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不要。”坐回去握着包氏的手,诚恳地道:“妈,父王心里只有你,世上再不会有人对你这么好了,你就一点不感动吗?以前的事既然让你不开心,都忘掉吧。”
我的确认为包氏不对。《倚天屠龙记》第二十章里有段话:“小昭道:‘我说都是阳夫人不好。她若是心中一直有着成昆这个人,原不该嫁阳教主,既已嫁了阳教主,便不该再和成昆私会。’”一样适用于此。我当然反对要女子守节,男子丧妻可续娶,女子亡夫就一样可以改嫁,这对促进人口增长也是有好处的,没人口怎么殖民,怎么扬威异域?凡是对国家民族有利的都是正确的,所以,续娶有理,改嫁有理,占田不耕无理。但是,不论男女,成婚之后都不应该再三心二意。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对女子而言这是基本要求,崇尚天性的草原民族都如此,女子出嫁前随意,甚至有带着大大小小一群孩子嫁人的,但是出嫁后必须规矩,做不到的就不要谈婚论嫁。
还有一点,包氏后来不育了,即使是现代,又有几个人能接受不能有亲生孩子?何况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社会。赵王这方面令我很感动,明知道没有血缘关系依然视我如己出,正是这点,让我心甘情愿地认他做我这世的父亲。换了杨铁心,就算不以“无所出”出妻另娶,也必纳妾以承继杨家香火。
杨铁心,或许是这具身体的生身之父,和我这个夺舍者却没有任何关系,倒是父王,一直都很关心我,抚养我长大,教导我成|人,也只有父王,完全相信我,将他明里暗中的势力尽数交给我,任我调用。我的选择,简单而明确。
包氏思潮起伏,心想:“今日之事,必得跟他明言,让他们父子相会。然后我再自求了断。我既失了贞节,铸成大错,今生今世不能再和铁哥重圆的了。”言念及此,泪落如线,道:“你好生坐着,仔细听我说。我是有事瞒着你,此刻我要跟你说了。”
杨铁心躲在橱内,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怦然,暗想:“她现今是王妃之尊,岂能再跟我这草莽匹夫?她泄漏我的行藏,莫非要她儿子来杀我吗?”
我站起道:“要是你从前的事,我没兴趣知道。”顿了顿道:“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你一直看我不顺眼,就因为你其实不喜欢父王,所以也不喜欢我?你既然忘不了那个人,何必占着这个王妃的位置?何必生下我?我知道我今天说的太绝,今后你也不想再见到我了吧?父王既然说能让我进大理寺,必是有十足的把握,以后我就有俸禄了,加上例奉,我能养活自己,我搬出去便是。”
包氏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管教你是为你好,你不明白吗?”
我道:“你不讲道理,明明我根本没错。生为皇孙,你却想要我一辈子谨小慎微、唯唯喏喏,那样固可保得一生富贵,可是这般夹着尾巴做人,又有何乐趣?”主要不就是堂兄弟、表兄弟间打打闹闹吗?无所谓对错,我学过武功,次次赢,当然更没错了,皇上只是骂我骂得凶,他每次的惩罚都是抄书。不怕,我当练字,这年头还没打印呢,字难看我怎么见人啊,有损本公子玉树临风的光辉形象。
包氏摇头冷笑道:“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皇孙。”
我惊道:“你说什么?!”
包氏缓缓道:“我本来的丈夫叫杨铁心,你是他的孩儿。你不叫完颜康,你本来姓杨,叫作杨康!”
我身子颤抖,叫道:“不是的,你骗我,父王对我这么好,我怎么会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我抓着包氏摇晃,瞪着她道,“你气我刚才那些话才故意骗我的,是不是?你说你是在骗我,我是父王生的,我爹是完颜洪烈,我的祖先,是以两千五百人起兵、建立大金、灭了辽国的完颜阿骨打,你说!”倒不是看不起杨再兴,他的确是个勇将,但不是勇将我就得认做祖宗的。
包氏道:“我没骗你。你道你是金国的女真人吗?你是汉人啊!”
