣不开,颜初看着她挣的泛红的脸,手上顿时松开了许多。在街市口随手拦的马车经过市集,穿过小巷,七拐八绕后驶向一片荒寂?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