我放开她,皱眉道:“你歇着吧,我去请父王。”
包氏道:“你爹爹就在这里!”大踏步走到板橱边,拉开橱门,牵着一人的手走了出来。
我认出是穆易,苦涩地道:“是你,你就是杨铁心?我真不该让你进府。”
包惜弱叫道:“这是你亲生的爹爹啊,你……你还不信吗?”
我不答,看向杨铁心道:“你想干什么?”
杨铁心干脆地道:“我要带惜弱走。”
我看向包氏,她点头道:“我要跟铁哥,康儿,你也跟我们一起走。”
这就是我名义上的母亲?为什么会有人支持她呢?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现在包氏并不知道一切都是赵王的设计,赵王对她只有恩,她想怎么做?利用完了赵王,就不顾而去,还想连儿子都带走,简直是个感情骗子,亏她还自觉理直气壮。原著里,完颜康不愿意离开赵王,就被丘处机、江南七怪等人冠以“认贼作父”的大罪名,在我看来,完颜康只不过是没跟包氏一起忘恩负义。他不会,我更不会。
也许,这和我的来历有关吧。包氏怀胎十月生下的那个真正的杨康,对她才可能有孺慕之情,原著是这么说的,而我,我穿越来时杨康已经出世了,我附身于婴儿而不是胎儿,我从来也没有和包氏血脉相连的感觉,也下意识地避开她,不想让她冲淡了我对我妈妈的印象,我是以旁观者的眼光看待她,才“旁观者清”。
我轻声答道:“你现在是父王的妻子。”
不要跟我谈什么伟大的爱情可以天长地久,法不容情。犯罪的手段并不影响犯罪的性质,改嫁,并不要求前夫死了,只是从法律上断绝和前夫的一切关系,建立和现在的丈夫的婚姻关系,从法律的角度说,包氏改嫁起,她和杨铁心的婚姻关系已经正式结束了,两人再无瓜葛,她应该全心对待现在的丈夫,如今,她要跟杨铁心走,实是私奔。这,才是我不能接受的,即使她是我名义上的母亲。她做出这种事情,让我对她怎么尊敬地起来?我就是鄙视她。
不要说什么在现代,对犯了重婚罪的判决是解除第二次的非法婚姻关系,今非昔比,其实宋朝的法律《宋刑统》里有保障妇女权益的内容,就是“已成婚而夫移乡编管,其妻愿离者听;夫出外三年不归,亦听改嫁”。包氏和杨铁心分散了十八年,一直以为他死了,包氏不曾提过要为杨铁心守节,再嫁也是心甘情愿的,那么这两个人之间的婚姻关系就自动结束了,现在包氏是完颜家的人了,赵王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她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当然,杨铁心可不会像我这么认为,而是大怒,“那又怎样?惜弱愿意跟我!你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康儿,你可真孝顺啊。”
听见就好,我就是说给你听的。我的身世是阻碍我即位的大问题,我考虑过釜底抽薪,但是,巨大的蝴蝶效应会不会导致这个不知怎么运转的小说世界的崩溃?赵王对我好是爱屋及乌,没有包氏,他肯把女真人的江山交给我一个汉人吗?我不能冒险,我让你们见面。照《射雕英雄传》所说,你本来就怀疑包氏,亏她还一直念着你,你怎么配呢?
我反问道:“你呢?真想要我跟你走?她没告诉你我花钱如流水吗?你觉得你能养活我吗?”
杨铁心道:“是,我是没钱,但你是我儿子,就该跟着我。”
可恶!你们要只是自己悄悄走了,我祝福你们,也顺便庆幸父王终于解脱了,但你们凭什么干涉我?我的路我自己选择。
如果我是才穿越来取代了真正的完颜康,呃,我是个很普通的理科生,理科的基本要求就是实事求是,我可不会异想天开,所以,我绝对会二话不说,卷点珠宝,打着陪母亲散心的幌子出城,逃去宋国当个吸佃户血的地主。什么金宋世仇、江湖纷争,统统见鬼去吧,宋国能撑到我死时不被蒙古灭了就好,能一辈子丰衣足食我就满足了,反正最后伟大的□会带领中国人民站起来。事实是,我来了十七年三个月三天了,这么多年的伏案苦读,揣摩权术,还能白费了不成?我的势力都在金国,我不想放弃了再跑去宋国白手起家。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供养我锦衣玉食这么多年的是金国百姓,我不能丢下他们。就算我真的只是杨铁心——一个宋国平民的儿子又如何?金亡,就该轮到宋国了,南宋能独自抵御蒙古,中国历史上就不会有元朝了。后世有个专有名词,叫“曲线救国”,就是我现在要做的,我是在给金国续命,顺便也挽救了宋国嘛。“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蒙古入寇,首先被兵的必是北京路、西京路,那的百姓,一半以上都是汉人,那些现在还纠于金宋之仇的侠客义士,如丘处机之流,是不敢撄蒙古军之锋吧。
今夜,是给你们俩一个和解的机会,也是给我自己一个了断的机会。我多年不在府中,和包氏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才会为她着想,这里的生活环境对一个弱女子而言显然更好,我也不想看到赵王十八年用情至深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另外,我也不相信杨铁心对她曾改嫁一事毫无芥蒂,情到浓时情转薄,人言可畏啊。但是,你们太让我失望了,通过下午的谈话,你们已经知道我前程似锦,可是,你们问都不问,就要我放弃一切跟你们走?!你们跟我有什么关系?给过我什么好处?凭什么毁我一生?!
“人生不能行胸怀,虽寿百年,犹为夭也!”要我庸庸碌碌,如同杀我。何况你们根本就没有权力。
你们不是自认宋人吗?就以《宋刑统》来说。卷12《户婚律-养子》规定:“诸养子,所养父母无子而去者,徒二年。……其遗弃小儿年三岁以下,虽异姓,听收养,即从其姓。”就算我是真的杨康,你杨铁心对得起我吗?明明已经找到包氏,又扔下她去找李氏,你伟大,你存心遗弃我啊,找你的郭靖去。父王无后,我不会离开他的。
生身之恩也就是一条命的事,况且我又不真是你们的儿子,只是占用了他再也用不着了的躯壳,我可是始终牢记我是现代人,是天外飞仙,我比这世上所有人都尊贵,所以我不欠你杨铁心,欠包氏的也不是别的,而是因为她让我有个好父亲——完颜洪烈,我会还这个人情,就是无论如何,我都会设法让你们能在一起,生死不论。
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告诉我们,再大的恩情,也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要人报恩。本人心肠好,以德报怨,你包氏想跟谁我都会成全你。杨铁心,你不是自负是杨家将之后吗?年轻时还想报国吗?我可以扶你上位,宋国皇帝不可能,枢密使不可能,节度使有可能。
从此,陌路。
我盯着包氏,叹道:“覆水岂能重收,破镜焉可再圆?”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就看你的造化了。人是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建立在为自己言行负责的基础上,没人该永远顾着你,你一不是小孩二不是傻子,有权选择喜欢的路,选定了后,就走下去吧,哪怕是死路。
包氏闻言一震,默思片刻,凄苦地道:“铁哥,康儿说的不错。我既失了贞节,已经铸成大错,当自求了断,铁哥,咱们来世再会。”说着举头猛地往墙上撞去。
我立即拉住她。
杨铁心大惊失色,上前揽住她,哭道:“惜弱,你这是何苦,我们夫妻历经千辛万苦才能团聚,你怎么忍心离我而去。你流落到此,不是你的错,根本就是为夫没有本事保护你,怨不得你。”
包氏不说话,只是流泪不止。
杨铁心道:“好,惜弱,既然你不想活了,为夫就陪你一起死。”
包氏吓得连忙抓住杨铁心的手,哭道:“铁哥,你不能这样想啊。我若不死,你可怎么见人啊。”
杨铁心道:“你若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惜弱,你不明白吗?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只要跟你在一起。”
真是感人啊。既然你们都决定了做对同命鸳鸯,又何必拆穿我,毁我前程?死了都要害人!真的完颜康是太孝顺了,所以才会上当受骗,我骗人骗了十七年了,这种把戏一眼就能看穿。
我的心底,隐隐有些不安。这是包氏吗?这就是杨铁心?
包氏先说了番决绝的话再去撞墙,就是指望我救她,我一拉她就知道了,以她所用的力道,真撞上了也就是个擦破油皮的轻伤。而当着我这个尚未认父的儿子的面,杨铁心不得不说出原谅妻子失节的话,还要做出深情状,可他不是扶包氏坐在床上或者凳上,而是扶她去靠在墙壁上,那里,挂了把鞘上镶满五颜六色宝石的剑,是在防着我吧?也是,他下午就来了,进来时,在大门口检查过,后来他也没出去过,没有机会拿到兵器。
可惜啊,他不会知道,父王这把花哨的饰剑根本没开锋。一般而言,机密文件都放在防范最严密的卧室,可是,赵王府却是放在书房,那里只有父王和我可以随意进去,父王也从不在卧室里放任何危险品,也许是习惯使然,也许,他也是防着宋女的……
摇摇脑袋,不能再想了,疑心病太重会把自己逼疯的。让我来帮你们把戏做个全套。
我在旁沉声道:“你们是要同生共死吗?”
杨铁心斩钉截铁地道:“不错!你这小子贪图富贵,连亲爹都不认,有种就杀了我!”
我冷冷地道:“刚才你若提什么贞节,任由她寻死,我是会杀你的。”
包氏急道:“康儿,不许胡说。铁哥,你别信他,他就爱胡说八道。”
我瞥了包氏一眼,唉,从来都不觉得她好看,现在发髻散乱,双眼红肿,满脸泪水的,更是难看。我去开了门,就见穆念慈惊慌退开,果然在偷听。我没理她,走出几步,拍了两下掌。今夜远远守护在四周的都是我的亲信侍卫,马上奔来了两个,是徐知非和厉海,躬身行礼道:“参见小王爷。”
我扬声道:“厉海,你去香雪厅请王爷立即来这里,就说我有要事找他,是比那件物事更重要的事情。”看着厉海飞奔而去,我低声道:“知非,你去把这间房的窗子卡死,轻声些,别惊了王妃,做好就退下吧。”说完就转身回房,经过穆念慈时扔下一句,“你就看着这门口。”
进屋关门,我盯着惴惴不安的包氏和杨铁心,开口道:“在父王来之前,你们可以说说,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包氏道:“康儿,当年的事你完全不知,也难怪你一时不信,这事儿是匪夷所思,好,我全部告诉你。我本是临安府红梅村人,十八年前,嫁到牛家村,那里还有铁哥的结拜兄长郭啸天、大嫂李氏,我们两家本来生活地好好的,我和大嫂都有了身孕,正巧遇到全真教的长春真人丘道长,就请他为两个没出世的孩子取了名字,你叫杨康,另一个叫郭靖,丘道长还说等你们长大,他会来收你们为徒。我们两家相约,两个若都是男孩,就让你们结拜为兄弟,都是女孩就是姐妹,一男一女则为夫妻。没过几天,飞来横祸,官府来人捉我们,大哥当时就被杀了,铁哥去救大嫂,我……我被官兵抓去,本以为死定了,幸好被王爷救了,后来,后来……”转向旁边的杨铁心,急切地道:“铁哥,是王爷说你死了,我,我……我本来想跟了你去,是王爷说孩子是无辜的,我怀了康儿,我想给杨家留下血脉,可这个世道,我一个女人家,实在是没法活下去,王爷说他会好好教导康儿,把他当亲生孩子般看待……”
杨铁心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惜弱,你不用解释,我不怪你,当时我受了重伤,是差点死了,等我养好伤再去找你,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岳父,唉,岳父当时也去了,这么多年来,我浪迹天涯,就是为了找你。哦,对了,惜弱,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见到靖儿了,就是上午跟康儿打架的那个年轻人,他很好,他说大嫂在蒙古,很好呢。”
包氏激动地道:“真的?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大嫂怎么会在蒙古?她也吃了很多苦吧?铁哥,这些年来,苦了你了……”
第一卷 67第五十八章 覆水难收
没等她感慨完,房门被推开,赵王走进来道:“康儿,什么事这么急着找我?你做主就……”一眼瞥见杨铁心一个大男人在他的卧室,勃然大怒,“你怎么会在这?”
我急步走到赵王身边,沉声道:“他说他叫杨铁心,是我生父,”一指包氏,“她要我跟他们走。”
赵王大惊失色,“惜弱,你要离开我?”
包氏看看杨铁心的脸色才道:“王爷,当年你为什么骗我,说找到了铁哥的尸体?”
赵王愕然道:“这个才是杨铁心?哦,想必是属下弄错了,把别人当成他了,原来他还活着。惜弱,我属下的这个错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杀官造反在先,抛弃你而孤身逃亡在后,他没死,可也没回去救你,不然你一定能见到他,是不是?”
包氏叫道:“不是你说的那样,铁哥是想去救嫂子,后来又受了重伤,差点死了,他并不想抛下我。”
赵王皱眉道:“不管找什么借口,他造反是事实,他杀官差时就该想到,从此你就是犯妇了。你幸好是嫁了我,跟他?一辈子逃亡,暗无天日?你不怕吗?莫任性,留在我身边,我会像从前一样对你。”
包氏倔强地道:“不,我不怕。王爷,你我缘份已尽,要我再留在王府,万万不能!我丈夫并没有死,天涯海角我也随了他去。”
赵王一窒,又柔声道:“惜弱,这些年来,我可有半点亏待你?世上还有人能比我对你更好吗?”
包氏低下头,轻声道:“王爷,承你多年照顾,小女子感激不尽,可是……你其实也是知道的,我心里并没有你,包惜弱的丈夫是杨铁心,无论如何,我只求能和他在一起。”
赵王瞪着杨铁心,强忍怒气道:“不要破坏我的家庭,金钱美女权势地位,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杨铁心哈哈大笑道:“王爷,你太小瞧人了,杨某身为杨家将后人,岂是能收买的?我只要惜弱,我的妻子。”
包氏动情地道:“铁哥,我,我……你对我真好。”
赵王见她看向杨铁心,一副心满意足、喜不自胜的样子:与她成婚一十八年,几时又曾见她对自己露过这等神色?自己贵为皇子,在她心中,可一直远远及不上这个村野匹夫,不禁心中伤痛欲绝。
看到赵王伤心,我也很难过,本来,他可以骗自己他的付出是有回报的,现在,打破了他的幻想,我是不是太残忍了?我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一入候门深似海,杨铁心一介江湖草莽,本来是不会有机会见到赵王妃的。
我按上赵王的肩膀,担忧地道:“父王,你没事吧?”
赵王摇摇头,仍是痴痴地望着包氏,痴痴地道:“惜弱,我对你这么好,你就这么对我?你,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要扔下我一个人,惜弱,我不甘心啊,不甘心……”
包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道:“王爷,你若是真对我好,就放我们走,你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王爷若是不甘心,当年,是你救了我,我这条性命,还还给你,你满意吗?”
赵王惊怒交加,“你……你宁可死?”
包氏咬牙道:“是,王爷,我的心不在这里,你顶多留下我的尸体。”
赵王蹒跚后退两步,捂着心口,面无血色,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杨铁心见此,拱拱手,得意地道:“谢王爷抚养犬子十八年,杨某今日才能一家团聚,将来必为王爷立长生牌位。告辞。”对我招招手,“康儿,跟爹走吧。”
我冷冷地望了他一眼,杨铁心的笑容冻结在脸上,只觉寒彻心扉,再也说不出一个字。那是怎样的目光啊,没有伤感,没有愤怒,不是冷漠,那里面完全没有任何感情,包括漠然,似乎,于他而言,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什么东西都不是真实的存在,也许,神袛在仙界偶尔看向人间,就是这样的目光吧,凡尘俗世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不能让他们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这是我的儿子吗?他怎么会有这样的目光?明明牵涉到他,明明,是要他放弃一切,他,怎么可以这样?连漠不关心都没有。他人在这里,明明很近,距离,却是遥不可及,他仿佛在另一个世界中。杨铁心第一次感觉到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浮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人。
赵王感到一股凉意,这才反应过来,不禁怒火中烧:这个人,不仅想带走惜弱,他还想带走康儿,我的康儿!赵王一字一顿地道:“康儿是我的儿子。”
听到这样的宣告,我本来应该高兴,赵王视我如己出呢。哼,我却只觉得悲哀。一开始,我就对赵王说了他们要我跟他们走,可是,赵王完全沉浸在包氏要离开他的恐惧里,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父王,我在你的心里,究竟是什么地位?你可知,在我心里,是把你放在第一位的,在这个世界里,你才是我最亲近的人啊。
包氏柔声劝道:“王爷,我知道你喜欢康儿,你一直对他很好,可是,康儿确实是铁哥的孩子,你何必骗他?”
赵王瞪着她,沉声道:“包惜弱,你一定要走,我不拦你。康儿是我的儿子,一定要留在我身边。”
包氏急道:“王爷你干什么?康儿是铁哥的孩子,要跟着铁哥的。”
赵王愤怒地打断她,“闭嘴!康儿是我的儿子!我的!”
见到赵王突然爆发的怒火和眼中不加掩饰的杀机,包氏吓得不敢再说,紧紧靠在杨铁心身边。
赵王转向我,急切地道:“康儿,你莫听她瞎说,你是我的儿子,我完颜洪烈的亲生儿子,大金的皇孙!我才是你的亲爹!”见儿子一直面无表情,惊慌起来,“康儿,你不会真信了他们的鬼话吧?你该相信我,相信你父王,我说你是我的儿子!”
“父王,你从来没有骗过我,你说的每一句话,孩儿都愿意相信。”我神经质地笑起来,苦涩地道,“可是,父王,是与不是,信与不信,现在还有意义吗?她这样……孩儿亦无面目再留在王府,请父王恕孩儿不孝。唉,我要是去年就死了,该有多好啊。”
包氏出走的事儿传出去,世人必然是说赵王妃私奔,我可受不了别人在背后的指指点点。我要是去年战死的话,肯定能风光大葬,在史书上留下重重的一笔。也许,在最灿烂的时候陨落,才是我最好的结局?我在军中用的名字就是明耀,莫非一语成谶?
赵王心下惊惧:康儿一向骄傲,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呢?他的性子又刚烈……想到这里,不禁急道:“康儿,你想干什么?你不要做傻事啊,她是她,你是你,你一向跟她不亲近的,不是吗?你是我的儿子,我一个人的儿子。”
是的,我还有父亲,宠爱我的父亲,赵王还认我,我还要替他做件大事。我漠然应道:“父王放心,孩儿不会学懦夫自杀的,倒是父王,你在说傻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此事只要有一丝风声泄露,皇上怎么可能容得下孩儿?只怕父王你也会受牵连吧。”
赵王松开手,惨然道:“皇上?是了。”康儿心思机敏啊,要是让父皇知道康儿并非皇室血脉,我父子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康儿,可以让父皇不知道的。”
我苦笑一下,“我知道,必须全部,对吗?”
赵王呆呆地看着包氏,实在也想不出什么法子能背着包氏将其他人灭口,心下忖道:难道,惜弱和康儿,我真得只能拥有一个吗?要不强行留下惜弱,可她会乱说话的,那是害了康儿。康儿,他吃了很多苦,已经建起了那么大的声名功绩,他本来会是我大金的都元帅的,可是,这一切,都让她给毁了!要不……怎么可以这样呢?她毕竟是康儿的生母,虽然她根本不明白康儿的抱负,总是骂他,但是,我若是……康儿会怎么想呢?他会不会觉得我太狠毒太绝情?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我必需逼迫赵王做出抉择。我,或者包氏,权力,或者情意,他只能选一样。我今后的计划依然是精巧严密、丝丝入扣,赵王若是因为对包氏余情未了而瞻前顾后,会打乱我的全盘计划。
赵王左右思量,犹豫不决,瞥见包氏的手和杨铁心的紧紧握着,越想越气:这混蛋不是早死了吗?还从地里爬出来干什么!阴魂不散!还想带走惜弱康儿……顾不得包氏在场,脱口而出:“你怎么不死!你早就该死了,你根本不该再出现!惜弱和康儿,明明生活得很好,你非要来破坏!……”
包氏鼓起勇气道:“王爷,话不能那么说,都过了十八年了,铁哥还能找来,可见是天意,你又何必呢?我求求你,你就放了我们一家三口……”
赵王气道:“住口!你,你都跟康儿胡说了些什么?嗯?”
杨铁心抢着答道:“当年的事,我们已经全部告诉他了,孩子很懂事,一听惜弱说明他的身世就想离开了,赵王爷,你不必白费心机了。”
包氏道:“王爷,我知道实在是对不住你,你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至于康儿,你也听到了,他自己愿意跟我们走,所以……”
“包惜弱!你永远都这么自以为是!!要不是你,康儿何苦如此?康儿,我的康儿,他本来快快乐乐地做他的小王爷,我大金国未来的都元帅!你,都是你!你毁了他!你要跟这个混蛋走是不是?你走,走啊,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激动之下,赵王的声音是越来越大。幸好是在这里,今夜外面的守卫都换成了我的心腹侍卫,希望不至于有人听到这些话。
赵王不假思索的话出口,自己也惊住了:我是这么想的吗?这是我的真心吗?我这是怎么了?我已经不爱惜弱了吗?……是的,是的,如果说爱,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不过是习以为常。当初,我到底是爱上这个女人什么了?为什么就一心对她好呢?我甚至遣散姬妾,违背圣意,立她为正妃。她要给先夫守节三年,我由着她,我就傻乎乎地等了她三年,三年后她说什么?她又借口体弱拒绝我!直到,直到我派人去牛家村搬了那几间破屋子来,她就干脆住进去天天哭了!幸好康儿烧了屋子,康儿真是乖巧,打小,他就能做什么都恰到好处。往事如烟啊,什么都烧没了,什么都没了,我好不容易才找了个机会……也不过如此。以前,我当她是仙子,是我错了,等到接近了她,了解了她,我才发现,她还是一个村姑。她既不明白天下大势,又不会持家应酬,也不懂琴棋书画,唔,她会纺纱织布裁衣烧饭做菜洗碗抹桌子,可是,我会让我的王妃干这些吗?我能让我的王妃去干那些吗?至于性情温柔,名门淑女有几个不是这样?她甚至没读过多少书,康儿七、八岁时跟我掉书袋,她就听不懂了,还不能再生育了,我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啊?哦,她生下了康儿……康儿康儿,那才真是个乖孩子啊,他一生下来,就跟我最亲近,只跟我亲近。一开始,我抱着这个小小的婴儿,软软的一团,只是好奇,我有一个孩子要照顾了,还是一个不哭不闹的乖孩子,总是粘着我,对我笑,嗯,当时还有讨好惜弱的意思在里面。从什么时候起,我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了呢?八岁?五岁?三岁?应该是吧,康儿很聪明,又乖巧,我就算是有亲生儿子,也不可能及得上他万一。有子如此,夫复何求,我,要康儿。
包氏听得赵王这句话,大喜过望,说了声“多谢王爷”,立即拉了杨铁心离开,穆念慈跟着。
将出屋门,包氏回头道:“康儿,你怎么还不走?”
“康儿留下。”赵王冷漠地瞥了她一眼,咬牙切齿地道,“你们,去宋国,不得再踏进大金一步,不得马蚤扰康儿,否则,休怪本王翻脸无情。”
杨铁心道:“赵王爷,康儿是我的儿子,你非要留下他干什么?”
赵王冷笑道:“康儿康儿,叫那么亲热干什么?康儿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吗?杨家后人,你知道康儿为我做了多少事吗?他去年在宋国……”说着,眼中流露出兴奋之色:惜弱惜弱,你不是一心对着宋国吗?你的亲生儿子领兵打得宋军望风披靡,在宋国杀人无数,你知道了,会怎么样?你会伤心吗?你有心吗?你知道我现在心有多痛吗?
我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父王,那次孩儿很是吃了亏,你就不要提了。”
决心既已下定,赵王不再犹豫,见儿子不愿其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也就不提了,而是抓住儿子的肩膀,盯着其眼睛,一字一顿地道:“康儿,我想明白了,从前,我或许是因为她而宠你,但是,当你越长越大,越来越懂事,越来越能干,父王眼里、心里,就都只有你了。父王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父王,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你要留在父王身边,陪着父王,帮助父王,知道吗?没有她也罢,以后,就我们父子俩相依为命了。”
我看了门口的三人一眼,道:“孩儿知道父王对孩儿的好。父王,你决定了吗?无论您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孩儿都会支持您,也会像从前一样敬重您。”今日,你就是不甘受辱,要杀他们,我也不会阻止。《泰和律义》给了你权力,犯法者当死。
赵王黯然点头,“康儿,事已至此,父王也很无奈啊。”
其实还有一条路的,抓了杨铁心来威胁包氏留在王府。但我不能,因为我要是那么做的话,包氏会恨死我,会天天在赵王耳边说我坏话,囚父逼母的罪名我担不起。魏将乐羊攻打中山国,中山国君杀了乐羊的儿子,煮熟了送肉羹去,乐羊吃了一碗,把中山国的使者吓得面无人色,最终乐羊是大胜。魏文侯听说后,对堵师道:“乐羊以我故而食其子之肉。”堵师却答:“其子而食之,且谁不食?”所以乐羊回去后,魏文侯赏其功而疑其心。周文王也吃了他儿子伯邑考的肉,刘邦也曾向项羽讨他老子的肉,可他们后来称王称帝,没人敢说什么,我现在还得依附赵王,只会是乐羊那样的情况。杀了他们两个?别说我不敢下手(害怕蝴蝶效应),结果也会一样不利,保密是保密了,可是,没了赵王妃,赵王得再娶个正室吧?会不会因为宠爱新人而疏远我?那样的例子多不胜数,昏君不说了,本来很英明的赵武灵王也是呢,因为爱孟姚而废长子章,立少子何,孟姚死后,他又念起大儿子,异想天开地要把赵国一分两半,传给两个儿子,这才被诸将困于沙丘行宫,活活饿死。我现在还只是个小小的皇孙,我不想冒险。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了吧?包氏毕竟是联系我和赵王的纽带,她的身份注定了我们两个各有所忌,都不会对她如何。
我对赵王拜了三拜,起身道:“父王,您的养育之恩、栽培之德,孩儿铭记在心,是断然不敢和您作对的。孩儿先送他们去宋国定居,以后,有机会,孩儿会回来看望父王的。”
“你还是要走?”赵王不可置信地看了儿子半晌,想到这个儿子心思是深不可测,行事是天马行空,自己只能肯定一点——康儿生性自私冷漠,绝不会陷自己于不利的。赵王想明白,遂道,“你决定了?唉,你的性子从不听劝的,我也不说什么了。康儿,金宋刚刚交战,你在宋国时千万不要提你是在大金长大的。人心险恶,凡事都要自己小心,父王不能再照顾你了。”一边说一边顺手给儿子抚平衣服,最后抱了一下,自行怅然离去。
我怔怔地看着赵王越走越远:这次没串通啊,我说不会和金国作对,你就相信了?
第一卷 68第五十九章 冤家聚头
半夜,黄蓉领着郭靖摸进了赵王府,抓了个人问药材放在哪,他说王爷知道,王爷现在在香雪厅宴客。黄蓉立即折断了这人的胳膊,逼他领路去了香雪厅,逼他去向赵王讨药。当时赵王正在讲岳飞遗作,黄蓉要听故事,就让心急火燎的郭靖自己跟那人去梁子翁的住处拿药。可惜故事还没讲完,赵王就被他儿子派人请走了,黄蓉百无聊赖地等到郭靖回来,两人又顺顺当当地出府,高高兴兴地去找王处一。
王处一见郭靖去时怎样